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居然轻叹了一声,似乎对这青袍人甚为同情。
青袍人却有如未闻,目注毛臬,缓缓道:“你不认得我了么?”
毛臬目光扫处,厉声道:“你若是毛臬之友,怎会将程枫杀死?…”左手神剑”丁衣道:“正是如此!”
唰地一剑,斜斜削向青袍人的肩头。
青袍人身形一闪,突然自袖底弹出一指,弹开了这攻势极为凌厉的一剑,口中却缓缓说道:“十八年前,一个大雨滂沱的深夜。”
左手神剑一招受挫,勃然大怒,正待挥剑攻上,“灵蛇”毛臬却一皱双眉,摇手沉声道:“丁兄暂且住手。”
正厅之上,人人俱要听他下文,是以变得十分静寂。
只见青袍人仍然目注毛臬,缓缓道:“十八年前,我为你保那一趟红货,半途遭劫,几乎丢了性命,你今日却不记得我了!”
“灵蛇”毛桌心头一震,忽然想起一人来,变色道:“朱子明,你……你可是‘闪电神刀,朱子明子明兄弟么?”青袍人木然道:“朱子明……正是,我就是朱子明!”
毛臬大喝一声,一手握住了他的肩头,道:“子明,你……你怎地今日才来见我调”左手神剑”面色铁青,接口道:“无论此人是谁?他既然杀了程大哥,小弟便放他不过!”
…毛臬面容又一变。
青袍人“朱子明”木然一笑,道:“我难道杀他不得么?”
他缓缓抬起,指着面上的刀疤,又道:“他见利忘义,刺了我这致命的一剑。这一剑虽未能使我丧生。却使我失去记忆十八年,历尽万时痛苦。这…”
他目光转向毛臬。
“这就是为什么直到今日我才来见你,只因我一直记不得往事,甚至记不得姓名,否则我早已要来告诉你,十八年前,那一趟红货。”
“灵蛇”毛臬目光一凛,道:“劫镖的人,莫非竟是程枫?”
青袍人“朱子明”道:“正是!我丢了你的镖,若不将他杀死怎来见你?”
厅中的情绪,到了此刻,己达高潮。
此刻谁也不再多口,就连一招受挫,尽有不甘的“左于神剑”丁衣,也悄然退到一旁,插回长剑。
“灵蛇”毛臬怔了半晌,突然仰天狂笑,道:“好极好极,今日真是大喜之日,不但我积郁在心头十八年之久的一件无头公案,今日总算有了交待,我失散了十八年的弟兄,今日也到了我身边…哈哈,各位,这是否可喜可贺之事…”
他双掌一拍,高声道:“换上酒菜,为我朱贤弟接风!”
笑声一顿,又道。
“将程大侠的尸身,厚厚收殓了,暂莫音知程夫人,免得她惊动了胎气。”
灵蛇门下,立刻开始忙碌。
“百步飞花”林琦筝娇笑道。
“毛大哥,这样对你不起的人,你还对他这么好,唉……我林琦筝叫你一声大哥,总算叫得不冤枉。”
她秋波瞟向“朱子明”娇笑又道:“喂,我说朱兄弟,你仇也报了。气也出了,又看到了老朋友:这么多喜事部来了,你总该笑一声,笑了吧,老实说,你这样的神气,我看了都要往心里打哆嗦。”
青袍人“朱子明”冷冷一笑,道:“你大可不必再看我!”
林琦筝怔了一怔,终于笑不出来了。
“灵蛇”毛臬哈哈笑道:“都是自己兄弟,何必……”
笑声未了,“夺命使者”铁平突地如飞奔上厅来,喘着气道:“师傅……有……人要见你老人家。”
毛臬笑语一顿,双眉微皱,沉声道:“什么人?你为何如此惊慌?”
铁平喘息犹未定,道:“这两人……”
他忽然顿住语声,目光惊异地望向“朱子明”,毛臬道:“这是你朱师叔!”
铁平方自摇头说道:“便是这两人的武功大过惊人,简直令人不可思议,而且他两人来寻师傅你老人家之意,亦不知是友是敌。”
“灵蛇”毛臬双眉微皱,目光一转,突地哈哈笑道:“无论他两人来意如何,在此地难道还会讨得了好么?”
要知此刻这厅上之人,俱是武林中的一流高手,是以毛臬这番说话,倒也不是自夸自满之词。林琦筝秋波一转,面上又绽开娇笑,道:“武功不可思议……这是谁呀?我倒要看看,他们……”
她忽然发觉厅上所有的目光都转向厅门,不禁顿住语声,转目望去,只见一胖一瘦两个身材极高的锦衣老人,并肩站在厅前,四道目光之中,竟像是带着一种奇异的魅力,微微一扫,便已令人心跳。
“灵蛇”毛臬呆了一呆,方自笑道:“两位寻访毛某不知…”
左面一人面如满月,一抨长髯,截口道:“老夫程驹!”
右面一人瘦骨鳞峋,嘻嘻笑道:“老夫潘佥!”
两人一齐举步,走到毛臬面前,程驹道:“你就是毛臬么?嗯,有些像……”
潘佥道:“十八年前我曾经见到你的妹子……”
他轻描淡写他说出这句话来,却有如一方巨石投入春水里。
大厅中群豪人人俱都一惊,就连那青袍人“朱子明”木然目光中,都不禁闪过一丝惊骇的神色。
毛臬定了定神,方自说道:“家……妹……咳咳,此刻在哪里?”
他虽然极力控制,但语声仍不禁为之颤抖,是以借着两声干咳,将之掩饰。自然,他所惊震的并未为了自己的妹妹,而是为了十八年前,他妹妹肚中的孩子。
蒙面风氅的“人命猎户”,一直端坐未动,此刻竟也长身而起,目射神光。
只听程驹缓缓道:“海天孤岛!”
这四字他一字一字地缓缓说将出来,众人又自一惊。
毛臬急急问道:“那么……她所产下的婴儿……”
潘佥嘻嘻一笑,道:“自然拜了海天孤燕为师!”
毛臬心头一震,连退数步,跌坐在椅上,“人命猎户”亦自坐倒,铛地一声,将桌上一只银筷,撞落在地上。
一时之间,只见毛臬面上阵青阵白,显见是心中极为惊吓。
河朔双剑、百步飞花、左手神剑,这些与昔年仇独之死有关之人,心中亦是砰砰乱跳。仇独之子,若是“海天孤燕”之徒,武功那还了得,那么,十八年前那一段血海深仇,岂非真的要以血还偿?
程驹目光扫处,蓦地一步跨到毛臬身前,哈哈笑道:“仇独之子,纵是海天孤燕之徒,有我两人在此,你还怕些什么?”
毛臬霍然站起,道:“你……。潘佥亦自哈哈笑道:“我两人此来,便是为了保护你的。”
毛臬目光闪动,心中但愿相信,又不敢相信,他不禁在暗中寻思,该怎样探出这两人来意的真假与武功之深浅。
这时夜已很深,晚风静静地吹入大厅,吹着这一群有如塑像一般的人们的衣衫,才使得他们看来有了生命。
无论是谁,此刻若是走来向这些人看上一眼,都无法相信,这些人掌中曾经或将要掌握武林中的一半命运。
因为他们面上,带着的竟是那么浓重的忧郁。
突然,一阵狂笑,将沉寂的忧郁划成粉碎。
这一阵狂笑之声,其实遥远在庭院之外,但却已足够使得厅上之人耳鼓为为之一震。
一个蓝衣剑手,在狂笑声中,急步走入大厅,道:“外面又有客人……”
“灵蛇”毛臬暂且抛开了心中的思虑,双目一张,沉声道:“谁?如此深夜?”
蓝衣剑手垂首道:“听他们自报姓名,其中仿佛有‘武当派’的‘青风剑’朱白羽,‘华山派,的银鹤道长,还有……”就是这两个人名,已足够使大厅恢复生气,而再度骚动起来。毛臬苦笑一声,截口道:“想不到今夜此间倒热闹得很。”
他转向那蓝衣剑手道:“他们可曾说出来意?”
蓝衣剑手嗫嚅着道:“这些人像是都已喝醉了,说明日便是‘西湖英雄之会’,他们今夜要来看看英雄会的主人,还要来叨扰主人几杯美酒。”
毛臬双眉微皱,沉吟不语,他此刻困恼已够多了,实在不愿再惹麻烦,但是,他却又怎能拒绝这些武林中的顶尖剑手。
第一个思虑还未解决,便被抛开,此刻第二个思虑却已接蹿而来,他开始猜测这些名剑手的来意。
那蓝衣剑手立在一旁,等了半晌,嗫嚅着又自说道:“是请他们进来,还是……”
毛臬浓眉一扬,沉声道:“请!”
庭园中笑声未了,又已传来一阵歌声!
“十年磨剑,五陵结客,把平生涕泪都飘尽……”
歌声音节骼然,还有击剑之声相和,“灵蛇”毛臬摇头叹息一声,向程驹、潘佥歉然一笑,道:“失陪。”大步出迎。
方自走到长廊,只见“清风剑”朱白羽长衫早已脱下不知丢到哪里,此刻身上却穿着一袭蓑衣,截着一顶笠帽,左手扶住“华山银鹤”的肩头,右掌手持长剑,高歌狂笑而来。
“华山银鹤”亦是蓑衣笠帽,手持长剑,朱白羽每唱一句,他两人掌中的长剑便同时挥起一两剑相交,龙吟震耳,却压不下他们身后三人的笑声。
“灵蛇”毛臬不禁又一皱眉,干咳一声,朗声道:“毛某不知各位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清风剑”朱白羽歌声一顿,狂笑着道:“若得灵蛇一句话,不要远迎……风流……哈哈,毛大侠,你这里可有解渴的美酒?”
“华山银鹤”朗声大笑:“解渴的美酒……哈哈,若有这种美酒,我便别无所愿了。”
“清风剑”朱白羽以手拍肩,又自高歌:“但愿能有解渴之酒千万坛,饮尽天下酒徒尽欢颜……”
“灵蛇”毛臬不动声色,含笑揖客,这一句歌声方了,“清风剑”朱白羽已走上大厅,目光一扫,喃喃道:“一、二、三、四…”
突地放声笑道:“好极好极,想不到名震天下的‘七剑三鞭’,今日这里竟到了五位,在下实在高兴得很。”
“百步飞花”林琦筝哈哈一笑,道:“朱大剑客,你太谦了,我们算得了什么,哪里比得上您的武当神剑?”
朱白羽双手连摇,哈哈笑道:“七剑三鞭面前,在下怎敢谈剑!”
突地大喝一一声:“呔!去!”
手腕一扬,掌中长剑脱手飞出,夺的一声,钉在大厅的正梁上。
“华山银鹤”突地故意一整面色,轻轻一拍朱白羽的肩头,道:“朱兄,你不可大谦,若论天下剑法,长白失之偏激,昆仑失之飞浮,点苍稍嫌花妙,峨嵋太过忠厚,还是武当剑法,可称擎天之柱,尤其是‘九九八十一手九宫连环剑”剑剑连环,如长江大河之水,滔滔不绝,又好像……”他似乎思索了一下,方自接口笑道:“又好像李白之诗,苏轼之词,滔滔而来,不可断绝……哈哈,好诗呀好诗,好剑呀好剑!”
“清风剑”朱白羽大笑道:“过奖过奖,如此说来,华山剑法,又当如何?”
“华山银鹤”长剑一抡,剑风嘶嘶!
满堂烛火,一阵飘摇,“华山银鹤”摇头笑道:“华山剑法么……艰辛、苦涩、枯燥无味,不过……哈哈,也还不错就是了。”
他狂笑声中,长剑又自一挥,只听一阵尖锐的剑风自剑尖发出,满厅烛火,突地一齐熄灭。
“灵蛇”毛臬浓眉深皱,厉叱道:“掌灯来!”
第二十七章
骤来的黑暗中,这武林枭雄早已运气于掌,暗暗戒备,只要面上稍有异动,他自信掌上的真力,足可应付一:切!
黑暗中只听脚步声往来奔腾,自然是那些去取灯火的灵蛇门下。
接着,十几条壮汉,各各手中拿着不同的灯火,飞奔而来。
光线骤明。
就在这光线骤明的刹那间,大厅中却发出一声惊呼!
那蒙面风氅的“人命猎户”自从“清风剑”等人一一入大厅,便合上双目,表示看不惯这一群名剑手的狂态。
灯火一暗,他更落得清静,哪知此刻光线聚亮,他却赫然发现一个身穿蓑衣,低带笠帽的高大汉子,悄然立在他面前,一手拉了他蒙面的丝巾,他心中大怒,这蓑衣汉子却已惊呼出声来。
所有目光,随之望去,只见这蓑衣大汉一声惊呼后,手掌一抬,掀开了笠帽,扯落了蓑衣…满头乱发,一身黑衣……
赫然竟是那“乱发头陀”。
他独目之中,闪闪发光,他面上的刀疤,变作赤红,正如他对面的“人命猎户”面上的刀疤一样!
“人命猎户”颤抖着长身而起,他身上的风氅亦自敞开,露出了他颏下的白须,面上的刀疤。也露出了他枯瘦的身躯,空空的右袖。
两人对面而立,不但长矮一样,面上的刀疤与神情,亦自完全相同,只除了“人命猎户”的刀疤恰巧擦目而过,是以保全了左目。
这景象使人人俱都为之一惊——又是片刻沉寂。
于是“乱发头陀”开始了颤抖,颤声道:“你……你……”
忽然,他噗地跪了下去,大喊道:“爹爹,你为什么不愿见我,你为什么不愿见我……”
这粗豪而高大的黑衣头陀,此刻以首碰地,竟放声了哭了起来,哭得就像是周岁的婴儿一样。
“人命猎户”呆望着面前痛哭的人,颏下的白须,也像是秋风中的枯叶一般颤抖了起来。
他目光未曾片刻移动,然后……
他目中绽出了两滴泪珠。
“灵蛇”毛臬双眉紧皱,一言不发,他此刻已了解了“华山银鹤”方才那一番言语,不过是为了引开别人的注意之力。
然后他一剑灭去灯光,使得这“乱发头陀”能乘乱闪至已不认他为子的父亲面前,乘乱揭开他的面幕。
他深知这父子两人的底细,是以,此刻眼看着这一幕动人的景情,不但毫不感动,而且有些烦恼。
“人命猎户”面上的泪珠,渐渐流入了他苍白的胡须。
“乱发头陀”哭声却仍未往,反来覆去他说道:“爹爹,你为什么不见我……”
“人命猎户”突地大喝一声:“谁是你的爹爹!”
他狠狠一跺脚,转身而行,“清风剑”朱白羽。“华山银鹤”齐地纵身一跃,挡住了他的去路。“清风剑”朱白羽含笑道:“父子之情,其深如海,阁下何必绝情太甚调”人命猎户”厉叱一声:“多管闲事!”
单掌斜扬,唰地一声,击向朱白羽的胸膛。
朱白羽仍然面含微笑,身躯一侧,哪知“人命猎户”掌到中途,突然变掌为指,手腕一扭,疾点朱白羽“肩井”大穴。
“华山银鹤”含笑道:“老前辈,你这是何苦?”
他做出劝架的姿态,伸手阻拦,但手掌有意无意间,却抓向“人命猎户”时间的“曲池”大穴。
“人命猎户”目光如刃,冷笑一声,拧身错步,变招发招,“乱发头陀”却已飞身扑了过来,哭喊道:“爹爹,你要杀,就杀了我吧!”
一把抱住了他爹爹的双腿,再也不肯放开。
“人命猎户”目光仍是锐利如刃,但身躯却也不再动弹,冷冷道:“就杀了你又怎样?”
他忽然仰天狂笑起来,笑声中充满悲激之情,狂笑着道:“今日绝没有姓仇的再来多管闲事了吧?”
话声之中,他立掌如刀,唰地一掌,当头向“乱发头陀”击下。
群豪忍不住俱都发出一声惊呼,只见他枯瘦的手掌,已触着了那一头乱发,却再也无法击下!
“灵蛇”毛臬长叹一声,道:“汪兄!往事俱已化为云烟,你不如忘怀了吧!”
“人命猎户”狂笑又起:“忘怀……哈哈忘怀……”
他痛哭似的狂笑,听得人人底都不禁升出一阵寒意。
只听他接着说道:“我为了这不肖的逆子,断送了一生的事业,断送了一条手臂,在大漠风雪之中,苦苦奋斗二十年,如今竟有人叫我忘怀?”
刹那之间,二十年的往事,似乎又自他心头升起……
他还清楚地记得,那一张微带轻蔑与厌倦的面容,那满含对人生嘲弄的眼神……
还有那冰冷的语声:“人命受之于天,你纵然是他的父亲,也没有权利伤残他的性命,你断去他一条手臂,我也要断去你一条手臂,你在他面上砍了一刀,我也要在你面上砍上一刀,这就是给你的教训,世上所有的人,绝无一人能只因自己的喜怒,别无其他原因,便要随意伤残另一人的身体性命!”
他右臂似乎又觉微微一凉,当时那一阵刀锋过体的感觉与刺激,直到海枯石烂,他也不会忘记!
他记得就在自己痛苦地辗转呻吟在地上时,他儿子却跟着那姓仇的狂奔而去,他呻吟着发下毒誓,总有一天要报复今日的仇恨!
“报复……报复……”
他突然大喝一声:“你若要再认我为父,除非你也去划开那仇独之子的面目,挖去他的眼睛,割下他的手臂,然后你再来见我。”
独臂振处,耸肩一跃,振起那宽大的风氅,有如苍鹰般掠出厅去。
“乱发头陀”狂呼一声:“爹爹!”
喝声未了,他便已翻身追出,茫茫的夜色,瞬眼间便己将他两人的身形吞没,却不知道父子两人间的恩怨情仇到何日才能了结?该如何才能了结、更不知这父子两人,与仇独父子两人之间的仇怨,直到何日何时才能了断?
“华山银鹤”目光垂落,缓缓道:“姜桂之性,老而弥辣,想不到‘神枪,汪鲁平这般年纪,却仍是如此暴躁的脾气,其实……唉……”他沉声一叹,目光四扫,接道:“在座中的人,与那仇独有仇的,又何止他父子两人而已。”
毛臬面沉如水,缓缓颔首,程驹、潘佥对望一眼。
那“闪电神刀”朱子明的面上,却露出了一种奇诡的冷笑。
毛文琪策马狂奔,但“缪文”的身形却越来越远,狂奔的怒马,奔跑竟仍不如“缪文”的身形迅快。
“缪文”只听身后的马蹄声越来越远,身形一转,突地向左面的一个暗林奔去!穿过树林,一座精巧的庄院静静地浸浴在夜色里,他微一纵身,急掠入庄,脚尖方自一点地面,便已沉声喝道:“来人!”
庭院寂寂,漫无回应,“缪文”耸身掠入庭堂,只见一盏油灯,闪动寂寞的火光,照着这寂寞的厅堂——厅上一无人迹,却有一张小小的纸笺,被压在铜灯下面,“缪文”取来一看,只见上面字迹寥寥,写的是:“公子,我们奉大哥之命,不能再侍候公子了。”
下面的具名,是“快马”程七、“七窍”王平与张一桶。
“缪文”双眉一皱,蓦地,一阵沉重的足步声缓缓自内堂响起,一声接着一声,缓缓地走了过来。
夜色深沉,这足音听来份外觉得可怖,“缪文”沉声道:“谁?”
门帘一启,一个身形僵木,面带刀痕的汉子,手里举着一根惨白色的蜡烛,僵木地走了进来——他赫然竟也是还魂!
惨白色的烛火,照着他惨白色的面目,僵木地向“缪文”微微一笑,谁也猜不透他笑容中有什么意思。
“缪文”心头却不禁为之一惊,道:“你回来了?那具尸身呢?”
“还魂”目光突地变得十分茫然,缓缓摇了摇头。
“缪文”心中一动,大声道:“你可是从来未曾出去?”
“还魂”缓缓点了点头,目光望向厅外黑沉沉的天色,缓缓道:“他们都走了,只有我在这里。”语声嘶哑,音节僵木,不带任何情感,听来也仿佛自坟墓中发出。
“缪文”双眉一皱,后退三步,沉重地坐了下来,暗暗自语:“你既没有出去,方才那一人又是谁呢?”
他抬起目光,仔细端祥着“还魂”的面容,任何人见到这样的面容,都忍不住会为之暗暗叹息。
那是一张完全不似属于生人的面容,面上所有的肌肉,都已僵木得不能有任何变化,再加上那一道丑恶的刀疤,木然的目光,木然的神色,木然的行动……
“缪文”暗暗忖道:“若有人要易容成他的模样,那当真是再容易不过,只要身材与他长得近似就可以了,而他的身材,却又是极为普通的,只是……方才那一个”还魂”,却又是谁乔装而成的呢?”
他不断思索着,突听厅外一声娇呼:“他……他也在这里!”
“缪文”一惊,转身望去,只见毛文琪云鬓如雾,踏着昏黄的灯光,缓缓走了进来,一双明亮的眼睛里满含惊讶的神色,呆呆地凝注着“还魂”,突地转过目光,面向“缪文”缓缓道:“你到底是谁?”
“缪文”微微一笑,道:“你难道不认得我么?”
毛文琪目光不瞬,道:“我认识的你,只是伪装出来的你,我……我……”
她冰冷而坚定的眼波,突然迷荡了起来,荡漾出一片晶莹的泪光,她身躯也开始轻微的颤抖,颤声道:“我全心全意……都……都给了你,却连你竟是谁都不知道。”
眼帘垂下,泪珠也跟着垂落。
“缪文”心中十阵侧然,面上却仍微笑道:“我就是我,你未免想得大多了。”
毛文琪低泣着道:“你不用再骗我了,任何人都能瞒住自己的心事,但世界上除了死人之外,有谁能完全控制自己的目光,有谁能使自己面上的肌肉变成和泥土石头似的,将自己心里的情感完全隐藏?”
“缪文”心头突地一动:“世上除了死人之外,有谁能使自己面上的肌肉变得和泥土石头一样……”
他突地大喝一声,长身而起,道:“有的,那人面上若是戴了人皮面具,他面上的肌肉便也不会动了,就像是死人一样!”
说话声中,目光一转,笔直地望向“还魂”。
毛文琪道:“你说什么?”
语声未了,只听“铛”地一声,铜灯落地,灯光骤暗。
“缪文”大喝一声:“你往哪里去!”
只听黑暗中一人冷冷笑道:“姓仇的,你还是上了我的当了!”
“缪文”心头一震,急退三步,轻轻掠到墙角。
毛文琪惊呼一声,道:“你……你真的是仇独的后人?”
黑暗中又是冷冷一笑,道:“不错,他就是仇独的儿子,你不还不死心么?”
语声尖锐冷削,竟不似男子声音。
毛文琪身子一颤,道:“师……师姐,是你么?”
“缪文”惊呼一声:“慕容借生!”
夜色侵入了厅堂,大厅中开始可以分辨对方朦胧模糊的人影。
只见一条人影笔直地站在窗前,冷冷道:“不错,我就是慕容惜生!师妹,守住厅门,不要让他逃出去!”
她语声微顿,缓缓道:“姓仇的,你自认聪明,其实却是个傻子,你要报仇,就该用堂堂正正的法子,你为什么要骗我的师妹,世上最可恨的人,就是欺骗女孩子情感的人,我师妹是这么纯洁,你竟忍心骗她!”
毛文琪哀呼一声,悲泣道:“师姐,师姐,我……我……”满眶情泪,簌簌流下。
慕容惜生道:“不要动,站在那里!”
她接着道:“姓仇的,我早就看出你没有安着好心,只可惜没有法子揭穿你,但我眼见师妹她日渐憔悴,却又不能不管,我想来想去,知道你若是要向毛家的人复仇,必定要找毛家人的把柄,只要是对‘七剑三鞭’不利的事,你一定都会千方百计地去把它搜寻出来的,是不是?”
她冷笑一声,接道:“十几年前,我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晚上忽然有一满身鲜血的大汉,闯到我家里,那人就是‘闪电神刀’朱子明,他在临死前,说出了那件事,我和妈妈把他葬了,后来被恩师收归门下。”
“这十几年,我一直把这件事忘了,直到见着你,我想,你若是毛家的仇人,一定会乐意知道这件事,于是我就化装成这个样子,故意让你找着我,你开始不信,但调查了之后,发现十余年前果然曾经发生过这件事,不由得你不信,嘿嘿,于是你这聪明人就终于被我骗了。”
她冷笑着接口道:“可笑你还给我起了‘还魂,这个名字,你却不想想,世上哪有还魂的人,’闪电神刀,此刻躺在棺材里,只怕连骨头都烂了,你还自鸣得意,我见了你那付样子,几次三番要动手杀你,若不是我等着师妹她来,只怕你早已死了几十次了。”
毛文琪哭泣之声未住,“缪文”——仇恕额上不禁泌出了冷汗。
只听慕容惜生又道:“若不是师妹提醒你,世界上绝不会有脸上肌肉完全死了的活人,你还蒙在鼓里。告诉你,聪明人,我现在对你说出这些话,就是要告诉你,世界上绝不会有可以把任何人都骗过的聪明人,就好像世界上也绝不会有像‘还魂,那样的’活死人’一样,我话说完了,你可有什么话说?”
仇恕默然半晌,突地仰天大笑起来,道:“哪有‘还魂,?哪有聪明人?我起先只想到’还魂’那样的面貌,人人俱可乔装,却没有想通这其中的道理。”
慕容惜生冷冷道:“不错!‘还魂,那样的面貌,人人俱可乔装,这原因是因为’还魂’本来也就是乔装出来的!”
仇恕笑声一顿,道:“此刻我只问你一句,方才在那‘灵隐’寺前,你为何还要代我受过,将那程枫的尸身抬走?”
慕容惜生呆了一呆,道:“方才谁去过‘灵隐寺,?”仇恕心中不禁又是一惊,忖道:“既不是她!方才那‘还魂’又是谁乔装的呢?”
只听慕容惜生冷冷道:“你的话可说完了。”
仇恕默然不答。
慕容惜生道:“他的话已说完了,师妹,你怎地还不动手?”
毛文琪垂首低位,仿佛没有听到她的话。
慕容惜生厉声道:“你难道没有听到我的话么?这就是骗取了你的心的坏人!这就是要杀死你爹爹的仇人!”
毛文琪霍然抬起头来,颤声道:“你……你可是真的要骗我么?你……你对我可是没有一丝一毫真心……你……你……”
语声抽搐,再也说不下去!
这痴情的少女,竟是如此痴情。
慕容惜生恨声道:“师妹,你怎会变成这样,他不在骗你,谁在骗你?”
毛文琪掩面位道:“我……我……”
仇恕突地长叹一声,缓缓道:“我是骗你的!”
他语声缓慢,一字一字他说将出来,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柄千斤铁锤,击碎了毛文琪的心。
她哀呼一声,一步冲到仇恕身前。
仇恕双拳紧握,木然不动,明亮的眼睛,在黑暗中闪闪发光,就像是夜空中一双不知名的明星。
毛文琪眼波一转,接触到这双眼睛,突又哀呼一声,掩面狂奔了出去,奔向那无边的夜色。
慕容惜生惊呼一声,道:“师妹,你做什么?”
但毛文琪的身形却已走得不知去向了。
夜色幽黯,冷风自庭园中直吹进来。
慕容惜生霍然转过身,面对仇恕,恨声道:“你看到了么!这就是被你骗去全部情感的女子,你那么伤害了她,她却直到此刻还不忍伤害你!”
仇恕仍然木立不动,但目光却不禁黯淡了下来。
慕容惜生道:“她这样对你,你若还有一份良心,就不该再去害她,你若还有一份良心,就从此不要再见她,她爹爹虽然…”
仇恕缓缓截口道:“父仇不共戴天!”
语声迟缓低沉,但语气却是斩钉断铁。
慕容惜生喝道:“你还要复仇,你还要再骗她的心?”
仇恕胸膛一挺,道:“正是!”
语声方了,慕容惜生身形己展,一掌劈向他胸膛!
仇恕微一拧腰,慕容惜生左掌已至,右掌斜斜划了个半圈,亦已回击过来,一击左腰,一击右肋。
她双掌夹击,掌风激厉,竟将仇恕逼人墙角。
哪知仇恕双肩微耸,身子突然游鱼般自墙上直滑上去,他此刻双足只要微微一抬,使可直踢慕容惜生的面目,但是他却竟然没有丝毫还击之意,双时一点墙角,倏然横飞一丈。
慕容惜生轻叱一声,拧腰甩掌,双掌直撞仇恕背脊。
仇恕头也不回,身躯陡然横移三尺,冷冷道:“慕容惜生,我已让了你三招!”
慕容惜生冷笑道:“谁要你让!”
双掌翻飞,刹那间连攻七掌,只听掌风虎虎,竟将仇恕的身形笼罩在她这一片缤纷如雨的掌影之下。
她招式狠辣,手下绝不容情,掌掌俱是拍向仇恕要害之处,每一招每一掌俱都足以置人死命。
仇恕身形未转,竟仍是背对着她。慕容惜生冷冷道:“你纵不回手,今日我也要将你毙在掌下!”
哪知她语声未了,仇恕双掌突地反向直击而出,慕容惜生再·361·也不会想到他在如此部位还能发掌,只觉腕间一麻,竟被仇恕的掌缘扫中,霎眼间她一双手掌,竟再也无法抬将起来。
要知慕容惜生武功高绝,若非仇恕在最最不可能发招的时间部位中出掌,再也无法一掌便将之击出。
这正是武经中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最最上乘的武功心法。
慕容惜生心头一凛,只听仇恕冷冷道:“慕容惜生,今日我饶你一命,你可要记着了!”
说到最后一字,他身形早已远在十丈开外。
慕容惜生呆呆地愕了半晌,身形微微一摇,后退三步,“噗”地坐到椅上,口中喃喃道:“师妹……师妹,你爹爹有了这样的仇人,唉……”
她只觉心头沉重,四肢无力,似乎连话都无力再说下去。
仇恕身形如电,掠出院墙,只听身后一阵衣袂带风之声,随之而来,他大喝一声,厉声道:“慕容惜生,你还不认输么?”
正待翻身,凌空击掌。
哪知身后之人突地沉声一叹,道:“公子,是我!”
仇恕真气一懈,硬生生将掌势挫住,身躯也随之飘落地上,翻身望去,只见自墙间跃落的,竟是那“九足神蛛”梁上人。
他武功虽不甚高,轻功却妙绝一时,有如落叶般飘在墙角,仇恕精神一振,一把握住他的肩膀,喜道:“梁大哥,你怎地来了?”
梁上人:“我一直未曾离开此地,等候着公子,为的……”
仇恕截口道:“那”快马’程七等弟兄,怎地不告而别?”
梁上人长叹一声,道:“我为的只是要告诉公子,在下今后再也不能为公子效劳,”快马’程七那帮兄弟,也……唉!”
他长叹一声,倏然住口。
仇恕呆了一呆,放开梁上人的肩膀,缓缓道:“这……这是为了什么?”
梁上人叹道:“公子有位仇家,拿了在下昔年最大恩人的一件信物,前来寻访在下,要在下为他查出公子的行踪。”
仇恕心头一震,身形后退一步。
只听梁上人接口叹道:“公子请放心,在下与公子多日相处,怎会泄漏公子的机密,但为了在下昔年恩人的那件信物,唉………他长叹一声,改口道:“在下实在左右为难,想来想去,只有…”
仇恕微微一笑,道:“只有谁也不帮,是么?”
梁上人垂首道:“在下处境之难,公子你想必也能谅解。”
第二十八章
仇恕沉默半晌,缓缓道:“梁兄你果然不愧是个仁义君子,事到如此,还不肯瞒我,梁兄,你今日将此事明告于我,我已十分感激了,怎会有相怪之意?”
他语声诚恳,梁上人心中却愈觉不安。
只见仇恕突又一笑,道:“其实自今日起,在下行踪,再也毋庸瞒人了,梁兄对那位朋友,也不必再为难,只管将在下行踪,告诉他好了。”
梁上人神色一阵惭愧,默然半晌,道:“公子那仇人,来自‘昆仑’,而且还是当今昆仑掌门人的师弟,一身武功,已可算得上是武林中顶尖高手。”
仇恕双眉微皱,道:“昆仑门人?”
梁上人接道:“此人未入‘昆仑’之前,已是武林中一条好手,人称没羽箭’赵国明,十余年前,与令尊……”
仇恕剑眉一扬,道:“先父的仇人,便是在下的仇人!”
梁上人又自默然半晌,垂首道:“公子今后行踪既露,必定强仇环伺,凡事俱要小心了,在下……唉,只恨不能为公子效力,只有默祷公子平安……”
他呆了半晌,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终于只是黯然一揖,悄然而去。
仇恕无言地默送他的身影消失,心头突觉一阵萧索。
四野空寂,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他孤身一人,四下木叶随风摇曳,仿佛都是环伺着他的仇人。
黑暗中,他缓慢地移动身形,脚步正如他心情一般沉重。
也不知走了多远,他突地长啸一声,奋起身形,如飞掠去,啸声高亢,响彻云霄,久久都不寂灭。
春阳又升。
西湖万鳞碧波,又开始荡漾起眩目的波浪。
方至清晨,静寂的湖面便已飞扬起来,西湖中所有的画舫游艇,此刻却已聚集到一处,聚集到湖边。
船连着船,连结成一片船海。
淡淡的湖风中,散发着酒香与污臭。
淡淡的风声中,飞扬起欢谈与嗤笑。
依依的杨柳枝下,到处都是人头,到处都有长剑……
今天,正是杭州城的大豪,武林中的巨子,“灵蛇”毛臬柬邀群雄,召集到西湖的英雄之会。
画舫己用粗索或铁链结连住了,百数条画舫,结成了一座湖上的行宫,船娘们兴奋而又惊奇,以讶异的目光,望着登船的豪客。
他们有的是慢步而登,有的却是一跃而上。
他们高声谈笑,大杯饮酒,酒到杯干,仿佛喝的不是酒而是茶似的。
他们虽然也穿着华丽的长衫,但却仍掩不住神情间的粗栗骠悍之气,闪烁的目光,宽阔的胸膛……
船娘们不禁暗中羡慕了:“多么雄壮魁伟的男人!”
她们见惯了的是文弱的书生,臃肿的商贾,猥琐的帮闲,平凡的游客,步履蹒跚的老头子,扶老携幼的小妇人……
今日,她们眼界一新,心里暗暗高兴,却不知这些雄壮的男人们,随时都会为她们带来腥风血雨,随时都会将这“浓淡妆抹总相宜”的清清西子湖的清清湖水,染上一片猩红的血色!
突地,湖边响起一阵号声。
拂动的柳枝下,“灵蛇”毛臬、“左手神剑”丁衣、“百步飞花”林琦筝、“河朔双剑”汪氏昆仲……
这一帮早已叱咤江湖,声名显赫的豪客,大步登上湖船。
但这其中最最令人触目的,却是两个神采飞扬,衣衫华丽,但面目在江湖间却极为陌生的老人!
还有一人,更令人暗中称异,此人竟是个看来有如僵尸的汉子,面上一条刀疤,在阳光下发着红光。
众豪不禁在暗中窃窃私议:“这些人是谁?为什么‘灵蛇’毛臬对他们分外的客气?”
毛臬满面春风,不住抱拳,但是这春风得意的武林大汉,目光中竟似也有着一份深深的忧虑。
他临风卓立在船头,目光四下一扫,但闻满湖群豪,忽然响起一片采声,还有人在远处,扬声问好。
“灵蛇”毛臬微微一笑,目中的忧郁与阴霾,瞬眼间便换作了得意而骄做的光采,抱拳朗声道:“毛臬事烦暇少,久未与众家兄弟欢聚,今日西湖春风杨柳,风光不恶,众家兄弟且请先饮一杯,再行叙话……”
狂涛般的喝采掌声中,他缓步退回船舱。
“百步飞花”林琦筝娇笑道:“毛大哥,就是那仇独的儿子,此刻已来到江南,他若听到这片采声,也该知难而退了吧!”
‘灵蛇,毛臬朗声一笑,突听程驹冷冷道:“他儿子若也像他爹爹那般脾气,只怕再响些掌声,也骇不倒他!”毛臬笑容突地一敛。
潘佥咯咯笑道:“纵然骇不倒他,有我两人在此,他又当怎地?”
‘灵蛇”毛臬心中忽忧忽喜,当真是食不知味,坐不安席,也不知过了多久——只听面有人喝道:“弟兄们酒足饭醉,请毛大哥出来说话。”
又有人扬声大呼道:“毛大哥对我兄弟们如此厚待,无论毛大哥有何吩咐,我弟兄们纵然赴汤蹈火,也甘愿为毛大哥效命!”
‘灵蛇”毛桌精神一震,振衣而起,步上船头,大声道:“多年来蒙众家兄弟厚爱,毛臬实是感激不尽,毛臬一生行事,虽然多有差错,但自问良心,始终对得住朋友,十余年前,毛某不惜冒险除去那魔头仇独,也是为了江湖朋友们的安全!”
群豪大声喝采,只因毛臬除去仇独之事,确是四海闻名。
毛臬一笑又道:“但今日那仇独的后人,也已出道江湖,毛臬为了各位除去仇独,各位朋友也该为毛臬除去仇独之子!”
众群豪哄然应道:“正该如此!”
毛臬朗声大笑道:“朋友们对毛臬的好处,毛臬绝对不会忘记…”
语声未了,突听远处响起一个尖锐的呼声,大喝道:“毛臬放屁!”
群豪耸然一惊,齐地转目望去!
只见远处一艘扎彩湖船的船篷上,叉手站着一个身怀六甲的大肚妇人,戟指毛臬大骂道:“你若对得起朋友,你若不会忘记朋友的好处,程枫怎会被你杀死?”语声激愤,满面俱是泪痕。
群豪大多认得,这妇人便是七剑三鞭中‘鸳鸯双剑’林琳,听得她这番说话,都不禁暗中惊奇。
‘灵蛇’毛臬面色大变,脱口道:“程枫与我义如兄弟,我怎会将他杀死,你……”
林琳仰天悲嘶道:“你竟然还有脸说与程枫情如兄弟,我且问你,程枫若是未死,他此刻在哪里,你说他此刻在哪里?”
满湖群豪,千百道目光,一齐望向毛臬。
毛桌纵是一代枭雄,但此刻面对着千百道询问的目光,他心神也未免有些惶乱,呐呐道:“他……他……不错,程大哥已不幸仙去了!”
林琳双拳紧握,怒喝道:“是谁杀死他的?”
‘灵蛇’毛臬呆了一呆,半晌未曾说话,湖上便已响起一阵窃窃私议之声,有的人已不禁在暗中摇头私语:“程枫与毛臬那般交情,可说是生死与共,他若真的是被毛臬杀死,灵蛇毛臬也未免太狠心了些!”
突听一声冷笑,毛臬身后,缓步走出一个形容僵木,有如死尸一般的汉子,厉声大呼道:“程枫是我杀死的!”
林琳切齿大呼道:“你与程枫无怨无仇,为何要将他杀死?”
“还魂”冷冷道:“他对不起我毛大哥,我就将他杀死了!”
群豪立刻为之哗然,齐地暗忖道:“果然是毛臬主使,将程枫杀死的!”
满湖群豪,十中有九知道程枫与毛臬的交情,此刻一听毛臬对友如此,一些热心的朋友,也不禁寒了心。
“还魂”目光四下一转,接口又道:“十七年前,我毛大哥开设了一家地下镖局……”
“灵蛇”毛臬一听这“闪电神刀朱子明”竟在众目睽睽之下,提起了自己的隐私之事,不禁怒叱一声,一掌推在“还魂”胸前,喝道:“退回去!”
“还魂”仿佛脚步不稳,一连后退了几步,“砰”地一声,仰天跌倒在船舱里,口中犹自大呼道:“毛大哥,小弟全是为了你,你为何对小弟如此?”
本已有些寒心的武林群豪听得‘灵蛇’毛臬竟开设了武林中人最最不耻的地下镖局,又一掌将一心为他的朋友打得仰天跌倒,不禁更是心灰,有的人已在暗中冷笑数声,悄然而退。
毛臬眼见自己多年所建的基业,今日竟将毁于一旦,心下更是惶急,连连抱拳,连连大呼道:“众家兄弟,切切不要听他们胡言乱语……”
林琳已荡着一只轻舟赶来,嗖地一声,跃上船头,毛臬变色道:“你要作什么?”
林琳悲嘶道:“你既然杀死他,索性也将我一齐杀死算了!”
嘶声中急地攻出数招,招招俱攻向毛臬致命之处!
她招式虽然凌厉,但究竟是身怀六甲,已将临盆,脚步间大是不便,怎会还有昔日的威风?
毛臬恼羞成怒,怒喝道:“泼妇,你敢在这里撒刁么?”
反腕一掌,斜斜击在林琳肩骨之上。
林琳悲呼一声,仰天跌倒在船板上,放声痛哭起来。
江湖豪士,本就同情妇人弱者,何况林琳此刻怀有身孕,众人一见毛臬竟出手殴打孕妇,心中更是不忿,虽然仍对毛臬的声威有所畏惧,但已忍不住发出义愤不平的呼声,更有许多人愤然拂袖而去。
“河朔双剑”汪氏昆仲无言地对望一眼,他两人见到毛臬这般情况,不禁齐地想起了“缪文”的言语!
两人不约而同地暗中忖道:“毛臬近来如此狂傲,纵容他女儿对长辈无礼,他此刻眼见已是众叛亲离,我两人何不乘机将之除去!”
一念至此,汪一鸣突地振臂大喝道:“灵蛇毛臬面带忠厚,内藏奸诈,我等纵是情义兄弟,也看不惯他如此放肆狂行,愚弄天下江湖朋友!”
汪一鹏反腕拔出长剑,厉声道:“程大嫂,看我兄弟为你复仇!”
嗖地一剑,直刺毛臬左胁!
“还魂”立在船舱的角落里,目光中已露出得意的神采,程驹、潘佥对望一眼,嘴角也微微泛出笑意。
“左手神剑”丁衣肩头一动,正待长身而起,却被百步飞花林琦筝一把拉住,附在他耳畔低声道:“坐山观虎斗,多么舒服,逞勇强出头就无趣了!”
丁衣怔了一怔,手按剑柄,缓缓坐了下来!
只见毛臬身形闪动,避开了汪一鹏的一连七剑,口中厉喝道:“汪一鹏你疯了么?”
汪一鹏冷哼一声,剑势不绝,又是一连三剑刺出,他独臂使剑,剑走偏锋,端的辛辣已极!
毛桌脸色铁青,难看之极,显见他内心也气极怒极,但他似乎有着某种顾虑,而仍不愿与汪一鹏过手还招,身形闪处,又自往后斜让开去,挥手低喝一声:“人来!”
汪一鹏挥剑再进,突地——四道寒光,挟嘶嘶锐啸之声,交尾疾卷过来,只听“铮”地一串繁密的金铁交响之声过处,汪一鹏撤剑暴退三尺!
只见四个蓝袍黑履,手持长剑的中年汉子,一字排开,挡在他身前,四柄锋利的长剑,剑尖外吐,其势虽未展动,但已将对方进退部位,完全封住。
这四个蓝衣剑手,一个个肃然屹立,目光不瞬,凝注在汪一鹏身上,仿佛泥塑木雕一般。
汪一鹏心头微凛,暗忖道:“毛臬这厮果然险恶深仇,竟早已暗地埋伏了这般好手……”
思忖未已,却听毛臬朗声道:“汪大弟,愚兄有何对不起你的地方,当着众家兄弟面前,你须放明白些!”
汪氏昆仲在西湖上受挫于毛文琪之事,怎好向天下群雄说出,汪一鹏目光一转厉声道:“你寡廉鲜耻,开设地下镖局,背信忘义,暗杀我程枫大哥,欺凌孤寡,集好险毒辣于一身,天下之人皆得诛之,我弟兄替武林除害,又何须有私人恩怨!”
这一席话,说得义正词严,留着未走的群豪,莫不耸然动容,甚至己有人按剑而起。满湖船娘,更早已乱成一堆。
毛臬满面怒容,微一挥手,冷冷叱道:“杀!”
叱声方起,四名蓝衣剑手,身形齐展,四柄长剑,同时疾刺而出!
汪一鹏冷笑一声,道:“无知小儿,也敢在老夫面前施剑!”
人随声动,剑走轻灵,独手振处,剑尖弹起四朵剑花,将四名蓝衣剑手的长剑一齐封住,随即挽臂一圈,剑光如虹,急攻过去。
四个蓝衣剑手身形微挫,霍地一分,避攻还招,闪电般还了一十二剑,剑剑指向汪一鹏全身要害之处。
汪一鹏一声轻叱!振臂疾挥,长剑划出一圈圈光弧,盘空而起,有如一幢华盖,将身形护住。
四个蓝衣剑手,顿觉手中长剑如同刺在一堵坚壁之上,剑势为之一挫!
汪一鹏纵声笑道:“灵蛇门下剑手,还有几人?”
笑喝声中,手腕微振,一连四剑,有如惊芒掣电般击出,蓝衣剑手齐声大喝,身形复合,四柄长剑织成了一片光华!
瞬息之间,双方已互攻出十余招之多,汪一鹏长剑挥洒,游走于四柄长剑交织的光华中,表面上虽是从容无比,但心中却是烦躁已极,目中杀机骤盛,手中剑势突变,由疾而徐,仿佛剑身有千钧之重,每一剑刺出,其势虽缓,但俱蕴含着极厉害的变化与无穷潜力。
四个蓝衣剑手的剑招虽是辛辣诡异,但功力修练上,哪及汪一鹏深厚,是以顿时为对方剑身上发出的潜力所逼,辛辣凌厉的剑招,再也施展不开。
毛臬在一旁叉手督战,见状,心中不由大为着急,唯恐再打下去,自己费了多年心血训练出来的这四名剑手,又将毁于一旦!
心念思忖间,他不禁又自想起了昨日随程枫出动的另四名剑手,竟直到此刻为止,还不见踪迹。
他悄然走到角落里的“还魂”身畔,沉声道:“你昨天杀死程枫时,可曾见到过身穿蓝衣的剑手?”
“还魂”漠然点了点头,冷冷道:‘见到!”毛臬目光一寒,追问道:“他们到哪里去了?”
“还魂”冷冷道:“死了!”
毛臬霍地跨前一步,面沉如水,厉声道:“怎样死的?”
“还魂”动也不动地站在那里,木然答道:“难道他们还会病死不成?”
毛臬双拳紧握,一字字缓缓问道:“是谁动的手?”
话声未了,船头已响起两声金铁交呜的大震,闪目望去,只见两柄长剑冲天飞起,带起两道光弧,斜斜坠人湖中。划开两道碧波!
两个蓝衣剑手疾退而出,手上空空,长剑已失。
汪一鹏如影随形,口中大喝一声:“着!”
剑尖伸缩,仿似毒蛇吐信,一分为二,闪电般直取二人咽喉。
两个蓝衣剑手的身手虽自不弱,但对方这一剑,来势又准又狠,却令他两人避无可避。
刹那间,另两道剑光从旁边一闪而至,“铮铮”两声,硬生生将汪一鹏刺出的这一剑撞开了数寸。
只听‘哧哧,两声,这两个蓝衣剑手虽幸免剑洞咽喉,但肩上业已被汪一鹏的剑锋余势,划破一道血口!那出手拯救的另外两个蓝衣剑手,也被汪一鹏长剑反弹之力,当堂震退三步。手中长剑斜斜垂下,几乎触及舱板,显见再无还手之力!汪一鹏独力斗败毛臬四个贴身剑手,心中大为得意,横剑作态,凝视着毛臬,冷冷笑道:“还有人么?”
毛臬目光闪翻,发现群雄当中,竟有大半在怒目相视,那程驹、潘佥二人依然大马金刀地坐在席位上,神情冷漠,似乎是对所发生之事,丝毫不感兴趣。
还有那“百步飞花”林琦筝和“左手神剑”丁衣,也是面含诡异莫测之色,显然是幸灾乐祸的成份居多。
第二十九章
他目光闪动,心念亦在闪动不已,沉吟半晌,兀自缓缓道:“汪大弟,须知这次大会,乃为了对付仇独的后人而召开。当年之事,贤昆仲也有一份,怎地为了一时之气,而坏了大事?”此时此刻,除了阴鸷沉猛的“灵蛇”又有谁说得如此不带火气的话来。
汪一鹏冷笑道:“你狂做跋扈,处心积虑地诛除异己,难道也是为了对付仇独的后人么调毛臬目光一转,竟突然撇下了汪一鹏,转身对群雄高声道:“各位可知道那仇独的后人,便是近日在江湖中,掀起无边风涛的‘金剑侠’?”
此言一出,群雄无不动容,有的甚至惊呼出声来。
只因那“金剑侠”出现江湖为时虽短暂,但事迹都已传遍江湖,同时,江湖上更存着许多有关他神秘的传说,当然,也有人说他是如何如何地不近人情,心理狠毒。
倘若这种种传闻都是真的,那无异即是第二个仇独出现江湖,“仇先生”,昔年的事迹在群雄中多半记忆犹新,故毛臬之言,怎教他们不惊?
毛臬目光何等锐利,已自将群雄神态心思洞察无遗,不由心头暗喜,朗声接道:“今日毛臬身受误会,死不足惜,但恐众家兄弟为此而各自生心,致力量分散,授人以各个击破之隙,咳咳……那时……”他此刻自知已将众叛亲离,是以一面以言语拖延时间,等候奇迹,一面更想以言语转回群豪的离心。
他说到这里,忽然长叹一声,住口不语,迟疑不语。
群豪面面相觑,暗忖道:“灵蛇毛臬领袖草莽英雄垂十数年,江湖间总算平静无波,这次一旦将他的领导地位废掉,则后继之人能否有此魄力来担负这千钧重担?”
群雄各自心念闪动,盛气已渐平息,而毛臬脸上的惶急之态,亦自消失不见,突地——素女林琳一惊而起,乾指毛臬,嘶声道:“当年是你用阴谋暗算仇独,使他两腿残废在先,你才是真正的罪魁祸首,仇独的儿子找的只有你!”
她大骂数句完了,又面向群雄,放声大哭道:“诸位千万不要听他的,可怜程枫当年替他卖命,到头来反被他害死了!”话声未了“灵蛇”毛臬突地一掌挥出,强劲的掌风,使将已临盆的林琳再也禁受不住,竟呼一声,跌倒在地,当场晕厥。
汪一鹏振臂高呼道:“程大哥夫妇的遭遇,便是咱们前车之鉴,今日不先杀了这不仁不义的恶贼,将来咱们便死无葬身之地了!”
呼声一落,振腕一剑,唰地直取毛臬胸膛!
汪一鸣适才目睹毛臬躲闪乃兄的身法,情知单打独斗乃兄定必讨不了好,于是,也将长剑撤出,欺身疾上,挥剑向毛臬拦腰扫去!‘灵蛇’毛臬与汪氏昆仲合伙多年,深知双剑合壁之威,非仅凭赤手及身法所能抗拒。
只见毛臬手探腰际,身形疾转,‘呼,地一声,锐风骤起,一条拇指粗细的黑影,盘空而起!这一根奇形长鞭,又经过了毛臬十余年来的朝夕苦练,招式更是辛辣凌厉,诡异莫测。只见鞭梢点处,汪一鹏的长剑立被荡开,跟着鞭身一折,呼地反向汪一呜长剑反卷而去!汪一呜哪敢让长剑被他缠住,赶快挫腕抽剑,身形倏地横飞数尺,已自兴汪一鹏并肩而立。两兄弟身形一并,不待毛臬第二次攻到,倏地又飞掠上前,双剑并起,宛如两条经天长虹,交尾而出。汪一鹏的剑光自左而右,汪一呜自右而左,挟嘶嘶锐声,直取毛桌!双剑这一合壁攻出,威力何止倍增,顿见森森剑气,逼人眉字,观战群雄,俱不由暗赞:“好剑法!”
船舱之中,还魂仍自木立角落,程驹、潘佥依旧漠然端坐,但左手神剑丁衣及百步飞花林琦筝二人,脸上神色已自接连几变,四道眼神,瞬也不瞬地凝注在毛臬身上。
灵蛇毛臬见汪氏昆仲竟将绝传武林多年的两仪剑法练成,心头不由一凛,但口中却冷笑道:“很好,毛臬倒要瞧瞧贤昆仲这两仪剑法,练到几成火候?”
笑语声中,真力尽聚右臂,眼观剑锋及身不足一尺,霍地一振腕,长鞭呼地绕身急转!
汪氏昆仲骤觉长鞭转动之时,四周风声都随之起了一阵漩涡,两柄长剑被漩力一吸,竟不由自主猛地互相撞去。
两弟兄心头俱不禁为之一凛,忙各自运劲撤剑,手腕疾翻,两剑各自划了个半圆,倏地从中心刺出!
毛臬一招生平绝学“龙卷风云”未将对方长剑吸住,便知胜负已不可测。但他为人老谋深算,明知群雄此际尚自按兵不动,无非是慑于他平日之威而已,万一他在神态上稍露出一丝不安之色,则后果将不堪设想。
当下,他扬眉作态,敞声狂笑道“两仪剑法不过如此,咄!还不退?”
身形疾转,鞭影暴涨,矫逾灵蛇,一圈接一圈地向攻来的两柄长剑卷去。
他鞭势盘屈不定,竟将鞭风范围,缩小至数尺以内,但门户却防守得严丝密缝,口中连连嘲笑道:“毛臬且让贤昆仲展尽所学,然后才予以还击,好教你弟兄输得心服!”
汪一鸣冷笑道:“你想株守待援,简直作梦!”
汪一鹏大喝道:“放眼湖上,还有谁肯帮你这好恶之人,你就乖乖认命罢!”
说话之间,双方已互拼了三十招,只见汪氏昆仲剑势如龙,冲刺搏击,愈益猛厉,那嘶嘶剑风破空之声,竟远达十数丈之遥。湖岸边的丝柳丝叶被剑风一激,有如雪花般飞舞起来。
此时,在群雄当中飘起了一阵窃窃私语:“看样子毛大哥恐怕不行了!”
“想不到河朔双剑,竟这般厉害……”
“咱们何不乘此时机,助他兄弟一臂,斗杀毛臬,拥立新盟主?”
这一阵阵私语之声虽微,但在此群雄屏息观战之际,竟也传出老远。
离这一排画舫十数丈远的左方,堤岸上,柳荫掩映之下,绰立着一位娇俏女郎,她黛眉紧蹩,两道秋波正瞬也不瞬地注视着上臬的那艘大船,那一阵阵私语之声进入她的耳中,每一个字都仿佛利剑一般刺着她的心弦。当然,毛臬的遭遇,也一椿不漏地烙在她眼内,她苍自的樱唇微微颤抖着,吐出只有她自己才听得到的声音:“啊!爹爹!您真是这样的人吗?这众叛亲离的苦果,竟是您自己亲手种下的啊!天呀!教我怎么办呢?”
自然,她这徘惶不安的神情,是再也不会引起糜集堤岸观看热闹之人的注意,只因她早将自己的纤纤娇躯,紧贴在树干后,生像是唯恐被人发现似的。
她自然便是在这一日间尝遍人生苦果的毛文琪,她心中恩怨叫结,爱恨难分,本立在湖岸边,竟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自然更看不到就在这排画舫右方十数丈远处,她对面的堤上,柳荫掩映下,也绰立着一个一身青衫,貌相英俊的弱冠少年,他也是将身躯紧贴着树干,也是生像被人发现似的,但,他向毛臬大船上的两道眼神,却是如此坚定,似乎确信毛臬的命运已被注定了。
突地……
人群之中,响起一阵嗡嗡之声,这弱冠少年的面容上,立刻随之泛起了一阵兴奋的光彩!
因为,他看到了“左手神剑”丁衣,已长身而起,挺剑加入战斗,竟与河朔双剑,鼎足而立,联手夹攻灵蛇毛臬!
这一来,毛臬立见势穷力绌,他平素蓄养的一班贴身卫士以及门下弟子,虽有心想出来助主人一臂之力,但当接触到百步飞花林琦筝那两道冷峻的目光与目睹群雄跃跃欲动之势,都不由噤若寒蝉,哪还敢哼半声大气。
但见大船头上,三道匹练光芒,矫捷如龙,环绕着一团鞭影,腾蹿刺击,剑剑快逾闪电,招招均直取毛臬要害,这汪氏昆仲和左‘手神剑丁衣’似乎已再无顾虑,竟放手围攻,一日前还在称兄道弟的朋友。
但,百步之虫,死而不僵,灵蛇毛臬在开始时,确有株守待援之意,但这一拖延下来,不但外援未曾见到,反触发群雄以为盟主亦不过尔尔之心,而致弄巧成拙,心中急怒交集,也动了拼命之心。
刹那间但见他铁腕一振,长鞭暴展,鞭风嘶嘶扩及一丈开外。
汪氏昆仲及“左手神剑”丁衣没料到困兽之斗,犹有如此威力,毛臬竟会反守为攻,不禁为之一怔,但立刻便明白,还不过是他的回光返照而已。
只因毛臬手中长鞭舒展开来,攻势虽是凌厉狠辣,迥异于防守之时,但鞭上的内力潜劲,却已大不如前,“河朔双剑”、“左手神剑”,这三个名倾一时的剑手,阅历何等丰富,岂有不立即醒悟之理!
他们互相迅快地望了一眼,彼此心照,齐地狂笑道:“毛臬!兄弟们如让你的长鞭再攻得三招,便将三颗人头奉送!”
笑喝声中,三柄长剑一圈,猛地疾刺而出,唰唰唰三道寒光闪处,毛臬手中长鞭已暴缩回去。
汪氏昆仲及“左手神剑”敞声大笑,挺剑疾进!
毛臬厉吼一声,长鞭再度狂卷而出,但这次缩退得更快,甫与对方剑势一接,便已力竭下垂,眼看三柄长剑乘势攻到,这一…
代枭雄,败亡只在俄顷之间,蓦地———声娇叱!
一道耀目红光,凌空电射而至!
“左手神剑”丁衣身随念转,冷哼一声,刺向毛臬的长剑突地一翻,剑尖斜向上挑,迎着那道红光绞去。
双方剑光一接,“左手神剑”立觉掌中长剑突然遇着一股极强的吸力,使他竟然把持不住,不禁大吃一惊1只听空中一声娇叱道:“撒手!”
满天光影晃动中,“左手神剑”果然应声撒手丢剑,唰地暴退而出,骇然木立当地,半晌喘不过气来。
船头上人影一晃,毛文琪已手横“琥珀神剑”绰立在毛臬身侧。面上神情,亦不知是悲是怒。
只见她玉手一挥,那柄吸附在“琥珀神剑”上的长剑,突地冲天飞起,远远落在堤岸上。
这种罕见罕闻的功力,顿使群雄起了一阵骚动,“河朔双剑”更是脸色忽青忽自,难看已极,只因他两人早已试过这柄剑的威刀!
“灵蛇”毛臬身形方稳,掌中长鞭,突地反卷而出,鞭梢有如蛇尾一般卷住了汪一鸣的脖子:手腕一震,厉叱道:“去!”
汪一鸣半声惨呼尚未出口,立时气绝,他颀长的身躯,也随着灵蛇长鞭这一震之势,噗地落人湖中!
群豪哄然大哗,剩下的几个船娘,再也呆不住了,连滚带爬地逃了开去,连她们全部的身家——画舫都顾不得要了,她们方才还在羡慕这些江湖武士的豪气英风,此刻却发誓以后再也不敢领教!
毛文琪双目微皱,一声爹爹还未出口,灵蛇毛臬长鞭再次展动,直取汪一鹏咽喉!
汪氏昆仲一见“琥珀神剑”,便已胆寒,是以方才汪一鸣才会被一击而中,此刻汪一鹏更是胆战心寒,单臂一扬,长剑脱手飞出,直刺毛臬胸膛,人却藉势扑飞三尺,落水而逃!
灵蛇毛臬盛怒之下,已不再顾及武林群豪对他的看法,霍然转身,直视左手神剑丁衣!
他森寒的目光,有如利剪一般,剪破了丁衣的铁胆。
左手神剑丁衣缓缓后退着脚步,缓缓退到了百步飞花林琦筝身后,只听毛臬冷冷道:“你两人还有什么话说?”
林琦筝哎哟一声,强笑道:“毛大哥,方才可没有我的事,您怎么把帐算到我头上,若不是文琪世妹赶来,我也会帮毛大哥出手的!”
“灵蛇”毛臬冷笑一声,默然移动着脚步,一步一步地向他两人走了过去,目中满含着一片杀机!
林琦筝玉容惨变,突然反手一把,扣住了左手神剑丁衣的手腕,口中娇叱一声,道:“毛大哥,我将他交给你,我要走了!”
话声中她竟将丁衣笔直掷向毛臬,自己纤腰微拧,身子倒窜而出,掠上了一株柳树。柳枝一弹,她窈窕的身子随之飞起,接着几个起落,逃得无影无踪!
左手神剑丁衣再也想不到她竟如此狠辣,手腕被制,全身酸软,身不由主地向毛臬扑了过去!
毛臬目中杀机闪动,右掌直击而出!“砰”地一声击在丁衣那宽阔的胸膛上,他全力击出一掌,力道何止千钩!
只见丁衣狂吼一声,喷出满口鲜血,身子仰天飞起,跌落到那始终端坐寺动的潘佥、程驹的面前!
潘佥、程驹神色不变,淡淡地对望一眼,两人嘴唇微动,毫无声音发出,原来正是以“传音入密”之功对话。
潘佥道,“你看到恕儿了么?”
程驹道:“早就看到了,他正在躲躲藏藏地站在那边堤岸上,却躲不开我的目光,只是他既不愿现身,我们也最好不要多事出手。”
潘佥道:“我们既然看到了他,还在这里做什么?走吧!”
原来他两人随仇恕之后到了江南,一时之间,却又找不着仇恕,两人商议之下,便又重施故计,先找毛臬,还装模作样,要为毛臬助拳,为的只不过是要寻仇恕。此刻两人发现了仇恕,便再也不愿停留,袍袖一展齐地展动身形,穿窗而出。
堤岸上的仇恕一见他两人远远掠来,身形一闪,有如轻烟般溜走,竟似不愿和他两人见面一样!
灵蛇毛臬变色道:“两位哪里去?”
他一心想仰仗这两人对付仇独的后人,此刻见他两人竟不告而别,心中又惊又怒,方待追出。
毛文琪却已横身挡在他面前,道:“爹爹,不要追了,追也追不到的,这船上还有个更可恨的人,你老人家难道还不知道么?”
灵蛇毛臬众叛亲离,常态已失,怒喝道:“什么人?”
毛文琪缓缓转过目光,笔直地望向“还魂”,冷冷道:“你老人家难道以为他真的是‘闪电神刀’朱子明么?”
毛臬心念动处,身子一震,厉声道:“他不是朱子明是什么人?”
毛文琪道:“朱子明早已死了,他只不过是借着朱子明的名义,假扮成‘还魂,后神智不清的样子,来骗你老人家的,而且他还不是第一个’还魂’,第一个‘还魂’,是我师姐。”
她越说别人越是糊涂,不但‘灵蛇’毛桌茫然不解,那假扮‘还魂,显然亦是满头雾水!灵蛇毛臬呆了一呆道:“你师姐……第一个‘还魂’……”
毛文琪轻叹道:“这件事说来话长,我一时也说不清楚……”
她堆然转身,面向“还魂”道:“但你若是英雄,就请将你的真面目现出来。堂堂的男子汉,藏头露尾,隐姓埋名,莫非连女子都不如?”
她心里忽然想起了那伪名“缪文”的仇恕,是以她语声中便显露出矛盾的情感,既是幽怨,又是愤怒!
那第二个假冒的“还魂”目光一转,突地仰面狂笑起来,毛文琪双目微皱,横剑厉声道:“你笑什么?”
‘还魂”大笑道:“不错!我假冒‘还魂’是为了要骗你爹爹,但我却也未曾想到,那第一个‘还魂’竟然也是假冒的,我一生之中,从未遇到这样曲折离奇,这样令人糊涂的事,只要你将此事真象说了,我一定也将真面目现出!”
毛文琪道:“你说话算不算数?”
“还魂”道:“君子一言,快马一鞭!”
毛文琪缓缓道:“我师姐慕容惜生,为了要探查那仇独之子的真象,是以假冒成早已死了的‘闪电神刀’朱子明,卧底在仇独之子家里。”还魂”恍然道:“她为了乔装易容,所以才扮成这种样子,而我却以为世上真有其人,不想却上了她的当!”
毛文琪冷笑道:“我师姐天纵奇才,你怎么比得上她,你只想帮仇独儿子的忙,又见到‘还魂’的形状容易乔装,便背了程枫的尸身,到我家来卧底,其实那程枫也是仇独之了杀死的!”
“灵蛇”毛臬变色道:“到底谁是那仇独的儿子,他此刻在哪里调毛文琪暗中伤心地长叹了一声,故意装作没有’听到她爹爹问她的话,面向‘还魂”接口道:“我已将此事的真象说出,你呢?”
“还魂”呆了半晌,突又狂笑道:“你定要知道我是谁么?”
毛文琪轻轻一震手腕,掌中“琥珀神剑”,便有如火焰般的闪动起来,她目注着剑尖缓缓道:“你若不愿自动说出,只怕我这柄剑也容不得你!”
“还魂”冷笑道:“无论我是否自动说出,你这柄剑我也要领教领教的!”
毛文琪轻叱道:“好!”
只见一溜赤红的剑光,随着她轻叱之声划出!
“还魂”存心想一试她这柄“琥珀神剑”的神秘之处,不退反迎,斜斜一掌,拍向剑脊。
哪知他手掌方触剑身,身子便为之蓦地一震,手掌竟似乎被这柄剑中传出的一股奇异之力吸住,再也抽不出来!
毛文琪轻叱一声,长剑乘势送出,轻叱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语声未了,突见“还魂”的身子,竟凭空暴长了三寸,疾地一脚踢向毛文琪持剑的手腕!
毛文琪脚步一错,那“还魂”的身形竟已闪电般穿窗飞出,毛文琪想不到此人竟能在“琥珀神剑”上脱身,心头不觉一凛!
只听一阵清朗的笑声自窗外传来,道:“你要知道我是谁么?看看这个!”
随着这一阵清朗的笑声,一道金光,穿窗而来!
“灵蛇”毛臬大惊之下,身形急闪!
毛文琪长剑急挥,只听叮地一声,那道金光便被她掌中“琥珀神剑”吸住,赫然竟是一柄长仅数寸的金剑!
灵蛇毛臬面色大变,脱口惊呼道:“金剑侠!”
他一步掠到窗前,只见窗外满堤柳枝,随风飘舞,日色已渐西沉,哪里还有金剑侠的身影!
他呆呆地木立半晌,转身长叹道:“想不到金剑侠这厮竟在我的船上?”
毛文琪垂首道:“爹爹,你老人家……你老人家……”
她虽有满腔的话要劝她爹爹,却又被满腔的幽怨一齐冻得死死的,竟连一句也说不出来。
灵蛇毛臬胸膛一挺,缓步走到船头。
他似乎还想对湖上群豪说一些话,但转目望处,满湖的群豪,虽还未走得干干净净,但剩下的人也已寥寥可数。
刹那间,他只觉一阵失败的悲哀与萧素,蓦地涌上了心头,堵塞在喉问,使得这叱咤一时,口才敏捷的武林枭雄,竟也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有面对着那一些寥落的人头,落寞的目光,呆呆地出起神来!
湖水荡漾,春风似也变成了秋风般萧索。
英雄的基业,成功得必定十分艰苦缓慢,但失败时却有如火融冰消,顷刻间便化作了流水!
这虽是千古不变的道理,怎奈当事人却永远都想它不开,成功后再失败的滋味,比永不成功还要令人悲哀。
他卓立船头,突觉满身寒意,口中强笑道:“毛臬一生闯荡江湖,成败且不论它,终算能交着各位这几位朋友,毛臬已是十分”语声未了,突听一阵急剧的马蹄奔腾声,自远处响起,十数匹长程健马,急驰而来。
当先一一匹健马,马鞍上端坐着一个黄面少年,猿背莺腰,腰肢笔挺,一路扬臂大呼道:“若非毛臬之友,快离湖船,以免自误!”
呼声嘹亮,直上霄汉!
仅存在湖上的人物,一听这阵呼声,便再也不听毛臬的说话,纷纷自船尾上岸,各自散了!
灵蛇毛臬又悲又怒,目光一瞥那黄面少年,变色道:“金超雄,你也来了!”
这黄面少年正是“太行双义中”的大哥金超雄,此刻一扬丝鞭,在马上朗声狂笑着道:“不错,我来了,你的死期也来了!”
他丝鞭斜斜向后一指,狂笑道:“你且看看那边你的老巢已被少爷我放火烧了,你早已众叛亲离,此刻更无家可归,活着还有什么意思?不如死了算了!话声中丝鞭一落,十数匹健马转头奔去,扬起了一股淡淡的烟尘,瞬眼间便被春风吹散,正有如毛臬的事业一般!灵蛇毛臬惊怒之下,转目望去,只见自己家宅那边,已有一股烟火,冲霄而起!毛文琪生怕她爹爹怒极生变,一把拉住了她爹爹的手腕,幽幽长叹一声,垂首说道:“爹爹你老人家本已到了洗手归隐的时候,乘着这机会找个地方隐居住下,让女儿陪着你淡泊地
第三十章
狂笑声中,只听毛臬缓缓道:“孩子,你不要怕,这些人击不倒你爹爹的……”
他笑声一顿,目光变得更是阴鸷深沉,接口道:“你爹爹未至此间之前,早已留下了后着,区区一两个打击,在你爹爹身上,又算得了什么?”
毛文琪又自一呆,对她爹爹,她心里不知是痛惜抑或是钦佩,经过这样的打击,她爹爹犹能屹立不倒,做女儿的自不禁会生出钦佩之心,但一想到那也是永远打不倒的敌人仇恕,她不禁更是心碎。
毛臬目光正在探索着她爱女的心事,他知道他女儿心里必定隐藏着一些秘密,秘密地瞒着自己!
心念数转之间,他突地脱口道:“我知道了!”
毛文琪心头一颤,道:“你老人家知道了什么?”
毛臬缓缓道:“缪文便是仇独之子,仇独之子便是缪文!”
这武林枭雄,心智果然超人一等,毛文琪但觉身子一震,悄悄后退了几步,泪珠已不禁流下面颊!
便在这刹那之间,突听一声大喝,道:“毛臬,你看看谁在这里?”
灵蛇毛臬骇然望去,只见西湖湖心之中,突地钻出了一个白发苍苍的人头,自发白髯,被湖水浸得紧紧贴在一起,一双老眼之中,精光闪烁,赫然竟是那称雄水上的老英雄火眼金雕萧迟!
毛臬大喝一声,掌中长鞭,闪电般的向萧迟挥了过去!
蛇鞭虽长,但他一鞭挥去,距离那萧老雕却仍有一段距离,只不过空白打得湖水四下飞激而已!
萧老雕狂笑道:“姓毛的,你神气什么?在地上你纵能耀武扬威一时,但水面上的天下,却是老夫的。”
他踏水立在湖中,湖水仅及膝头,水性之精熟,当真不愧是称雄水面数十年的老英雄!
灵蛇毛臬怒极之下,冷笑道:“萧老儿,你敢上船来么?萧老雕狂笑道:“我上船作什?此刻湖水下已潜伏了数百条我高邮、洪泽湖的水上男儿,你可要下来饮些湖水么?”
灵蛇毛臬心头一震,只见水花一冒,萧金鲤突地自湖水下钻了出来,踏水大笑道:“姓毛的,还认得我么?”
萧老雕微笑道:“平儿与这厮多说什么,下面的弟兄们可己准备好了?”
金鲤萧平道:“随时都可动手!”
萧老雕缓缓道:“动手!”
金鲤萧平应了一声,双掌一合,游鱼般没入水中,水面仅只起了一团轻轻的涟漪,瞬即平复!
灵蛇毛臬又惊又怒,忍不住大喝道:“萧老儿,你到底要玩什么手脚?”
萧迟大笑道:“你多问什么,看一看便可知道了!”
话声未了,只听轰地一声,毛臬邻近几条船,突地向下沉去,他脚下亦且砰地一震,船身向下直陷!
毛文琪娇叱一声,道:“爹爹快退!”
立见几条黑衣汉子,扳上船舷,她长剑一挥,一溜火光闪过,那几条汉子,便又没入了水中!
灵蛇毛臬早已闪动身形,掠上湖岸。
他身形方起,船身便已急沉,昏迷未醒的林琳,便落入湖中,毛文琪无暇他顾,长剑一抡,随身急转!
但见一团红光,裹住她纤柔的身影,唰地掠上岸边!
灵蛇毛臬仰天笑道:“萧老儿,你又岂能奈何老夫?”
萧老雕哈哈一笑,道:“老夫岂是真的要杀你,只不过是想看一看你狼狈鼠窜而逃的惨状,便已心满意足了!”
灵蛇毛臬勃然大怒道:“萧老儿,除非你能永远躲在水下,否则只要你一踏上陆地,老夫便立时将你乱刀分尸而死!”
萧老雕嘻嘻道:“如此说来,你此刻是要在岸边等候着的了!”
毛臬大喝道:“正是!”
萧迟笑道:“你家里火势已起,再不回去看看,便要被烧得片瓦不存,你若在此等侯老夫,太行山金家兄弟一定高兴得很!”
灵蛇毛臬又自一愣,只听萧迟接口大笑道:‘姓毛的,你切切记着,从今以后,切莫再踏上水面,只要你一到水上,老夫必定在水下等着!”大笑声中,他身子一沉,便已消失无影!灵蛇毛臬双拳紧握,木立半晌,目光中不禁露出些黯然失意之色,长叹一声,含恨自语:“毛臬呀毛臬,你为何不练好水性,至令今日被小人所欺……”
毛文琪幽幽一叹,接口道:“爹爹,还是回去看看的好1”灵蛇毛臬狠狠一跺足,道:“烧都烧了,还看什么?”
口中虽在如此说话,人却翻身掠去!
此刻日色虽未沉落,但天畔忽地掩来几片乌云,使得本极晴朗的江南天气,变得十分阴黯惨淡!
西湖四周,早已全无人迹,毛臬父女身形飞掠,片刻间,但闻一阵焦木之气,扑鼻而来。
毛臬面色越发阴沉,接连几个起落后,抬眼望处,但见自己那雄阔的庄院,竟已变作了一片火海!
他庄院占地虽广,但四周却无毗连的人家,此刻更无一人救火,只有数十骑黑衣骑士,在火场四周飞驰不已。
灵蛇毛臬知道即使有人救火,也都被这些骑士赶跑,自己留守在庄院的门下,想必不是跑了,便已遭了毒手。
他急怒之下,大喝一声,飞掠而去。
哪知那些骑士似乎早已算定了他要回来,不等他身形现出,便已飞骑奔去,逃得无影无踪!
只听远远传来一阵呼喝道:“姓毛的,是我金氏兄弟烧了你的庄院,你若不服,尽管到太行山来找我金氏兄弟。”
呼声渐渐远去,与蹄声一齐消逝!
毛文琪展动身形,在火宅四周飞掠了一圈,轻叹道:“爹爹,火已无法救熄了。”
灵蛇毛臬面沉如水,突地选了个火势软弱之处,飞身而入,毛文琪骇然惊呼一声:“爹爹……”
她随之掠入了火宅,只见火势虽在四面燃起,但只因庄院太大,是以正中的几间厅房却仍未被烈火燃着!
毛臬一掌震开了厅门,闪身而入……
突地,四面烈火包围中的厅堂里,竟传出了一声冷笑!
毛臬心头一惊,猛然顿住了脚步!
只听那冷笑之后缓缓道:“毛臬,你来了么?我已在此等了许久了!”
灵蛇毛臬大喝一声:“什么人?”
毛文琪剑不离掌,已随之人了厅堂。
满厅火烟弥漫,厅堂深处,冉冉现出了一条身影,飘飘地缓步走在烟火里,有如白云雾中出现一般!
灵蛇毛臬一生行走江湖,大风大浪之事,不知经过多少,刀头舔血、剑底惊魂之事,更不知干了几多。
但在这刹那之间,他心头却不由自主地泛出一阵寒意,双掌护胸,微退一步,口中颤声道:“你莫非便是仇……”
那人影冷笑一声,突然一步走出了烟火,道:“你看看我是谁?”
烟火散处,但见他锦袍华服,步履从容,但眉梢眼角,却带着一种森森寒意,赫然正是仇恕!
毛臬、毛文琪齐地惊呼一声,毛文琪娇弱的身子,己不禁有如风中柳枝般微微颤抖了起来!
仇恕目光森严,冰刀般盯在毛臬面上!
他故意不去望毛文琪一眼,一字字缓缓道:“毛臬,你看清楚了么?我便是仇先生的后人,来向你讨还十八年的血债!你可要看清我的真面目?”
烟火欲散还聚,依稀地笼罩着仇恕的身影!
灵蛇毛臬抬眼望去,只觉这少年的身形面容,活脱脱正是十八年前,莽苍深山中那骑马独行的仇先生的影子,漂渺在云霞间!
刹那之间,灵蛇毛臬仿佛是见着了仇先生的幽灵一般,忍不住机伶伶打了个寒噤!
他只觉一阵寒意,冷透了全身,身不由主地向后退去,宽阔的额角上,也已沁出了大的汗珠!
仇恕冷叱一声!
“血债未还,你便想走了么?”
他双掌下垂,一步步向毛臬走了过来,每走一步,都像是一脚踩在毛臬的心上,使得他心弦一震!
他并非胆怯之徒,但此刻见了仇恕,不知怎地,竟心虚胆战起来,只因十八年前仇先生的余威仍未在他心头消散,那“十年之后,血债血还”八个血淋淋的字迹,更一直令他寝食难安。
毛文琪紧咬银牙,突地娇喝一声道:“爹爹,你快去,待我挡住他!”
语声未了,仇恕的身子已轻烟般飞起,掠过了毛文琪,斜斜一掌,击向灵蛇毛臬胸膛之间!
他身法轻灵,招式诡异,举手投足间那种潇洒的神态,赫然竟是仇先生昔年的模样!
灵蛇毛臬胆寒之下,竟不敢抵挡,狂吼一声,转身奔出!
仇恕冷叱道:“哪里去?”他肩头微耸,正待纵身追出!毛文琪已嘶声道:‘仇恕……你不要追了……”语声颤抖,满含幽怨悲愤,仇恕心神一颤,再也不肯回头,紧握双拳,紧咬牙关,笔直追出!毛文琪满面泪痕,唰地刺出一剑,剑尖也不住颤抖!她见到仇恕全未闪避,心中悲哀暗忖:“我若一剑杀死了你,我也陪着你死……”
心念乍转,突见仇恕反手挥出一掌,食中两指,疾弹毛文琪剑尖,只听“叮”的一声,仇恕突觉指间一麻,劲力全消,身形竟无法再进一步!
毛文琪颤声道:“你……你为什么定要复仇?”
仇恕深深吸了口气,道:“父仇不共戴天!”
毛文琪流泪道:“对,父仇不共戴天,但要杀我爹爹,我只有先杀了你!”
仇恕突地转叱一声,身形极其奇妙地一转,全身骨节,有如全都是活的一般,一掌拍向毛文琪面门!
毛文琪双目一阖,垂下长剑,道:“你杀了我也好,我反正不想活了!”
仇恕只觉胸间一股热血上涌,硬生生顿住了手掌!
毛文琪那满面凄楚幽怨之色,那一连串流落在胸前晶莹的泪珠,使得他铁石般的心肠,也乱了起来!
毛文琪紧闭着眼帘,流泪道:“我爹爹已经老了,此刻又已是众叛亲离,无家可归,你已害得他够惨,还要对他怎样?”
仇恕突地双眉一轩,大喝道:“他害得我爹爹怎样了?连尸骨都不能保全……”
喝声中他身形倒纵而出,只因那强烈的仇焰,已燃断了情丝,毛文琪虽然追出,却已迫不上了!
仇恕身形一转,自烈焰上飞掠而出,脚尖方自点地……
突听一声大笑道:“你逃来逃去,还是逃不掉的!”
笑声未歇,两条人影如飞鸟般坠在他面前!
仇恕微微一惊,转目望去,只见一胖一瘦两个华服的老人,并肩站在他面前,赫然竟是潘佥、程驹!
仇恕一见他两人,不禁暗中叹了口气,定下脚步。
毛文琪已随后赶来,见到他两人,也不禁为之一怔。
程驹遥指西方,道:“毛姑娘,你爹爹从那边走了,你快追去吧。”
潘佥接口道:“这小伙子有我两个老头子拦住他,便像是孙悟,空套上了紧箍咒一般,再也走不了啦!”
毛文琪身形微顿,深深瞧了仇恕一眼,面上泪痕未干,似乎想对仇恕说些什么,又不知说些什么才好!
程驹笑道:“你要说以后再说吧,此刻还是快走的好!”
毛文琪惨然一笑,缓缓道:“谢谢两位前辈……霍然转过身子,向程驹所指的方向追去,她虽然没有再回头看上一眼,但樱唇却已被她暗中咬破!仇恕呆了半晌,失声长叹道:“我知道你们要阻我复仇,是以才一直躲避着你们,父仇不共戴天,你们又何苦……程驹嘿了一声,截口道:“你口口声声都是父仇不共戴天,你难道忘了你的母亲,你若杀了毛臬,你母亲会多么伤心?”
潘佥面上已无半点笑容,接口道:“若不是你母亲再三关照我们,我两人又何苦奔波千里地赶来,你能忘记她的话,我们却忘不了的!”
程驹道:“冤家宜解不宜结,这句话你母亲对你说过多少次,你父亲死了,你纵然杀了毛臬,他也不能复生!”
潘佥道:“何况你也曾经说过,自己不亲手杀死毛臬,如今你已整得他够惨了,还要对他怎样?”
他两人一句接着一句,根本不给仇恕说话的机会。
仇恕低垂着头,目光闪动不定,心中自也在不住地转动着心思,良久良久,他方自长叹一声,道:“既是两位叔父来了,小侄还有什么话说……”
程驹截口道:“我不管你有无话说,也不管你愿不愿意,反正我两人今后跟定了你,直到将你送回你母亲那里为止。”
仇恕道:“一切全凭叔父们的吩咐!”
程驹、潘佥齐地展颜一笑,道:“这样才是好孩子……”
仇恕道:“小侄那里美酒甚多,且请叔父们去共饮一杯!”
程驹大笑道:“这样就更是好孩子了!”
两人随着仇恕,回到他那所宅院,“还魂”一走,梁上人门下也俱都散去,这宅院中便空无人迹。
仇恕掌上了灯火,取来了美酒,虽然有酒无肴,但三人却喝得甚是开心,仇恕浑然忘去了心事!
一坛酒下去,仇恕仍然面色不变,程驹却已面红耳赤,潘佥更是神态大乱,频频呼酒!
仇恕立即又取来另一坛酒,这一坛酒喝将下去,程驹、潘佥便早已烂醉如泥,再也省不得人事!
仇恕目光闪动,低呼道:“程大叔,潘二叔……潘佥、程驹哪有回应,仇恕伸出了手掌,在他两人面前摇了几次,他两人亦毫无所知!仇恕长长叹了口气,道:“两位叔父休怪小侄无礼,小侄为了要报父仇,说不得只有暂时委屈两位叔父一下了。”
他一手一个,将程驹、潘佥抱进了地窖,地窖中满是美酒,他便将程驹、潘佥轻放在酒坛之间。
这坛中之酒,俱是多年陈酿,人口虽醇,但醉后却不易醒,仇恕双手一指,喃喃道:“两位叔父这一醉至少三日,那时小侄早已去得远了,失礼之处,只好等小侄报了父仇,再来请罪。”
他走出地窖,锁上了门,那地窖之门甚是沉厚。程驹、潘佥要出来,至少还得花一番手脚!
一顿酒喝了将近一日,此刻又是黄昏!
西射的斜阳中,他突地发现大厅中竟多了两条人影!淡淡的斜阳将他们的颀长的人影照射在墙壁上。
仇恕微微一惊,方自顿住脚步。
大厅中有人沉声道:“仇公子,还有酒么?”
仇恕目光一转,朗声大笑道:“酒自然有,却要看看你是否有资格喝我的酒?”
他一步跨入大厅,只见两个青袍人对坐在堂厅中的桌子两边,面上一片木然,赫然是两个”还魂!
左面一个“还魂”笑道:“在下可有资格饮酒?”
仇恕面容微变,轻叱道:“你两人谁是慕容惜生?”
两个“还魂”齐声大笑道:“我两人谁也不是慕容惜生!”
笑声中两人齐地手掌一扬,抹去了面上的易容面具。
仇恕转目望处,只见这两人一个鼻直口方,满面正气,眉间隐隐露出一条沟纹,正是金剑侠端木方正!
另一人剑眉星目,额下微髭。英俊的面容上,微微带着一种对人生的厌倦之色,却是一别经年的石磷!
这两人突然现身,的确使仇恕出乎意料。
他又惊又喜,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金剑侠端木方正微笑道:“小弟为兄台将一具尸身一直由灵隐寺背到毛臬家里,不知是否有资格喝一杯仇兄的美酒?”
仇恕更惊更喜,脱口道:“原来是你!”
这疑团他久已藏在心中,直到此刻才被揭破,三人久别重逢,端木方正不禁又自频频呼酒。
第三十一章
仇恕愧然一笑,道:“酒窖已被小弟用做牢房,此刻已拿不出酒来了!”
端木方正哈哈一笑,道:“小弟岂是真的要酒,只不过是要逼你说出这句话来。”
他忽然一整面容,正色道:‘程潘两位前辈,与仇兄渊源非浅,仇兄为何要将他两人灌醉后困在地牢里?实令小弟难解!”仇恕微微一笑,道:“小弟怎地什么事都瞒不过兄台……”
他语声顿处,只见端木方正肃然望着自己,满面关切,满面正气,使得他再也不能支吾其言!
于是他长叹一声,道:“只因我那两位叔父,一心要劝我化解冤仇,是以……”
他又自长叹一声,倏然住口!
石磷正色道:“冤仇能解,有何不好,令堂大人,必定也高兴得很。”
仇恕没有回答他的言语,只因他此刻既已和端木方正同来,自己又怎能对他再说出无理的话!
端木方正接口道:“仇兄,你我虽属初交,却是一见如故,小弟有几句肺腑之忠言,不知仇兄可愿一听?”
仇恕道:“兄台若是不说,小弟必将遗憾终生。”
端木方正肃容道:“常言道杀人不过头点地,那毛臬与仇兄。有不共戴天之仇,但他却又是仇兄的至亲舅父。何况,他爱女亦与仇兄有一段感情,这其间恩怨纠缠,虽非我等外人所能了解。但”他微喟一声,接道:“得饶人处且饶人,仇兄你既然已将他逼得众叛亲离,无家可归,你不如从此放他一条生路?”
他言语诚恳,心中有一句话,口里便说一句出来,既不会转弯抹角,亦不会粉饰词藻。
但只有这种诚恳的言语,才能使仇恕动心。
他垂首默然半晌,缓缓道:“这其间确是恩怨纠缠,连小弟自己也难以化解,但……”
他忽然抬起头来,凛然道:“但兄台若说毛臬此刻已至末路,小弟却绝不赞成!”
端木方正道:“他不但在杭州城中无法立足,在武林中也失去了人心,他武功虽仍在,但从此以后,已与人无害,更不能影响别人,最多也不过只能寻个隐避之处,寂寞地度过晚年而已。”
仇恕摇首叹道:“以毛臬那样桀骛不驯的人物,怎甘寂寂终老,他杭州城的基业虽毁,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何况他还在杭州英雄大会成败未知前,便早已布置好退路,准备日后东山再起,到那时再要除他,便绝非易事了!”
端木方正皱眉道:“何以见得?”
仇恕道:“兄台可曾发现,毛臬的十大玉骨使者,在杭州英雄大会中俱未现身,七星鞭杜仲奇与他交情最厚,但直到此刻,也未见踪影,此事若不注意,便难发现,一经发现,便可看出其中正有无穷巧妙!”
端木方正沉吟道:“灵蛇十大弟子,仿佛已死了多人……”
仇恕截口道:“虽已死了多人,但还有夺命使者铁平,银刀使者欧阳明,异军使者长孙策……”
他微喟一声,接道:“这三人在十大弟子中已属佼佼人物,更何况十大使者为首的一人铁胆使者钱卓亦从未现身!”
端木方正皱眉道:“七剑三鞭,都已瓦解,十大使者,又有何可怕?”
仇恕道:“可怕的并非这十大使者,而是怕他们在暗中收买江湖中的败类,组织成一种秘密的势力,常言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灵蛇此番失败,只因他太过招摇,此人若是又在暗中成了气候,你我都未见得是他的敌手了!”
端木方正心头一凛,呐呐道:“仇兄剖析精微,小弟佩服”仇恕接道:“毛臬称霸江湖多年,黑白两道的生意,他都要插上一足,二十年来他积下的家财,必定已是个惊人的数字,但他的家宅火焚之后,其中却并无有钱,那么他的百万家财,又到哪里去了?”
端木方正凛然道:“莫非已被他用做暗中搜集党羽的基金?”
仇恕拍案道:“正是如此。”
端木方正呆了半晌,长叹道:“若事情真被我等料中,此人倒当真可算是个枭雄之才,地上创业不终,立刻转入地下……”
仇恕剑眉微轩,朗声道:“是以小弟无论是为了私仇抑或公益,都不能就此罢手,两位此刻听了小弟的这一番言语,便该原谅小弟的苦衷了。”
端木方正、石磷面面相觑,默然无语。
良久良久,石磷突地沉声道:“但另有一事,你却要多加注意。”
他既不能称仇恕为兄弟,亦不愿以长辈自居,是以便以你我相称,仇恕正也是如此心理,道:“什么事?”
石磷缓缓道:“你爹爹昔日在江湖中曾结下无数仇家,如今你一现出真面目来,要寻你复仇的人,便大多了。”
仇恕缓缓道:“这个我……我已知道。”
石磷道:“你既要寻人复仇,又要防人复仇,而你的势力,却又如此孤单,你的脾气,却又如此强傲……唉!”
他以一声长叹结束了言语,但仇恕却己从这一声长叹里听出了他言语里对自己的关心。
他再也想不到这流浪江湖,厌倦人生的剑客,竟是对自己关心的,刹那间,他只觉心头充满了感激,惨然一笑,道:“自从九足神蛛去后,我已算势力孤单,但直到此刻,我又发觉了我到底还有几个真正的朋友!”
端木方正突然大声道:“穷家帮凌龙帮主无论武功、声望,俱是江湖中一流人物,而且此老为人热肠,你为何不求他相助?”
仇恕叹道:“此老已曾与我言语冲突,只怕日后再也不会予我援手了!”
他淡淡地黯然一笑,接道:“江湖中人此刻都只道毛臬众叛亲离,已至穷途末路,又有谁知道我势力的孤单,更在毛臬之上。”
石磷目光凝注着手中那“还魂”的面目,忽然说道:“你可知道我怎会戴了这面具来见你?”
他不等仇恕说话,便已接口道:“无论你如何猜法,都猜不到的,我与端木兄相识以来,一直心灰意冷,更不愿再过问江湖中事,那日见到他做了个这样的面目,一时兴起,也学着戴了起来,只因这面具仿制甚是容易,短短几日我便制了许多……”
仇恕截口道:“你可是要我也戴上这种面具?”
石磷微微…笑,道:“神话传奇中,常有‘身外化身,之说,你我若也邀集些朋友,俱都戴上这种面具,那时又有谁会知道哪一个’还魂’是端木方正,哪一个还魂是仇恕,你岂非也有了许多身外化身了么?”
仇恕笑道:“若是有别的武林中人,也一齐来仿制这种面具,用来为非作歹,到那时你我又该当如何?”
端木方正道:“这个你倒毋庸过虑,制作这种面具石兄说来虽易,其实却绝非易事,只因它制作虽易,但知道这制作方法之人,世上却寥寥无几,即使别人也制作了这还魂面具戴上,反可淆乱别人的耳目,此事说来虽不甚光明,但用来对付毛臬这种人物,正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仇恕沉吟许久,缓缓道:“此举用来对付毛臬则可,但小弟却不愿以此来逃避先父的仇家,只因小弟此番出道江湖,便是为了要了清先人的恩仇!”
端木方正、石磷对望了一眼,石磷道:“无论如何,我且送一具给你,用与不用,便全由得你了!”
仇恕一笑接过面具,收进怀里,此刻天色已暗,他三人无言地坐在黑暗里,各各都有着许多心事!
黑暗中,大厅外突地响起了清越的铜环相击声!
仇恕霍然长身而起,沉声道:“有人拍门!”
语声未了,端木方正已飞身而出。
他随手戴上了那还魂面具道:“我去应门!”
仇恕目注着黑暗的庭院,只见他人影一闪而没,方自消失在黑暗里,突听风声一响,他竟又掠回!卓立在黑暗的庭院里。
仇恕奇道:“外面难道没有人么!拍门的是谁?”
卓立在庭院中的人影突地冷笑一声,道:“拍门的便是我!”
仇恕呆了一呆,突地想起这人虽也身穿青袍戴着还魂面目,但却已不是方才出去的端木方正。
他心念一闪,脱口道:“慕容惜生,你又来作什?”
那人影冷冷道:“不错,我就是慕容借生,我只来问你,你将我师妹逼到那里去了?”
仇恕亦是冷冷道:“我要知道她去了何处,此刻我便早已追去了!”
慕容借生冷哼一声,突见黑暗中走来一条和自己一模一样的人影,两人目光相对都楞了一楞!
那人影自然便是应门回来的端木方正。
慕容惜生目光一转,叱道:“你是谁?”
端木方正大笑道:“你是还魂,我也是还魂,你难道不认识我?”
大厅中的石磷亦自悄悄取出另一付面具戴起,闪身一掠而出,纵落在石阶上,大笑道:“这里还有个还魂,你认得我么?”
慕容惜生又惊又怒,厉声道:“姓仇的,你莫来弄这个玄虚,我只要你还我的师妹来,否则我便要叫你回去在家师面前交待!”
仇恕心念一动,突也举手戴起了面具,大笑道:“谁陪你回去,谁是姓仇的?我也是还魂,你可要看清了!”他方才隐身堤岸,不愿目标显露,是以换了一身青衫,想不到此刻却派上了用场!
只见他手掌一拍,突然飞身掠到端木方正身旁。
石磷心念一转,亦自一掠而前!
三条人影闪动,电光石火般转动了一圈,齐地手掌一拍,顿住身形,鼎足而立,谁也不说话!
他三人身材仿佛,慕容惜生双目圆睁,瞬也不瞬地望着他三人,却再也分不出哪一个才是仇恕来了。
只听他三人齐地嘶声一笑,便要闪身而去!
慕容惜生心念一转,突地轻叱一声,窜入了他三人,突又身子一冲,向其中一人冲去,!
她招式甚是奇诡难测,双拳一腿,同时攻向三人,突又身了一冲,向其中一人冲去!
仇恕等三人不愿出手,只因他三人谁也不愿伤了慕容惜生,也不愿让慕容惜生从自己的招式中猜出自己的身份。
仇恕避了几招,突见慕容惜生向自己冲了过来,双胁箕张,仿佛要抱住自己的模样。
对方是个女子,他既不能出手,也不能被她冲上,刹那间无暇他顾,身形向侧一闪。
慕容惜生突地顿住身形,冲向第二人。
端木方正自也闪身避开!
慕容惜生自己的身形,也闪动起来。
四人身形乱闪,有如穿梭的来往了一次,等到他四人再顿住身形,慕容惜生固然不知道谁是仇恕,但仇恕等三人,也分不出谁是慕容惜生了,只囚他几人身形俱都奇快绝伦。闪动之间,彼此都觉得有些眼花缭乱!
一时之间,四人都楞在地上,谁都更不愿出声!
慕容惜生理计既成,心头暗喜,又忖道:“此刻我若纵身一走,他三人绝对不会想到我会先走,只因这四人之间,最先想走的必定是仇恕!仇恕果然已动了抽身之意,暗忖道:“我恩怨未清,若被慕容惜生缠住,一时不了,不如先走一步,将慕容惜生留给他两人!”
就在他心念转动的同一刹那,慕容惜生已又忖道:“我一飞身而走,另二人必定以为是仇恕,他们要缠住我,自然不会跟走,但仇恕既是最最想走的人,见我一走,反会以为是别人要将我引开而走的,只要另两人不动,他必会跟来!”
要知她天资绝顶,思虑之周密,当真是无与伦比。
当下她忽然纵身一掠,横飞而起。
仇恕心念闪动,忖道:“慕容惜生必定不会先走,走的必是端木方正,他一心要将慕容惜生引走,哪知慕容惜生却不上当,她既不上当,要留在这里,我还留在这里作什么?心念一闪,立刻飞身而起,追了出去。庭院中剩下的竟变得只存端木方正、石磷两人!他两人仍是不愿说话。石磷忖道:“慕容惜生不会先走,先走的必是端木方正,他想将慕容惜生引走,哪知慕容惜生却是要等到最后一人!”
端木方正暗忖道:“慕容惜生定然以为仇恕不敢先走,是以石磷也引她不走,仇恕便把握这机会走了。”
他三人虽然俱都聪明绝顶,却终是不了解女子心性,思虑周密,到底不如女子,一步相差,就满盘全错了!
此刻他两人彼此心中,竟都以为对方定是慕容惜生!
端木方正听了毛文琪夸奖她师姐的话,早已有了与慕容惜生一较身手之心,此刻再不迟疑,一掌拍向石磷!
石磷心念一闪!
仇恕既已走了,我何不在此缠住慕容借生!
一念至此,他便也一掌拍向端木方正!
两人谁也不施出本门武功,闷声不响地拆了数十招之多,石磷功力深厚,当下大喝一声,右足横进一步,左掌回拗,拳心向下,砰地一个时拳,撞向端木方正胸膛。
这一招连消带打,变化奇快,正是他本门武功,“武当三十二势光华”中的妙着拗鸾肘!
他浸淫此中三十年,这一招施出,端的精纯无比!
端木方正心头一动,后退五尺,脱口道:“石磷!”
石磷怔了一怔,霍然收住拳势,呐呐道,“你……你难道是端木兄?”
端木方正狠狠一跺足,长声叹道:“错了,错了,你我全部错了!”
石磷大惊之下,飞身掠上墙头,但见四下夜色沉沉,仇恕与慕容惜生两人,早已不知走到哪里去了!
端木方正苦笑一声,道:“这就叫作法自毙,我两人厂心想帮仇恕引开慕容惜生,哪知竟帮了倒忙,反帮慕容惜生了。”
石磷喃喃道:“仇恕若将慕容惜生当作我们,那后果岂非不堪设想?”
端木方正想了一想,只觉心里真是哭笑不得,轻叱:“追!”
石磷摇头道:“只怕是追不上了!”
端木方正道:“追不上也要追的!”
两人齐地展动身形,奔人无边的夜色!
仇恕飞身而掠,奔出数十丈外,方自追上了前面的人影,他自信极强,一心认定前面人定是端木方正,这想法便再也不会更改,轻呼道:“端木兄,等我一等!”
前面的慕容惜生一听他口音,心头不觉大喜,但是面上却丝毫不露声色,只是缓缓停住了身形。
仇恕一掠而前,笑道:“方才幸好只有四个还魂,否则小弟也要糊涂了,端木兄,那慕容惜生确非普通女子,只可惜容颜太恶,否则倒真是才貌双全,难得的很。”他再也未曾想到与他并肩而行的人,便是容颜太恶的慕容惜生。
这一段话说完,两人又已前奔了数十丈。
仇恕话声方了,慕箭惜生突地向左一转。
仇恕道:“端木兄,那边是什么方向?”
突觉手腕一紧,竟被人扣住了脉门穴道,要知他见到慕容惜生身子一转,心里更无疑心,哪知却着了道儿!
他心头一凛,叱道:“你是谁?”
慕容惜生五指如钩,紧扣着他脉门,左手疾伸,连点了左右双臂上的两处曲池大穴,使得他双臂不能动弹,脚下仍可行走。
她前奔之势,亦自不停,手掌也不放松,口中冷冷道:“我便是容颜太恶的慕容惜生。”
仇恕心头大惊,再也说不出话来,只觉双臂麻木,身不由主地被她拖住前奔,竟挣扎不得!
他心里又是惶急又是后悔,心念数转,道:“慕容姑娘,你可知道男女授受不亲,你如此拉着我的手腕,岂非失礼得很,嘿嘿,失礼得很!”
慕容惜生冷冷道:“你若不愿我拉你的手腕,我便点上你的晕穴,也可以,这两条路任你选择,我绝不勉强!”
仇恕一惊,他此刻还有脱身之望,若被点上晕穴便更惨了,当下干咳一声,连连道:“无妨无妨,就这样好了!”
慕容惜生头也不回,道:“我也懒得背着你走,但你脚下却不可偷懒!”
仇恕暗叹数声,暗恨自己聪明一世,此刻竟会被一个女子骗了,过了半晌,忍不住又道:“慕容姑娘,你究竟要在下陪你回去见令师呢?还是要在下陪你去见令妹毛姑娘?”
慕容借生冷冷道:“你知不知道我师妹在哪里?”
仇恕心念一动道:“在下此刻虽不知道,但找是必定找得到的。”他心里想到自己反正也要去找毛氏父女,是以口中便这样回答,又付道:“只要她与我一路寻找,总不能将我点上晕穴,也不能一路扣住我手腕,只要她手腕一松,我便可飞步而逃,这种机会必定很多……”
思忖之间,突听慕容借生道:“你可有把握?”
仇恕忙道:“自有把握,慕容姑娘若不相信,在下……”
慕容惜生冷冷截口道:“既有把握,我便随你去找,道路也任你选择,但你若找不到时……哼哼,你可知道我容颜虽恶,却还不及我手段之恶呢?”
仇恕口中连连答应,心下却不禁暗叹忖道:“常听人言道:你纵然百般侮骂女子,她未见会怀恨于你,但你若骂她丑陋,她却定必要恨你一辈子,只恨我无心犯了这大错,又偏偏被她听到,看来我未曾脱逃前,少不得要受些罪了!”
心念一转,慕容惜生冷冷又道:“你切切不可妄生脱逃之心,我辛辛苦苦擒住了你,便万万不会放你逃走,我睡时要点你晕穴,醒时便扣住你手腕,你若要乱玩花样,我便断去你左足,替你配上木腿,反正我容颜丑恶,也不需避什么男女之嫌!”
仇恕暗叹忖道:“果然不出我所料……”
慕容惜生叱道:“哪里走?快走……”
仇恕望着前面的夜色,一片黑暗,毛臬在哪里,他又何尝知道,索性听天由命,信步向左走去!
第三十二章
自从轰动一时的杭州英雄大会后,江南武林,确是沉寂了许多,但武林中人,暗中却不禁大为奇怪!
只因那杭州英雄大会中的主要角色,会后全都不知所终,不但毛臬的消息沉沉,就连汪一鹏、朱白羽,华山银鹤这些人都已不知去向,那神秘的仇公子更是连影子都没有了。
但江湖中却又散布着一种传说!
灵蛇毛臬,不甘雌伏,又已在暗中重振旗鼓,而且声势较前更盛,也神秘得多……
传说虽盛,灵蛇毛臬的踪迹何在,武林中仍是无人知晓……
夏夜。乌云满天,星月无光,远空偶尔传来一两下沉闷的雷声,一阵阵潮湿而闷热的狂风掠过原野,显示着一场暴风雨即将降临……
在丹阳与镇江之间,远离官道的田野上,矗立着一座颓败不堪的荒祠,暗影沉沉之下,仿佛一头蹲伏的巨兽。
虫鸣卿卿,风声呼呼,电光隐隐,忽见五条人影,越过田野,连袂向这荒祠飞奔而来。
这五条人影奔抵祠前,机警地掉头四望,确定了周围绝无异状,方自闪身走进那倒塌了半边的大门。
门内,荒草满院,当中一座颇具规模的殿堂,已然屋瓦不全,朱漆剥落,门窗朽败,石阶上杂草怒茁,点缀着荒祠的凄清!
前行两人跨上石阶,伸手轻轻一推殿门,吱呀一声,两扇殿门应手而开,门楣上立时洒下一阵灰尘。这五人身形微退,待灰尘落尽,方举步走入殿中,为首一人反身关上了门,却又激起一阵灰尘。
蓦地火光一闪,火折已燃!
昏黄的火光映照之下,只见殿中蛛网遍布,到处积尘盈寸,除了当中一座神龛尚还完整之外,两旁配列的神像和供桌。都已损毁倒塌,显然断绝香烟已久,甚至连那神桌上供的是什么佛像都已难辨认。
手擎火折之人,是一个长身玉立,身穿劲装的少年,他方自一敛笑容,便摆头向同伴微一示意。
他那同伴也是个貌相清秀的劲装少年,睹状立即轻轻一跃,纵上神龛,极其谨慎地伸出两个指头,轻按在龛中神像的肩头上,潜运内力于指上,缓缓一推一转,只听呀地一声轻响。
顿见神龛下面,悄然现出一个数尺方圆的洞穴。
那长身玉立的少年向站在身后的三人一招手,低声道:“随我来调手擎火折,当先朝洞穴中跃下。那三人一个是黑脸虬髯大汉,一是白净脸膛,额下微髭的中年人,另一个是貌相英悍的矮小汉子,他们互相望了一眼,随即闷声不响地跟着跃下洞中,面色凝重,显见是心头十分紧张!那清秀少年将按在神像肩上的手指拿开,身形朝洞中一闪而下,神像立即回复原来位置,穴口亦随之封闭。他跃落地穴,脚站实地,对长身玉立的少年微一点头,表示一切均已弄妥。长身玉立的少年颔首会意,便自举步朝前走去。光影摇曳,五个人沿着一条狭窄的雨道缓缓前行,一阵阵潮湿霉臭之味,直扑鼻端,阴森黝暗,难以忍受。两个在前面领路的少年,似乎对这条雨道颇为熟悉,一路并无停顿,两三个转折过去,忽地——一股阴柔的冷风吹来,竟噗地使火焰熄灭,甬道中立时归于一片漆黑,漆黑得有如阴森的地狱。只听黑暗中缓缓传来一声低喝:“春雷惊蛰!”
前行的两个少年立即应道:“灵蚊腾霄!”黑暗中哼了一声,那少年躬身道:“弟子铁平、欧阳明、请来淮阴三杰,晋谒恩师!”
原来这两人正是灵蛇毛臬门下,十大玉骨使者中的夺命使者铁平与银刀使者欧阳明。
他们话声一落,甬道中突地大放光明,那低沉的声音,又从左侧一道低垂至地的重帘内传出,道:“进来!”
夺命使者铁平和银刀使者欧阳明齐地躬身应是,领着淮阴三杰,掀帘而进。
帘后是一间丈许见方的密室,当中一张祭台上,插着两根粗如儿臂的蜡烛,光焰照耀之下,只见祭台中央摆着一个径尺铜盆,案道前一张虎皮交椅上,端坐着一个身躯瘦长,颧骨高耸,鹰鼻鹞目的老者。
此人正是众叛亲离,多年霸业毁于一旦后,突地在江湖中消失踪影的草莽枭雄灵蛇毛臬。
只见他神情萧索,面上的皱纹更显深刻,似乎已无复数日前的豪气,只有那锐利的目光,却是丝毫不减,瞬也不瞬地凝注在淮阴三杰身上,夺命使者铁平和银刀使者欧阳明抢前两步跪下行礼已毕,起立躬身禀道:“弟子等奉命往大江南北,号召英雄豪杰来归,现蒙淮阴三杰慨允相助,特陪同前来晋谒。”
二人言罢,随即斜退三步,替淮阴三杰通名引见。
那黑脸虬髯大汉乃是淮阴三杰之首铁掌尉迟文,白净脸膛的中年人便是二弟玉面判谢东风,英悍的矮小汉子乃是雷电剑彭钧。
三人俱有一身独门武功,乃淮扬一带的水陆大豪。
灵蛇毛臬与这三人平素虽未谋面,但对淮阴三杰之名却是早有耳闻,此刻脸上的阴霾稍霁,欠身道:“三位有意前来相助,毛某自是感激,但此事大非易举,而且危险殊深,三位须得拿定了主意!”
淮阴三杰之首铁掌尉迟文抱拳道:“毛大哥侠名远播,兄弟等今日得效微劳,实慰平生之愿,赴汤蹈火,兄弟等在所不辞!”
灵蛇毛臬目光一闪,淡淡掠过一丝笑意,谦谢了两句,随即从怀中取出三件精巧珍玩之物,分赠三人,道:“戈戈微物,聊表毛臬一点敬意,待基业恢复之日,当再另图厚报!”
淮阴三杰对望一眼,各自收下,连声称谢。
灵蛇毛桌突然脸色一整,沉声道:“毛臬隐居于此,策划恢复基业之事,在未发动以前,须极为隐秘,三位谅必能了解我之苦衷,故此……”说至此处,干咳了一声,眼睛斜觑供案上的铜盆,住口不语。
淮阴三杰互相望了一眼,铁掌尉迟文朗声道:“兄弟等既甘为毛大哥效死,一切自当遵命!”
他话声一落,肃立一旁的银刀使者欧阳明已唰地拔出一柄精芒四射的银刀,双手递与铁掌尉迟文。
铁掌尉迟文肃容接过银刀,和玉面判谢东风,雷电剑彭钩一齐走至供案前面,闪目向那铜盆中望去,只见盆中盛满血酒,酒中赫然竟泡着许多截小指。他三人面色齐变,尉迟文转目望了面色森寒的毛臬一眼,暗中咬了咬牙,毫不犹豫地银刀一挥,唰地将左手小指砍落在铜盆中。
玉面判谢东风和雷电剑彭钧,迅速接过银刀,相继将左手小指砍下,面色已变为一片苍白!
血酒更浓!
银刀使者欧阳明双手持杯,恭恭敬敬地在盆中舀了三杯血酒,放置在淮阴三杰面前。
淮阴三杰各自双手接过了血杯,退后三步,面对灵蛇毛臬,并肩跪了下去,肃容道:“我尉迟文、谢东风、彭钧兄弟三人,今后矢誓效忠毛大哥门下,绝不泄露此间机密,若是违背誓言,头颅有如断指!”仰天喝干了杯中血酒!只觉一股腥辣之气,由心胸直冲咽喉!
灵蛇毛桌面容忽变,展颜笑道:“三位请起,自今日起,三位便是我毛某人的生死兄弟,有福同享,有祸同当,倘若我毛某……”
话尚未完,突闻一声微弱而沉雄的呼喝,由上面的殿堂,经地下甬道,传了过来,道:“毛大侠侠驾何在?”
灵蛇毛臬闻声,脸色突地一变,两道锐利的目光,森冷地一扫夺命使者铁平,银刀使者欧阳明及淮阴三杰等人,沉声道:“尔等来时,可曾泄露行藏?”
夺命使者铁平躬身禀道:“弟子等来时,行踪极为隐秘,也未发现有人跟踪,若照来人口气看来,似乎还不曾……”
他的话声,突为甬道中来的一阵沉重脚步声打断!
灵蛇毛臬脸色又自一变,微一挥手,立将烛光扇灭,但身子仍端坐椅中,两道冷电般的目光,凝注低垂室门的重帘,暗自蓄势相等……
其余五人,亦自一闪散开,隐伏室隅。
只听那沉重的脚步声,在黑暗静寂的甬道中,缓缓由远而近,响起阵阵回音,激荡在众人耳畔。
毛臬缓缓长身而起,掌上已满蓄真力,只听脚步声在重帘之外面,霍然而顿,随即响起一个劲朗的语声,道:“毛……大……侠……”
语声缓慢低沉,字字震人耳鼓。
灵蛇毛臬脚步一滑,悄然掠到重帘边,伸出手掌,轻抵着重帘,口中亦自缓缓问道:“什么人?”
他掌力深厚,足可隔帘伤人。
只听重帘外沉声道:“昆仑空幻求见!”
语声更是缓慢低沉,六个字说将出来,竟仿佛来自六个不同的方向,毛臬含蕴的掌力竟不知击向何处。
他微一沉吟,身子霍然退回,反手一晃,烛火立燃,他也已又端坐在椅上,目光微一示意,沉声道:“掀帘,肃空!”
夺命使者铁平,银刀使者欧阳明,双双抢步到重帘两边,各自反腕抽出了两柄尖刀!
刀光一闪,刀光挑起了重帘!
帘卷,人现!
烛火中,刀光下,只见一个浓眉大眼,身穿灰布袈裟的高大僧人,手持佛珠,当门而立。
一个短衫青布,足登草鞋,仿佛庄稼农人般的中年汉子,默然立在他身旁,目光炯炯,利如刀剪。
灵毛臬面目森寒,缓缓道:“在下便是毛臬,两位此来何意?”
那高大僧人目光一扫交互架在门上的两柄尖刀,缓缓道:“贫僧不远千里而来,这难道便是毛大侠的待客之道?”
毛臬冷哼一声,道:“毛臬的待客之道如何,全要看两位来意的善恶。”
那高大僧人空幻仰天笑道:“若有恶意,贫僧纵然要来拜访,少不得也要先去仇恕处走一遭的,毛施主,你说是么?”
灵蛇毛臬霍然长身而起,沉声道:“你究竟是谁?”
空幻僧人道:“出家人早已忘了自身是谁,到此刻贫僧只知一事!”
毛臬道:“什么事?”
空幻僧人道:“贫僧今生,与仇独之子势难两立!”
毛臬目光一扫,突然大笑道:“请!”
两柄尖刀,唰地落下。
空幻僧人,与那庄稼汉大步而入。
灵蛇毛臬道:“毛臬穷途末路,难觅待客之所,请两位见谅!”
他语声微顿,面色突又一沉,缓缓道:“但此间已是毛臬最后的隐身之地,自问江湖中极少人知,两位如何探查到这所在,实令毛臬难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