第十章（1）                      
寂静的深夜。  
急诊室的灯却还亮着。  
走廊里，空气凝重得几乎可以让人窒息。  
庾宿希的两道浓眉紧紧地拧在一起，双手已经握成了一个拳头，指甲深深地嵌进肉里，他都不为所觉。  
是他发现了夏莘辰并把她送到医院里来的，当他发现她的时候，她已经不知道昏迷了多长时间。  
该死的，伊星宸那个混账跑到哪里去了！？这个时候，最应该出现的，不应该是他吗？  
走廊里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宿希回过头，看到展睿快步走了进来，他的脸上，有着异样的神色。  
“我刚才按照莘辰转学档案里记载的，打了她家里的电话，却始终打不通。”展睿的眼中有着深深的疑惑，“那个号码，早已经被注销了，我们，无法联络到她的家人。”  
宿希怔了怔。  
然而，就在这时，急诊室的门忽然被打开，莘辰被推了出来，在走廊灯光下，她的面孔煞白，大大地氧气罩扣在她的脸上，她很痛苦地呼吸着。  
护士推着病床从宿希和展睿的身边很快地走过。  
跟在后面的是主治医生。  
“她怎么样了？”宿希紧张地拉住了医生的衣袖，急促地问道。  
主治医生打量了他一下，说道：“你们是她的家人？”  
“是。”  
展睿抢先答道。  
“既然如此，你们也应该知道，她的病，是脑癌，应该在半年前就被确定为不治之症了吧！”主治医生摘下口罩，用同情的眼神看了看紧张得面部表情几乎凝滞的庾宿希，叹了一口气说道，“现在只是病发，我希望你们有一个心理准备，那个女孩子，支撑不了多久，还有一件事……”  
医生说道：“因为高烧的缘故，造成视网膜软化穿孔，那个女孩……已经失明了。”  
仿佛是一个晴天霹雳。  
那一瞬间，站在走廊里的两个人，都被震蒙了。  
医生看出他们的震惊，沉重地说道：“对不起，我们已经尽过最大的努力了，可是……”  
“你说什么……”宿希直直地看着医生，声音由于不敢相信而颤抖着，“你说什么？你刚刚说什么？她失明了……”  
“是……”  
没等医生把话说完，庾宿希便抓住了他的肩膀，痛苦的声音响起：“你们怎么可以让她失明，她有那么美丽的一双眼睛为什么要让她失明？为什么—”  
几乎是痛彻心肺的咆哮声，在空寂的走廊里震响。  
他抓住医生的肩头拼命地摇晃，医生被他激烈的态度摇晃得说不出话来，展睿忍无可忍走上来用尽力气把宿希从医生那里拉开，在他的耳边大声地喊道：“庾宿希，你疯了吗？”  
那声音让庾宿希有一刹那的安静，他抬头看着展睿，目光中含着深深的痛苦和悲伤，他的声音在瞬间脆弱下来。  
“你没有听到他刚刚说的话吗？”展睿紧蹙着眉头。  
“他说莘辰失明了，”宿希仿佛失去了力气，呆怔地看着展睿，“莘辰看不见了，她拥有那么美丽的一双眼睛为什么要让她看不见东西？为什么……”  
展睿松开了自己的手，宿希的身体向后靠上了冰冷的墙壁，他的眼眸中有着仿佛琉璃一般脆弱的光芒。  
走廊里的灯光，将三个人的影子，无奈地拖长。  
庾宿希忽然转过身，大步地走向走廊的另一端，但展睿的手拉住了他的肩膀。  
“你要干什么？”  
“我要去看她，”宿希的目光中含着隐痛，“这个时候，她的眼前只有黑暗，她一定会很害怕，我要去陪她，这个时候只有我庾宿希才有资格陪她。”    
病房的门被推开。  
夏莘辰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一动不动，甚至于连呼吸都变得轻轻的。  
她的眼睛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输液管正一点点地把可以维持她生命的能量输进她的身体里去。  
宿希的目光落在了她被绷带缠住的双眸上，他知道，那双眼睛将再也看不到这个世界了。  
寂静的病房里，只有心电仪嘀嘀的声响。  
宿希走到她的床前，坐了下来，看着她苍白的面容，他的手伸出，轻轻地抚顺她额前的黑发。  
病房里的灯光照在莘辰雪白的面孔上，在灯光的照耀下，莘辰的面颊，晶莹剔透得恍若透明。  
庾宿希坐在她的一边，看着她消瘦的脸颊，他的眼眸里，充满了深邃的感情，尽量放轻自己的声音，不想惊醒她安静的梦。  
目光中有着隐忍的痛苦，庾宿希的眼中出现晶莹的光芒，他的嘴唇轻轻地颤抖。  
“莘辰，你现在很痛吗？是不是一直都很痛？但你从来都不说，你忍着这种痛苦回来就是为了找他吗？为什么？为什么是你要忍受这种痛苦？莘辰……那个混蛋去了哪里？！”  
他握住她的手，把她冰凉的手紧紧地包容在自己的手心里，强抑住自己内心的悲伤，只是安静地守着她，等待着她可以醒来的那一天。  
宿希俯身在她的耳畔轻声地说着：“莘辰，从今天开始，我会好好地守护你，我会守住你的一切，永远不会像伊星宸，把你一个人扔下，我会……好好地爱你！”  
不知过了多久。  
手掌中忽然传来微弱的颤动，宿希猛地抬起头，看到莘辰单薄的嘴唇似乎在轻轻地嚅动着。  
她似乎在说着什么。  
宿希忙凑到她的嘴边，极力听清她虚弱不清的每一个字。  
“戒……指……戒指……”  
他的眉头轻轻地蹙起，听着她恍若梦中的呢喃，一遍一遍地重复着那两个字：戒指。  
难道，这是她想看到的东西。  
“在哪里？”他小声地问道。  
“戒指……在家里，我们的……家里，我的……房间里……”            
庭院的小门被猛地推开。  
宿希几乎是用跑的闯进那幢二层小楼，空荡荡的大厅并没有一个人，寂寥的空气在大厅里缓缓地流淌。  
他的眉头郁结在一起。  
奔上二楼的时候，随手推开了一个房间，他快步地冲进去，找遍了所有的地方，却没有找到那一枚她口中所说的戒指。  
他退出这个房间，然而，就在他关上这个房间的房门时，他的目光却不经意地扫到了另外一个房间。  
焦急的目光顿时僵住。  
他握住门把的手在瞬间微颤，脚步忽然变得沉重起来。  
对面的房间，白色门板上有着暗红色的血迹，那些血迹已经干涸，却没有消失，它一直留在那里，告诉看到它的人，有一个女孩曾经在这里多么痛苦地挣扎过。  
宿希缓缓地走过去，看着那门板上的血迹，他浓黑的眉毛纠结在一起，就像是他被揪痛的心。  
深邃的眼眸中出现点点的泪光，他扶住自己的额头，泪水慢慢地迷蒙住他的双眼，最后，无声地夺眶而下。  
莘辰……                
秋日里的阳光温暖地照耀着这小小花园里的一切。  
高大的梧桐树下是几张长椅，常常有病人到这里来休息、散步，密集的树叶和透过树叶闪现的点点光芒温柔地落在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女孩身上。  
她穿着宽大的病号服，雪白的面孔上不带着一点点的血色，安静地享受着阳光的温暖，纯真的面颊上是宁静的微笑。  
身后传来细微的脚步声，然后，似乎有什么东西落在了她的手中，恍惚间，鼻息中充满淡雅的香气。  
是芳香薄荷的味道。  
庾宿希的声音在她的耳边轻轻地响起：“真的找不到你喜欢的油菜花了，我只能退而求其次，找到这盆芳香薄荷，这个，也很香啊！”  
她的唇边扬起一抹甜甜的笑意。  
纤细的手指在芳香薄荷的叶片上轻轻地划过，叶片特有的滑腻让她满足地笑了。  
“谢谢你，这个，就很好啊！”  
知道她会这么说，宿希扶住轮椅的把手，说道：“走吧！我带你回病房！”  
“我想走回去。”  
莘辰说着，手已经伸了出来，宿希忙伸出手来接住她的手，小心地搀扶着她虚弱的身体，朝着住院部的大楼走去。  
“你真的不考虑一下了吗？”  
“什么……”  
“试着动一次手术……”  
“不！”  
“莘辰……”  
“半年前，医生已经宣判了我的命运，我能够生活到现在，能够认识你们这样的朋友，已经是我的幸运，我想，上天是很公平的，它不会给一个人太多的幸运。”  
“……”  
“剩下的时间，让我安静地度过吧！如果动了手术，我怕自己会马上倒下！那样，我会很害怕的。”  
她明澈的眼眸中有着太阳的光芒，然而，她却再也无法感受到那份刺眼。  
一个八九岁的孩子忽然从她的旁边跑过，不小心撞上了莘辰，莘辰的身体一颤，若不是一旁的宿希扶住了她，她就会摔倒，但是，那孩子却摔倒了。  
莘辰听到了孩子摔倒的声音，直觉地去寻找，她循着声音半跪下身，手伸向空中，在空中一点点地摸索着，最后，终于摸到了孩子圆圆的脸颊。  
“摔痛了吗？”她紧张地问着。  
小孩子睁大眼睛奇怪地看着她，看着她无神的双眼，好奇地问：“姐姐看不到我吗？”  
站在一边的宿希眼眸一黯，把头转向一边，来掩饰自己的心中那份伤痛。  
莘辰微微地笑了：“是啊！姐姐看不见。”  
“为什么？为什么姐姐看不见？”  
“因为姐姐生病了啊！发了高烧，所以就看不见了。”  
“噢……”小孩子终于停止了追问，眨巴着眼睛看着莘辰，可爱地说道，“可是姐姐的眼睛真的好漂亮，像我晚上看到的星星一样。”  
心中微微一紧，宿希的眼中凝结着浓浓的失落和心痛。  
这样的话，他也说过啊！    
“你真的很漂亮！”  
“你乱说什么！”  
“尤其是你的眼睛，你的眼睛是最漂亮的，”他微笑着说道，“就像是天空中 的星星一样，有最美丽的光芒。”          
回到病房的时候，宿希扶着莘辰坐到了床上，自己走到窗前，拉开了米黄色的碎花窗帘，温暖的阳光立刻透了进来。  
“你不会冷吗？”宿希看到她的眼眶已经开始泛出青紫的痕迹，苍白的面孔上毫无血色，就像是有一层薄冰在她的身上冻结一般。  
莘辰轻轻地摇头，面孔上流露出一丝哀伤：“我现在……是不是很丑啊？”  
“是啊！你很丑，”宿希走到她的面前，手轻轻地抚上她的黑发，微笑着说道，“从我第一天见到你的时候，你就已经这么丑了。”  
“骗人，那时候你说过我漂亮的啊！”  
“那才是骗你的，”宿希淡笑，“你长得那么丑，我怎么会……”  
他的声音忽然顿住。  
幽黑的眼眸中出现惊讶的神色，然后，那抹惊讶变成怜惜、痛苦……  
他的手上，是她的头发，在他轻轻拂过她头发的时候，那些乌黑的长发，就那样无声地掉落了。  
胸中一阵憋闷的疼痛，他握紧了手中的头发，心仿佛被什么重重地敲击，深沉的绝望在他的心底缓缓地流动。  
莘辰察觉了他的寂静，她微笑着问道：“怎么了？”  
“没事……”宿希把握着头发的手转向身后，似乎她还可以看见，他放开了她的手，说道，“我……我出去一下，马上就回来！”  
“嗯！”莘辰轻轻地点头。  
宿希已经转身大步走了出去，他仿佛是在逃，逃离这无法言喻的绝望。  
莘辰听到了病房门关上的声音，她的手向前摸索着，想要摸到枕头，躺下休息一会。  
但是。  
当她摸到了身下的白色的被单时，她的手忽然顿住了。  
指腹感受到了一丝细细的东西，在她手指的摸索之间，缠住了她的手指，她一点点把那东西摸到自己的手心里。  
细细的、长长的……头发。  
手在白色的被单上轻轻地摸索，于是，她摸到了更多，更多的恐慌在她的手指间纠结，她忽然从床上下来，跪倒在冰凉的地板上，手在地板上探寻着。  
绝望在她的心底一点点地扩大，泪珠缓缓地滴落她的面颊，落在了地板上，闪烁着阳光七彩的光芒。  
病房的门被推开。  
夏天辰出现在门外，她惊讶地看着坐在地板上的莘辰，慌乱地走上去说道：  
“莘辰姐姐……”  
莘辰的手猛地抓住了她的手，仿佛是抓到了一棵救命的稻草，她的声音充满了惊恐和无望。  
“天辰，你告诉我……”  
天辰讶异地看着她。  
“你告诉我，我的头发……是不是就要没有了……是不是……”泪水如雨一般从莘辰的脸上纷纷滚落，她的声音在泪水中止不住地颤抖，“我该怎么办？我……好害怕，我……”  
天辰看着她，自己同样虚弱地微笑：“我……也是，好害怕……”  
洒满阳光的病房里，两个如天使一般美丽的女孩子无助地依偎在一起，因为，她们面临的是同样的厄运。          
“星宸现在在英国，他已经被伊家的人软禁了。”在医院的休息室里，展睿对宿希说道，“我们是不是应该做点什么？”  
“他的事与我无关！”坐在一边的椅子上，宿希的表情淡漠。  
“难道你不认为应该找到星辰，告诉他莘辰现在的情况！”  
“为什么要告诉他？！”宿希冷冷地看着展睿，“是他先放弃的莘辰，是他把莘辰扔下的，如果不是我，莘辰现在已经死了。”  
“在事情没有查明真相之前，你不能乱下结论！”  
“已经够了，我现在已经知道得够多了，”宿希冷漠依旧，“我只知道，伊星宸他没有资格靠近莘辰，他本来可以好好地爱她，那时候，我明明已经放弃了，可是，他都做了什么？扔下莘辰然后不知所踪，是他最先放弃的，现在，我不会再让他们在一起。”  
宿希站起身，转身朝外走，然而，当他的手摸到门把的时候，展睿的声音再一次传来，他看着宿希的背影，说道：“你问过莘辰吗？你以为莘辰也不想见到他吗？”  
“莘辰不会想见他！”  
宿希面容冰冷，回答得毫不犹豫：“我不会让她想起这个人，我会好好地陪她，好好地爱她，让她快乐地走过后面的日子，让她彻底忘记那个人！”  
“宿希，你没有办法替代星宸。”  
“我知道自己无法替代，可是……”宿希背对着展睿，眼中满是酸涩的痛楚，“我更知道我的爱，我给莘辰的爱不会比伊星宸少。”          
深夜。  
走廊里的白炽灯明晃晃地照亮一切，照在雪白的墙壁上，反射出白花花的光芒。  
急救室里。  
紧张而凝重的气氛在每一个医生和护士的脸上充分显示出来，各种针剂和管子被医生熟练地插进莘辰的身体。  
她的脸上扣着大大的氧气罩，痛苦的神色出现在她昏迷的面孔上。一边的桌子上，心电仪在嘀嘀地响着，微弱的曲线在电子屏上缓慢地划过。    
星宸突然从梦中醒过来，他睁开眼睛，眼眸中现出茫然而无措的神情。  
心中忽然一阵剧痛划过，那种痛楚让他的身体一阵颤抖，仿佛是生命中的某样东西即将逝去。  
他生命中最重要的……  
星宸猛地站起身，发疯一般冲到房门前，他的手拼命地敲击着那冷硬的门板，痛苦地嘶喊出声。  
“有没有人？！放我出去—”  
身体仿佛四分五裂地痛苦，那痛苦，在无形之间已经充满了他的身体，几乎可以让他窒息。  
他的拳头，在猛烈的敲击中迅速出现青紫的淤痕，然而，他却没有停下来，反而更加用力地砸下去。  
“放我出去—”  
门板上，出现了红色的血迹。  
哗啦—  
紧锁的房门被打开，绫缓步走了进来，伊家的随护随之跟了进来。  
她看着站在自己眼前的人，看着他额头上的血迹，却依然冷静地说道：“不要再倔强了，你也应该知道，你现在在英国，根本没有机会离开！你又何苦为难自己的身体呢？”  
“我要回去！”  
他冷硬的面孔不带一丝温度：“绫，既然我无法与那些人说清楚，我就必须回去，因为，她还在等我。”  
“那天让你离开的不也是她吗？”绫走到他的面前，温和地说道，“为什么你一定要回去呢？这里才是你的家，自从你的哥哥死去之后，你就是伊家唯一的孩子，你也应该知道，那些人不会让你回去，你走了，伊家怎么办？”  
“当年，他们把我和妈妈赶出家门的时候，可没有说过这样的话！”星宸冷冷地一笑，推开绫，不留情面地说道，“如果你还想得到我曾经对你的尊重的话，就最好放我出去！”  
绫没有在意他的举动，只是淡淡地说道：“你已经好几顿没有吃东西了，先吃东西吧！不然身体会撑不住的！”  
注意到房门并没有锁上，他马上朝着那个方向走去，然而，绫的声音淡漠地在他的身后响起：  
“没有用的，你的身上没有护照没有钱，这样的你，就算是走出这个房间，也不可能走出英国！”  
星宸的脚步停住。  
他的背脊僵直，无奈地闭上眼睛，他知道，绫说的是对的。  
紧紧地握紧拳头，他的声音冷然：“你这样做，也是家族的命令！？”  
“是的。”  
绫默然答道：“就算是你现在拒绝吃东西，用绝食来和我们抗争，也是没有用的，必要的时候，他们会找来医生，因为不吃东西，营养液同样可以维持你的生命。”  
“住口！”  
绫的声音被打断，星宸的眼眸中出现两道锐利的光芒：“我不会再留在这里受你们的摆布，我说过要离开就是要离开！”  
身后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然后就是门被撞开的声音，绫震惊得回过头，星宸已经推开了眼前的随护，在所有人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冲了出去。  
“星宸—”  
绫被突如其来的冲击吓得惊住了，然而，等到她回过神来的时候，星宸已经夺门而出，甚至于，从她身后的随护中间跑了出去。  
“抓住他！”绫气急败坏地说道。  
“让我出去！”已经跑到了三楼，星宸几乎是不顾一切地跑过铺着红地毯的走廊，伊家的随护急而不乱地很快就要追上他，大声地喊道，“少爷，你暂时不能离开这里！”  
他们很快地出手钳制住了他的肩膀，让他无法再向前迈开一步，无论星宸怎么挣扎，都不可挣脱那些随护的束缚。  
“放开我—”他痛苦地喊着，声音里充满痛彻心肺的绝望。  
蓦地。  
在他几乎用尽全力摆脱那些随护束缚的刹那，他的脚下却因为用力过度而继续向前滑倒，身体的惯性让他再也无法站住脚跟。  
他的身体向前倾倒。  
绫在追出来的刹那看到的是星宸的身体从三楼的楼梯上跌落，那一刻，她震惊地睁大眼眸，惊恐的声音从喉咙的深处发出来。  
“星宸—”          
病床上，莘辰沉沉地睡着，安静的样子就像正在做着一个宁静的梦。
第十章（2）    
她总是睡很久的时间才可以醒过来，然后，在无意识中，再次沉沉地睡去。  
每一次醒来所间隔的时间也变得越来越长，宿希甚至还怕，她就会这样安静地睡去，再也不会醒来。  
医生再一次给她做着全身检查，最后，他轻叹了一口气，说道：“她的父母在吗？”  
展睿低声说道：“没有，妈妈死于三年前，爸爸也在半年前的一次车祸中丧生，现在，她只是一个人而已。”  
“我希望你们有一个心理准备，她……已经撑不了多久了。”  
“支撑不了多久？”  
庾宿希的目光停留在莘辰沉睡的面孔上，声音中有着无法置信的痛苦，甚至于，他的眼眸里，出现了透明的光芒。  
“你说她要死了吗？你说支撑不了多久是什么意思，她要死了？是吗？”  
“对不起，我们已经尽力了，等到她下一次醒来的时候，你们就问一下她有没有什么心愿吧？”  
医生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这也是……”  
“请你们出去。”宿希忽然低声说道。  
医生惊讶地看着宿希，庾宿希的面孔被深深的悲伤所笼罩，他孤单地站在莘辰的床前，声音干哑。  
“我现在……只想和她单独在一起，请你们出去，不要打扰我们……”  
病房里，安静下来。  
沉寂的气氛几乎可以让人窒息。  
宿希的手握住了莘辰的手，他把她的手紧紧地握住在自己的手里，不愿意放松分毫，看着她苍白的面容，他的眉头心痛地蹙起：“夏莘辰……你给过我什么吗？”  
“你好好想一想，你可曾对我公平过……”他的声音哽咽，痛苦地闭上眼睛，于是，一颗泪珠便从他的脸上滑落，落到她白皙的手上。  
“我一直都对你很好不是吗？无论你怎样残酷地对我，甚至于，讨厌我，我都没有恨过你，可是，现在……你为什么又要这么折磨我呢……你要用死亡来躲避我吗？你给了星宸三个月，可是你什么都没有给我，你这样做，是不是太自私了？”  
“夏莘辰，你给我听好，你不能死，你还欠我的，我这个人很小气，你欠我这么多，我怎么可能就让你这么不负责任地走开，就算是曾经可以，但这一次，不可以，你听到了吗？不可以，你绝对不可以离开我。”  
寂静的病房里，是他痛苦而祈求的声音，慢慢地，他的泪水止不住地落下，落在她苍白如雪的面容上。  
“夏莘辰，你醒过来，我拜托你，醒过来好不好？”          
哗—  
手机的声响让躺在医院休息室里的展睿从短暂的睡梦中醒过来，他拿出手机，看着显示屏上显示的名字。  
顿时。  
他的眉梢惊讶地扬起。  
按下手机，他听到了绫的声音。  
“展睿……”  
“你终于联络我们了，”展睿的声音夹杂着一丝冰冷，“我还以为你和星宸都已经在地球上消失了。”  
“展睿，帮帮我，”绫没有时间对展睿说些什么，她听上去很急促，“星宸出了事情了，我现在……”  
“真巧，”展睿冷然说道，“我们这里，也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你愿意听吗？也许对你来说，是个好事情。”  
“你说什么？”绫终于听出了展睿话中的刻薄。  
“莘辰快要死了，”展睿的声音出奇地平静，没有一丝丝的波澜，然而，就是这声音，却是他气急时才会有的情况。  
“你现在可以放心了，莘辰就要死了，从今以后再也没有人会和你抢星宸了，没有人可以阻拦你成为伊家夫人的梦想了。”  
“展睿……”  
“提醒你一句，不要把这件事情告诉星宸，这是莘辰的意思，因为，知道这件事的人会心痛，只是，除了你以外。”  
“不要再说了！”  
“你也会生气吗？”  
“你想让我做什么，让他们见面！”绫的声音中有着掩饰不住的忧伤，然而，她的眉宇间却仍是高傲的神气，“我不会阻拦，我可以答应你。”  
“你这样做是为了什么？为了星宸……”  
“不，我为了我自己，”绫努力维持自己最后的尊严，“这样的回答，你满意了吧！”          
医院的营养餐放在桌子上，冒着香香的热气。  
小小的勺子盛了一勺粥送到了莘辰的嘴边，然而，她却轻轻地摇头，脸上充满歉意的神情：“对不起，我真的吃不下。”  
宿希放下手中的勺子，看着她为难的样子，淡笑着说道：“你想吃什么？”  
莘辰再一次摇头。  
“吃不下吗？”宿希微笑，努力地想着，“既然吃不下，那么我们吃点别的什么好了，让我想想，你最喜欢吃的是什么？”  
“我现在……什么也不想吃。”  
宿希索性把营养餐推开，说道：“走吧，我带你去花园里散步，回来说不定就有胃口了！”  
他站起身，把莘辰从床上抱起来，放在一边的轮椅上，又拿了一条毯子盖在她的身上，在确定她够暖之后，他推起轮椅，走了出去。  
花园里飘着一股甜美的香气，浓密的树叶间透过斑驳的点点光芒。  
长椅上，铺满梧桐树落下的叶子。  
风柔柔地从她的脸颊上吹过。  
“已经是秋天了吗？”莘辰安静地笑着，“我记得，我来到这里的时候，还是夏天呢，那时候，我只是专注地想到这里来找一个人，那时候，医生已经宣判了我还有半年的生命。”  
宿希看着她说话的神态，他只是默默地看着，却不知道自己应该说出什么样的话来对答她。  
“再等一会儿我们就要回去了。”  
莘辰摇头。她的唇边，噙着一抹轻柔的微笑：“宿希，我们在这里多停留一会好吗？”  
“莘辰，你现在身体很弱，我怕你……”  
“我不想回去，我不想总是留在病房里，那里好可怕。”她默默地低下头，脸上有着凄楚的无奈。  
“真的好可怕，宿希，我们在外面好不好？只要一小会儿，虽然我看不见，可是我可以感觉到，等一会再回去，我就会好好地吃饭，好好地治疗，真的……”  
她的声音中充满祈求，宿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他知道，自己无法拒绝，看着她苍白的面孔，他凝重地说道：“好，我们就在这里再停留一会儿。”  
展睿终于在花园里找到了他们，他走到莘辰的面前，看着莘辰虚弱的面颊，把手机放在她的手里，微笑着说道：“要不要听，是你的电话。”  
“我的……”莘辰有些吃惊地摸着手里的手机，这明明是展睿的手机，不是自己的。连宿希也是一脸疑惑不解的神态看着一脸神秘的展睿。  
“对，你的电话！”  
莘辰将信将疑地把手机放在自己的耳边，迟疑地说道：“喂……你好……”  
“是你吗？莘辰……”  
那一瞬间，星宸的声音飘进了莘辰的耳朵，她的身体猛然一震，就仿佛听到了一个好久远的声音。  
这个声音，她既怕听到，又很想听到。  
“莘辰，你现在过得好不好？我很快就会回去找你，只要等我摆脱了这些人，我就可以回去找你，你要等我。”  
“不用了……”心仿佛被针刺一般地疼痛，在她张嘴的一瞬间，泪水已经从眼眸中滚落，“我现在……过得很好……我和宿希……过得很好……”  
电话的另一端突然没有了声音，莘辰似乎听到了他的呼吸声，沉默的气息从电话的一端传递给她。  
良久，她听到了他微微颤抖的声音。  
“你在骗我吗？”  
“没有……”泪水从她的面颊上滚落下来，她很轻很轻地摇头，“你不要回来了，和绫在一起好好地生活吧！我不能对不起宿希是不是？我要和宿希在一起……”  
“你在骗我！”  
“我为什么要骗你呢？我没有骗你，原本和你约定的也是三个月对不对？现在，三个月已经到期了，我们说好了，三个月以后我们就分手……”  
“我要回去见你，我要你给我说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夏莘辰，你必须给我当面说清楚。”  
“我不能和你见面……”莘辰的眼前是一片没有一丝光亮的黑暗，她却微微地笑着，“不能见到你，我不想见到你，这样说可以吗？所以，伊星宸，你不要回来，绝对不可以回来……”  
她慢慢地放下电话。  
泪水从面孔上缓缓滑落，落在地面上，压弯小小的草尖。  
电话的另一端，伊星宸手中的电话从手中掉落，然后落在厚厚的地毯上。他的额头缠着白色的绷带。  
深邃的目光望向窗外，眼底是一片黯然，仿佛是失去光芒的宝石。  
“夏莘辰，你为什么总是要骗我？”          
哗—  
电梯门打开。  
宿希推着莘辰从电梯里走出来，转向病房的方向，莘辰安静得像个娃娃一样坐在轮椅里，目光里没有一丝神采。  
走廊里，忽然响起病床轮子转动的声音，莘辰似乎感觉到病床在自己的身边停下，同时，一个有些虚弱的声音从她的左方传来。  
“莘辰姐姐。”  
是天辰的声音，她躺在病床上，手伸向莘辰，拉住了莘辰的手，微笑着说道：“今天，你还痛吗？”  
“不……”莘辰摇头，她的手摸到了病床，然后，微微诧异地说道，“你怎么了？”  
“我刚刚和孟医师做完治疗回来，因为，我昨天昏倒了。”  
宿希有些惊讶地看着天辰苍白发紫的右手，他抬头看站在一边的孟医师，孟医师微微侧身，目光凝重，还有着一丝隐隐的悲伤。  
“没关系的。”躺在病床上的天辰目光依旧清亮如水，“我知道总有一天会是这样的，心里已经有了准备，反倒是妈妈哭个不停。”  
“天辰……”  
“为什么我总是看见宿希学长呢？星宸学长都没有来吗？”  
莘辰轻轻地摇头。  
“你没有告诉他吗？”天辰微微地笑着，“我知道，你一定没有告诉他，可是，如果是我，我也不会告诉他的，不想让自己所爱的人难过，情愿自己悄悄地走掉，姐姐，是不是这个样子呢？”  
莘辰默默地用自己的左手拉紧了天辰的手，她伸出右手放在了自己的胸前，那里是心脏的位置。  
感受到自己心脏的跳动，她恬静地笑了。  
然后，她的右手从自己心脏的位置拿开，那只手，安静地放在了天辰的胸口，很准确地，她感受到了天辰微弱的心跳。  
莘辰闭上眼睛，轻轻地点了点头，声音安然。  
“你一定要……好好地活着啊！”  
站在一边的孟医师震惊地看着微笑的莘辰，眼眸中充满无法置信的光芒。  
宿希的手猛地拉住了莘辰的手，他的声音中有着压抑不住的悲伤，  
“你在做什么？”  
“我……”  
莘辰的唇边依旧噙着那抹宁静的微笑，在走廊的阳光里，就像是天使的翅膀，轻盈而温暖。  
“我在延续我的永远，她就是我的永远。”          
“谢谢你，这段时间给你添麻烦了。”  
庾宿希把一串钥匙放在莘辰房东的手里，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她有些奇怪地接过钥匙，说道：“只是租期满而已，那个女孩不会来住了吗？”  
“是！我只是按照她的意思来把房租交给你。”  
宿希不想再说什么，转身准备离开，中年妇女再一次跟在他后面说道：“真的不会再租了吗？问一下那女孩，如果她还想住的话，我可以暂时把房子留下来，等她……”  
“不用了。”宿希忽然回头，看着那妇女殷勤的样子，声音却忍不住大了起来，“跟你说不用了，不要再说了！”  
妇女愣住，等到宿希的身影越走越远，她才回过神来，顿时瞪起了眼睛：“这是什么人啊？怎么这么凶？！”  
一个颀长的人影忽然出现，挡住了宿希的去路。  
庾宿希的脚步停了下来。  
他抬起头，当他看到那双含着怒意的双眸时，他的眉头也紧紧地纠结在一起。  
“你居然回来了……”  
“莘辰在哪儿？”星宸眸光幽冷，“我要见她！”  
“她不会见你的！”宿希转身欲走。  
“庾宿希—”  
伊星宸急促的声音在他的身后响起，然而，庾宿希忽然转过身，出其不意地一拳狠狠地砸在了星宸的面颊上。  
“伊星宸，如果你再敢打扰她，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星宸没有躲开他这一拳，也许是他根本没有想过要躲，面颊上立刻出现青紫的拳印，他定定地看着庾宿希，一字一顿地说道：“她在哪儿？你让我见她！告诉她我要见她！”  
“你以为我会给你那样的机会！”  
庾宿希冷冷地说道：“伊星宸，是你自己放弃她的，是你自己扔下她的，你以为我还会把她交给你，你休想！”  
“庾宿希，我没有扔下她！我也从来没有放弃她！”  
“你这个混账！”  
庾宿希利刃似的目光狠狠地朝他刺了过去，自己已经大步向前，拳头如风一般再次狠狠地击向星宸，击得毫不留情。  
嘭—  
星宸的身体向后栽倒，倒在冰冷的石阶上，红色的血珠从他的嘴边沁出来，他没有擦，只是抬头看着宿希。  
“让我见她！”  
“我说过，不可能！”  
庾宿希上前一步揪起他的衣领，冷峻的眼睛逼视着他。  
“这一次，我绝对不可能让你们再见面，她现在的生活要由我庾宿希来守护，她已经给了你太多的机会，难道到最后，还不能把她让给我吗？！”  
“不能！”  
“住嘴！”  
嘭—  
又是一拳击中星宸的腹部，星宸的身体一颤，于是，从他的嘴角流出了更多的血丝，庾宿希放开自己的手，冷漠地看着他。  
“如果再让我看见你，就不仅仅是这三拳了，如果再让我从你口中听到她的名字，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用手擦掉自己嘴角的血珠，星宸忽然淡淡地笑出声来，他很苦很苦地笑着：“她会想见我的……”  
庾宿希面孔上冷漠的表情倏地僵住。  
星宸痛苦地闭上了眼睛：“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出了什么事让她逃避我，可是，我知道，无论她怎么否认，怎么拒绝，她都是想见我的，我可以听得出，当她说不想见我的时候，她在流眼泪，我可以听见，她流泪的声音。”  
“伊星宸—”  
“和你在一起，她不会开心！”
第十一章(1)      
第十一章                
宿希轻轻地推开了病房的门。  
那一瞬间，他的眼前恍惚出现了一片白色的光芒，阳光在他的眼前不停地跳跃着，舞动着，仿佛是天国中的天使，已经降落人间，在这间小小的病房里，舞动着透明的翅膀。  
他的目光在灿烂的阳光中落在了一个坐在地板上的长发女孩身上。  
然后。  
他怔住了。  
莘辰跪坐在地板上，窗外的阳光在她的周围缓缓地流动，她近乎于透明的面孔上有着晶莹剔透的光芒。  
她低着头，长发从肩头滑落，瘦弱的肩膀轻轻地颤抖着。  
宿希听到了她哭泣的声音。  
泪水从她的面颊上落下，落在了她的手上，而她的手里，捏着一个小小的草戒。  
随着时间的流逝，那枚草戒已经失去了原有的绿色，虽然有些枯黄，却仍然被她完好地保存着。  
晶莹的泪珠，凝在草戒指上面，在一瞬间，迸发出灿烂炫目的光彩。  
只是她已经看不到了。  
但是，她却在无声地哭泣，泪水源源而落。  
宿希的手指一点点地捏紧。    
“我不知道出了什么事，出了什么事让她逃避我，可是，我知道，无论她怎么否认，怎么拒绝，她都是想见我的，我可以听得出，当她说不想见我的时候，她在流眼泪，我可以听见，她流泪的声音。”  
“伊星宸—”  
“和你在一起，她不会开心！”    
“我从很早以前就已经喜欢他，其实从我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就已经很喜欢他，那时候我还那么小，却那么快地喜欢一个人。”    
她纷纷落下的泪水扯动了他的心，一下又一下，然后，他感到自己的心在抽痛，痛得让他无论怎么努力也压抑不住那种感觉。  
宿希缓缓地走近她，俯身在她的面前，低声说道：“你去见他吧！”  
莘辰的身体猛地一颤，听出那是宿希的声音，她的手本能地去擦脸上的泪珠。  
宿希握住了她的手，他的目光寂静无声地凝在她脸上清晰的泪痕上，再一次，忍住心中的不舍，默然说道：“你去见他吧！他已经回来了，他在找你……”  
“不……”莘辰痛苦地摇头，“我不能见他，我不能用现在的样子去见他，他会难过，我不能……”  
“那我呢？”宿希的手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声音不由自主地哑了下去，“你就从来没有想过，我会难过吗？当我放开你的手时，我的痛苦，你知道吗？”  
莘辰默默地流下泪来。  
“对不起……”  
“原来你对我只是对不起，只是这样一句对不起，夏莘辰，你知道吗？这世界上，你最残忍对待的，最残忍伤害的，不是伊星宸，是我，是我庾宿希，这种对待，这种伤害，你要说多少句对不起才能还给我，才能补偿给我……”  
莘辰闭上眼睛，她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如果你真的觉得对不起我，那么你就去见他吧！”宿希缓慢地说道，“你去见他，无论发生什么样的事，你都应该去见他！”  
“我不能……”她脆弱地摇头。  
“你可以，我会安排好一切，”宿希低声说道，“你也是不想让他痛苦对不对？但是你的逃避只会让他更加难过，他不会放弃的，如果你真的想让他忘记你，你就应该见他，即使要告诉他，你不爱他，你也要当面告诉他才行。”  
宿希默然说道：“否则，他会比现在更加痛苦。”  
莘辰停止了摇头。  
宿希知道她已不再拒绝，他的眼中有着深深的隐痛，轻轻地伸出手，他抱住了她单薄的肩膀，将她拥入了自己的怀中。  
病房里，金色的阳光落寞地飞舞着。  
一切，归于平静。          
“这里是蓝沫咖啡厅，也就是你们明天见面的地方，”宿希把轮椅推进一楼，俯身在莘辰的耳边轻声说道：  
“这里已经被我包下了，从现在到明天，只有我们三个人可以走进这里。”  
莘辰默默地点头。  
“因为你看不见这里的一切，可是……”宿希说道，“明天你们见面的时候，不能让他看出你的眼睛出了问题，所以，我现在……必须要让你看到这里的一切。”  
“要怎么看呢？”  
“用你的感觉去看……”  
宿希把莘辰从轮椅里扶起来，扶到门边，低声说道：  
“明天，你会从这里走进来，记住这里的感觉，然后，从这里朝前走……”  
他扶着莘辰，一步步地往里面挪，莘辰的手伸出，努力地摸着周围的一切，她的手摸到了桌子还有椅子，指尖在那些东西上面滑过，然后，努力地记住脚下走过的路。  
她只能，凭着感觉记忆。  
“为了尽量减少你的困难，我已经把这里的桌椅撤出去很多，现在只是两排位置和一个过道，你只要能够从门口正常地走到他的面前，不要露出破绽就好了。”  
“明天，他会坐在这里，这是我们定下的位子。”  
他握住她的手，让她的手碰触桌子还有椅子，以及桌面上的花瓶摆设，仔细地叮咛道：  
“从门口到这里，这是第六个位置。”  
莘辰再次点头，她推开了宿希的手，自己一步步地挪动，尽量做得像一个正常人一样自然而简单。  
然而。  
哗—  
椅子再一次将她绊倒在地，她摔在冷硬的大理石地面上，膝盖，顿时火辣辣地疼痛。  
“莘辰……”  
“不要过来—”执拗地抿起嘴唇，她摸索着从地上站起来，忍着疼痛说道，“我还可以走，不要让我失去现在的感觉，别过来……”  
手再次向前摸索着伸出，感应着周围的一切，桌子，椅子，装饰品，她用感觉的距离去记载这些东西和自己身体的距离。  
摸索着，她终于找到了第六张桌子。  
但是，这样还不行，正常人是不会像她这样摸索着前进的。  
“再来一次。”  
她转身走向门边，大大的眼睛茫然一片，然而，只有那紧抿的嘴唇才能泄漏出她内心的痛苦和悲伤。  
庾宿希站在门边，看着她一次次地摔倒，看着她尽量克制不让自己的手伸出来感觉，然后，她会再次摔倒。  
心仿佛被利刃划过，只剩下一片麻木的痛楚。  
哗—  
椅子再一次被她撞翻，她的身体向下倒去，连带着桌子上的花瓶一起掉落，在大理石地面上破碎。  
莘辰的手被玻璃的碎片划破，然后，刺痛让她眼前的黑暗变得更加残酷，心中不由得升起一种无望的悲哀，侵入骨髓的悲哀。  
“为什么不行呢？为什么还是不行呢？为什么……”  
她痛苦地哭泣着，泪水如雨一般纷纷落下，涣散的瞳眸早已经没有了焦距，却有着至深的如海洋一般的绝望。  
宿希跑到她的面前，俯身握住了她受伤的手，紧张地叫出来：“莘辰……”  
莘辰受伤的手反握住他的手，她低着头，身体如风中的落叶一般止不住地颤抖。  
“我不要见他……我不要……用这副样子见他……”  
在宿希的面前，她的泪水疯狂地落下，无血色的嘴唇里充满了苦涩的咸味。  
“我怎么用这个样子见他……无论我怎么做都是不行的，我看不见了，我要死了，我见到了他……也看不见他啊！”  
她哭喊着，身体剧烈地颤抖，宿希只能紧紧地抱住她，却无法给她任何的温暖和安定，不能减少她的一点点绝望。          
早晨。  
晴朗的天气，阳光变得无比温暖，鸟儿在树林里啁啾。  
“你听见鸟叫了吗？”轻快的声音在莘辰的耳边响起。  
莘辰点头。  
天辰开心地一笑，手中的梳子在她的头发上轻轻滑过，认真地梳理着她的每一根秀发，把垂在她肩前的头发梳向她的耳后。  
“今天就可以见到星宸学长了，是不是很高兴？”  
天辰凑到她的面前，手中的口红抹上了莘辰小巧的嘴唇，让她的嘴唇可以看上去红润健康一些。  
“我记得那时候，我也和学校里的许多女生一样喜欢帅帅的星宸学长，”天辰放下口红，口红的红色和她苍白的手形成了强烈的对比，“不过，怎么看，都是莘辰和星宸学长最相配，我们这些人只是单纯的迷恋而已。”  
天辰微笑着说道：“我希望莘辰可以和星宸学长在一起，你们应该快乐地生活在一起，因为，你们本身就是对方的幸福，失去一个人，就等于失去了全部的幸福，啊……头发乱了……”  
天辰拿起梳子，在莘辰的头发上重新精心地梳过，然而，她的手忽然微微地一颤，眼中的光芒几乎凝滞。  
梳子上夹着黑色的发丝，缠绕在梳子的齿间，从莘辰的头上落下。  
她的声音僵住。  
“你可以延续我的幸福吗？”莘辰安静地说道，她的眼眸始终看着窗外，仿佛可以看见窗外闪烁的阳光。  
“我请你来延续我的幸福好不好？延续我没有给他的幸福，等我离开的时候，你要替我，好好地爱他，好不好？”  
“莘辰姐姐……”  
“你可以吗？你只要告诉我你可不可以……”  
天辰站在莘辰的身后，看着莘辰脸上那沉静的哀伤，她握紧了手中细细的发丝，默然地说道：“我可以。”  
“谢谢，”莘辰伸出手，在阳光中，她苍白的手透明得仿佛可以融入那一片光芒之中。  
一片白色的光芒之中。  
她握住了天辰的手，把她的手轻轻地放在自己的胸前，那里，是心脏的位置。  
苍白的嘴唇微微颤动，她安然地微笑着。  
“你……一定要替我……好好地爱他……”          
蓝沫咖啡厅的门被推开。  
星宸在抬头的瞬间，看到了站在门口的莘辰，他猛地站起身，看着那个女孩，缓缓地走近自己，她走得很慢，但是很安静，她由远至近，缓缓地走近他。  
“莘辰……”  
星宸看着她，忽然声音干哑起来。  
“你为什么不见我？”  
“我们……”莘辰恬静地微笑，“坐下说好吗？”  
莘辰默默地坐下，她黑白分明的眼睛轻轻地眨动，里面有着清澈澄净的水光。  
听到了椅子的声音，她知道，他坐下了。  
“你在生我的气吗？”  
“没有，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呢？”  
她淡漠的样子竟然让他有着一丝缥缈的绝望，他的目光紧紧地凝视她。  
“那天，我打电话给你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来？你为什么要我一个人走？”  
莘辰低下头，这样，他也许就不会看出她眼睛的异样，低下头，她也可以掩藏自己内心痛苦的悲哀：“因为……我不想再和你纠缠不清了！”  
星宸脸上的表情忽然凝滞。  
声音仿佛一下子消失似的，好久，他才努力说出一句话，那句话，痛苦地牵扯着他的心：“你骗我！”  
“我们约好的……是三个月的时间……”  
“夏莘辰……你的感情可以拿时间去度量吗？”  
他的声音很轻，却凝结着他沉重的心伤，幽黑的目光定定地凝视着莘辰，他的手指在抽紧。  
“你曾经付出的感情算什么？你和我在一起所说的快乐是什么？你告诉我，我在你的心里……算什么……你告诉我，夏莘辰，你的感情真的可以用时间去度量的吗？”  
寂静的世界。  
她听到了他痛苦的声音，然而—  
她倔强地抿紧嘴唇，单薄的肩膀在无意中轻轻地颤动。  
“我可以！”  
“不要再说谎了！”  
星宸忽然低喊出声，手已经伸出，在一瞬间手指已经钳制住了她消瘦的下巴，犹如受伤的野兽，他的手指在微微地颤抖。  
“我在英国，拼命地想回来，拼命地和那些人抗争，可是，你知道吗？你现在对我说着怎样残忍的话，你到底要做什么，收回你的话！”  
她痛苦地闭上眼睛，于是，冰冷的泪水顺着她的面颊滚落。  
沉默，她在沉默。  
心中一痛。  
他的手指在无意识中用力。  
“你为什么流眼泪？既然不爱我，你为什么要哭？你刚刚说的都是骗我的对不对？你还是爱我的，对不对？”  
“我不爱你！”  
手指蓦地僵住。  
星宸看着她，他在她的脸上找不到一点点的留恋和不舍，有的只是彻底的决绝和冰冷。  
心在一点点地变凉。他深邃的眼眸忽然变得空洞而毫无生气。  
阳光透过透明的玻璃，带给只有两个人的室内点点金光。  
良久。  
星宸松开了控制她的手指，他忽然淡笑，眼底却冰凉得没有一丝笑意。  
“下一个，会是谁？”  
“……”  
“你会和谁再去订一个三个月的约定？是宿希还是展睿？”  
莘辰听到了他的声音。  
她面孔苍白，僵直着身子不让自己倒下。  
“我忘了，你说过你是要和宿希在一起的，我真傻，居然还为你心痛，不过，现在，你已经移情别恋，我这个人，对于你来说，就真的没有什么好说的了。”  
一股寒意从莘辰的脚底蹿上心头，她咬紧嘴唇，窒息的痛楚笼罩着她。  
“宿希也会落得我这样的下场吗？”星宸冷笑着凝视着她，“再过三个月后，你又会到谁的身边去？你告诉我，再过三个月之后，你要到哪里去？”  
“我会到爸爸那里去……”  
莘辰的嘴唇微微地颤动，幽黑的长睫毛带着湿润的痕迹，她努力不让自己的声音也变得不堪一击：“到爸爸的身边去，我只能给你这样的回答，这样的回答可不可以……”  
他看到了她长睫毛上凝结的泪光。  
心中一阵躁乱，他猛地推开椅子，站了起来，冷冷地说道：  
“我为什么要问那么多？既然如你所说，你给我的三个月期限已经到了，你的事也已经与我无关了，夏莘辰，我希望再不用见到你这张脸—”  
莘辰听到了他离去的脚步声。  
然而，脚步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忽然停住了。  
“夏莘辰……”他背对着她，目光隐痛，“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每一次见到你，我的心都会痛？为什么你总是让我心痛？”  
冰凉的泪水从莘辰的面颊上滚落，在泪水中，她低声颤抖着说道：  
“那你一定要好好地记住这种感觉，你一定要记住我带给你的心痛的感觉，说不定哪一天，你会遇到一个带给你同样感觉的女孩子，那时候，那个女孩，就会替我……好好地爱你……”  
咖啡厅里安静下来。  
他走了。  
莘辰坐在椅子上，直到宿希走到她的身边来，他俯身对她说道：“我们回去吧！”  
莘辰没有说话，她僵直地坐着，眼眸空洞无神，湿润的眼睫毛一眨不眨。  
宿希再一次低声说道：“莘辰……”  
她的身体忽然猛烈地一颤。  
一口血丝猛地从她的口中喷出，她再也支撑不住，倒在庾宿希身上。  
面孔如雪一般苍白。  
“莘辰—”  
对不起，星宸，这一次，就像是四年前一样，又是我让你离开了，但是我要你幸福，幸福而快乐地活着。          
天刚刚亮，清晨的空气里带着浓重的湿气，小路上没有一个人，田野里，油菜花的花期已过，花瓣已经凋落，一阵风吹来，那些细小的黄色花瓣在风中轻轻地打着转，然后，缓缓地落下。  
伊星宸站在田间的小路上，几个孩子很快地从他的身边跑过，远处，校车已经停下，有很多的孩子上了车。  
星宸安静地看着，他的眼中满是落寞的神情。  
哗—  
手机猛地响起，他缓缓地拿起手机，看也不看一眼就打开。  
“星宸，你在哪儿？”绫焦急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你现在在哪儿？”  
他的下巴绷紧，眼底一片黯然。  
“你们……不要找我……”  
“星宸，有很多的人在为你担心，至少你告诉我，你现在在什么地方？”  
他淡淡地一笑，却是充满苦涩。  
“我在……有回忆的地方……在四年前的回忆里……”  
他放下了电话，脚下已在挪动，机械地走着。  
一个男孩从他的身边跑过，在男孩的身后，一个女孩抱怨着：“你等我一下啊！”  
你等我一下啊！  
星宸猛地回过头，他看到的是空寂的小路。    
“伊星宸，你为什么不等我？”  
“反正你会追上来的，等你只会浪费更多的时间。”  
“下一次，如果你就这样走了的话，我绝对不会再追你的，你干脆扔下我一个人走吧！”  
“你要一个人留在这里吗？等到天黑的时候，一个人要是害怕的话，我可不管啊！”  
“切，我才不会害怕！我警告你哦，如果你不等我，我可是真的会突然消失的啊！”    
如果你不等我，我可是真的会突然消失的啊！          
阳光灿烂的中午。  
莘辰缓慢地睁开眼睛，尽管她的眼前仍然是无尽的黑暗，但是，她似乎感受到了温暖的阳光，因为，金色的阳光一如既往地亲吻着她的面颊，她的手，安静地在自己的脸颊上抚过。  
指尖，是阳光温暖的温度。  
“醒了吗？”身边，传来庾宿希有些沙哑的声音。  
“嗯……”  
她轻轻地点头，近乎透明的脸颊上浮起温柔的微笑。  
“你带我出去走走好吗？外面，好像很温暖的样子。”      
伊星宸推开了旧书阅览室的门。  
一个老师跟在他的身后，喋喋不休地说道：“现在的学生大都不来这里了，这里的楼也要拆了，你看，书都已经搬出去了，你是来这里检查情况的吗？”  
“为什么要拆啊？”
第十一章（2)    
“什么……”老师惊讶地看着星宸没有半点表情的面孔，“因为很旧了啊！”  
“可是……”  
星宸走到窗前，看着外面，他安静地说道：“难道你们没有发现，从这里可以看到那边的园艺社，可以看到那边的人在做些什么，四年前，我都是一直站在这里，看着她的……”  
他僵直地站在窗口。    
“那个阅览室……你记得要去看啊！那里，有我给星宸留的东西，是我在很早以前就想告诉星宸的，可是，却一直都没有那样的勇气。”  
“是什么？”  
“三个月之后，你记得要去看，”她喃喃低语，“你一定要去看啊！”    
仿佛是某种召唤，他微微地侧头。  
雪白的墙壁上，那些纤细的小字便出现在他的眼前，他的手指停留在那些小字上。  
伊星宸，我喜欢你！  
那行字下面的日期，是四年前，他离开的那一天。  
他的眉头忽然蹙起。  
目光中有着隐隐的痛惜，心仿佛被什么东西触动了，一阵颤栗的疼痛。  
莘辰，你是喜欢我的，对吗？为什么你还要赶我走？为什么……    
英柏高中的操场上，宿希推着莘辰的轮椅缓缓地停下。  
莘辰的脸上现出淡淡的微笑。  
“这里……就是学校了吗？”  
“是。”  
莘辰极力用耳朵听着周围的声音，终于，她听到了不远处运动场上的声音，她扬起嘴角，微微地笑了。  
星宸，这里是我四年后第一次见到你的地方，是我们四年后记忆的开始。    
“我是夏莘辰！”  
“莘辰吗？好久远的名字，不过很好听啊！”  
“莘辰这个名字，你怎么可以忘记？”  
“忘记了，那又怎么样？”    
那时候的你，真的有好多怨气啊！  
她安静地坐在轮椅上，唇边带着温暖的微笑。  
金黄的落叶从她身后的树上飘下，落在她铺着毯子的膝盖上，轻轻的，没有一点点的声音。    
我喜欢你，从很小的时候就已经喜欢你，我不叫你哥的原因是因为我喜欢你，我总是跟在你身边的原因是因为我喜欢你，在这两年里，有很多次，我都会回到那片油菜花田，我会傻傻地在星空下念你的名字，我祈祷你可以听到，我以为总有一天你会回来，你会回来找我，我一直在等你，等着你回来。    
宿希俯下身，在她的耳边轻轻地说道：“我们回去好吗？再过一会儿天就要黑了。”  
“我还想再去一个地方，可以吗？”莘辰的声音低低的，她的脸上有着仿佛琉璃娃娃一般脆弱易碎的光芒。  
“还有一个地方，我还没有去。”          
“你是星宸吗？”在夏家的房子前，一个女孩忽然欣喜地叫出声来，看着伊星宸，开心地说道，“你真的是伊星宸啊！我是莘辰以前的朋友李世雅啊！还以为我再也看不到你们呢，莘辰在吗？莘辰和你在一起吗？”  
“不，她不在。”  
“她没有和你在一起吗？不会呀，莘辰说要去北岛市找你的呀，那时候，她给我的信里是这么说的，她说她很想见到你，难道她没有找到你吗？”  
星宸淡漠地站着。  
李世雅轻轻地叹气：“如果她没有找到你，那么莘辰就太可怜了，除了你以外，她已经一个亲人也没有了。”  
星宸抬头看她：“你在说什么……”  
“难道你不知道吗？”李世雅奇怪地看着他，“在这四年里，莘辰都很可怜，她的妈妈三年前就已经死了，而爸爸在半年前居然遇到了一次车祸也死去了，现在，只剩下莘辰一个人而已……”  
星宸震惊地看着李世雅，震惊地睁大了眼睛：“你在胡说八道什么？你说莘辰的爸爸怎么了？你说她的爸爸……”  
李世雅被他的样子吓得退后一步，脸上挤出一抹勉强的笑容：“你真的不知道啊！那就是莘辰不想告诉你了，对不起，你就当我什么也没有说，对不起……也许是我记错了……”  
她很快地转身离开，不敢再多说一句。  
星宸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忽然有一种沉重的感觉，冥冥之中，仿佛有某种声音，有某种最重要的声音被他忽略了。    
街心花园的对面，就是那个公交车站牌。  
喷泉在不远处喷洒着，在夕阳中，带出一道金黄色灿烂的光芒。  
宿希的声音在她的头顶响起。  
“为什么一定要到这个地方来呢？”  
“因为那时候，在这里，他好像很生气啊！”  
宿希的手指轻轻地一颤。  
“宿希，你知道什么是三个月的永远吗？”  
“……”宿希沉默地看着她。  
“那时候，他真的很生气，他以为我在戏弄他，为什么一定要是三个月呢？可是，我只有三个月啊！他不知道，我的三个月……就是一辈子。”  
“三个月，就是我的一生一世。”    
在莘辰房间的门前。  
星宸停住了脚步，他灿若星辰的眼眸中依旧充满了震惊，充满了痛苦的绝望。  
白色的门板上，是干涸的血迹，很大的一片，血滴在白色的门板上，分外地刺眼。一种锥心的疼痛在一瞬间侵蚀着他的大脑，他的大脑突然之间一片空白。那片干涸的血迹，刺入他的眼睛。    
“为什么一定要三个月的约定？超过三个月不行吗？我们就这样安静地生活下去不行吗？”  
“因为我真的找不到办法……延续你口中的永远，你忘了吗？星宸，我说过，我的永远只有三个月，所以，我不能和你这样安静地生活下去。”  
……  
“答应我，三个月之后你一定要忘记我，不可以再记得我，去找一个爱你的人，然后好好地爱她，我……无论在哪里，都会好好地祝福你的，我一定会好好地祝福你，真的……”  
“三个月之后，你要去哪儿？”  
“我……我回去找我的爸爸，三个月之后，我就可以见到我的爸爸了，我会告诉爸爸，伊星宸现在生活得很好，他已经不怪爸爸了，我会把这个好消息告诉爸爸的。”    
街心花园里静寂无声。  
莘辰依旧温暖地淡笑，夕阳似乎可以融入她透明的皮肤，那一刻，她虚弱地微笑，被带上了金黄色的光芒。  
她的呼吸忽然变得很轻，轻得似乎很快就可以消失一样。  
头忽然变得很沉很沉，无边无际的黑暗一点点地向她推进，她感觉到自己所有的意识都被那片黑暗吸了进去。  
再没有力气去做什么……  
风，轻轻柔柔地吹过她苍白如雪的面颊，仿佛是天使降落在她的身边，在温柔地亲吻着她的面庞……  
她的头缓缓地侧向一边，然后，无力地垂下……    
“如果和你在一起，会在一起多久呢？”  
“我会永远和你在一起，只要我们下定决心，就没有人可以把我们分开。”  
“永远……是多远？”  
“一辈子！”  
“傻瓜……”她宁静地微笑，眼中却似乎有着晶莹的泪花闪动，“只有三个月而已！”    
不要说那样的话，你告诉我，你的永远可以延续吗？如果，当你知道，永远的尽头只能是伤害的时候，你还要那种永远吗？我并没有时间，伊星宸，我没有时间给你你口中的永远，我的永远只有三个月，三个月的时间，我就会离开你，到爸爸那里去！三个月的时间，你要吗？    
他也许永远也不会知道，我的三个月……就是一辈子，三个月，就是我的一生一世。          
清冷的夜里。  
手术室的灯触目惊心地亮着。  
但是，天使已经离开。  
白炽灯照亮走廊，白花花的一片。  
展睿靠在墙壁上，一言不发，他的目光静静地落在了一旁的庾宿希身上。  
庾宿希同样安静地坐着，良久，他忽然微微地一笑：“展睿，你说，天国里真的有天使吗？”  
“……”  
“如果天国里真的有天使，莘辰现在……是不是已经留在了那里，安心地微笑，她应该可以看到这个世界了吧？！不对，我忘了，莘辰是要变成星星的，她说过她要变成一颗星星，在天空中，因为有要祝福的人，所以会不停地发出光芒……”  
宿希的声音忽而哽咽，然后，他站起身，转身朝外走着。  
展睿抬头看他：“宿希，你要去哪里？”  
“我没有必要留在这里了，是我亲眼看着她离开这个世界的，那么……”宿希转头苦涩地微笑，“我现在应该出去，看看……到底哪颗星星是莘辰！我要看看她！对不起，我真的无法再留在这里，我必须离开，否则，我会……”  
他的声音僵凝。  
因为，走廊的另一端，出现一个人影，强烈的灯光下，他的影子在地面上微微地晃动。  
展睿一惊。  
他转头看去。  
伊星宸站在走廊的尽头。  
他沉静的样子就仿佛是他的灵魂已经被抽离，只剩下一副呆滞的躯壳，苍白的面孔上没有半点表情，幽黑的眼睛就好像是没有一丝光亮的黑夜，凝着深深的伤痛。  
绫跟在他的身后大声地喊着：“星宸—”  
然后，绫也站住了。  
走廊里的气氛，诡异地凝重。  
宿希与伊星宸面对面站着，面对面看着对方。  
星宸的目光中忽然充满了惊骇，他甚至于忘记了呼吸，只是定定地凝视着庾宿希，定定地看着他。  
白色的世界，静寂无声。  
他眼中的光芒渐渐地在宿希暗淡的眼神中转为绝望，仿佛有无数根针刺中他的身体，疼痛一点点地吞噬着他的意志。  
宿希忽然，淡淡地微笑：“她说她离开这里之后想变成一颗星星，你知道哪颗星星会是她吗？”  
那一瞬间。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星宸的身体忽地颤抖了一下，心就那样痛苦地裂开了一条缝，痛楚慢慢地蔓延开来，毫不留情地弥漫了他整个身体。  
他的目光缓缓地看向宿希身后的手术室，然后，脚已经无意识地迈开，一步步地走向那扇门，头忽然剧烈地疼痛起来。  
那扇门离他越来越近。周围的一切，似乎都已经与他无关了，所有的一切，都不再属于他。脚下的路突然之间变得摇晃起来，抑或是，他意识的剧烈摇晃。  
眼前忽然一片残酷的黑暗。星宸的身体无声地倒下，栽倒在走廊里，一片刺骨的冰凉。  
莘辰，我来晚了吗？  
就在他倒下的一瞬间，手术室的门忽然被推开，病床被推出来，病床上，一个女孩正处于昏迷之中。  
孟医师跟在病床的后面。  
她戴着大大的氧气罩，沉重地呼吸着。  
病床与星宸倒下的身体擦过，然后，远去……          
尾声              
两年后。  
“少爷，电话。”  
江管家交给正在车里看书的星宸，星宸接过电话，电话的另一端传来展睿的笑声：“伊星宸，好久不打电话了，你是不是把我们这些老朋友都忘了。”  
星宸淡笑：“怎么可能，展睿你什么时候才能不调侃人？对了，你和宿希在美国怎么样了？”  
“一切都很好，”展睿说道，“你呢，什么时候出国留学，要在北岛市把大学念完吗？”  
“我……暂时不想离开这个地方，”星宸深邃的眼眸中有着淡淡的光芒，“不想太早离开这里，否则，她一个人就很孤单了。”  
“星宸……”  
“不用劝我，”星宸俊逸的面孔上有着微笑，“我只是想多在这里停留一段时间而已，放心吧！我现在生活得很好。”  
星宸合上了电话。  
他推开车门，走了出来，江管家走上来问道：“少爷，一会儿就是上课的时间了。”  
“好，我知道。”星宸点头说道，“阳光这么好，我只想散一会步。”  
阳光真的很好。  
道路边，整排的梧桐树树叶随着夏日里的清风发出沙沙的声响，金色的阳光透过梧桐树茂密的叶子，在地面上留下斑驳的影子。  
叶间的阳光，闪烁着耀眼的光芒，就像是闪亮的星星。  
星宸在平整的路面上安静地走着。  
一辆公交车从他的身边开过，在不远处的公交车站牌旁停下。  
站在公交车站牌下的人立刻涌向了那辆公交车，你推我攘，因为人太多了，公交车的车门又似乎是太小了。  
一个长发女孩拼命地想挤上那辆车，可是，无论她怎么努力，也不是那些大叔大婶的对手，她甚至连站立的可能性都没有。  
“啊—”  
女孩发出一声惊呼，居然被搡倒，在她身体倾倒的瞬间，她手中的花束也随之落下。  
一束金黄的光芒忽然在星宸的眼前闪过。  
金黄色的油菜花散落一地。  
星宸的身体僵住。  
他惊讶地看到那个摔倒的女孩，他看到了她灿若星辰的眼眸。  
那一瞬间。  
风变得轻轻的。  
他的周围忽然变得静悄悄的。  
透明的、温暖的阳光就好像是挥动着晶莹剔透的翅膀的天使，静静地，无声地，在它们之间，降落。  
心中忽然一阵微弱地触动，就好像是细微的疼痛。  
这种感觉，似曾相识。    
“夏莘辰……为什么是你？为什么每一次见到你，我的心都会痛？为什么你总是让我心痛？”  
“你一定要好好地记住这种感觉，你一定要记住我带给你的心痛的感觉，说不定哪一天，你会遇到一个带给你同样感觉的女孩子，那时候，那个女孩，就会替我……好好地爱你……”    
“你……是谁？”  
“夏天辰，我是夏天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