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我的灵魂在古代(第二部分)
接近真相(1)        
1.    
夜半三更,四周一片静谧,夜空的秋月洒下模糊清光,从破庙缝隙里漏入一缕,正好照在东方钰的脸上。  
这座小庙虽不残破,但却蛛网尘封,已是久无人居。  
东方钰来回踱步,不时瞧着门外,在他那斯文秀气的娃娃脸上,流露着一种浅浅的喜悦,还掺杂着一丝焦虑。  
“她怎还不来?”他喃喃自语。  
倏地,一阵轻风袭来,一个全身漆黑、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物体,飘到了他的面前。  
“谁?”东方钰惊慌地叫出声。  
“呼——呼——是我!”冷落微喘着气,摘下黑色披风的头帽,凑近他,让他辨认清楚。  
藏于帽中柔如丝缎的秀发倾泻而下,沐浴在柔美的月色中,闪着美丽的光泽。精致的五官,白里透红,有着出尘绝世之美。鼻息间萦绕着她特有的冷冽香气,混着曼陀罗花的迷香味,耳边漾着她细细绵绵略微急促的呼吸声,他的心不受控制地为她怦然跳动,为她心眩神迷。  
“喂喂喂,人还在吗?”冷落在他眼前挥了挥手,难道抹在身上的迷香太多了,不会他也中标了吧。  
东方钰仍沉醉在梦境中——那光滑白嫩的青葱玉手,真是冰肌雪肤啊!  
“喂,你听得见我说话吗?东方钰!”冷落耐着性子,望着眼前失焦神游的人。  
她可是好不容易才从客栈溜出来的,使用了她的秘密武器,时间非常宝贵,在这多呆一分钟,就会多一分被发现的危险。  
东方钰恍若大梦初醒,尴尬地清清喉:“骆姑娘,为何不约在白天相叙,一定要在深夜破庙中见面呢?男女授受不亲,让别人知道了,只怕会有损姑娘你的清誉。”  
“清誉?不是在救你那天就毁了吗?我们之间可是有过亲密接触哦!”冷落似笑非笑地轻勾唇角,逗趣他。  
东方钰一闻言,顿时涨红了脸,说话结巴:“还……还没……谢谢……骆姑娘的……救命之恩,不知……不知如何报答?”  
“要不你以身相许如何?”古人真不经逗,没两句就害羞,太单纯了,她就是喜欢耍耍单纯的人,教他们多长长心眼。  
“呃?”东方钰错愕地瞠大他那双丹凤眼。  
“我开玩笑的!瞧你吓得,怎么,我很差吗?”  
“当然不是!只是……”东方钰不知所措地搓搓手。  
“好啦!和你开个玩笑,不用太认真!”冷落收起促狭的笑。  
“原来只是玩笑……”东方钰失望地垂首嘀咕。要他以身相许,他心里欢喜还来不及呢!  
忽地,他抬起头,像发现了什么似的,恢复了冷静的表情,启口对冷落说道:“骆姑娘,恕在下冒昧,今日相遇时,在下闻到骆姑娘身上有种特别的香气,若在下没猜错的话,应该是一种迷香——曼陀罗。今夜,在下又闻到这种香味,敢问姑娘为何要使用迷香呢?”  
冷落嘴角有一丝慌乱,心想不愧是神医,一闻便闻出,不过这正是她需要的——一个识百毒的人。  
想到这,她马上现出惊讶的表情:“迷香?我不知道它是什么香啊,只是觉得香味特别,很是喜欢,所以就拿来用了。东方公子,有什么不可以的吗?”  
“原来是这样……不过,在下还是劝骆姑娘少用此香料,用多了会危害身体的。”东方钰一本正经地劝诫道。  
冷落翩然一笑:“既然是东方大夫的医嘱,小女子岂有不听之理?”脸上是笑着的,可她心里却慌乱到不行:东方钰不比常人,不能和他相处太久,时间长了必定会漏出破绽。  
她随即敛起笑容,神情变得极为严肃,直视着他:“东方钰,其实我今天约你来,是有件事想请你帮忙,这件事,只有你才帮得了我!”      
2.    
几日后——  
“红枫,你怎么了?”冷落连忙扶住红枫摇摇欲坠的身子,话语中充满关切,眼眸里却闪过某种深邃的异芒。  
“小姐,我没事。”红枫强忍着眩晕,她不想多生事端。  
“还说没事,站都站不起来了,脸色又差,是不是病了?”冷落将她扶到床边坐下,手搁在她的额头上,“哎呀,好烫!你发烧了!”  
“是吗?难怪头晕晕的,只是发烧罢了,小姐不用担心,过会儿自然就会好的。”  
红枫挣扎着起身,冷落一脸反对地将她压回床上。  
“小病不医成大病,你躺下,我这就去请大夫。”  
“小姐,真的不用,我没事!”红枫紧张地拉住冷落的手腕,神色夹着一丝慌乱。  
“这可不行!”冷落抹下她的手,按下她,为她盖上被子,“尘哥哥和红威都有事出去了,如果你也病倒了,那谁来照顾我啊!听话,我马上就把大夫请来了!”  
说完,冷落便急匆匆地奔离客房。  
“来了,来了,大夫来了!”  
不到半刻钟,冷落风风火火的声音又在客栈中响起。  
冷落领着东方钰走到床榻前:“东方大夫,快看看,她是怎么了?”  
“骆姑娘不用太担心,让在下看看。”东方钰坐在床沿,为红枫把脉。  
“红枫,你放心,这位可是杭州城的神医,什么病都难不倒他。”冷落似乎另有所指地安抚着她。  
“是吗?”红枫的脸上浮现一抹苦笑,身子微颤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他是谁,天下第一神医。就因为是他,她才会更加害怕,害怕他会发现她的秘密。可焦虑恐惧的心还隐隐地涌上一丝希望,他也可能是唯一能帮得了自己的人。  
冷落轻易地看出她心里的矛盾和慌张,更加笃定自己一直以来的猜测。现在就等结果了,希望东方钰不会让她失望。  
东方钰把脉把了半天,始终深锁眉宇,不发一言。  
“东方大夫,她到底怎么了?”冷落忧心地启口,侧身背着红枫,睇向东方钰一眼色。再不离开,只怕被她支出去买东西的骆绝尘和红威就要回来了。  
“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天气转凉,这位姑娘受了风寒,吃些退烧的药就会好的。”东方钰轻柔地将红枫的手放进被子。  
“大夫,我……我真的没有其他病吗?”见东方钰离榻,红枫抑制不住脱口而出。  
东方钰一愣,缓声答道:“没有,姑娘只是稍染风寒而已。”  
“红枫,你安心歇息,我随大夫去抓药,一会儿就回来陪你。”冷落上前嘱咐了红枫几句,便随着东方钰离开了。  
房内,只有红枫一人,静静地躺着,眼眸中一片死寂。      
3.    
“怎么样?东方钰,她到底有没有中毒?”刚踏入东方钰的地盘,地皮还没踩热,冷落就慌着向东方钰求证。  
她昨日将仅剩的所有迷香都一次性地下在了红枫的身上,今天早上又列了一张清单,让骆绝尘和红威去买东西。她花这么大的心力,无非就是想解开一直困扰在自己心中的这个疑问。  
东方钰的神情十分凝重,无言地凝视着她。  
冷落微蹙细眉,焦急地喝道:“你倒是说话呀!”  
“骆姑娘,红枫姑娘她中了一种叫‘炎炽’的剧毒。”东方钰深锁的眉始终没有舒开,“这种毒已消失了近十五年之久,没想到今日会重现江湖。”  
原来如此,她明白了。  
自从五岁那年红枫被派到红叶小筑之后,她的身边就多了一个形影不离的贴身保镖,而自从保镖入住以后,她身边的每一件事,哪怕是芝麻绿豆的小事,骆炜森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这么多年,冷落早已习惯身边多双监视的眼睛,做事也总是谨慎小心,对红枫从不轻易表露。可让她一直不明白的是,骆炜森究竟给了红枫什么好处,还是她在受着什么威胁呢?  
如今,终于弄明白了。如她所料,红枫是受到了剧毒的控制!好歹她也是受过武侠剧熏陶的现代人,当然知道如果要完全的控制一个人,下毒绝对是最保险的方法!  
“‘炎炽’是种什么样的毒?中了它又会怎样?”  
“中了这种剧毒,每隔一年就必须吃一次解药,如果停药,一日后,全身肿痒,三日后,身体开始溃烂,不出七日,必会七孔流血而亡……”  
“东方老先生,请问您今年高寿?”冷落突兀地打断他的话,冒出不着边际的言语。  
“呃?”东方钰错愕地望着她,不知她所言何意。  
“看你也不过二十五岁左右,十五年前就匿迹了的毒,你为何会如此清楚?又为何会如此肯定她中的一定是‘炎炽’?就算你是天才,也不至于十五年前就开始行医救人了吧?”红枫中的真是如此歹毒的“炎炽”吗?冷落有些怀疑,或者说,她根本不愿相信。  
“东方家行医已有百年历史了,家中的医书对这毒也有记载。我自幼便喜欢研究世间难解的各种毒药,所以对此毒也略微有所涉及。刚才我为红枫姑娘把脉的时候,她的脉象每隔一刻钟会细微波动一次,很容易让人忽略,但是有一点却无法掩饰。”  
“什么?”  
“在她的手腕脉搏处,有一粒像朱砂痣般的小红点,红点周围的皮肤略带暗淡的灰青色。就是这个,让我确定红枫姑娘的确是中了‘炎炽’。”  
听到这话,冷落激动地上前扯住他的衣袖:“这么说,这毒你能解?”  
“对不起,我没有办法。”东方钰苦着一张脸,沮丧地微垂,神色中藏不住歉意。  
“为什么?你不是能解天下所有的毒吗?”她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失声喊叫,狂乱地抓着他摇动。  
“你听我说,只有这毒,我解不了。”东方钰扣住她的手腕,沉痛地望着她。对于这毒,他真的是无能为力。  
“为什么?为什么?你不是神医吗?求你想想办法,一定会有办法的!”红枫的生死是小,可……一念及骆绝尘,她的心恍若被揪紧一般,没办法平静。  
“骆姑娘,‘炎炽’和其他毒不一样,这毒里渗入了下毒者的血作为药引,没有药引,毒是无法解的。”  
“下毒者的血吗?”冷落缓慢垂下双手低吟。  
突地,她抬起眼睫,一双哀求的眼仰视着他:“东方钰,你能不能等我两年,不,三年,我会想办法取得下毒者的血,到时求你帮我救一个人。”  
“不要说三年,我会一直等,作为一个医者,救人是理所当然的事。”骆姑娘的内心似乎藏了许多的秘密,他也不方便过问,他宁愿与她立下三年之盟,能用这种方式帮助他爱慕的人。  
冷落木然地走出“回春堂”。  
她不明白自己刚才是怎么了?为什么会对东方钰说那种话?  
那一瞬间为什么会不想让骆绝尘有事?她不是一向都是自私的人吗?  
冷落啊冷落,你到底在想什么?不想要你的自由了吗?不想要你的平静了吗?不要再自己困住自己了,好不容易才挣脱开的牢笼,难道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男人,还想自投罗网不成?你忘了算命先生的话了吗?要铁石心肠,铁石心肠……  
她沉沉地闭上了眼,扑面而来的霏霏雨丝,丝丝入心,洗涤着絮乱的愁绪。  
“怎么了?” 浅浅的,暖暖的,低沉而温柔的声音在她头顶传来。  
冷落缓缓掀起她的眼睫,骆绝尘撑着纸伞伫立着,纸伞遮在她的上方,雨滴打在纸伞上,发出有节律的脆响。  
她抿着嘴挤出一个笑容:“你怎么来了?”  
“我回客栈听红枫说你去给她拿药,我见天色开始变暗,可能会下雨,你又没有带伞,就来接你了。你怎么站在大街上淋雨?这么不爱惜自己……”骆绝尘的声音压得很低很低,温柔缱绻的样子,不留痕迹地为她轻轻拭去颊上的雨痕。  
他的声音,总让她有一种莫名的感动,从心底涌出的温柔,如一股暖暖的暗流,轻轻地流遍她的全身……就是这股温柔,始终让她狠不下心,让她无限眷恋,舍不得遗弃。  
“我没事。”她欣然一笑。  
骆绝尘温柔地牵起冷落的手,轻声道:“你要好好爱惜自己啊。”  
冷落应允似的低下头,不经意间看到他露在高高卷起的袖口外的手腕。她浑身一僵,霎时血液滞流,他的手腕脉搏处愕然有着一个小红点!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骆绝尘心细地察觉到她的异样。  
“可能是淋了雨,觉得有点冷,没事。”她蓦地紧握住他的手,眼中含笑地瞅着他,笑容中却混杂着一抹说不出的痛楚,“走吧,我们回去。”  
爱有多深,情有多重?  
老天竟都在流泪。  
一把雨伞能遮住天泪,又怎能遮住流在心中的泪?
接近真相(2)    
4.    
西湖上,只只画舫,条条轻舟,青青湖水烁秋波。昨日的一场透雨,为西湖披上了一层淡淡烟雾,仿佛青灰色的透明轻绡,笼罩着逶迤起伏的远山,岚翠雾白,塔尖入云,飘渺空灵,若游若定,似有似无。  
湖水青而不清,虽难以望穿秋水但却倒映湖光山色,断桥、孤岛随波而流。湖波的微语,落叶的沙沙声,萦着萧瑟秋风,踏着遍地落叶,一对如胶似漆的俪影漫步苏堤,桂子的清香伴着轻柔的声音,使犹如梦境般唯美的苏堤沉浸在一片柔情中。  
今日很难得能和她单独游西湖,没有红枫这个跟班,他可以毫无顾忌地亲近她,路人的侧目回望,夹杂着羡慕和祝福的目光,让他有一种像海潮一样一波一波在心中荡漾的幸福感觉,那万般柔情早已甜入他的五脏六腑。  
“眼圈黑黑的,是不是昨晚没睡好?”骆绝尘柔柔地端凝着冷落。  
冷落定定地注视着他良久,缓缓开口:“红枫生病了,我很担心,没怎么睡得着。”  
其实根本和红枫没有半点关系,昨天的事带给了她太大的冲击,她需要好好冷静一下。  
她原本满怀信心地跑来杭州,以为事情会有所转机,可没想到变得更糟。并不是有什么事超出了她的意料,而是……  
她所做的每一件事,每一个决定都有目的,都是经过了无数次地深思熟虑,反复度量。很少有什么事能逃过她的眼睛,都能料对个七八成。红枫中毒,她料到了;骆绝尘中毒,她也料到了;甚至可能他们中的毒无法解,她也有做好这最坏的心理准备。  
可是为什么当时的自己,会在大脑还没来不及将信息过滤分析的时候,冲动地说出甚至流露出自己不该有的言语和情绪?仿佛是有个东西一直压在她的心坎上,沉甸甸的,怎么甩也甩不开。  
是不是在不经意中自己拿起了某些她不想拿起的东西?如果是,现在放下还不晚。  
“不如我们回去,你也能好好休息一下。”虽然可惜了这次单独相处的机会,可是看着冷落的疲惫,让绝尘很是心疼。  
“现在回客栈我也睡不着,我们还是沿着西湖边走走吧。我老早就听说了西湖的美,什么春有苏堤春晓;夏有曲院风荷;秋有平湖秋月;冬有断桥残雪。好想看看它一年四季的模样,不知道我们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再游西湖,我真不想错过。”话中有着一丝感伤。  
他们彼此的心里明白,一旦离开了,就不会再回来了。  
骆绝尘微微一悸,脸上现出一丝悲然之色,很快又悄然隐去,扬起煦日般的笑容:“那我们待到明年的秋天再离开杭州,我会陪着你看西湖的秋、冬、春、夏,直到你看得再也不想看为止。”  
冷落略微一怔,心房被他的傻话紧紧一扯,微微地颤动。    
她很自私,她承认,在她的心里自己永远都是排在第一位的,因为只有自己才不会抛弃自己,没人能够让她完全的信任。  
她知道骆绝尘是不顾一切地在爱着她,她也相信骆绝尘现在确实是深爱她的,可谁能保证永远?永远又是多久?她不想、不愿、或许还有一丝的不敢接受他的感情,那会给她带来更多的负累,而且……没有接受,就不会失去,也就更不会受伤。  
所以她仍然决定选择她本已计划好了的路,继续走下去。这样做对他、对自己都好。而现在,她唯一能够给他的,就是一段美好的回忆……在慕容非凡到来之前。  
她不由自主地抚上他绝美的俊容,细细地画过眉、眼、鼻、唇,喃喃低语:“我叫你绝尘好吗?”  
骆绝尘欣喜地绽放出大大的笑容,高兴得像个孩子,忍不住将她紧紧拥进怀里:“我好开心,你叫我一次!”  
“绝尘。”  
“再叫一次!”  
“绝尘,绝尘,绝尘……”  
他轻轻地拉开她,愉悦地在她露在面纱外的额上,印上深情的一吻。  
就让她暂时忘却这所有的杂念,安心地沉溺在他的温暖柔情中,这可能也是她这辈子最美的回忆了。    
二人行至断桥东边的一水榭,水榭侧建有一亭,青瓦朱栏,飞檐翘角,与石桥构成西湖东北隅一幅古典风格的美景。亭中还坐着一对谈笑的年轻男女,不时传出一串串银铃般的嬉笑声。  
“咦?那不是慕容非凡吗?”冷落眼尖地辨认出亭中的那一年轻男子。  
这么快?  
冷落眼眸中掠过一丝黯淡,该来的还是来了!  
“是吗?”骆绝尘顺着她的视线一瞥,他的心也突然一惊,有个不好的预感。直觉告诉他,要远离这个人,不然他一定会后悔!他的右臂一紧,仿佛知道冷落会溜走一样,“慕容公子看起来好像很忙,我们还是别去打扰他,走吧。”说着便欲搂着她离开。  
“等等……”冷落倏地一顿,挣脱开他紧缠在自己腰上的手臂,眼睑低掩,她不想瞧见那张因为自己的决然而变得诧异的脸,“我去和他打个招呼,至于你,去还是不去,随你。”  
既然幕已经拉开,就让它提前上演吧,看来老天是不愿意让她拥有一段美丽的回忆了。  
也罢,也罢,没有总比拥有后再舍弃来得干脆。  
冷落在心底悄然叹气,扬起头,径自向小亭走去。  
骆绝尘愣在原地,完全没料到她会这样对他,上一刻还小鸟依人般偎在他怀中,这一刻却……  
他凝望着她的倩影,似乎离自己越来越远,心中的不安不断扩散。好怕,好怕她就这样走出他的世界。他以为他终于等到了,等到了她肯敞开心扉接受他的一天。  
可没想到仅仅不过半个时辰,这一切又消失了,似从来没有来过一样。会是自己多心吗?    
骆绝尘怀着忐忑的心,随在冷落身后。      
5.    
“慕容大哥,真的是你!我果然没有看错。”甜美清澈的女声打断了亭中不绝于耳的嬉笑。  
慕容非凡星眸灿灿发亮,带着狂喜,还没等来人走进小亭,便激动地迎了上去。  
“骆妹妹,好久没见了,你好吗?”慕容非凡强忍着想抱住佳人的冲动,故作他乡遇故友地问候着,可眼神却出卖了他的心。他一动不动地凝视着她,深情款款。  
几个月没见她了,这段分开的日子,让他的心更加坚定,他是真的栽进去了,还从来没有任何女人能让他如此相思成灾、魂牵梦系。没想到他这悠游花丛、享尽美人温柔怀抱的浪荡子,也无法逃脱冷落慑人心魄的美!    
骆绝尘俊挺的下颚缩紧,他看着两人相互凝望着对方,酸涩的滋味直冲进他的心口,涨满他的胸腔。  
他佯装着笑容,强打起全副精神,抵御外敌入侵:“慕容兄,这么巧?你不是回山庄了吗,怎么会有闲情携伴游西湖?哦,我知道了,她一定是你的又一红粉知己吧,慕容兄真是‘交友广阔’,我自叹不如。”  
慕容非凡像没听到他的话,只怔怔地凝视佳人,仿佛要将她纤丽的身影死死烙在心头才罢休。  
“哥。”旁边的陌生女子上前贴近慕容非凡。  
冷落定睛看过去,这女子长得真是可爱极了,身材娇小,唇巧小如樱桃,鼻子圆润直挺,眉毛可爱如新月般弯弯地卧着,一双大眼睛,天真无邪地望着她。她叫他“哥”,难道她就是武林四美人之一的慕容青青?    
“这位就是你天天跟我提及的我未来的嫂子吗?”陌生女子随即脱口而出的话,虽打破了僵直的微妙气氛,却使在场的三人都瞬间冻结了。  
什么?她在说什么?未来的嫂子?是指骆骆?什么时候骆骆答应嫁给慕容非凡的?骆绝尘的脑海中流窜着一个又一个问号。  
“她……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骆绝尘努力地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但汹涌的妒火已经在心下泛滥开来。  
“骆兄,我……她……你……”慕容非凡不知道说什么好,只能打着马虎眼。  
这都怪青青硬要跟来,说是要见未来的大嫂,看她够不够格儿入慕容山庄。可是自己却忘了告诉她,和骆妹妹的婚约还没获得她哥哥的同意,暂时还不宜声张此事。  
青青啊青青,这回你可把哥哥给害惨了!慕容非凡睇向慕容青青,投以责怨的目光。  
冷落的脸色也甚为难堪,她没打算这么早让骆绝尘知道,希望能瞒多久是多久,能拖多久就拖多久,没想……一句话就破了她的局,越想越觉得不甘心。她流转眸光,瞠眼愠怒地瞪着坏她好事的慕容非凡的妹妹。  
慕容青青迟钝地感觉不到任何异样,亲亲热热拉着冷落的手,露出友善调皮的笑容。  
“姐姐就是我哥刚才谈到的骆泠霜吧,我一看就知道。我哥可是三句都不离你哦!虽然我看不见姐姐的面容,却能感觉到姐姐不同凡人的气质,样貌一定不俗。嘿嘿,现在一见,过关!以后姐姐进了我们慕容家,我一定站在姐姐这边,帮姐姐合力整治我这风流的哥哥!”  
这一串的话犹如雪上加霜,让骆绝尘不能自制,本已纷乱的心沉至谷底——  
这女子话中的理所当然,更让他感到骆骆有事瞒着自己,再加上先前她态度的转变,使他陌生而恐慌,似乎有什么东西即将浮出水面。  
他一把扣住慕容非凡的双肩,声音因太过激动而颤抖着:“告诉我,究竟是怎么回事?你们瞒着我干了什么?”骆绝尘的眸子精光逼人,可是移至冷落的脸上时,却淡漠地透着一抹伤痛。  
“怎么?我说错什么话了吗?”慕容青青吓得一股脑地躲到冷落的背后。  
冷落微微一震,她的心竟产生了一丝痛感,眸中飞快地掠过轻轻的哀愁,却又一如平常地冲着骆绝尘淡然道:“慕容大哥上次离开之前,我和他已经定下了终生之盟,我也收下了他的定情信物。这次慕容大哥来,就是希望能获得‘二哥’你的同意,同意我和他之间的婚事,也好准备正式提亲。”  
冷落说的每一个字,都仿佛是一把利刃,在骆绝尘的身上划下了一刀,一刀又一刀,斑斑伤口滴着鲜血。  
“为什么?为什么……”骆绝尘表情木然,失神般重复着,声沉如鼓。  
为什么她刚给了他希望,又让他绝望?他无声地强忍着这股噬心般的疼痛,陡然放开慕容非凡,踉跄地靠近冷落。  
冷落强持冷漠的心仿若被重重地击了一下,差点抑制不住,想上前抚平他悲伤的脸。可是她不能,她不可以前功尽弃!  
她早已知道美好的时刻不会停留太久,他会恨她吧,他的温暖终究是不属于她这种无情自私的女人的。只是,有一种莫名的痛悄然地攫住了她的心。  
“骆兄,请听我解释,我们不是不想早点告诉你,可是你也清楚我以前的事,我双亲又在这节骨眼儿上为我安排了选婚,虽然我并不是很在意,可骆妹妹在意,所以我就先回山庄把这事儿解决了,然后追到西湖来找你们,好名正言顺地正式向你和未来的岳父岳母提亲。骆兄,我和骆妹妹是真心相爱的,还请你成全,我……”慕容非凡追上前去,慌着向骆绝尘解释。  
骆绝尘会这么生气是人之常情,慕容非凡并没有觉得不妥。只是怕他会为此迁怒于骆妹妹,进而不同意这桩婚事,他真的很想快些抱得美人归,能和她相守到白头。  
“你住口!我不想听你说,我要她自己告诉我!”骆绝尘愤然截断他,森冷凝霜的眸光使慕容非凡打了个寒颤,不禁后退一步。  
冷落秀眉微蹙,眼瞳转为深沉地看着骆绝尘,两人默然迎视。  
半晌后,冷落喟然一叹。  
这是第一次,在两人的对视中她先离开了视线,他眼中的痛楚直穿入她的眼眸,送进她的心里,疼得她无法呼吸。  
她只好侧过身子瞥向慕容非凡:“慕容大哥,你和慕容妹妹先离开,让我单独和我二哥谈谈,他会明白的。”  
“但是……”骆绝尘现在看起来很恐怖,像要吃人似的,慕容非凡有些不是很放心。  
“你放心,我不会有事的。”  
“那……好吧。我和我妹妹住在‘云来客栈’,我在那儿等着你。”    
6.    
直到慕容兄妹的身影消逝在眸光尽处,冷落才回头直对骆绝尘。  
她心知肚明,逃避不一定躲得过,面对不一定最难受,孤单不一定不快乐,得到不一定能长久……  
“我知道你现在心中有几千几万个问号,你想知道什么?问吧。”就让事情一次性解决,他要打,要骂,要恨,要怨,都好。她要要回原来的自己,那个无牵无顾、孑然一身的自己。  
“你为什么要答应嫁给慕容非凡?究竟是为什么?”只要一想到她会和慕容非凡在一起,他就困惑得想发狂。  
“他英俊潇洒,对我又体贴,家室更是好得没话说,我答应嫁给他有什么不对?”  
“不要骗我,我了解你!”骆绝尘的目光紧紧地圈住冷落,不让她有闪躲的机会,他今天一定要得到答案,“他和骆炜森一样,有着你最厌恶的东西……”  
冷落一惊。他真的知道?不会的,她在骆炜森面前从来都没有流露过一丝自我,骆绝尘不可能知道!  
“风流滥情。他们都只是把女人当成泄欲的工具而已,从来没有认真对待过……这是你最无法容忍的行为,不是吗?”  
仿佛被人戳穿了心事,她呆怔了,语音发颤:“你……为什么会知道?”  
“我为什么会知道?”骆绝尘扬声而笑,声声满溢着刻骨的痛,突地一停,涩然地注视着她,“你爱云姨胜过一切,你忘了你曾为她做过的事吗?不要说你都忘记了!你选择将以前的事全部遗忘,我却不能。你曾无数次地为她挽留住骆炜森离去的身影;为她望穿秋水似的等待愤愤不平;为她的自怨自哀而黯然神伤;甚至为她的狠心无情伤心欲绝……这一切我都知道、了解,我一直都陪在你的身边,可是你却从没有回过头来看过我一眼。当我以为终于等到你回头的那一天,你却是透过我,看向我的背后……我究竟要怎么做,你的目光才会放在我一个人的身上!告诉我啊!”  
是!她是被云娘伤透了心,云娘和她现代的妈妈一样——都是为爱痴狂!她们铁一般的教训,时时刻刻提醒着冷落,她发誓永远不会走上和她们一样的傻路!她只为自己而活!  
“放在你一个人的身上?骆炜森会允许吗?”冷落嘲讽般地冷笑。  
骆炜森?骆绝尘的心底突然闪现出一个奇异的想法……  
忽地,他猛然一震,激动地握住她的手臂,暗哑道:“你做的这一切就是为了能够远离骆炜森,对不对?如果嫁给慕容非凡,你就能堂堂正正地离开红庄,在慕容山庄的庇护下生活,对不对?你对我好,也只是为了转移我的注意,好继续进行你的计划,对不对?”他的眼中凝着心碎和伤痛。  
冷落吃疼地摆脱开他的手,狠下心肠:“对、对、对!我通通都承认!我就是要远离骆炜森!因为他,我没了处子之身!只要能远离他,我不惜任何代价!对!我就是在利用你!只为了我的计划……”  
他的心跳停止了跳动,全身犹如被活生生劈成了两半。原来她一直都只是在利用自己而已……原来她已经被“他”……原来她对他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她自己,无关爱情……  
他神色凄楚。  
可是……可是……即便这样,他还是无法停止爱她,他活着也是只为她而已……  
“你别这么傻,骆炜森是不会那么容易放过你的,他比想象中要强大得多!他不是你能对付得了的,你不知道他……求你就听我一句,不要这样糟蹋自己!最终痛苦的只会是你!”  
“糟蹋?”冷落的黑瞳涌上深暗的寒气,“难道让我回到犹如囹圄的红庄,被他压在身下就不叫糟蹋?被他禁锢直至终老就不叫糟蹋?”  
骆绝尘身形一晃,往后迭退了数步,脸上的肌肉僵住了,表情中尽是饱含悲涩的苦痛,仿佛眉心间也锁住了悲戚。  
突然,他的表情瞬间变化,浮现豁出一切的坚决,上前紧紧地抱住她,眼神充满令人心碎的渴求。  
“你要逃,我可以帮你啊,不要嫁给慕容非凡!我们可以逃到一个僻远的、没有人知道的地方,远离这个江湖。你就当……是在利用我好了,我心甘情愿,只求让我留在你的身边。”  
一阵又一阵的刺痛犹如泉涌,扭绞着冷落的心:骆绝尘啊骆绝尘,你怎么这么傻!明知道被利用,还愿意抛弃生命去为一个根本没有把你放在心上、甚至一直在玩弄你感情的女人!傻瓜,彻底的傻瓜……  
“答应我,好吗?”骆绝尘乞求似的说。  
冷落没有应声,她知道是自己将心墙筑得太厚、太高了,连她自己也无力去摧毁,但他的话却震撼着她内心深处某种脆弱的东西,他的痴心仿佛暖化了自己心底那些冰霜,千疮百孔的伤口开始慢慢地愈合。  
可心底有个声音在不停地充斥着她的神经——不要动摇!不能动摇!  
冷落试图稳定自己起伏的情绪,却发现结果只是徒劳,她的四肢开始不听使唤地颤抖起来,眼底已蒙上了一层淡淡的水雾。  
骆绝尘轻柔地拭去她不住滴落的泪,撩下颜上的薄纱,攫获住那柔嫩的唇瓣。证明至少此刻,她不再是孤单无助的。  
两唇缱绻的火热缠绵着不肯分离,痴想将彼此都化在自己的体内,灵魂融为一体。  
“你这是答应了,对吗?”骆绝尘放开她的唇,呼吸浓浊粗重,急促而迫切。  
被他的话重重一敲,她的理智回归了本位。冷落轻轻推开他,推开了一直包裹着自己的温暖,感到有些怅然若失,但终归还是要面对现实。  
“我是不会跟你走的。”    
“为什么?”  
“你能陪在我身边多久?又会爱着我多久?一年?两年?然后让我看着你毒发身亡,守着你的尸首?你好残忍!这就是你想要的吗?”  
“你……怎么知道我中毒了?”骆绝尘脸色煞白。  
他回红庄之前曾与骆炜森生死相斗,就是为了能带她和云娘离开那个地方,离开那个人。可是他输了,输得很惨。他不怕死,可是如果连他都死了,世上还有什么人能够保护她?他不能死!只有吃下毒药,这是骆炜森给他的唯一生路。  
“我还知道你和红枫都中了毒,中的是‘炎炽’。”冷落用冷漠武装着自己。  
“原来你什么都知道!”他紧闭双眼,紧握拳头,他本想一个人承受这一切,为了保护她,他宁愿只做一个守护的使者,宁愿不要朝朝暮暮。这一路上,只要冷落开心,自己委屈隐瞒又有什么呢?只是,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是他始料未及的。  
“我嫁给慕容非凡只是想借慕容山庄的威望震慑住骆炜森,让他不敢轻举妄动。而我也能有个栖身之地。”  
“可是……你已经不是……如果慕容非凡知道了……”  
“你想说我不是完璧之身是吗?”看着骆绝尘的脸上震惊、无助、悲恸、自怨、担心……无数的表情一一闪过,她不忍,禁不住将她的计划和盘托出。  
“是的,我嫁给慕容非凡后,新婚之夜他就会知道。一个男人最难堪的事,莫过于此。不管他是愤怒也好,伤心也罢,我都会告诉他,我曾被人强暴过。他不问是谁也就罢了,如果问了,我会故意佯装伤心,三缄其口,避不作答,同时请求他不要说出去,让红庄蒙羞。贤惠善良的我还会对他说,我自愧有负于他,没脸再和他在一起,自然就能达到分居而住的目的。我还会热心地为他找小妾,最好找个有野心的,给她机会爬到我的头上,然后大方地退至后席。”  
冷落迎着风,如讲故事一般将蓄谋娓娓道来,眼神却透着绝冷。  
“至于骆炜森,他是不会这么容易就放过我的,可是碍于慕容山庄的江湖地位,他不敢明目张胆地掠我回去,但是他一定会暗地打压慕容山庄的势力。所以我在慕容山庄的生活也不会平静太久,如果一旦慕容山庄到了挺不住的那一天,我就会透露出强暴我的那个人就是骆炜森,慕容山庄也就能以这个名义聚集江湖各派讨伐他!到时骆炜森就会成为武林的公敌!武功盖世又怎么样?还不是一样会受世人的唾骂!就算我奈何不了他,至少也要让他痛苦!”  
冷风吹过,惊心动魄的场景仿佛浮现在骆绝尘的眼前,他心痛地问:“你付出这么大的代价,还毁了自己的清誉,值得吗?”  
“声誉算得了什么?都是些身外物,要来何用?如果慕容山庄赢了,慕容非凡必定不会再碰我,我也能在慕容山庄的庇护下生活,没人会打一个伤风败俗的女子的主意,不是吗?而且……”  
“而且什么?”  
“这样的话,你也能活下去。”  
是的,她不想看着他死去。  
当初她决定对骆绝尘好,而不忍心将他卷进泥潭,不跟他发生肉体关系的时候,就已经注定了,她的心里有他,他是她在这个世界唯一的牵挂。只是此刻的冷落自己还不知道。  
绝尘听到这里,心被扯得更痛了。  
“如果我嫁给了慕容非凡,你就回去帮他……”冷落自语。  
“不要——无论怎么我都要留在你的身边!”骆绝尘激动地截断她的话,充满占有欲地将她圈在自己怀中。  
他不想她离开自己的视线,不想她身处险境,不想她和别的男人在一起……他却不能说,不能再给她添更多的负担,他是多么希望她能像以前一样快乐啊。  
“傻瓜……”她眼底却闪过一抹涩然,“你留在我的身边又有何用,不要傻了。我要的是一个活着的骆绝尘,不是一个死人,你还要保护我不是吗?只有活着才有希望。我会等着你,如果最后你我都能活着,我们就找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好不好?”  
冷落知道,她的身边有太多的不可预料和变故,甚至不知道自己能否挺过去。如果给他一个希望,就能燃起他生存的意志,那么开这样的空头支票也是值得的。  
“好……”骆绝尘悲恸至扭曲的脸,让人心伤,他的声音带着痛楚,似被人扣住喉咙,瞬即窒息,勉强呼喊出来的声音消匿在了风中。
风云突变(1)        
1.    
偌大的厅堂内,冷峻的男子轻抚着手中的一方嫩绿色的缎质方巾,上面绣着歪歪扭扭的条纹图案。如此粗糙的绣工绣成的方巾,却让男子无限爱惜,来回抚摸,眼里满是温情。  
“主子。”一个黑衣人颤巍巍地现身,身形不住颤动。  
“那件事调查得怎么样了?”男子一双利刃般的黑眸简直像要刮了黑衣人的肉一样。  
“属下无能,未有所获。”黑衣人吞了吞口水,不安地说。  
“废物!查了快三年了,连一点线索都没找到,留你何用?”男子右掌一扬,挥出一道强劲的气流,黑衣人立即血溅厅堂。  
“把他抬下去!”男子淡淡地瞥了一眼,语调冰冷。  
待人清理完现场,男子犹如方才未发生任何事般,将注意力放回到缎巾上,原本紧握在他手中的缎巾却因他震出的余波被撕开了一角。就因为这一角,男子眼中闪过一丝慌乱,紧张地摊开缎巾,这可是他最珍贵的信物啊。  
男子仔细地检查着……霎时,他脸色骤变,浑身透着寒冽。  
“原来如此……真想不到竟然是她!”男子遭到了巨大的讽刺,他不愿相信他苦苦找寻三年的真相就一直在他身边。男子自嘲地一笑,隐约酝酿着风暴气息的森冷口气,直教人头皮发麻。  
“来人,备马!”  
云来客栈。  
“这么说,你的大哥是红庄庄主骆炜森!”慕容非凡瞠大眼睛,不敢相信。  
“是啊!”见他惊讶得嘴巴大张,冷落扑哧一笑,打趣道:“怎么?我看起来不像是红庄的小姐吗?”  
“不是不是,我只是……没有想到……我未来的娘子竟会是那个传说中的红庄美人。”慕容非凡慌张地说道,生怕佳人误会。  
“红庄美人?”冷落略微牵动唇角,漾起一丝异样的微笑及神情。  
“不知道?对哦,骆妹妹你从未踏足过江湖,不知道也不奇怪。”慕容非凡的双手轻柔地覆在她的纤纤玉手上,温情脉脉地凝望着她,“大约三年前,江湖上传出了一则话,‘佳人绝色神鬼妒,人如洛神,在云间,红颜一笑倾城笑,庄中藏匿梦中寻’。虽然没人知道这话是出自何处,是谁传出来的,有没有人真的见过,可是话中描绘的女子太过唯美,非凡人所能比,自然就在江湖上传开了。大约在一两年前,突然有人开始称话中女子为‘红庄美人’,将她与原来江湖中评出的三美人合称为‘四大美人’,甚至还有此女子一定在红庄中的传闻。原来传闻都是真的!真有‘红庄美人’,而且还即将成为我的娘子!”慕容非凡越说越兴奋。  
“你又如何能肯定,这话中的女子就是我?”冷落微启朱唇,细声软语,一双媚眼迷得他是神魂颠倒。可是细瞧,却能发现她的嘴边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嘲讽。  
“一定是你!”光是瞧她一眼,他整个人都飘飘然了,这般摄人心魂的魅力,活脱脱就是话中所描绘的绝色佳人啊!  
“好啦,不要再恭维我了,我这次来是和你商量成亲的事,什么美人不美人的,难怪慕容妹妹会说你是风流的哥哥,果然!”  
瞥见他脸上的得意之色,她心中就窝火,要不是形势所逼,她真不想和他有过多的接触,这种只重皮相的肤浅之人,让她厌恶不已。  
慕容非凡见她有些微愠,以为她在介怀着他以前的事,随即紧握住她正欲收回的手:“骆妹妹,那都是以前的事儿,我自从认识你之后就再没多瞧别的女人一眼,一心一意只想着你!真的!你要相信我!”  
该死!冷落心头不住地埋怨着自己,怎么这么沉不住气,以前不是这样的……对!都怪骆绝尘!搞得自己也快神经质了。  
自从那天在西湖摊牌后,骆绝尘整天都拿他那忧郁希求的眼神对着她,就像一只即将被遗弃了的猫咪在乞求着主人最后的怜爱,看得她心里一揪一揪的,所以,到“云来客栈”找慕容非凡的事儿也一拖再拖。其实她自己心里清楚,这样下去也不是办法,可她始终无法无视绝尘的感受。  
时间一天天过去,不能一直僵着,她再如何如何地不忍,都要通通放下,如此拖下去,只会将彼此推进更危险的旋涡中。  
今天她是吃了秤砣,铁了心地来到“云来客栈”,漠视尾随在自己身后如幽灵般阴沉的骆绝尘,命他在客栈外面等候,自己单独和慕容非凡聊。走时还被迫承诺了他千百遍,半个时辰就好,半个时辰就谈完!  
唉,现在到底是谁听谁的呀!搞不清楚了。还好红枫那丫头卧床休息,不然,想溜来见慕容非凡更是难上加难了!  
“骆妹妹不要生我的气,我心里真的只有你!”  
“没有,我没有在生你的气,只是……只是有些乏味。”冷落故作羞涩,害羞地用罗纱遮颜。  
慕容非凡见此大悦,嘴角微微扬起,伸出手,轻轻搭上她娇细的香肩:“我们快点成亲吧!好想好想和你永远在一起啊!”  
她突生一种寒毛直立的错感,冷不丁地微颤了一下。  
“好!”冷落轻柔自然地拉下他的双手,睨望着他,“我就是来和你商量这事儿的。我二哥这关虽然过了,可是我大哥那关可不好过。”  
“那……”骆庄主可是出了名的冷残,不知道到时还会如何刁难他。看其弟,也能猜到八成,不过无论怎样,他一定要娶到她。  
“我有一个好主意,我们先回慕容山庄去,然后再偕同你的父母一起到红庄提亲怎样?你们慕容家亲自上红庄提亲,大哥总要给几分薄面,不会过度刁难你们的。”  
冷落说这番话,其实主要是因为,如果只有她和他一起先去红庄,而后再提亲的话,只怕他们是进了红庄门就再也出不来了。而他的双亲在江湖上的地位颇高,谅他骆炜森也不敢乱来。  
“对啊!让我的父母也说点说话。好,就这么办!骆妹妹,那我们明日就启程,回慕容山庄。”就将这事儿通通推给爹娘得了,反正他们巴不得他快点娶到媳妇,再加上他和骆妹妹又门当户对,他们一定会很乐意走这一遭的。  
“好。”她细声细气颔首道,默默地绞着手中的罗纱。不过,当她的视线离开慕容非凡的一刹那,她的唇角慢慢勾起一抹难以言喻的淡笑。      
2.    
冷落顺利地达到了目的,戴上斗笠走出客栈,想到客栈外等待她的骆绝尘,心里竟无端地不踏实起来。  
“骆大哥,我这扭伤了的脚踝还是很疼耶!”坐在树荫下的大石上,慕容青青面颊绯红,仰头注视骆绝尘。  
她原本以为自己的大哥已是难得的俊逸之人,想不到一跟骆绝尘相比,就被狠狠地比下去了。  
骆绝尘为难了片刻,随即蹲下身子,检查她的脚,发现她的扭伤还真挺严重,整个脚踝马上就变红肿了。  
“你的脚扭伤得很严重,要不,我扶着你去看大夫。”  
她含娇低着头,柔柔地、小小声地说:“麻烦骆大哥了。”  
骆绝尘朝她微微一笑,轻柔地扶着她的双肩,打算将她送至最近的药堂去。  
怎么说他也是个体贴有礼的男人,不能对她坐视不管。  
慕容青青仿佛被那绝美的容颜迷住了心窍,一个闪神,踉跄地贴在了骆绝尘结实伟岸的胸膛上,那里满是他充满男人的气息。她的心跳骤然加速,满脸羞涩地说:“抱歉……”  
慕容青青一直庆幸,还好大哥叫她回山庄时,她没有答应,否则她不就错失良缘了吗?  
“没关……”话到一半他却突然收了声,眼前一双锐利含怒的眸子,让他整个人都愣住了——冷落正站在他们面前,眼神里透着怒气。  
眼看他们二人如此亲密,甚至连身体都贴在了一起,冷落没来由地心生怒火,直瞪着骆绝尘,欲将他烧成灰烬才罢休似的,迈着狠步走上前去。  
“哟!二哥,你好大福气哪!和慕容妹妹真是‘才子配佳人’,越看越登对!”  
她压抑着满腔怒涛,直视着骆绝尘,更没放过扫视紧倚在他怀中的慕容青青,心中暗自不爽:她的眼睛一定曾经生锈过,不然上次怎么会觉得她可爱?明明是个软巴巴没有骨头的八爪鱼,哪里可爱?尤其瞧见她脸上的那抹红彩,简直碍眼到极点!  
“骆骆——”  
骆绝尘话还没说完,冷落竟转身跑了!  
“呃……骆大哥,骆姐姐她……是怎么了?”  
骆绝尘微微一怔,恍然大悟般凝出一抹绝美得动人心魄的笑容:“慕容姑娘,我不能送你去药堂了,对不起,我先走一步……”  
似乎话还没说完,他已经跑远了,留在原地的只有一头雾水的慕容青青。  
“骆骆,等一下!”身后的呼唤她置若罔闻,只顾奋力往前奔。  
冷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那样夹棍带棒的话?不知道自己为何而生气?不知道心中酸涩发酵的东西是什么?甚至不知道自己究竟想些什么?  
谁知,突然伸出的一只手擒住了疾跑中的冷落。她重心一倒,正正地落到骆绝尘的怀里。  
骆绝尘一转身,将冷落带进了暗巷中。  
“你干……”冷落仓皇地抬起眼,质问还没说出口,双唇已经被绝尘俯身钻进斗笠中的嘴盖住了。  
“唔……”斗笠慢慢地滑落,不管她如何挣脱,都无法挣开占据在她唇上的两片灼热。  
“放开我!”一回过神,她没有惊愕于他从未有过的霸道索吻,却厌恶他刚刚用同样的一双手抱过慕容青青。  
她很想忘掉刚才他们紧贴在一起的画面,但却屡屡跳入自己的脑海,无法抹除。  
为什么她对慕容青青会如此介怀?以前他和同样是“四大美人”的默玉菲在一起时,自己并不会有那么大的反应呀?为什么?自己究竟是怎么了?  
“骆骆,你听我解释,我和慕容姑娘没什么的。我在客栈外等你时,她被一个小摊贩撞在地上,把脚扭伤了。我总不能袖手旁观吧,所以把她扶到旁边的树下休息,可是她伤得确实很严重,我本打算扶着她去看大夫,刚才她只是没有站稳,才会……我跟她真的没有什么!”骆绝尘轻抚着她的红颊快速地解释着,怕冷落不想听而打断他。  
“那很好啊!反正你对女人一向都是很温柔的,‘扶’完一个肯定又‘扶’一个,来者不拒。”冷落甩开他的手,“你别用你的那双脏手碰我!”随即旋过身子,背对他。  
一股温暖由她身后袭来,骆绝尘紧紧地环抱住她,将她包裹在他满是柔情的怀中。  
“你在嫉妒!”他的眼中竟漾着她猜不透的欣喜之色。好像她越生气,他就越开心似的。  
“你在说什么?!谁……谁在嫉妒?笑死人了。”冷落慌乱地犹如自语般地辩解,仿佛同时也在说服着自己。  
可是莫名的,竟感到自己在违心说话,有种小辫子被揪住的感觉,越来越站不住脚,破绽百出。  
“我好高兴,只要一想到你是在嫉妒,哪怕只有一点点,我也快乐得仿佛要死去了。那天西湖畔你对我说的那些话,我仍然不能肯定。可是现在,我知道你是在乎我的,不然你就不会突然跑掉。我会乖乖地待在你的身边,你让我干什么,我就干什么,就算失去自我,我也无悔……我是你的!你利用我也好,戏弄我也好,报复我也好,只求你不要把我甩开,就算是死亡,也一定要带上我。”骆绝尘贴在她的耳畔诉说着他的浓浓深情。  
这番蛊惑的话语令冷落的心绪骤然紊乱不已,心中坚硬的防备像被撼动了,情绝仿佛也变成了情动。  
“你是我的?!我……我一个人的?只有我一个人?”她的声音有些微颤。  
“是,只有你。”  
“如果我不要你呢?”    
“我会跟着你。”  
“我……我不理你呢?”  
“我会一直等。”  
“那……那……那你到对街给我买一串糖葫芦。”  
“嗯?”  
“我在这等着。”冷落的语气坚决。  
“嗯……好吧,你等等,我马上就回来。”骆绝尘松开了他紧拥住冷落腰际的手,目测那卖糖葫芦的小贩离他们并不是很远,遂答应了下来,悻悻地走了过去。      
3.       
冷落凝望着他的背影走出了暗巷,她一直压抑着的情感无法控制地倾泻而出。  
原来她一直在欺骗自己,她以为自己之所以不忍心利用他到底,是因为他单纯,她当他是这世间除去云娘外还算得上是亲人的人,所以才会担忧他的性命。然而,她却到了今天才醒悟,自己是在自欺欺人,她对他的感情不仅仅是这样!  
自己犹如钢铁般固不可摧的心渐渐地被他毫无保留的痴所攻陷,她在乎骆绝尘,在乎的程度远超出她的想象,是慕容青青让她发现了这点。  
但是……呵!幸福总是在接近她后,然后倏地背离她而去。她的理智瞬间抓回她想要回应的心,她不能对他有所回应,接受他的结果只有一个——就是看着他在她的身边慢慢死去!  
错误的感情发生在了错误的时间,她强迫着自己将已然脱序的感情再次一一收回来,无论有多难她都必须这样做。或许……当所有的事都了结的那天,她……真的……会……接受……他……  
冷落苦涩无助般地环抱住自己,全身颤栗着,不能自已,如果时间能够永远停留在那一刻,他紧紧抱着自己的那一刻,该多好啊!  
忽地,一缕寒意从冷落脚底往上直爬到脑门,地面上的巨大黑影从身后罩上她的头顶。她下意识地半转过身子,颈上却传来一阵疼痛,她不支地向后倒下,昏厥前,她看见两汪地狱般凛冽的黑潭,带着阴冷邪恶……  
强烈的惊惶与恐惧伴随她进入漫无边际的黑暗……  
黑影接住她绵软的身子,修长的手指划过她无瑕的玉颊,低沉清淡的语气如瑟瑟的秋风,酝着一丝冰冷。  
“终于抓到你了,我的骆骆,你再也飞不出去了。”  
随即一阵风般掠过暗巷,转眼消失得无影无踪,只有一顶白色的斗笠独弃在地上。  
骆绝尘接过小贩递给他的冰糖葫芦,转身望向暗巷处,竟空无一人。  
他顾不上手中的糖葫芦,慌张地施展轻功跃到冷落等他的地方,拾起地上的斗笠,心中的恐慌达到了极点。  
他脸色惨白地四处寻找,一面声嘶力竭地呐喊:“骆骆!你在哪儿?骆骆——”  
是谁?是谁带走了骆骆?为何他会一无所觉,连一点声响都没听见?来人的轻功远在他之上!  
在他的眼皮下,世上能做到的不出三人……莫非……  
骆绝尘心中一凛,是他!一定是他!  
恍惚间,他的耳畔似乎听见有隐约的铃铛声自遥远而不知名的地方飘来。  
丁零——丁零——  
低沉而又悦耳的声响……此刻甚是缥缈。
风云突变(2)    
4.    
午夜时分,皓月迤逦了一地铅华,替浓黑的单色浅镶上了银白。  
皎洁明亮的月光透过窗口渗了进来,半照在大而精致的床上,薄薄的白纱帷幔柔如烟罗。一阵清风拂过,撩起帷幔的一角,淡淡的银辉中,一个曼妙胴体若隐若现,缥缈似尘。佳人犹如沉睡般的容颜上,明亮与阴影形成了洁净唯美的轮廓。  
一个巨大的黑影一直在她身后追着她,她努力地奔跑,想要逃出他的猎捕,可是她还是没能逃脱,被他一把揪住了自己的脖子——  
“啊……”冷落蓦然睁开眼睛,从噩梦中惊醒,一身冷汗涔涔,惊魂未定。  
四周漆黑一片,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她想要撑起身子,却犹如被定住般移动不了半分,手腕处传来一股疼痛,螓首向后一仰,她的双手竟被条麻绳紧紧地绑在了床的前沿。神志渐渐背疼痛扯得清醒,她想起来了,她落在了“他”的手中。  
冷落微微地喘着气,稳住浮动的心神,冷静地在脑中思考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突然,“咻”的一声,角落亮起了两点火红色的星芒,两具超大的精巧烛台笼着一层白色的纱罩,将屋内照得有如白昼般光亮。  
她本能地左右张望,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铺着全是锦缎的大床上,床的周围垂落着轻柔似雪的白色纱幔,环境是如此熟悉,她究竟睡了多久?竟然回到了红庄——她的红叶小筑!  
一股逼人的气息袭来,她的身子陡然僵硬,床尾处愕然坐着一个人,像是被刻刀雕刻出来的立体五官,英挺冷峻,一双狭长的邪诡的黑瞳蓄满暴戾之气,不断辐射出慑人的气魄。沉沉的压抑感让她倍感难受,简直难以喘气。  
冷落的小脸一时间失去了血色,朱唇不停地发颤,眨着泪湿的星眸:“大哥,为什么要绑着骆骆?骆骆的手好疼啊。”  
咔——  
在一声极细微的声响后,摆放在骆炜森身旁的一张红桧木椅,瞬间被他震得粉碎。  
冷落不自觉地瑟缩了一下秀肩,就像只受惊的小白兔,噙在眼里的泪水决堤,沿着她的粉颊滑落。    
“收起你的武器,它不会对我再起任何作用!”骆炜森的嗓音有着无法压抑的怒火。  
他步步惊魂地走向她,那双魔魅似的怒眸危险万分。他单手捏住她的下颔:“你说,我该怎样惩罚你才好呢?”  
“大……大哥,你在说什么?骆骆不明白,我……啊!疼!”下颔的刺痛,让她痛呼。  
“你不明白!?你还挺敬业的嘛,死到临头还在演戏!”他瞪视着她,脸孔逐渐逼近,“不要再在我面前装疯卖傻!”  
“我没有……”冷落圆瞠着泪眸,样子无辜地瞅着他,仿佛受到了极大的委屈。  
骆炜森气极,一把扯住她的长发,疼得她不得不向后仰。他从自己的腰际拿出一条嫩绿色的缎质方巾,在冷落面前晃动,对于她咬牙忍痛的表情视若无睹。  
“这个东西你要如何解释?”他突如其来的动作和莫名的举动让冷落心底一颤,有一丝惊慌从她的泪眸中一闪而逝,我绣的方巾?难道……他知道了!?  
不能自乱阵脚,万一他只是在试探自己呢?要稳住!尽管充满了害怕和恐惧,她仍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这……不是我送你的绣帕吗?难道大哥是在嫌我绣得太差,碍着了你的眼?”这话无疑是在火上浇油,一对鹰隼般凶残的眼,更加犀利地斜睨着她。  
“这块方巾自你送我至今,我都十分地珍惜,收着不曾用过。在你离开的这半年里,我看着它就像看见你一样。你曾说,这是你第一次绣的东西,要送给你最喜欢的大哥,你知道当时我有多高兴吗?我相信了你,你又说想让大家都见识到作品,所以每天都绣同样花纹的方巾送给庄里的每一个人,上至堂主分堂主,下至奴仆贱婢,还说好东西要人手一份,供人瞻仰,我也相信了。结果……这竟然是你设下的一个局,一个整整三年的局!”  
他越说越激愤,手握成拳,越握越紧,当愤怒达到极限,他大手一扬,白幔“刷”的一声被扯了下来,整个全罩在了她的身上。  
冷落吓得全身僵直,屏息凝神,整个人陷入戒备状态,小心翼翼地提防着这头狂吼中的狮子。  
骆炜森骤然敛下愤怒的气息,只是冷冷地逸出深沉的诡笑:“不久前,我无意中震开了方巾的一角,发现这条方巾,一分为二,双面都有绣纹,而里面的绣纹更是让我愕然惊讶。是什么,你应该很清楚,还要我说出来吗?嗯?”    
冷落紧抿着下唇,始终坚忍着,没有吐出一个字。  
“不吭声?那我就替你说!  
‘佳人绝色神鬼妒,  
人如洛神,  
在云间,  
红颜一笑倾城笑,  
庄中藏匿梦中寻。’  
‘佳’、‘人’、‘在’、‘红’、‘庄’!好一个佳人在红庄,一首藏头诗就将你‘红庄美人’的大名传播了出去。骆泠霜,你真是好大的胆子,竟然敢玩到我头上来了!我这辈子最恨的,就是别人欺骗我,不管是谁,我都要让他付出代价!你以为我会对你心软吗?别以为我对你下不了手。说!为什么要背叛我?”  
骆炜森不愿相信她的纯真都只是假象,她的泪,她的笑,她的喜欢……通通都是假的,只是为了骗取他的信任!  
他出其不意地撩开罩在她身上的白幔,猛地向她单薄的身子俯靠过去,他的上半身强壮且结实地压在她酥胸上,挤出了一阵令她惧怕的疼痛感,充满侵略的手恣意地探索着她的滑嫩白皙的额、颊、唇、颈,带着毛骨悚然的寒意。  
“这些地方还有谁碰过,除了那个傻得甘心被你利用的绝尘还有谁?说啊!还有谁?你用你这张美丽的脸迷惑了多少男人?利用了多少男人?”    
他的咆哮,她渐渐听不清了,眼神也开始散乱。可笑!真是可笑!一块小小的方巾竟漏了所有的秘密,成也是它,败也是它!      
5.    
在红庄的十五年,她的每个举动都在骆炜森的监控之下,犹如坐了十五年的牢……不,是比坐牢还惨!她不能和男人说话,不能和男孩子玩耍,更不能和男人有身体触碰。因为每个和她接触过、甚至是相谈甚欢的男人,第二天都会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害怕!是的!非常害怕!直觉告诉她,他们死了。虽然骆炜森在她的面前总是表现出他温柔的一面,可是她很肯定,他是一个比她更冷血无情甚至残忍的人!人命在他的眼中可能还不如一根草芥!为了得到想要的,他会不惜一切!  
负罪感天天缠绕着她,她害死了人!这些人都因她而死,如果她没有来到这个世界,他们可能还在幸福地生活,都是她的错……  
而唯一和她相处过还活着的男人就只有骆绝尘,血缘上的牵绊也不过让骆炜森隐忍了十三年而已,最后他还是把他赶下了山,甚至……还对他下了毒……  
自骆绝尘走后,她在红庄真的是一个人了,没有人能让她信任。她每日都孤独地活着,提心吊胆地活着,却还要佯装是快乐地活着。她内心的情绪日益低落混乱,她究竟是谁?冷落?骆泠霜?冷落?骆泠霜?……她快要人格分裂了!  
她要逃!只有逃开了他,她才能获得自由,重新开始正常的生活。所以她每一分每一秒都在想着要如何逃出去,可尝试了无数次,无数次有借口的逃跑,都以失败告终,如此森严的红庄,她能出去的机率根本为零。  
而时间是最不等人的东西,她一天天在长大,女性的第二性征慢慢开始突现,身体逐渐丰满,再不想个法子,迟早有一天,他就会……  
她知道将文字绣在方巾内的方法太过危险,而且也不一定会成功,可是她没有别的路可走了,云娘被关了,骆绝尘也被赶下山了,她……还能怎么办?只能一博!  
所以她将她所能想到的、用来形容人无比美貌的词句绣在帕中,还必须冒险先送与骆炜森,这样他才不会对绣帕有所提防,也不会对绣帕过多的猜测,方便她将绣帕传递给山庄的每一人,希望其中能有一人能将它带出庄去。  
等待,漫长的等待,渴望出现奇迹,希求能有人发现方巾中的秘密,利用谣言的力量,让骆炜森主动放她出去。本来所有的一切就快成功了,可是……她注定是不被上天眷顾的人!  
要怪只能怪自己,如果不是因为骆绝尘而犹豫不决,只怕她现在已在慕容山庄了,又怎会落到如此田地?难道真如算命先生所言,没能做到铁石的心,她今生都会被骆炜森所禁锢吗?不——  
那犹如炼狱般桎梏的生活,她不想再过!不想再过——  
内心的恐惧促使冷落奋力地拉扯双手,试图挣开紧绑着的麻绳,手腕渐渐磨出了血,可绳子却没有丝毫松动。  
“听着,你是我的东西,谁也不能碰!”恶魔般绝冷的声音在她的耳畔回荡。  
“不——”  
冰冷的唇狂野地袭击而下,野蛮地印在她颤抖的朱唇上,仿若在向她宣告他才是这唇的主人,只有他才有权利碰触它。  
救命……她使劲地抗拒,拼命晃动头颅,情绪乱成一团,乱到她根本无法思考,只想要逃避他放肆的掠夺。  
“怎么?骆绝尘碰得,我就碰不得?”他一想到在杭州暗巷目睹的那一幕,就怒火中烧。他怒哼一声,抵着她的唇,鸷冷的眼眸直直望进她的灵魂深处,锋锐如刀。  
“我一直在等你长大,等得太久,纵容你太久,结果你翅膀长硬了,就想飞了。我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你本就该属于我!”  
“我不是你的!我是人,不是一个东西……你走开……不要碰我!”冷落自欺地奋力往床的前沿蜷缩,好像这样做就能拉远她和他之间的距离。  
“你不要我碰,想要谁碰?骆绝尘吗?”他盛怒地捉住她纤细的脚踝,目光扫过系在脚踝上的那条镶着鹅黄色小铃铛的链子,随之往后一扯,将她拉回到自己跟前。  
“你放开我!放开我!”她扭动着身子,踢打着双腿,拒绝他进一步的动作,双眼仓皇地惧视着压在她身上那张如恶魔般邪魅的脸庞。  
绝尘——你在哪儿?快来救我啊!你不是说,无论我在哪里,你都会在我的身边保护我吗?为什么你不在?为什么每次在我最需要你的时候,你都不在?  
“我要让你知道,只有我才能碰你!”  
这时,陷入狂乱中的骆炜森不经意瞄见从她松动的腰际中滑下了一个碧绿色的玉佩,甚似眼熟,所有的动作顿时停在拾起玉佩的那一刹那。  
他的表情由罕见的惊愕慢慢转为诡残暴虐,陡然厉光暴露,冷栗地瞪视她:“连慕容山庄你都搭上了,你给了慕容山庄那小子多少甜头,让他连代表慕容山庄地位的玉佩都送给了你。你以为这样此生就可以逃出我的手心了吗?妄想!”  
他狠力地将玉佩往地上一砸,玉块应声摔碎,玉碎块溅了一地。  
“我是不会放你走的!骆泠霜,你这只披着绵羊皮的狡猾狐狸,你到底还有多少事我不知道?不过没关系,我会慢慢地检查!”  
“求求你……不要这样……不要——”冷落声嘶力竭地哭喊,那痛楚好像永无止境,欲将她痛死过去,意识渐渐脱离了她的肉体……  
啊——她不是处子!?是谁?究竟是谁?敢碰他的东西?!骆炜森仿佛遭了当头一棒。  
扬起的妒火烧毁了他最后的一丝理智,他单手掐住她的脖子,强力加压,无视她因痛苦而扭曲的细致五官。他一脸狰狞,邪俊的脸上透着嗜血的表情。  
“说!是谁?究竟是谁?我要杀了他!”    
冷落瞠大眼望着床的顶上,他的手窒住了她的喉,她渐觉呼吸困难,仿佛离死亡越来越近。  
怒极了的骆炜森这才反应过来,勒着她的脖子她是没办法回话的,遂松开了手。  
当他的手松动的那一刹那,冷落神情痛苦地抖出丝丝破碎的言语:“……咳……是……慕容……非凡……”  
慕容非凡!?  
不可饶恕!敢碰他的东西!他要他死!  
骆炜森此刻俨然已被愤怒蒙住了双眼,周身凝聚着重重杀气,他抽身狂厉暴怒地着衣离去。  
许久,四周凝固的空气渐渐恢复了平静,冷落僵硬的身子这才缓缓放松。她犹如残花败絮,软躺卧于床上,衣不蔽体,泪已干涸。她的双眼黯淡无神,呆注着房梁顶。  
恐惧的梦魇成为了现实,浑身的颤搐疼痛清楚地告诉她,她不是在做梦,这些都是活生生的事实啊!  
倏地,一阵凄厉狂笑,混着苦涩、悲哀、伤痛和怨恨。  
“你杀吧!杀吧!通通都杀光吧!我会在地狱般黑暗的深潭里等着你!”
剑斩情丝(1)        
1.    
弯曲而陡斜的山道上,小径阡陌相连,杂草丛生。方圆百里无一户人家,寂径无人行。  
马蹄敲打小石子的声音远远地传来,由远及近。一名俊伟挺秀、肤色黝黑的男子牵着一匹黑色的骏马缓缓走着,沿山道而行。  
“已经赶了好几天的路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到达红庄?让双亲和青青先回去果然是对的,如果他们真跟着我,说不定又会埋怨山路难行,不愿多走,只怕几个月都到不了红庄。骆妹妹和骆兄也不知道怎地,说好第二天在客栈门口等的,人却没有来,好像突然消失了似的,找遍了整个杭州城都没找到,只找到了红威。说来也奇怪,红威整个人看起来怪怪的,那表情就跟谁家死了人似的哭丧着脸,问他什么他都重复着一句话,‘我求他不要去,他还是去了’,莫名其妙。不会是出了什么事吧?不可能啊,骆兄的武功在江湖上已是难逢敌手了,不可能同一时间两人一起消失,连一点蛛丝马迹都没留……呵,说不定骆妹妹他们是有什么急事先回山庄了,来不及通知我,等我到了红庄,见着他们不就什么都明白了。”  
慕容非凡落寞地揪着马缰,自说自话起来,英俊的面庞,因长时间的赶路以至满是风尘之色,略显疲态。  
远处,一群秋鸦飞起——  
慕容非凡微微抬了抬眼皮,以为是自己惊动了山林中的鸟兽,丝毫没有将这异动放在心上。他抬头瞧了瞧天色,眉心微皱了皱,天快要暗下来了,看来要快些赶路了。他加快脚下的步伐,牵着马往深山走去。  
西射的斜阳泻在浓密的树影下,忽明忽暗,很是诡异。树梢沙沙作响,慕容非凡停下脚步,一种强烈的不安接踵而来,让他不由得浑身战栗。  
突地,树影中飞快地掠过一条人影,晃眼便消失得无影无踪,迅如流星。  
“是谁?!”慕容非凡一震,警觉地大喝,手紧握着腰间的剑,处于戒备状态,紧张地巡顾四周,可是除了树,还是树,没有一人。  
“你可是慕容非凡?”蓦地,一个诡异寒冷的声音平地响起,震动了他的耳膜,让他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他慌乱地四下张望,却仍然无法找到来人的方位,可见此人武功深不可测。  
“在下正是,敢问前辈是?”慕容非凡恭敬地回话,紧绷的神经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松懈。  
话方落下,一道阴森森的寒光从一棵合抱粗的树身掠出。慕容非凡突地发现地上多了一条颀长的人影,骤然转身,心中一窒。  
那是一名长得相当俊帅的冷酷男子,无可挑剔的五官组成一张冰冷的面容,如同帝王般威仪,全身罩在煞气之中。一双极其诡异、冷残的黑眸,像猎鹰盯向猎物般能洞穿人的心腑,令他浑身不能动弹。  
“骆炜森。”男人的嗓音听起来低柔,细闻却感到冰冷刺骨。  
一听见他是红庄庄主骆炜森,慕容非凡警戒的心随之放下,马上谦恭揖礼:“原来是骆庄主,在下慕容非凡早就久仰骆庄主的大名,一直无缘得见,此行本就打算上红庄拜访您的,没想会在此处碰上。”    
虽然骆炜森甚少涉入江湖,但他武功高强,行事又喜怒无常,亦正亦邪,为人更是残冷酷绝,武林人士个个闻风丧胆。这样的人,慕容非凡当然会感到害怕,而且他又出现得如此诡异。  
可慕容非凡转念一想,自己可是和他的妹妹有婚约在身,而且骆炜森在江湖上又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自己怎么说也是慕容山庄的少庄主,谅他也不敢对自己怎么样吧。  
咦?他怎么知道我叫慕容非凡?难道骆妹妹真的回红庄了!?那么他可能知道了婚约之事,才特意来这儿等我?为考验我?还是为试我的胆识……慕容非凡越想越觉得很有可能是这样。  
大丈夫就该当机立断,不管骆炜森知不知道,干脆就当着他的面,向他提亲,也好显示出自己的诚意。  
“骆庄主,可否告知晚辈,骆姑娘可有回红庄?”  
骆炜森寒冰的眸光中泛起了一丝异动:“有。”  
“太好了!骆妹妹一定提过我和她的事,那我也就更容易开这口了!”慕容非凡垂头暗暗自语,脸上浮现出欣喜之色。  
看似无人听见的自语,皆一字不漏地入了骆炜森的耳。还透过大脑的分析,产生了歧义,让骆炜森更加确定此慕容非凡必是夺走了他“东西”的人!他的双眸已完全被戾气和暴虐所尽化。  
迟钝的慕容非凡竟毫无所觉,还在编织着他的美梦。  
“骆庄主,实不相瞒,在下其实早已与令妹定下了白头之盟,本打算这次上红庄正式拜见过您后,再和双亲一起上门提亲。现在虽然有些仓促,可恳求您,将令妹嫁与在下,在下保证这辈子对她绝无二心……”  
“闭嘴!我要你的命!”骆炜森的脸色瞬时就由黑转白,再由白转绿,浓浓的戾气清晰地透体而出。  
他轻轻扬手一个弹指,只见慕容非凡顿时呕吐出大口的鲜血,身子整个向后仰倒,瘫在地上。  
“为……为……什么……”慕容非凡张大了眼,紧咬着牙,牙缝的血水,自嘴角渗了出来,渗到他淡青色的衣衫上,变成一摊丑陋的紫色。  
“为什么?”骆炜森慢慢地逼近他,冷冷地噙着笑,脸上带着淡淡的嘲弄和厌恶的神色,“你碰了我的东西,就得死!”  
“……我……并没有……碰……你的东西……”他吃力地用剑撑起自己,步履蹒跚地直往后退,额头上不断现出豆大的汗珠。  
“我说你有你就有!”  
骆炜森步步紧逼,但没有立刻攻击,像是在享受猎物垂死前的最后挣扎所带来的残忍快乐。  
慕容非凡颤抖地迎视上骆炜森晦暗残阴的骇人双瞳,双脚一软,又跌回了地上。他狼狈地迅速撑起身子,双手磨着地面,往后爬行着……  
骆炜森尽情捉弄着他的猎物,身子慢慢向下压去——  
“你……杀了……我,骆姑娘会很伤心的……”慕容非凡以为只要提起他的妹妹,他就会放过自己。到现在他还没弄清楚,究竟骆炜森为何会如此对他?  
骆炜森所聚集的杀气,凝结得越来越多,树林摇晃得厉害,刹那间数十片树叶飞似的射来,“啪啪啪”击向慕容非凡……  
有如无数把利剑插满了他的全身。他笔直地倒在了杂草中,嘴里不断涌出鲜血,身躯陡地抽搐了几下。  
他的瞳孔放大,神情呆滞着,似乎是难以置信眼前发生的一切,难以置信地看着骆炜森,难以置信地看着顶上的天,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至死他都不知道,他究竟是为何而死……  
天地静寂,山林无声,夜风送来缕缕凉意,吹得树枝上将落未落的枯叶飒然作响,朦胧的暮色,映着远去的人影,徒留下一份夜的凄凉。      
2.        
“至于最后一件事……小莲,你留在默府中能经常听闻江湖上的事儿,如果有一天,当你听到慕容非凡死讯的时候,你就将凶手是‘红庄庄主骆炜森’这句话传出去,有多难听就说多难听,说他心狠手辣,杀人如麻,为了得到‘红庄美人’毫不留情地杀了她婚约者慕容山庄的少庄主,天理难容……任务完成后,就马上离开默府……”  
“小姐……小姐……”  
耳畔传来的熟悉声,使陷入往昔梦境中的冷落悠悠地转醒,视线蒙眬,床的四周罩着白纱帷幔。  
咦?不是已经被骆炜森扯落了吗?怎么……  
难道只是梦,其实根本什么也没有发生!?  
冷落随即挪动身子,可浑身就像要散架了似的,酸痛不已。下体不断传来的刺疼感,分明在提醒她,这才是现实。她蓦然地抬起左手置在额间,嘴角勾起一抹没有笑意的笑痕,嘲讽着自己的傻。  
冷落随之握紧双拳,发狠似的重重捶在铺满织罗锦缎的床上。骆炜森!我要让你声败名裂,成为武林的公敌,永无安宁之日!  
咦?她意识到她的双手竟可以自由活动了,冷落不由得纳闷,蹙起秀眉,上面除了手腕处的淤痕外,已无任何的血迹,而身上原本破碎不堪的衣裳也被新衣所取代。还来不及细想,纱罗外熟悉的身影,打断了她的思绪。  
“小姐……奴婢……”娇俏怯柔的嗓音,透过薄薄的纱罗荡入了冷落的耳中。  
“红枫?你怎么回来了?”冷落坐起身子,撩开罗帐,双眼直对上那双充满愧疚的瞳眸。  
“庄……庄主不放心,把我带回来……”红枫支支吾吾道。  
冷落一点也不觉得意外。  
“那是你为我换的衣裳?”  
“是。”红枫垂首回避冷落的眸光,向她微微一俯身。  
“我睡了多久?”声调平淡得没有一丝起伏。  
“一天一夜。”  
“是吗?”冷落的颊上浮现出一抹淡漠的苦笑。  
沉默,两人之间从来没有过的沉默,让屋里的气氛显得有些凝重。  
红枫“扑通”一声,双膝齐下,直挺挺地俯首跪在冷落的眼前,快得让她反应不过来。  
“你这是干吗?起来!”  
红枫的头深深地低垂着,依然跪地不起,肩头耸动,虽然极力压制,但仍然发出了低低的哽咽声。  
“你哭什么?你这是在同情我、可怜我?”理智告诉她不该怒及他人,但是,红枫此刻的举动却让她气愤不已,感觉自己被羞辱了。  
“小姐,对不起。”她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尾音仿佛哽咽在了喉间。  
“你没有错,何必道歉?”冷落神色一黯,自嘲笑道。随后悒悒地走到窗边,凝望着窗外那对停在树梢上的小鸟。  
“不,小姐,奴婢有错!”红枫跪走到她的跟前,歉悔地噎泣:“一直以来,奴婢……奴婢都在监视着小姐……小姐待奴婢如姐妹,任何事都会跟奴婢说,可奴婢却在欺骗着小姐,害小姐落得今天如此……”  
“你不必说了,这些我通通都知道!”冷落无情地打断红枫接下去的话,不想再想起那不堪的一幕。  
红枫一愣,错愕地瞅着冷落。  
“你不必感到内疚,你在欺骗我,我又何尝不是也在欺骗你!大家都只是在互相欺骗、互相利用罢了。从来都不是真意,又何来内疚?”冷落漾起一抹涩然的笑容,一行眼泪不争气地顺着面颊流了下来。  
“小姐……难道再也不能回到以往跟小姐在一起的日子了?”看着小姐落泪,她更加泣不成声。  
不管时间如何倒流,都无法改变她曾背叛出卖过自己的事实。既然话说至此,冷落也不想再伪装姐妹情谊。  
她拭去颊上的泪水,漠然疏淡道:“我是主,你是仆,仅此而已。”  
红枫脸色蓦然刷白,小姐已不再信任她,这比要了她的命还难受。一切都是她咎由自取,与人无忧……  
“你下去,让我一个人静一静。”冷落侧身背对,不再瞧她一眼。  
红枫怅怅站起身微微躬了躬身,转身准备离开。  
“等等!”伫立窗前的冷落忽地想起了什么,急忙叫住红枫,神情是少有的慌乱,“红枫,你听得见铃声吗?”  
“什么?”红枫一时没听明白,“什么铃声?”  
“就是我脚上绑着的‘玲珑锁’,你听得见它的声音吗?”  
“听得见,小姐一动它就会响。”红枫如实回答,她心里清楚其实不该将此事告之小姐,可是……她不想再欺骗小姐了,毕竟她一直是关心自己的人啊。  
“为什么我就听不见?莫非——这‘玲珑锁’的声音是有内力的人才能听见。”冷落撇着唇,神色复杂,瞥了眼红枫,“你下去吧!”  
“是。”  
冷落目送着红枫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喃喃地低吟:“为什么骆炜森没有在第一时间用内力将它震断,还让它继续留在我的脚上?究竟是为何?难道——”她的心神霎时一惊,面如白纸,“难道是故意留下这锁,好引绝尘上钩,试探他的忠心?”  
她不禁惊慌失措,为了一个男人,失去了她引以为豪的冷静,心中隐隐泛涌起前所未有的不安,并且在逐渐地蔓延扩大……  
绝尘,你千万不要来!      
3.    
十日后——  
山脚下的一处茶亭内,不起眼的角落独自坐着一位戴着深黑色斗笠的白衣男子,手持茶碗,优雅地啜着。他似乎有意掩盖住他身上那不凡的气息,潜入这简易甚至是简陋的茶亭,平凡到几乎没有存在感,令人一晃就过。  
这时,三条彪形大汉手握铁锤路过茶亭,目光四扫,随意挑个位子,坐了下来。  
“大哥,这趟浑水我们‘昆仑三侠’真的要掺和进去?”三人中最矮小的刚坐下就迫不及待地问道。  
“那还用说!三弟,你忘了我们当初踏入江湖时所立的誓言了吗?一定要出人头地,要在江湖上闯出个名堂,让武林中人都知道我们‘昆仑三侠’!”老大面容沉稳,老气横秋,眉眼间透着一股狠劲。  
“话是这么说没错,可……这次的事儿这么棘手,我们到底该怎么做?”“昆仑三侠”的老三有勇无谋,无论何事都唯老大马首是瞻。  
“是啊,大哥,两天前,‘风流公子’慕容非凡惨死在荒山上,凶器竟是树叶。江湖上对这事可是议论纷纷,都在猜测这凶手是谁。你想想,杀了慕容庄主的独子,不就是公然和慕容山庄为敌吗?这厮也太大胆了!我们该赶去慕容山庄,伙同江湖众人找出那恶人还血才是,怎么……”  
“唉,二弟,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呀。你大哥我可是得到了一条最可靠的消息,你知道那凶手是谁吗?”老大故作神秘。  
“谁?”  
他侧目一顾四周,刻意压低声调:“红庄庄主骆炜森。”  
相隔他们两张桌子远的白衣男子啜茗动作似乎停顿了一秒钟。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  
老二和老三惊得从凳上跳起,大叫出声。  
“你俩不要命啦,坐下!”见两人听话坐下后,他才将其中缘由娓娓道来,“慕容非凡的死讯传开不过一天,慕容山庄的人就接到消息赶去收尸了。慕容老庄主会白发人送黑发人,极其悲痛,随后便在众人面前立誓一定要找出凶手,为他儿子报仇。我们当时不是在扬州城,正打算上慕容山庄吗?”  
“对啊,大哥,可你硬要拉着我们往这走,我和三弟可都是一头雾水。”  
“那是因为我在扬州城遇上了‘包打听’,他告诉我,凶手其实就是骆炜森,动机是那个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的‘红庄美人’。听说是骆炜森爱上了她,而她却与慕容非凡定下了婚约,所以骆炜森才一不做二不休地杀了他,好独占那美人。”  
一旁的白衣男子紧握茶碗的手微颤了一下。  
“这消息可靠吗?”老二一副尖嘴猴腮样。  
“绝对可靠,我可是花了一大笔银子,才得到的消息。”  
“那‘红庄美人’肯定绝美,不然怎么会把骆庄主这样的英雄迷得神魂颠倒,还让他做出如此有违仁义的事!好想见见那传说中的美人哦!”    
“老三,你别在那白日做梦了!”老二掉转头,严肃地说道:“大哥,这么说,我们这是赶去红庄喽?”  
“还是二弟知我心。你想想,那骆庄主的武功可是达到了登峰造极的境界,武林中谁人是他的敌手?那慕容山庄想和红庄作对还差上一两截,谁还去管它究竟是谁对谁错呀!我们‘昆仑三侠’当然站在强者那边才是!”  
“大哥说的是,我们早些赶路,也好早点到红庄。”话罢,“昆仑三侠”便各自拿起桌上的铁锤,扬长而去。  
茶亭又恢复了一片宁静,只是那白衣男子搁下茶碗,默默地凝望着他们远离的方向,思索了许久。随后丢下碎银,也朝同一方向飞掠而去。
剑斩情丝(2)    
4.    
“小姐,你又失眠了?”  
红枫缓缓梳整着冷落一头瀑布般的长发,惊异地发现小姐今日不仅眼圈尤黑,脸色煞白,而且还神情憔悴,比往日更添了几许柔弱病态,她很是担心。  
“没有。”  
冷落冷言,板着一张拒人千里的脸孔,掩饰着内心的痛苦。又有谁知道,她精神上的痛苦,远在肉体痛苦之上。每日!每夜!那被定格住的受辱画面,宛如在她眼前挥之不去……  
“还说没有,你的眼圈黑黑的。”红枫早已习以为常,并没将小姐的冷漠放在心上,边说边担忧地指着铜镜中的人儿,“你看,你变得好憔悴,这几天也没有吃多少东西,整个人瘦了一圈,再这样下去怎么行?”  
憔悴了?怎么会?  
冷落定眼一看,怔住了神,铜镜中映出一张美丽依然却异常苍白的脸,几乎与她身上素白的纱衣同色。一双犹如死神般的瞳眸,幽然无神,如同暗夜一样没有光彩。  
她心中不禁一颤,何时她竟变成了这样?她的斗志,她的毅力,她的不妥协呢?都消失了?她怅然无语,侧身默默地凝望着窗外不断飘落的树叶……  
窗外,已近深秋了……  
枯黄的落叶们,像是一群星星逃离了虚幻的天庭,回归于沉实的大地,更像是美好而柔弱的命运,因抗不住风雨的侵袭而失坠于无声无息。  
冷落心头一窒,自己不就是那其中的一片落叶?!毫无抵抗地任凭风吹雨打消逝而去?!  
她以前不甘的心上哪儿去了?  
不过是被“疯狗”咬了一口,吃了一次败仗,就退缩了、胆怯了?她还是那个无比坚强的冷落吗?  
只知道在一旁自怨自艾绝对不是她的性格!  
冷落凝注着镜中映射出的自己。长得太美未必是幸,也未必是不幸,美也是一种力量。她虽然没有任何武功,可她并不是弱者,她的容颜就是控制男人最好的武器。她没有错,错的只是那些被这皮相所迷惑住的人。  
既然命中注定,给了她一张绝世的容颜,就算要背负上千古罪名,成为红颜祸水,甚至是株带毒的罂粟,她也要与这命运斗法,不甘受任何人的摆布与奴役!自由、宁静、幸福……还在前方等着她!  
对她来说,已经没有比现在更糟的局面了,不论还会有多少苦,她都要忍,百忍可成精。有她在的一天,她不会让红庄宁静!不扳倒骆炜森她誓不为人!  
“红枫,听得见铃声吗?”冷落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铜镜,可注意力却已不在自己身上。  
“听得见。”  
红枫没有说谎,她很肯定。红枫从小到大只要一说谎,她的眉角就会微翘,略显心虚。这细微的小动作她每次都看在眼底记在心里。  
冷落松了口气,他没来。  
可是心里总觉得怪怪的,她究竟是在庆幸?还是在失望?  
“近日红庄可有特别的事发生?”  
“奴婢也不是很清楚,听下人们议论,庄内像是来了许多的武林人士。”  
很不寻常!红庄已经近十年没有和外界打过交道了,武林中人突然造访红庄,看来江湖肯定是发生了异动。  
冷落眼珠儿一转,灵光一现。如果说一个名满江湖的山庄少庄主死了,应该不会是一件小事,再加上凶手又是……  
她的嘴角微微扬起,心中暗忖:小莲,谢谢你!谢谢你遵守了我们彼此的承诺,我打从心底里感激你!  
“都是些什么人啊?”她状似不经意地问道。  
“奴婢不知道,奴婢一直都和小姐一样,待在红叶小筑里没离开过半步。不过听红兰说,都是些名不见经传的江湖小人物。”  
江湖所谓的名门正派人士应该不会站在红庄这边才是!  
“庄主没再来过小筑了,是不是?”  
“是,自从上次庄主离开后,就没有再来过。”  
看来是被这事儿给缠上身了。这样最好,最好能忙得他晕头转向,疲于应付!  
……  
一长串打探下来,大致的情况她已经了解了,而红枫——她的眉角始终没有翘过一次。冷落倍感狐疑,她……她怎么会这么老实,简直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究竟是为何?  
哎!不管了!反正她没说谎就好!  
小筑的四周到处布满了守卫之人,是骆炜森离开之前吩咐下来的,她根本就不能离开房门半步。看来只有等待,一切见机行事。  
至于骆绝尘——他不来最好,如果他真的来了,她……  
心中一阵酸楚涌上,冷落黯然地合上眼,现在的情况和当初设想的完全不一样,已经不是她所能控制的了,她不能再将他拖下水。  
因为他的存在,打开了她封闭已久的心扉。那不屑于爱情的傲慢偏执,一次次堆积起来的冷漠,都已瓦解在他的深情里,只是她一直都在欺骗着自己,不敢接受。可现在她却不能接受,唯有断绝那根孽生的情丝,他才有生路可言。  
讽刺!莫大的讽刺!  
她和他终究还是有缘无分,既已注定孤独一生,何必再徒增哀思?这样……这样也好!斩断了那根情丝,他也就能寻找值得爱值得为他修复情丝之人。她,她永远不是那个值得他爱的人……      
5.    
砰——  
突如其来震天的踹门声,惊动了房中的冷落和红枫,同时掉转头望向门扉。  
一个如鬼魅般的人影骤然闪至身前,没等看清,紧接着“啪”的一声,冷落便伏倒在地。  
谁知红枫竟没有朝大胆来人出手,而是立刻拜跪在地,浑身打着颤。望着瘫软在地的小姐,她鼓起勇气悲声哀求:“庄主,求求你放过小姐!小姐她……”  
“大胆!”骆炜森厉眼一扫,红枫的话随之咽回肚子。  
“出去!没有我的命令,谁都不准进来!”深沉的语调让空气为之冻结。  
红枫吓得急急站起身子,颤抖着退了出去。  
冷落狼狈地趴在地上,这一记耳光打得她头晕目眩、眼冒金星。她舐了舐嘴角渗出的血,腥腥的。  
骆炜森嘴角泛起一丝阴沉,“你好、你厉害,我竟又上了你的当!”  
冷落缓缓抬眼,泛白的容颜再加上唇畔的殷红,增添了一丝迷惑人心般的妖魅气息。她凝视骆炜森半晌,突地唇瓣一扯,笑了,一个十分淡然从容的笑,竟使那丝血迹显得美艳动人。  
她的平静更增添了他的愤怒,他是绝对不容许欺骗的,可是却屡屡饶过她的小命。只要有关她的事情,他都无法冷静以对,才会疏忽大意,听信了她的话。  
骆炜森唯恐自己会在盛怒中失控,极力控制着自己。衣袖宣泄似的扫过桌面,打落了正在冒着白烟的香炉。“锵”地,正在燃烧的香草散落一地。  
他似又想到了什么,随之敛起怒容,冷冷睨视她:“你以为你那小小的伎俩,真能神不知鬼不觉?那也太小看我骆炜森了!”  
骆炜森蹲下身子,一手握着她小巧的下巴,深邃地望着她幽静无畏的美眸,看似爱怜地摩挲着她的秀发,唇角翻飞起似有若无的弧度。  
“你不是很聪明吗?知道我抓到了谁?”  
冷落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嘴紧紧抿着。  
他俯身在她耳畔,一字字挤出齿间:“小——莲——”  
她心头一震,有如水里投下一颗小石子,惊起了片刻涟漪。  
“怎么?很吃惊?没想到她会这么快就被我抓到?是不是?嗯?”骆炜森缓缓抬高她的颔,将她拉近自己,她吃疼地闷哼了一声。  
“不知道该说你聪明还是愚蠢,竟会找小莲那种蠢女人帮你。知道我在哪儿找到她的吗?默府。我可是不费吹灰之力就在谣言的来源地揪到了传播者……不妨告诉你,那个叫小莲的贱丫头,为了她喜欢的一个默府的家丁,竟傻到帮了你后还敢继续留在默府中!你说这是不是就叫做有什么样的主,就有什么样的仆?哼!一样的幼稚天真!”  
他的话渐渐击碎了冷落露于表面的平静,眉目间缠上了几许愁伤。    
“别说一个小小的慕容山庄,就算是整个武林,我也不放在眼里!”狂妄!狂妄得理所当然!  
“你把她怎么了?”  
“你觉得她还有机会活着吗?”骆炜森偏头冷冷一眯眼,显得异常邪魅。  
“她……她……死了?”冷落不禁身子微颤,仰望着他的脸,希求能在上面找到一丝一毫的破绽,劝服自己他只是在骗她,小莲根本就没有死。可是……什么也没有,只有凛冽无情,小莲……真的死了……  
她迷离的眼眸,微启的朱唇,无时不在勾诱着骆炜森。他低下头,慢慢凑近……  
笃笃笃——  
一阵急切的敲击声响起。  
“给我滚!”骆炜森厉吼道,威严而冰冷,毫不掩饰的欲求不满。  
“庄主,属下……有急事……禀报!”门外之人恍似被吓得魂飞魄散般,颤巍巍地把话抖完。  
骆炜森强压下体内翻腾的欲火,松开箍住她下巴的手,她瞬间失重跌伏在地。  
“进来。”  
一名劲装男子应声而入,凑近骆炜森的耳边,叽里咕噜说了一通。  
骆炜森神色猝然大变,正欲摆步离去的一刻,撇头撂下狠话:“记住!这是最后一次,若再犯,我不会手下留情!”话毕,便匆匆往外走。  
气焰消失了,对峙消失了,只剩下一种叫作悲伤的东西没有散去。房中的光线很淡,映得人若隐若现,模糊不清。她,一个人,静静地瘫在那儿,木然,淡愁,缥缈……      
6.    
“小姐,小姐,您没事吧?”待骆炜森走远,红枫冲进屋内。  
“我没事。”  
冷落推开她搀扶的手,拒绝她的好意。  
她缓缓地站起身子,瞧也不瞧她一眼,蹒跚地坐在铜镜前,胡乱地拉起衣袖拭去唇角那抹碍眼的血迹,无神地拿起台上的木梳顺着有些散乱的头发缓缓流下,卡住了,狠狠往下拉,断了几根头发,疼得钻心。  
随即她像发了疯似的抓起首饰盒砸向镜子,铜镜上立刻出现了一条狭长的裂痕,左右两边瞬间错位,原本镜中美丽的容颜也在瞬间错位扭曲。  
身后的红枫心疼地看着冷落。  
她错了吗?错了吗?为了报仇,又送上一条人命,又是一条人命啊!眼盲耳聋的上天究竟还要让她背负多少罪孽才甘心?是在报复她吗?报复她对慕容非凡的残忍,所以才会等价地收回一条生命,好让她内疚?那为什么不收回骆炜森的命?这样还会害死多少人?    
罢手吧!罢手吧!  
但是另一个自己却告诉她,是小莲自己笨得选择留在默府的,她有嘱咐她离开,是她自己没听,怪不了她!  
她没错!她没错!小莲这略带姿色又文弱的女子,活着也注定受苦,死了解脱!  
慕容非凡死得活该,这种处处播种见美色起的男人,她厌恶得不得了,死了干净!  
两种声音侵入冷落的心中不断击斗,日趋白热化,谁都不服谁,可谁也压不住谁,就这样对峙着。  
冷落双手紧紧地箍住她的小脑袋,神情痛苦,头仿佛要炸裂般阵阵剧痛。  
吱——窗子微响,一条人影就像轻烟似的飘然掠过。  
“谁?”敏锐的红枫立刻大喝一声,冲出窗外,一阵脚步声后,周遭又安静了下来。  
不一会儿,那个黑影又从窗飞入,瞬间轻立于房中,不带半分声响。  
一团温暖熟悉的气息从身后包围住了她,冷落蓦地从失魂的状态中清醒,身子一颤,箍着头部的双手缓缓垂了下来,覆在搂住她腰的大手上,声音有些发颤:“是你吗?”  
“是我。”    
他的声音,还是那般柔柔的,缓缓的,一股心酸的安心。  
她的鼻子酸了,她睁大双眼,不敢闭上,强忍住流泪的冲动。骆炜森的一记耳光都没能让她流泪,可这单单的两个字就险些使她坠下泪来。  
“你、你怎么……”  
“什么都别说。”骆绝尘截断她的话,扳过她的身子,毅然道,“我是来带你走的,先离开这儿再说。”  
冷落充耳未闻,呆愣地望着他——他没有变,一身白色衣衫,还是那么俊美,凝视她的眼神还是那么温柔,眼中蕴蓄着深情,只是……她不由自主地抚上他的脸颊,闪过一丝心疼——他瘦了。  
她好想像寻常女子一般不顾一切后果地扑到爱怜她的人怀里,告诉他自己的无助,自己的害怕,自己的悲痛,可是……不能,她不能,她不是那些只有爱就能满足的人。  
但是……就放纵这一次,她这辈子唯一的一次!  
冷落想着立即扑在他的怀里,紧紧地抱住他,贪婪地呼吸他的气息,听着他坚实的心跳。  
慈悲的神啊,就让她多待一会儿吧!  
这种感觉,好温暖、好温暖。真想就这么偎在这温暖的胸怀里,什么都不要再去想,什么都不要再去追究了,这样的生活她受够了,她累了。  
真的,如果可以,她情愿倾尽一切来换取这永久的幸运,让这短暂的快乐变成永恒。  
好半晌,时光似乎就此停了下来。  
骆绝尘虽然眷恋不舍,却不得不出声:“这样下去会很危险,我们快走吧。”  
冷落霍然一震,他的话飘入她的耳中,有如空袭警报一样打断了原本的温馨,提醒着她,时候到了……时间是永远都无法停留的……  
慧剑斩情丝,是抽刀断水的时候了,难道她想从骆炜森的口中再听到他的死讯吗?她又能拥有这温暖的胸怀多久?她不想再有人死,尤其是他!  
眷恋何益?  
眷恋何益?  
眷恋又何益?  
冷落使劲地推开他,眼眸透露出疏离的气息,冷漠得恰到好处。  
骆绝尘猝不及防,被她推开了一臂之遥,她眼中的冷漠更叫他吃惊不已,瞬间呆住。  
“你是个什么东西?我从头到尾都是在耍着你玩而已,不过给了你一点甜头还就当真了!”  
“什……什么!?你在说什么?”骆绝尘一脸错愕的表情望着她。  
“我在这儿挺好,跟你走,你拿什么养我,有什么本领保护我?我可是过惯了锦衣玉食的生活,不想跟着你吃苦。我现在想通了,骆炜森对我挺好的,我根本就不需要离开。要滚你自己滚,别想连累我!”为了断绝他的情,冷落甚至不惜抹杀自己的信念。    
骆绝尘神情有丝慌乱,冲向她扣住她的手腕:“你骗我!他杀了云姨,你不可能会……”  
“那个贱女人,不过是我的替身,还妄想和我争宠。我不过略施小计,就除去了她,我被杀的那幕是不是演得很逼真啊?”太过平缓的话语,令人产生起无情的错觉,使骆绝尘看不清她眸后的挣扎。  
“那慕容非凡呢?”  
“他啊,你不觉得看见男人围着自己团团转,是件很有趣的事吗?”    
“不可能……你不是……你是骗我的……”骆绝尘身形一晃,不敢置信地后退了一步,须臾,惨然而笑,透露着浓浓的伤痛,“通通都是骗我的……通通都是……我不信!你说过你喜欢我的,难道也是假的?”  
冷落的眼底快速闪过一丝心痛,一瞬间却又被冷漠所取代,她收回目光,冷哼一声:“你傻了吗?我当然是骗你的!傻瓜!你拿什么和你哥哥比?你根本就不如他,心计不如他,武功不如他,江湖地位不如他,相貌风度就差得更远了,我怎么会喜欢你?别笑死人了!”  
“我不信……我不信……”他怔怔地重复着话语,涣散的目光落在远方,仿佛她根本不存在。他不觉踉跄后跌,脑中一片空白,一片麻木,一颗心极度痛苦着。突地,他抬起头,一双俊目中滚动着的泪珠,虽未夺眶而出,但是这种强忍着的悲哀,却远比放声痛哭还要令人痛苦得多。“不管你说什么,我只知道我爱你!”    
他的眼泪、他的无悔深深撼住了冷落,心脏跟着愈加收缩,可这致命的一剑不得不挥下,这样才能彻底绝了他最后的一丝情。  
“你给我听清楚,你我不过是一场游戏,不要当真!像你这种只知道爱来爱去、窝囊没用的男人,给我提鞋都不配!还是乖乖滚回骆炜森的身边,老实当一条狗,说不定,我还会看你两眼!”    
她无情的话狠狠地重创了骆绝尘已伤痕累累的心,他悲恸地紧闭双眼,紧握拳头,一瞬间产生了放弃的念头,可是只要一想到,放弃她的结果就是看她头也不回地走出他的生命,他顿时感到世界在崩离。  
不!他不要放弃!  
“好,我去,我去,只要你还会看我,叫我干什么我都去……”他低柔浑厚的嗓音,带着祈求,显得那般嘶哑无力。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为什么他不骂她,不打她,还要像条狗一样毫无尊严地对她摇尾乞怜,求她施舍爱。不值得!不值得!冷落真恨透了自己,她是个坏女人!太坏了!  
看到他那样,冷落就觉得好难受好难受,挥起的剑全都砍在了她自己的心上,原来,她……还有心的……心痛,痛到没有任何知觉。    
氤氲雾气的眼睛慢慢合上,无意识地,她扬起颤抖的手缓缓地向他靠近,伸到半空中,随即又颓然垂下……  
她不可以前功尽弃!他被她如此重创,犹如被拔了牙的野兽,不再具任何威胁,如果回到骆炜森身边,依骆炜森的脾气,这种废物他根本不屑一顾,自然就不会再用药物来控制他了。  
让他现在痛苦一阵,总好过死亡,痛苦总有一天是会过去,说不定,他离开了她这个灾星,才是他的幸福!  
是无情亦有情,或错或对她亦无法分清,这个男人已是她心中一个永远也无法结痂的伤口。  
“那你还不快去!我可没空招待你!”冷落急转过身子背对他说着厌恶的话,可没人知道零落在凛冽寒风间的,是谁的晶莹泪珠……  
既不回头,何必不忘?既然无缘,何需誓言?今日种种,似水无痕。明夕何夕,君已陌路……  
“精彩!真是精彩!精彩至极!”突然,房间里响起比冰还冷犹如来自地狱般的、让人灵魂颤栗的声音。
殊途同归(1)        
1.    
突如其来的声音把哀伤中的冷落吓了一跳,她猛地转身,瞥见墙角阴暗处骇然伫立着一条巨大身影,半张脸隐藏在光线的阴影中,唯有那一双厉眸,闪烁出阴森的冷光。她用力眨了眨眼,定神望去,美丽的容颜顷刻间染上一层黑煞,吓得花容失色。  
竟是骆炜森!  
他不是应该早就离开了吗!?究竟站在那儿多久了!?莫非她说的话他全听见了!?  
前所未有的危机感让冷落浑身毛发直立而起,敛起伤感的情绪,屏息以待。  
“继续啊,怎么不说了?”骆炜森半倚着墙,双手环臂,脸上挂着轻讽的冷笑,锐利含怒的目光扫了冷落一眼,目光又定在了骆绝尘的身上,“绝尘,你这是什么表情?看见我就这么让你吃惊?”  
骆绝尘心中一凛,他的脸色已完全惨白,神情十分怪异。  
“你……不是……应该在……”  
那日,骆绝尘在红庄山脚遇上“昆仑三侠”,随后他便跟上他们,将其中的老三暗中除去,戴上“巧夺天工”制的人皮面具取而代之,混入红庄。一方面伺机而动,另一方面将红庄守卫部署记下,用信鸽传给了慕容山庄。  
今日,慕容山庄等人做好了万全准备上山攻打红庄,他心里清楚慕容山庄只能算是二流角色,没一个人是骆炜森的对手,可是至少能拖住他,他也就能趁山庄混乱之际,将骆骆带走。但是……  
为什么?骆炜森竟会在这儿!?他应该在外对敌才对啊!  
“‘巧夺天工’!”  
不轻不淡的四个字,从骆炜森的口中吐出,竟让骆绝尘的脸色白得甚至泛青。  
“绝尘,娘难产将你生出来后就随爹去了,是我一手把你带大。你的心思谋略,我会不知道?‘玲珑锁’本就是一对鸳鸯连环锁,一旦一方摘下,那被系的另一方便不再起作用。你戴着玲珑锁,只要一靠近红庄,铃声一停,我就会知道你在附近,可如果用内力将它震断,我当然也会知晓,提防的心势必会加重,最好就是能做到两全其美。你是这样想的不是吗?而能不动声色将锁摘下,续系他人,另一锁却不会有任何异样,普天之下能做到的只有‘巧夺天工’一人。所以你就去找那老头帮忙了不是吗?”  
骆绝尘脸色微僵地看着骆炜森,他全说中了他的想法,看穿了他的心事,让他无从反驳。  
冷落这时才明白,为何骆绝尘身在红庄的领域内,红枫却还能听得见铃声,所以骆绝尘的突然出现让她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杀了个措手不及。  
好像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她的脑海中闪过一丝异样,刚要拽住它的尾巴却又让它给溜了……  
骆炜森冷哼一声,犹似严父斥子的薄责轻语:“绝尘,难道你没想过在找他之前,先查查他的底细吗?他为何会那么爽快地答应帮你,你没想过原因吗?‘巧夺天工’,可是我养的一条狗,没有我的首肯他又岂会帮你!这可不像心思缜密、行事谨慎的你。”  
骆炜森故意顿了半刻,接着含讽带讥地说道:“噢!我知道了!你是怕耽误了时日就再没机会带她远走高飞了才会失常至此,看来她的存在,早已乱了你的心智,你真的让我很失望啊……”    
骆绝尘面无表情,眼中没有任何光彩,可缓缓收紧的双拳,却暴露了他的情绪,“你一直都知道我在红庄里?”  
“我可是一直都在等着你行动,当你一发现红庄的守卫最‘薄弱’、‘易攻’的就在南门时,是不是很高兴呀?啧!没想到你这么不经忍。”骆炜森对骆绝尘是嘲笑了又嘲笑,讥讽后再讥讽,冷酷的眼中透着蔑视。  
“那,又为何不马上拆穿我,将我抓起来?”尽管骆绝尘努力维持声音的平静,一丝颤抖还是泄露了他的愤怒。自己竟然又一次在他的掌中被他戏耍着却不自知!  
骆绝尘的话犹如铁锤般重重击了一下冷落的脑袋,啊!就是这个!为什么骆炜森明知道她脚上的“玲珑锁”已无任何作用了,却不将它摘下?  
为什么红枫会对自己知无不言,甚至告诉她“玲珑锁”传音的方法?为什么红枫随黑影冲出窗外却不归来?又为什么他明知骆绝尘就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抓他甚至杀他简直轻而易举,却要佯装不知直至今天?他明明早已洞悉了一切……  
冷落心底一寒,唇畔因为恐惧害怕而微微在颤抖。  
她错了!全是她自作聪明,自以为是。当时的自己被“玲珑锁”给蒙住了,太过担心骆绝尘的安危而失了冷静。骆炜森从头到尾都不是为了测试骆绝尘对自己的忠心,一个早就背叛了他的人,他怎么可能会再给他一次机会,除了……除了她!?他是为了测试她!?    
“记住!这是最后一次,若再犯,我不会手下留情!”    
冷落的脑中浮现出骆炜森离开前撂下的话,那既是警告又是暗示……  
他太可怕了!好像一切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为什么不抓你?”骆炜森嘴角上扬,泛起一丝浅浅的笑意,但那笑意和愉快、惬意全沾不上边,反倒透着一丝诡异、不屑、冷淡与无情无味,“因为我根本从没把你放在眼里!”  
骆炜森侧过头深深地望着冷落,眼中夹杂着某种复杂的情绪,又很快移开,眸光回到骆绝尘的脸上,霍然变得寒冰。“你不是答应了要回我这儿当一条‘狗’吗?那还等什么!过来!”  
顿时,屈辱和愤怒塞满骆绝尘的胸腔,他把下颚咬得死紧,紧握的双拳早因用力过度,指甲深深陷入了肉中,掌心已经沁出了血,而他却浑然不觉,仍极力地控制着自己想要不顾一切发泄愤怒情绪的冲动。  
这样屈辱地活着还不如死去!  
可是……可是……  
可是他不能!他曾答应了她要活下去,或许她早已经忘记……    
“……我要的是一个活着的骆绝尘,不是一个死人,你还要保护我不是吗?只有活着才有希望。我会等着你,如果你我最后都还活着,我们就找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她曾经说过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字,他都视若珍宝,就算通通都是谎言,他也相信,就当是自己骗自己,他早已无法自拔地陷了进去,再也出不来了。  
骆绝尘忍受着极大的屈辱,挪动脚步,每一步有如千斤重,留下一个个深深的脚印,极慢地朝骆炜森走去……  
两道清泪从冷落眼角慢慢滑落,滴在了冰冷的地上,一抹悲伤瞬间自胸臆间泛滥。她知道,这是骆炜森给她的最后一次机会,只要自己不阻止……  
她的眸光随即一转,投向靠在墙边的骆炜森,希望能从他的举止动作中揣摩出他的意图。果不其然,骆炜森浑身骤现一股嗜血的杀气。  
她下意识地惶急地嘶喊:“不——绝尘!危险!”    
2.    
这一声惊惧的叫喊,唤醒了骆绝尘早已涣散的神志,他本能地一闪,躲过了骆炜森致命的一掌。  
“还是出声了……你还是出声了……”一向沉稳冷静的骆炜森神情骤然变得慌乱,他瞪大眼睛,不自觉地低语。从未有过的自卑感如万蚁钻蚀,啮噬着他的心。  
须臾,骆炜森的双眼里开始凝聚风暴阴影,四周空气仿佛也随之一变,一种阴沉的气息逐渐散播开。那深层的怨恨、狂作的暴怒、凶戾的血腥,还有那意图毁灭一切事物的无上杀气,一股脑儿全席卷上了他的心。  
“骆!绝!尘!我要你死!”    
骆炜森的手掌突地泛起砭人冻气,电光石火间,人已经移到了骆绝尘身前,扬手一掌击向他的前胸,骆绝尘被他强势的攻击打得措手不及,连连闪躲后退。伴着几声巨响,红木雕琢的桌椅一个接一个地支离破碎,房中满目疮痍。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战火始终没有波及冷落所站的区域。  
只能作壁上花的冷落紧紧盯着骆炜森和骆绝尘,骆炜森的每一次攻击都令她揪心,唯恐绝尘会中招。  
骆炜森连发数掌,而且每一招快如闪电,每一式都毫不留情,狼狈闪扑的骆绝尘一直处于被动挨打的状态。少顷,一个翻滚,骆绝尘抓住转身的一个空当,化被动为主动,趁机抽出腰际间的软剑,出其不意,迅疾而凶猛地朝骆炜森的咽喉刺去。  
可骆炜森好似早就知道了他的攻击路线,剑尖在离他一寸之时,掌中一紧,就被他稳稳地捏住。  
铿锵一声!软剑在刹那间竟被骆炜森折成两段。  
骆炜森含着凛冽杀气的眸中闪过一抹怨恨之色,就在骆绝尘一惊之间,他掌中半截断剑,狠狠扎进了他的胸膛。  
“啊!不——”  
伴随着冷落凄厉的嘶叫声,骆炜森顺手拔出断剑。骆绝尘闷哼了一声,随即感到一股痛彻胸臆的剧痛蔓延周身,鲜血就像喷泉一样喷涌了出来,顺着伤口向外汩汩流淌,染红了白净的衣衫。一个踉跄,他不支地向后倒去,一头栽倒在地,浑身虚软无力。  
骆炜森犹有不甘,欲补上最后致命的一掌,身受重伤无法动弹的骆绝尘毫不畏怯地瞪视着他。就在骆绝尘以为自己将命丧在骆炜森掌下,千钧一发之际,只觉眼前一黑,有人不顾一切地扑在了他的身上。  
伏在骆绝尘身上的冷落此时脑中一片空白,闭上双眼,等待疼痛的降临。但,等了半晌却一片寂静。她张开紧闭的双瞳,不经意地,对上了那双像琉璃一样清凉剔透的深郁眼眸,那眸里不单单只有自己的影像,更多的是无怨无悔的爱意,令她无法将视线从他脸上移开,时间仿佛停止在了这一刻……  
“啊——”  
刺锐的惨叫声,霎时敲醒了沉醉于彼此的两人。冷落的头发被人从身后狠狠地揪起,将她渐渐拉离了骆绝尘的身体,又顺势被他用力往后一拽,撞上了那蕴着宛如零下五度冷冽萧杀的黑眸,看得冷落惊心动魄、寒栗直蹿。  
“他对你就这么重要?为了他,你竟连命都不要了!为什么?我究竟哪点不如他?为什么是他!?”骆炜森的语气显得异常狠戾暴怒。  
那一掌,他冒着被内力反噬的危险,硬生生地收回早已击出的掌劲,只为不伤着她。可是!他得到了什么?是他们深情款款的对望!  
更令他捶首揪心的是,当他在目睹他们四目相交的瞬间,闪过他心扉的竟是妒忌、苦涩、心痛、怨恨……各种各样从未体会过的感觉如滚滚潮水在他心头汹涌激荡。  
他一直都是一个强者,怎么能有如此软弱的情绪?  
骆炜森不由得加重手上的力道,他想要将自己心中的痛加倍地附在她的身上,可是另一只手却背道而驰,轻柔地抚摸着她的雪颊,就像自己矛盾的内心。  
“你……你放开我!”冷落忍住痛楚颤声大叫,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扣住揪着自己头发的骆炜森的手,努力想要挣脱。可是她那点力量,就像给骆炜森挠痒一样,根本奈何不了他。  
“把她放开!”倒在地上的骆绝尘,愤怒了,神情是前所未有的坚毅,杀气瞬间提升至极点。他凝聚心神,急点身上几处穴位暂时止了血,一手撑着地,吃力地站起身子,一手抓起地上的断剑,持起剑柄,以一去不复返的寒森剑气向骆炜森飞刺。  
他的心中只有一个信念——保护她!    
“这世间任何人都有可能赢我,唯独你骆绝尘绝对不可能!”骆炜森头也不回地单手一扬,一道寒凛的掌风射去,“你所有武功都是我教的,今天!我要通通收回!”  
面对迎面而至的掌气,本就受了剑伤的骆绝尘根本连闪躲的机会都没有,直接对上,刹那间人已撞在了墙上,又顺着墙滑落下来,重重地伏在了地上。      
3.    
“不!绝尘!绝尘……你应我一声!应我一声啊!求你……”    
冷落不停地呼喊,不停地呼喊,可骆绝尘还是紧紧地闭着双眼,一动也不动,鲜血沿着他的脸颊和发丝缓缓滴落在了地上。  
她惊呆了,仿佛听到了一种如同玻璃碎裂般的声音,她知道那是自己心碎的声音。她开始拼命地撕扭着身子,想要立刻奔至他的身边,骆炜森却牢牢地将她制住。  
突然她停止了挣扎,猛然撇过头,狠狠地瞪了骆炜森一眼。  
那一眼有惊骇,有憎惧,有仇恨,有悲哀,这一切都像成簇的芒刺向他射去。  
骆炜森怔忡了,心仿佛被狠狠地蛰了一下。  
“为什么?为什么?”她一句句凄厉怨恨的声音叫人心疼不已。  
骆炜森慌乱地松开手,微触了一下她的脸,泪水顺着他的指尖,滑落在了他的掌心。“你哭了?”身体上的痛都没能让她落泪,她却为了骆绝尘又一次地哭泣。胸腹间本已压下的酸味又开始不受控制的上涌。  
原来泪水早已打湿了她的整张脸蛋,模糊了她的视线,“他是你唯一的弟弟啊!你怎么下得了手!你简直丧心病狂、没有人性!”  
“我不在乎!只为你!”  
“为我?哈哈哈——”冷落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里却带着无穷无尽的痛楚和伤悲。  
她恨!她恨那个从没有从妈妈和云娘的阴影中走出来的自己;那个为了断绝情感、强行武装起来口口声声只为自由的自己;那个只知道不断逃避却不敢面对现实的自己!她要撕下伪装!  
“你杀人竟说是为了我!?那你还会为了我杀多少人?我娘、慕容非凡、小莲,这次又轮到了绝尘……你还打算除掉多少人,才会感到满足?说啊!说啊!”冷落咄咄逼人地质问道,怨毒的眸光仇视着他。  
“我哪里错了!他们都通通该死!你一次又一次地背弃了我对你的信任,我却一次又一次地原谅了你,已经是格外开恩了,你还想怎样?”    
“我只想让你放过我!为什么你就是不肯放过我?”冷落失声地仰首大叫,“你从不曾考虑过我的感受,我是人,活生生的人,是会说话、有感情的人!不是你买下的一件商品,更不是你的私有品!”  
此时的冷落仿佛陷在一种失智的状态,神态木然,眼神中已没有了焦距。  
“我娘她是多么地爱你,难道她就因为自愿爱上你就活该被你当做玩物吗?你完全不顾她的自尊和感受,你竟然狠心杀了她!她是我的娘,我唯一的亲人,你都下得了手,还说是为了我?!你说,你带给我的是什么?除了痛苦还是痛苦!”  
“那下贱东西根本不配和你在一起!”  
冷落痛苦地摇着头:“我害怕了,窒息感就像恶魔一样吞噬着我的灵魂,我一天都忍受不了!要逃出去,一定要逃出!呵,你一定以为我的针线活很差吧,可能红庄里的人都这么以为!你知道什么叫双面绣吗?我成功了!成功的骗过了你,骗过了专制的你……”  
“你——”骆炜森顿时咬牙切齿,这些虽然他后来都知道了,可是从她嘴里说出来,讥讽之味却显得异常浓烈。  
“我出去了,终于出去了!可我不信任任何人,包括他。我知道他喜欢我,从他十五岁,呆得在我面前跟着我脱衣服开始,我就知道他喜欢我。可是,我从没打算接受任何人的喜欢甚至是爱,那摇摆不定的爱情,是世上最大的谎言!我欺骗他,利用他,伤害他,唾骂他!可他却对我说,他无悔……”  
“不要说了!我不想再在你的嘴里听到他!”骆炜森的铁臂以凶猛的气势勒住她的双肩,向她咆哮。  
冷落却始终面无表情,甚至连一点感到疼痛的神态也没有展露,心灵上的疼痛早就凌驾在了肉体的痛苦之上。  
“骨子里,你和我根本是同一种人,极端的自私和自我,容不下一点背叛,可是却始终有一点不同,就是我没有你狠、没有你绝!对于喜欢的东西,如果它沾上其他人的味道,我就会不屑再要,而你却宁肯毁了也不给别人。这样的你,为什么会三番四次饶我?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骆炜森神色一黯,好似一丝痛楚钻进了他的心,原来这就是受伤的感觉。  
“我只知道你精心策划的这个局还是把我套住了,让我这个猎物自动往里跳而浑然不觉,还天真地以为,只要我将绝尘赶走,让他乖乖地回到你的身边,你会念在亲情的份上饶过他。可是,这只不过是一个陷阱,你只是在利用他来试探我。我编造谎言骗他,骂他,赶他,反而让你看出了我对他的心。如果我当时没有赶他走,而是附和地让绝尘带我离开,那绝尘就变得无关紧要了,我也只是在利用他而已,你便不会再和他计较,是不是?”冷落使劲拽住骆炜森的衣袖,眸光中充满了无限的怨恨。  
“是。都是你的自私害的他!”  
冰冷的话语落下,房间里一下子静了下来。  
冷落像是听到了晴天霹雳,仿佛醍醐灌顶,涣散的目光落在墙边的绝尘身上。这个花一样的翩翩少年,如此深地爱着她,甚至愿意为她失去人最宝贵的生命。  
冷落浑身一颤,就像个无助、慌乱的小孩,反复呓语:“是我……是我……都是我害了他……都是我……”    
骆炜森顿时有些失措,她从来不曾如此失常过,他赶忙紧搂住她瘦弱的身躯,下颔爱怜地摩挲着她零乱的发丝,垂首至她的耳畔低语:“不,不是你的错,是他该死……”  
他该死!?这三个字犹如一桶冰水从冷落的头上浇下,神志猛地清醒。  
绝尘该死?  
最该死的那个人是你!  
冷落由心湖深处生出的一股愤怒,凄厉的愤怒,驱使她抬起双臂,将手游移至他的后背,右手紧握住因与骆炜森拉扯而从自己头上掉落的银簪,直直地立起,毫不犹豫地插了进去。  
“嗯……”闷哼声,后背传来了一阵剧烈的疼痛,骆炜森放开她,胡乱伸手扯出后背上的凶器,惊愕地瞪大双目,倒退一步,愤怒而不敢置信,“你竟然敢杀我!?”  
当一个人的信任支柱被抽离的时候,毁灭般的恨意总是先于愤怒到达,甚至彻底地压倒了隐藏的怒火。  
骆炜森的眼神变得异常的凶狠而残佞,此时的他就像一头发狂的野兽,随时都会失去控制。  
“是!我一直都想杀了你!你这个丧心病狂的禽兽!你根本从一开始就没有放过他的打算!就算绝尘变得无关紧要了,你还是会一辈子用药物控制着他,那和死了又有什么两样?你顺着我的话叫他过去,也是想最后确定他在我心中的地位,因为不管我有没有出声唤他,你的那一掌还是会打下去,因为你听到了他和我的关系,你是不会放过他的,他还是会死!这一切的一切,最该死的是……”  
冷落那带着哭腔的声音戛然而止,骆炜森满是阴戾寒冰的目光让她有一种冷彻心扉的冰滞感,她不禁浑身发抖,将“你”字吞进了肚子,恐惧笼罩上她的心头,让她不禁往后退去。  
“我要让你付出代价!”  
他朝她逼近,如猎豹般随时准备扑上前捕捉她,模样恐怖至极。冷落吓坏了,尖叫声随之响起,全力朝骆绝尘倒地的方向奔去!  
然而,他却发了疯地以更快的速度抓住她,弓臂一扯,用力把冷落掷在地上,顺势将她压在身下。  
他的眸对上她美丽苍白的小脸时,辗转出一种糅合着恨意的狂烈爱恋:“禽兽是吗?你竟敢这么对我?!我要让你后悔!”    
“啊——滚开!滚开!”冷落不停地尖叫,双手双脚乱打乱踢,却仍无法撼动他一丝一毫,不论她如何努力,都挣脱不开他钢铁般的钳制。  
“不要!不要!不要……”她尖锐嘶叫,仿佛陷入了那不堪回首的黑暗记忆,噩梦又要再次降临,“别碰我!别碰我……”  
残忍的他,不顾一切地伤害她!  
他就是要伤害她!  
他就是要她痛苦!她愈痛苦,他就愈兴奋!  
只因她伤了他的心……  
伏在墙边的骆绝尘,手指不易察觉地颤动了一下,她痛苦哀鸣的惨叫侵入了他的心、肝、脾、肺……颤动了他的全身,强烈的求生意念将他快要涣散的灵魂重新聚合在一起。  
渐渐恢复意识的他微弱地撑开眸子,露出一线目光,可全身经脉尽断,让他连挪动一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趴在地上。  
骆骆……骆骆呢……  
骆绝尘惶急地抬起头,顺着呼喊一眼望去——  
那疼痛撕心裂肺,一股彻骨的悲伤如山洪暴发,视线模糊,泪珠一颗一颗混着血水掉落下来。  
“不要……”细细发颤、低如蚊呐的声音,不可抑制地渐次升高,最终破碎而出,“不要伤害骆骆!”
殊途同归(2)    
4.    
突然响起的凄厉号叫,撞入了冷落的耳膜中,她本能地移转眸光,对上了他!  
一瞬间,她犹如被凝固了,心跳骤然停止,精神濒临崩溃的边缘……  
“啊!”  
多少的悲从中来,哀从中来,愤从中来,恨从中来!上苍!如果你还有一点怜悯,求你让我即刻死去,我不想再面对!面对这残酷世间的一切!  
冷落抬起双手自欺地掩住脸,连续不断地发出伤心欲绝的呜咽,几不可闻的悲鸣声从指缝中溢出:“不要看……不要看……求你不要看……”    
她的痛苦呻吟让骆炜森越来越感到烦躁不安,报复的快感离开,留下的只有落寞。他理不清这种矛盾的心情,开始想要停止。可正当他准备停止这荒谬的报复时,竟发现骆绝尘没有死!?  
骆炜森顿时怒火中烧,起身向前,只想着要将这个碍眼到极点的东西彻底解决掉。突然,一道剪影飞闪而至,匍匐在地扣着他的双脚。  
“我求你!饶了他吧!我,我发誓,今后我会乖乖的,再也不搞怪了!再也不报仇了!只求你让他离开!让他离开!”冷落死死拽住骆炜森的裤脚不让他上前,哭泣着,乞求着,身体不停颤动,表情极其悲惨和心酸。  
强烈的无能为力和自我厌恶袭上骆绝尘的心头。  
他陷入昏迷的时候,她说过的每一个字、每一句话,他都能听见。原来她是爱他的!她是爱着他的!  
她的号叫、她的悲痛、她的无助击碎了他的心。他不能再逃避!他宁愿和她一起受这折磨……  
“不要……咳咳!求他……”才说了几句,骆绝尘便痛苦地咳了起来,大量鲜血从他的嘴里流了出来。  
“你不要说话!”极度的恐惧令冷落慌乱地朝他望去,生怕他再这样呕血下去,死亡就会离他越近。  
骆炜森双手握拳,眼中的寒芒突地熄灭,残暴冷戾之气骤现倏隐。只有让骆绝尘彻底消失,她才会永远地只属于他!  
骆炜森俯下身去,扣紧她的手腕凌空拉起,冰冷的唇掠过她的粉颊,凑至她的耳畔亲昵低语,“我当然不会杀他,我要让他粉身碎骨,挫骨扬灰,死无全尸!”    
冷落呆愣了,脸色煞白。  
骆炜森一松手,冷落“啪”地落地。  
“来人!”  
两名劲装男子顿时闪立房中。  
“即刻将他扔下山崖,不得有误!”    
“是!”    
“不——不——”  
冷落蹒跚爬起,想扑上前去阻止,却再次被骆炜森攫住了身子,只能目视着那两个人各架一臂,将绝尘慢慢拖离屋子。  
骆绝尘回头凝望她,回望那最后的一眼,仿佛欲将她镶嵌在他的灵魂深处。他的嘴唇嚅嚅颤动,悲鸣般地说道:“咳咳……等我……一定要……等我……”  
声音逐渐远去,消失不见……  
她的喉间发出一串哭号声,悲怆而凄楚,声声令人欲断肠……她的脑子一片空白,没法思索。她承受不起又一次的失去,那种剖心般的剧痛,怕是再难神志清醒地去感受,心好冷,好冷……  
眼前蓦然一黑,她的世界顿时一片死寂,娇弱的身子如断线的木偶向后瘫倒……  
骆炜森赶紧接住冷落坠落的身子,眼里是锥心刺骨般的心疼。他仰天大叫,悲愤的气流惊散……  
他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走到今天这样的结局?爱她却要如此伤害她,她对他只有恨……深绝的恨……      
5.    
“红武,我们真的要将二少爷扔下山崖吗?”    
“庄主吩咐下来的,不得不做啊!”  
“可是二少爷对我俩有恩!上次要不是二少爷给你银子,你娘早死了!”  
“我知道……可是,我能怎么办?红耀!平时就你想法多,你想想!”    
红耀望了一眼骆绝尘,这时的骆绝尘面如死灰,气息微弱得似随时会断掉,“二少爷反正都快死了,不如我们等二少爷死后就将他埋了,让他入土为安,不要再折腾一个死人了。”  
“那也是!”  
乱葬岗。  
两名男子各拿着锄头在挖着地。  
呼——  
一阵阴风吹过。  
红武猛地打了个哆嗦,四处张望,脚底开始凉到头顶,不会吧!难道是那种“东西”,他最怕那玩意儿了。  
呼——  
“红耀!你有没有感觉到?”红武推了推一旁埋头苦干的红耀。  
“什么?”  
“那种东西!”  
“什么那种东西?”  
突然一团黑色的物体从他俩身侧“飘”过,绝对不是人!人怎么可能达到这么惊人的速度!  
“你看到了吗?”红武两眼张得大大的,嘴也张得可以塞进一颗鸭蛋。  
“看到……了。”  
惊魂未定,乱葬岗四周竟冒起了无数鬼魅的蓝火。  
“鬼!真的有鬼啊!哇——”红武和红耀吓得二话不说,弃下地上骆绝尘的尸首,仓皇逃离。  
“鬼火”渐渐散去,乱葬岗中多了一条黑色的人影。他全身都罩在一件宽大的黑色长袍之下,连头也罩住了。  
他走至骆绝尘身旁,摘下头罩,一张面目狰狞、丑陋不堪的老脸。  
“经脉尽断,武功全失,身中‘炎炽’,已无脉象……等等……竟还有气息?!这异于常人、不可思议的求生意志……不错,就你了!一百三十一号!”    
才子佳人,英雄泪,江湖是假,情惟真,多情空余恨。无情万般不能,苍天太残忍,相见注定要分。忘却今生,容颜寄来世,纵身红尘弃缘分,红尘有多深。今生情难续,永世不言爱,宁有惆怅没有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