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千年的夏季,一家广州漫画社向我约稿,要我以《我和流星有个约会》为题创作一个脚本。创作之前,编辑在电话里再三叮嘱我“要尽可能地想象画面的样子”,然而最后我还是很不得人心地把它写成了小说。我的首部中长篇小说。
《琉璃沙》写于两年以后,其间经历了高考。我一直以为一个人的心智会随着他年龄的增长或阅历的丰富逐渐成熟起来,我也想从我的作品中看到自己的成长历程。而当《琉璃沙》完稿之时,我竟意外地发觉这篇小说中居然还会有关于“王子”的幻想。于是我便笑自己,我是否打算一生写童话呢?师长们毫无疑问是不支持我写一些在他们眼中极为幼稚而不合逻辑的东西的,他们认为我长期沉溺在“空想主义”里,会不自觉地把文风练小气了,我从小到大参加作文竞赛无数却没有一次拿奖,这就是最好的证明。所以他们会鼓励我说,出去走走,观察观察社会现象,写点务实的文章。似乎只有写点务实的文章,才会有奔头。
对此,我不屑一顾。
但是我偶尔也会想,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不再把写作仅仅视为一种乐趣,我只惦记着投投稿呀换面包呀,那时候再回头看看当下的自己,会不会也觉得可笑呢?如果大多数人的幻想最终都敌不过现实的无奈,我但愿自己能成为那一小部分中的让心灵永远居住在不可触及的彼岸的人。即使有那么一天,当彼岸不得不变成此岸,我也希望别来得太快。
创作《琉璃沙》这个故事的灵感起初来源于三毛。我曾经有过一个念头,某一天能如三毛那样做一个流浪的歌者,披星戴月,餐风宿露,踏遍撒哈拉的每一寸土地,寻找一种传说中的奇异的沙子。后来读了采访三毛的笔录才知道,只有那些从没有流浪过的人才会把流浪想象成潇洒和浪漫的生活。艰辛的旅途远非文字所能矫饰。现实毕竟并不唯美,唯美只存在于人们的初衷。所以,我的故事里没有流浪。我只是觉得,我应该在既定的事实上期待奇迹的发生,而不是在完全没有作好遭遇挫折的心理准备时,对着一份难能可贵的幸福吹毛求疵,因它的遥远而为自己的不执着找来种种借口,以过程的悲哀来逼迫自己放弃追寻的信念。
我喜欢童话里的爱情,喜欢童话里虚无飘渺的东西。当梦与现实起冲撞的时候,我只要拿一支笔,便可以实现它们之间最完美的结合。这让我感到无比欢愉。莎士比亚有一句名言:“当爱情追求实质,爱情就像影子般飞逝。追,追,追那飞逝的;飞,飞,飞离那追逐的。”或许有很多人承受不起时间的考验,使尚未涉世的人也开始怀疑幸福的有无。当一种爱情来得太偶然或太趋向于完美,我们就觉得它像童话,而童话又是最经不起向下猜测的,所以爱情就不可信。我们宁愿选择更可靠的生活,年年岁岁,过着怨天尤人的日子,让圆满在碰触指间的那一刻悄悄流向彼岸。生命不该有如此负荷。我们自以为是地把一切都看透彻了、想透彻了,我们忽略的是什么呢,在繁华的浮躁的都市里,来不及体验生活的情趣,不懂得怎样营造氛围,忘却了去捕捉眼神交会时的瞬间的感动,而那仅仅在一念之间的,往往就是生命最本原的美丽。
所以我觉得应该写些什么,来挽留人们心目中那份渐渐被遗落的纯真。
有一种国度,它不依赖于任何宇宙天体,孤零零地躺在星际空间里浮游。
没有人可以掌握它的方向。即使是那个国家的国王也无从知道它下一秒会怎么样,会飘向哪儿,会不会融化成太阳黑子。
国民们似乎已过惯了这种凶吉未卜的生活,也不见得提心吊胆。他们最最惧怕的还是哪一天会被驱逐出境。因为国王是个容易动怒的人,一动怒,就命令属下把你扔出去,随你掉进土星、木星、水星或者冒充UFO(不明飞行物)做自由落体运动。总之,You are free(你是自由的),他一概不管。
国王虽然火气十足,但也有焦虑无奈的时候。他从邻国听说好多兄弟终究都逃脱不了要和一颗叫“地球”的星体相撞的命运。这是由于那怪物有一身强大的吸引,国王研究了大半生也研制不出一种斥力能抵御这股力量。可他是深知其中紧迫的,一旦当他们靠近地球,就会被无阻尼地吸引住,接着愈来愈接近它,引力也随之递增,撞向地球的速度也变得越大。一撞,冰消瓦解,支离破碎。
而我们地球上的人通常把这解释为尘粒和大气层摩擦时产生的流星雨现象。
至于那些国家,也许就叫流星国吧。
惨了,惨了,开学第一天就迟到。我的神给你上一柱香了,千万千万别给值周班的人逮到,否则猫科动物定又罚我拖半个月地板。
“同学,同学……”
值周班的男生──啊──怎么不灵啊?!快铮\
“同学,同学!你站住!……”
什么?“站住──”?怎么能用这种暴力字眼,搞得我像恐怖分子。
“喂!你站住!”男生跑上来一把揪住我胳膊。
“哎呀,你干嘛!”我重重甩开他的手,“你懂不懂男女授受不清啊?”
男生有点窘,吧嗒两下嘴,说:“刚才我叫你你怎么不应呐?”
“嗟!我又不叫‘同学’,我怎么知道你在叫我?”
“刚才你明明看我的呀!”
“我看你──?你以为自己有多帅?长得像北澳袋鼠。我要看你?笑话!”
“你……”男生似乎百口莫辩,继而转移话题,“你迟到了,”他边说边翻开记事册,“几班的?叫什么名字?”
糟糕,这下怎么办?猫科动物肯定会批我的,狠狠批我。
“几班的?叫什么名字?”男生死死盯着我。
假正经什么呀正经,我说:“我又没迟到。”
“没迟到──?”天知道他脸上是何等夸张的表情,把手腕冲到我眼前,“现在都已经几点了?”
这一步完全可略,他还不清楚我是那种睁着眼睛说瞎话的人吗?也难怪,通常第一次遇见我的人多少会有点神经错乱,这是顾宇铭说的。但顾宇铭不会,他是看着我孕育繁衍这种性格的,适应了。
“款式不错,”我说,“可惜走的不是北京时间。”
“……”
“门卫室有钟,有空去对对表。”说完就走。
吹牛的事嘛就要出其不意,想我活到现在吹到现在也始终吹不出一个像像样样天衣无缝的来,都是一眼穿帮,但每次也都是爽快脱身的。精髓就在于吹牛不注重“真”,反之越假越好,越荒谬越好。最好就是你开飞车撞了人家然后一脸无辜地说后面有怪兽追你。这好比你无所事事地走在街上,一个素不相识的人过来揍你一拳,你顿时就陷入莫明状态难以置信,自然不会在一秒种之内“还治其身”,待你意识到自己吃亏以后,或再仿君子说些大哲理,他早已逃之夭夭了。当然,这种脱身法只适用于诸如上述专例。
浑浑沌沌地奔进教室,发现位子居然被人占领了。二话没说,冲过去狠拍三下桌子。拍完才感觉亏待了自己,手太疼,不知死了多少细胞,嚼一礼拜甲鱼也补不来。于是更窝火:“喂!你懂不懂规矩?怎么随随便便抢人家位子啊!”
那人猛一抬头,十分诧异地看着我。这是一张陌生男孩的脸。
“老师还没安排好座位呢。”男孩被我的粗鲁吓得怯生生地说。
“噢,你是转校生啊,那也不该抢我地盘呀!”我指着最后一排,“坐那儿去!”
“同学,”一个女生的声音,“你是不是高一(1)班的?”
“当然……”天哪!我怎么都忘记我已经升高二啦?!啊──怎么可能──我是天下第一大白痴!
“对……对不起……走错教室了!……”我扭头就跑。
“哈,看呀,这学校培养出的高才生……”
“我们以后会不会也变这样弱智啊?……”
“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呀……”
背后一阵哄堂大笑。
真想挖个洞钻进去。太没面子了,居然让我在一帮小学弟小学妹面前丢脸!霉星!
现在我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吃得苦中苦,方为人上人”。高一级,就得多爬一层楼。学校之所以层次按照年级来分,无非是想让学生们深刻领悟到要做人上人不容易,真是一语双关。就像一个人爬山,爬得越高,空气越稀薄呼吸越困难。想必要攻克硕士博士学位每天得爬一千层楼高,有电梯倒也爽心。正反我是成不了大气候的,也不想窒息,能读完大学我老爹妈咪就要朝我磕头了。
说真的,我可真向往大学,大学里就不用被这种无聊的规章制度折磨得死去活来,学校就不会动辄拿处分来压你。不像我们学校,凌晨一点钟到校深夜十一点回家,不要太扣噢。言重点,这种规定是绝对侵犯学生人身自由迫害身心健康的,把那个时间倒一倒么还好考虑考虑。
爬上两楼。教室里似乎很安静,走在走廊上听不见一点动静。这对我来说大大弊大于利。混水摸鱼的人就希望现场越乱越好。其它倒没什么,就是不能让杨菁抓到。那女魔头太会告状,她在班主任跟前一个花言巧语,我就要吃不了兜着走。
吉人自有天相。When my heart sank(当我失望的时候),忽然发觉后门虚掩着。哼,那女魔头一定两只眼珠瞅着前门看,我要是从后门溜进去,她必定始料不及。等我神不知鬼不觉地坐下后她再来审,我可就要倒打一把了。
蹑手蹑脚推开门向里张望,女魔头位子空着?管他呢,先进去再说。
“铃铛……”一只手搭住我的肩。
“啊!”我猛回头,顾宇铭站在后面。
“是我。”他搔了搔头,一副傻样。
“是你?”我有点来火,“你算什么?!神经病!你想吓死我啊!”
他继续搔头。
“杨菁呢?”我打量着那个空位。
“她……”
“找我呀?”
天!这是女魔头的声音!她,她从什么地方冒出来的?
“我可在这里恭侯多时了。”女魔头像是一股气体变的,满脸阴笑地绕到我眼前。
“我看你也不像光明正大的人,就猜准你会走后门。”
怎,怎么会这样?!
我摸透这女魔头的习性,硬碰硬对我是万害而无一利的。好汉不吃眼前亏,于是只好摇尾乞怜,“别告诉猫科动物。”
“不行。”
“算我求你,求你行行好。”心想将她碎尸万断的样子。
“不行不行。”女魔头连连摇头,也不怕把魔头摇下来。
“杨大姐。”
“不行。”
“杨奶奶。”
“不行。”
“杨猪圈。”
“不……你骂人!”女魔头顿时气炸了肺。
“你讨骂!谁会像你这样不通人情?我养只狗还会晃尾巴呢!”
同学们齐唰唰调过头来享受坐山观虎斗之快感。其实班里和杨菁过不去的大有人在,只不过无人敢强出头。这年头就这样,有权势的人说句话闹地震也要当摇篮睡。无奈猫科动物又不深入人心探求民意,只听那女魔头一面之词非要实行干部终身制,任她兴风作浪呼风唤雨把班级搞得乌烟瘴气不可收拾。
“你……你敢造反……有种……有种到崔老师面前评理去!”女魔头气得要哭出来。
“你左一个崔老师右一个崔老师,你和她什么关系?有种就单打独斗不要请援兵。嗟,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班长?班长有什么了不起,不过是百花之中一根草嘛。”
“好,好,”女魔头定定说,“我不跟你争,你等着,此仇不报非君子,我会要你好看!”女魔头说完转身便回到位子上。
“多谢你,我够好看了,有空还是自己去整整型吧……”
“铃铛,”顾宇铭拉了我一把,轻声道,“好了啦,已经占上风了,这回是你过分,算了算了……”说着要把我拉到座位上。
我狠狠一甩:“什么?我过分?我都这样求她了她还无动于衷,不看僧面也要看佛面啊。你这个吃里爬外的混球……”话一出口方觉有误,怎么说得像一家人似的?立即转移话题,“都怪你不好!杨菁在后门守着,你眼睁睁地看我自投罗网,你是何居心?现在还帮这女魔头来教训我,是不是有把柄在她手里怕她揭你的底?你们这帮臭男人都是一群窝囊废加饭桶!”
“天哪!她扯到哪儿去了!”顾宇铭有些摸不着头脑,“太会借题发挥了。”
“你不让我骂我偏要骂!”心想反正那女魔头铁定要告我的状也无所谓罪加一等,不如爽爽气气骂个彻底痛快解解我心头之恨,于是扯开喉咙,“杨菁你这个女魔头阴险狡诈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你简直就是蚯蚓蜗牛火鸡考拉蜘蛛泥鳅癞蛤蟆壁虎蜈蚣蟑螂蟒蛇带鱼……”
“铃铛!”一声尖叫和我的骂发生共振,玻璃窗啪啪作响。
我怔怔地回过头去,猫……猫科动物?!
口水也咽不下去了,只好低低地叫:“崔……崔老师好。”
“铃铛,到我办公室来!”猫咪一声令下。
我怏怏地跟在她后面,自知永无宁日了。
这个猫科动物,人老珠黄四十多还没嫁出去,一天到晚把矛头指向我。还假崇高说什么有了家庭会分散教学精力,那老师们都去剃度算了,看我国的教育事业有多发达。没人要就没人要呗,说什么追她的人从Next Age(第一八佰伴)排到十里南京路,嗟,哪个男人贱骨头想讨个凶婆娘进门,我看她倒贴给别人也不要。这个老处女,皱巴巴的老菜皮!
猫咪端坐办公桌旁,面部肌肉被胶水绷紧,一字一句地说:“你知道我为什么叫你来?”
只有你知道,我沉默。
“你也太不像话了!哪个女生有你这么懒,开学头一天就迟到!”
“我没迟到,猫……崔老师,你可以去值周班问问。”
“我知道你会耍花样,但迟到就是迟到!你有什么理由?又是没拨闹钟?”
“不,是没拨生物钟。”
“还在教室里胡诌什么……带鱼!”脸变青了。
噢,原来如此,我怎么忘记她是只猫了?原来是带鱼把她吸引来的,早知我就说些cat-eating animals(食猫动物)了。
“今天下午在全班面前做检查。”
什么?做检查?!……
“崔老师,这太不公平了!……”
“崔老师,这真是明智之举。”杨菁!什,什么时候冒出来的?!
“崔老师,我要她当众向我道歉,这种学生不好好调教会败坏班风的。”
道歉?……女魔头,你将原委全盘拖出也就算了,干嘛还添油加醋煽风点火?
“对,对。”猫咪连连点头。得到猫咪的支持,女魔头洋洋得意。
嗟,要被整死了。
“崔老师,你有没有学过物理?世界上的一切物体都具惯性,人也不例外。连续两个月每天睡到下午两点一下子刹车怎么行?总得延缓几天调节调节吧。杨菁也太没礼貌了,进办公室门也不敲,为了维护崔老师的威严,我......这份检查我做不了。”
理由充分,杨菁果然急了:“她颠倒黑白混淆是非!”
“我说的是事实……”
“不要吵了!”猫咪大吼,“铃铛,这份检查你非做不可!Out(出去)!”
“我……”
猫咪不容我置辩:“Out!”
我调头就走,“砰”的一下把门关了。
哼,这种老师算什么老师,一点儿都没有为人师表的风度。他们说一,学生就不准讲二。仿佛他们个个都是上帝,简直在搞专制统治。跟他们心平气和地说说道理吧,他们非给你套个“顶撞”的帽子。只要是不动听的话,不顺耳的话,就是对老师大不敬,而且一旦触犯,他这辈子就看死你不会好。最最恶劣的手段便是动不动叫你写检查,难道我们学生就不爱面子没有自尊?好在我皮厚,要是碰上个皮薄的早闹跳楼了。一言以蔽之,这种败类老师不懂忠言逆耳,不懂明查秋毫,不懂循循善诱。哎,想来想去都觉得大学好。大学老师就是有品位素养高,不比中学老师没有法律意识尽干些剥夺人权的勾当。
一上午不知是怎么过来的,耳朵里嗡嗡作响,满目的猫脸和女魔头的讥笑。
窗外阳光灿烂,而我的心却沉入了冰冷的河谷。
中午,我独自来到花园。我认为那是学校里唯一的一片净土。
花园很少有人来。因为男生们有空通常往篮球场跑,而女生们则趁此机会分秒必争Study(学习)以缩短和男生之间因智商导致的差距; 偶有几对追求浪漫的校园爱侣也是远远看不上这个小花园的。
我坐在河边的草坪上。
天蓝得很透澈,透澈得让人担心世界末日快来了。草坪上撒着蒲公英和一些不知名的小花。估计那花是鸟栽培的,传说是有一种鸟学起了蝴蝶的差事,在花丛树丛一转悠身上就粘了些花籽之类。带着花籽飞行,落到哪儿是哪儿。小花却零星得可怜,八成是这花园寂寞得连鸟都不愿多光顾。还有几株野百合,无精打采地摇摆在日光里,投下抹抹淡影,以表对夏的眷恋和告别。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倒影,感到一种不可名状的失落。
“我遣皇鞘郎献罟露赖娜四兀俊?
我自言自语地说着,耳边突然传来一阵悠扬的旋律。
我环视四遭寻找声源,最后在不远处的一棵大榕树下发现顾宇铭,和他怀里的吉他。
他走过来坐在我身边。
什么也没说,他专心地弹吉他,边弹边唱:“你和我,不常联络;也没有,彼此要求。从开始到最终,这份情感没变过,没有谁能够取代这种甜美的相投……”
嗯?我的视线不由自主转向顾宇铭,他怎么知道我最喜欢听小刚的《暖风》?
他看出我的惊讶,笑了笑,继续唱:“习惯对你说感动,需要时你在我左右。两颗心活得自由,不担忧时空……”
他的声音低沉浑厚且具有磁性。
顾宇铭小时候就住在我家对面。我家是石库门,而顾宇铭家是那种独门独户的日式房子。房屋砖红如新,两旁法国梧桐枝叶青绿如洗,气派得正与我家形成鲜明对比。那时候,我不知道有多羡慕顾宇铭,确实弄里也没几个不羡慕的。
音乐在顾家一脉相传。顾宇铭的爸爸是学器乐的。顾父用心良苦欲栽培顾宇铭成大音乐家,不想顾宇铭对那些民族乐器压根儿没兴趣,把父亲的宝贝摸去一层光也摸不出什么悟性来。
三楼是杂物间和顾父的工作室,我坐在窗前正好可望见顾宇铭在里边的一举一动。他父亲出门的时候,就把监督任务交由我负责。只要顾宇铭偷一下懒,就省不了挨他父亲回家后的一顿骂。顾宇铭原先不明白谁在捣鬼,他甚至把这间工作室拆了几遍找监视器,一一落空后就注意到窗对面,才发现我这个间谍。不过这对我来说却不是件坏事。顾宇铭有懒仍旧要偷,但偷完后总不忘拿些好吃好玩的来孝敬我。这些年我小恩小惠也收了不少。各得其所而已。
顾宇铭是注定成不了大器的,但多多少少遗传了些祖宗的基因,再加上耳濡目染父亲对音乐的那份痴狂,到底受过点熏陶,会拨几下六弦琴。顾父大喜过望,觉得终于完成历史使命在祖宗面前好交代了。
后来顾宇铭一家移居巴黎,听说他在那里又学了几年器乐。
看顾宇铭表演,这还是第一次。
“有暖风,在心中,何必畏惧过寒冬?不必说,什么是拥有,你给的我懂…….”
我发觉顾宇铭在唱歌的时候很投入,很富灵气。这时的他似乎已俨然变成另一个人,从指间到发梢都深深蕴含着艺术家的气质。
“有暖风,梦里头,呵护纯真的执着。爱不休,让期望的手从来不落空。谢谢你,陪着我.……”
歌声慢慢停了,吉他声也跟着停了。
“对不起。”顾宇铭说。
我猛地抬头:“为什么?”
“因为我的……居心不良。”他搔搔头,做了个鬼脸。
我忽然有点想哭。
阳光不知不觉移远了,轻风吹散一地的蒲公英。
要我做检查也就罢了,要我给杨菁道歉实在下不了台。那女魔头今儿个一天可美了,笑太久都不怕增加鱼尾纹,我看她就不爽。
放学铃一打冲出教室,何奈女魔头早有先见又被逮个正着,揪回来做检查。猫科动物垂帘听政,别班的学生居然也来凑热闹,前门后门塞满了头。不用说,准是女魔头散播消息想拆我的台。
检查根本没写。站在讲台前倒有一种新闻人物的优越感,不得不使我联想到张惠妹,我们都是做焦点的命。也该心慰了,说不定我比阿妹出色,做个检查就劳师动众,开演唱会还得了。
女子半边天,尤其是我这类大女子,能屈能伸。检查这种东西,换个代名词就是“自我亵渎”,不打草稿都能信手捏来。
“今天早上八点零八分零八秒才到教室,不可否认我完完全全是只猪。猪有眼不识泰山不晓得杨菁为官一向公正廉明铁面无私甚比青天,贿赂不了就大骂出口,想来真是罪该万死十恶不赦。可谓法网恢恢疏而不漏,我终于受到严惩被打入十八层地狱下辈子投胎做猪!”
今天真是没话说了吧,一秒不多一秒不少,响铃的时候恰好迈进教室。进来时,我特意瞅了杨菁一眼,那魔头居然也翻着白眼瞪我。世界上心有灵犀的人莫过于两种范畴,一种是情侣,一种是劲敌;当然,世界上最悲哀的事也莫过诤湍头心有灵犀。我猜杨菁现在是一肚皮的失望,一肚皮的火气,她就巴望着我十点再来。要揣测她的情绪实在太简单了──我Happy(高兴)的时候她Sad(悲伤),我Sad的时候她Happy。
奇怪的是,待我坐定下来,杨菁居然一改以往的青面獠牙,笑盈盈地朝我走来。那笑里肯定是带刀的,我心想。
“早上好啊,铃铛。”杨菁依然笑盈盈地说。
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向我问好?
我斜她一眼,说:“有屁快放,有屎快拉。”
“唉呀,冤家宜解不宜结,以前的事嘛一笔勾销算啦!”
不像魔头说的话,难不成她真的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了?
我看看她,想从她的满脸堆笑里找出一丝破绽。无奈视力有限,没看出什么名堂,倒看到那些堵在毛孔上的痘痘雀斑,深受视觉污染侵害。
得了,姑且信你,看你能耍什么花招。
“有事吗?”我问。
她眉飞色舞,继而又神情诡秘:“铃铛,听说你和顾宇铭是青梅竹马?”
“邻居。”我说,“你问这干嘛?”
“啊,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好幸福!”她闭上眼合着手放在胸前。
嗟,我的邻居,她沉醉个啥?难道……我偷偷瞟了眼顾宇铭:“你对他有意思?”
杨菁立即睁开眼:“别瞎说,我是羡慕你,替你高兴呢。”
“替我高兴?什么意思?”
“老实说,你们是不是……”她顿了顿,一字一字地说,“在拍拖?”
什么?我和他拍拖?
这时候才发觉周围气氛不对,怎么几十双眼睛就这样来来回回地盯着我,杨菁,和顾宇铭?
“老实交代,你和顾宇铭是不是……”
我早料到,要这个女魔头弃恶从善是比登天还难。哪一日她给你好脸看就意味着她准备在背后捅你一刀,换一种方式折磨你而已。代价换取经验,如今我冷不防成了阁下的前车之鉴做了那女魔头的刀下鬼。
教室里安静得简直像到了太平间。我真为那些备课熬出白头的先生叹惋,可怜他们辛辛苦苦教学生涯氐闹督峋У酵防椿姑徽飧鑫侍饩哂形ΑI峡我茏龅秸庖话氲募吐桑9苋巳私寤?
“帮帮忙,我会和这种人谈恋爱?”
“什么‘这种人’?你别赖了,都有人看到了!”杨菁不依不挠。
“看到了?看到什么了?”我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昨天中午有人看到你们俩在花园里卿卿我我我我卿卿。”
恶,差点没呕出来。就有人这么无聊一天到晚捕风捉影,是块做记者的好料。
“神经病,你干嘛不给我们准备张床?”
“总之靠得很近,顾宇铭还弹吉他给你听。”
恶,都几十年代了还这么封建。我现在才知道一旦绯闻缠身的人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的。
“我和你靠得很近,你怎么不说我们在搞同性恋?顾宇铭这种人木头木脑,连篮球也打不来,纯粹是个书呆子!跟他谈恋爱,这不是在贬低自己吗?”
杨菁将信将疑,问:“真的?”继而把头转向顾宇铭,“顾宇铭,你说呢?”
鸦雀无声。杨菁兴致满满地等了十秒钟,顾宇铭仍然保持缄默。
我没看顾宇铭,那呆子十有八九也没什么表情。
我承认刚才说的那些话的确有伤他自尊,但这毕竟是事实。我十一岁之前的童年都是和顾宇铭一起度过的,说起来也能算青梅竹马,但不知为什么就是对他没感觉。除了弹吉他的时候,顾宇铭怎么看都不帅。何况顾宇铭曾说他喜欢温柔体贴又善解人意的女孩,想必他对我也没什么兴趣。
归根结底,我们学校的男生质量差,次品多,是全世界丑男的集合。谁要是到我们学校来参观, 就不会觉得阿兰.德隆之所以会成为巨星是个机遇问题。
“坦白,那你喜欢谁?”杨菁又将视点集中到我身上。
这个女魔头今天是不是吃错药了,怎么变得这么八卦?我喜欢的人……
多年前一个宁静的夜晚。
那是来自远空的呼唤。
天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忽然,一颗流星划破黑暗,闪烁耀眼的光亮让人睁不开眼睛。它久久盘旋在空中,仿佛在找寻着什么。最后,流星停在我的上空。
“你是谁?你从哪里来?”我仰望流星。
“我是流星国派来的使者。”流星回答说。
“你为什么总是不停不停地的叫我呢?”我问。
“这是我的使命。因为我要带你去见一个人,你命里注定的一个人。”
命里注定……
“他是谁呢?”
“当流星雨降临的时候,他就是你所要追寻一生的那个人。”
……
“在一个很遥远的地方,有一个白马王子在等我。”我对杨菁说。
话刚出口,就引来一阵哄笑。
“她以为自己是白雪公主?”
“走火入魔啦……”
“清醒点吧!……”
难怪,这些事说出去恐怕三岁小孩子都不可能相信。但我确确实实是和流星通话了,我无时无刻不感觉到它对我的呼唤。连我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些奇怪的感应,还有那种与生俱来能与流星对话的特异功能,荒诞得就像天方夜谭。
但我深信流星的话。
“铃铛!你发什么呆!”
一声尖叫把我拉回来。抬头一看,不禁毛骨悚然,猫科动物正气势汹汹地站在我面前。怎么上课了?什么时候打的预备铃我都没听到。
“还愣着干嘛?!”猫科动物暴跳如雷。
愣着干嘛?那你叫我干嘛?不经意一低眼,看见桌上有张纸;再定睛一看,顶上赫然印着“高二开学摸底考试”的字样。
啊──我要死翘翘啦──
讨厌中学里有念不光的书,考不完的试。读书这种东西,说穿了是在“浪费青春”。青春嘛,就该用来潇洒潇洒挥霍挥霍。我们学校里的几个拔尖生,哪个不是苍颜白发未老先衰?不要把古往今来的长命学者都归功于陶冶情操修身养性,我看他们是读书成精了。书精,蒲松龄也前所未闻。说到这,我是挺崇拜韩寒的。可惜他独木难支孤掌难鸣,现又被不少道貌岸然自作聪明的教育家批驳得体无完肤朝不保夕,哪有功力再发动一次文化大革命。我们学校考试的卑鄙之处就在于突如其来,从不事先跟你打招呼,不让你有丝毫准备的余地。这好比一部跑车,它坏了一个零件绝不会提醒你“我不能开了”,而是潜伏在体内随时随地暴发出来,炸得你稀巴烂。去年国庆节放完假就突然搞个抽样考,害我被父母虐待得连童养媳都不如。其次,有朝发夕至的功能,早上做的试卷下午就批完发下来,让你没一天好日子过。哎,我真想死大学了。听我老姐说,他们每星期就上四节课,尤其快到毕业的时候,我们拼死拼活地准备迎考,他们松散得进学校像进自由市场,交篇论文全了了。
下午放学的时候,天突然变阴郁了,滴滴嗒嗒下起小雨。我知道,它是为我的37分而哭泣。
我在黄亭子里躲雨。黄亭子是学校附近惟一的小卖部,文具冷饮应有尽有。黄亭子本来不受欢迎,后来校长亲自出马把一里之内的摊贩赶得精光,剩下这孤零零的黄亭子生意不兴隆也不行。那老板以为自己发达的时候到了,物价天天涨停板,宰了我们这帮学生该买的还是要买。
这会儿店里冷冷清清,就我和老板两人。起先他还笑逐颜开地给我推销这个推销那个,后来见我没有要买的意思也就懒得多费唇舌,索性半眯着眼瞅我,似乎一副站了他地盘也得付租金的架势。
没义务理会那个大胡子,我背过身去。刚转身,就看到顾宇铭也走了进来。
我蓦地就回忆起早晨发生的事,不免有些尴尬。
“嗨。”顾宇铭说。
“嗨。”我机械地回答。
天色渐暗,雨点也越布越密。
顾宇铭和我并肩站着,一语不发。我不清楚究竟什么原因让我们瞬间变得像陌生人一样,很想说点什么,却又觉得无话可说。
“你真的相信有个白马王子在远方等你吗?”顾宇铭忽然开口道。
我转过头望着顾宇铭的侧脸。
雨顺着屋檐淌下来,在店门前的坡角里积起一个池子。雨本来不美,但能破茧成蝶,落进池子里就变水花和涟漪。
“汪”的一声,打破沉默。
回头一看,一只狗从柜台里钻出来,跳到我脚边。我不禁吓了一大跳,赶紧躲到顾宇铭身后。
顾宇铭看看我,问:“怕狗啊?”
“嗯。”我点点头。都怪我小时候去招惹狗被咬了一口,到如今仍心有余悸。
顾宇铭走过去,蹲下身,把狗抱到膝盖上:“挺可爱的。”
“哈哈,”大胡子老板笑着道,“刚生下来,你喜欢就送给你吧。”
嗟,想不到他也有大方的时候。那自然,总不能把家当狗窝吧。
顾宇铭当仁不让地收养了这只狗,并管它叫“伯爵”。伯爵是公狗,品种也极普通,身上有深咖啡夹黑灰的花斑,仔细看倒是有点神秘的色彩。还有,伯爵的左眼上有一个奇怪的星状标志。开始我仍有些惧怕它,后来看它小得实在没有咬人的能耐,就放大胆抚摸它。它用舌头舔我的手指,痒痒的。伯爵很通人性。
我不知道为什么自从有了伯爵以后,流星对我的感召就一天比一天强烈。我觉得体内有一种磁场在无形中扩大,仿佛某个天籁俱寂的夜晚我就会超脱地球飞往另一个世界,没有声息,一触即发。我不知道这种召唤预示攀裁矗不知道是否哪天真会应验流星的话。
周末的午后,阳光懒懒地躺在十字叉的水泥大公路上。车少人稀,偶尔有一两个过路的,也是行色匆匆。只怕涂三寸厚的防晒霜也防不住这紫外线,看像忙不迭要将一辈子的路走完。老头老太此刻就显得安逸多了,干瘪的身体藏在五指叶下也不出汗。
从图书馆出来的时候,日光稍许隐退了。穿过巷子,就是一条僻静的街心花园。灌木零零落落地撒在两旁,中间开出一条狭长的道来,是用雨花石铺成的。
我心不在焉地走,走着走着老远就看到一条狗的影子。正准备逃,恍然发现这影子熟悉,是……伯爵!
我奔过去托起它的前肢:“伯爵,你怎么在这儿?顾宇铭呢?”
伯爵突然挣开我的手,向前跑去。
“伯爵,你去哪里?”我大叫。
伯爵停下来,回头看了看我。它在示意我跟它走。
我不知道伯爵要领我去哪儿。我紧跟着伯爵。
天慢慢地,慢慢地浸成橙红色。小道逐渐走宽,而且斜斜的向上,像在攀梯子一样。我猜那尽头也许是一个能和月亮伸手即触的山顶。
“伯爵,你带我去哪儿?”
伯爵不应我,仍然一刻不停地向前跑着。
小道的倾幅越来越大,云离我越来越近。我真担心再这么走下去会走出太空。
我低下头,分分明明看见学校,黄亭子,树木,车,还有蠕蠕而动的行人。怎么回事?整个世界都在我脚下?!天,这太离谱了!
周围的一切都变得虚幻而飘忽不定,如堕五里雾中。我看到银色的圣诞树,缀着泛光的彩球和金丝带扎着的礼物,一个个气泡蒸腾上天,升到一定高度就发出“啪啪”的脆响,星星相继坠落,像一朵朵绽放的烟花,光怪陆离;还有金色的麦田,繁华的马车载着灰姑娘驶向幸福所在,麦田旁是幽幽的蓝海,我听见海的深处美人鱼在嘻笑。
就像走进梦幻迷宫和童话书里。
“伯爵,伯爵!”
突然黑糊糊的一片压下来,我看不见伯爵,也分不清方向。
“伯爵!伯爵!你在哪里!”
漫无边际的黑暗中,我发现一点烛光。黑暗中的烛光是希望和生命的象征。我像遇到救星般地朝烛光飞奔。
烛光近了,我看清那其实是一扇门。门里透出无穷强大的光芒,亮得跟白天一样。奇怪的是,门就在我面前,光已经照在我身上,但无论我怎么跑,都永远跑不进那扇门。
为什么?!!难道,这是我的错觉!!
我万念俱灰,终于精疲力竭地倒在地上。
这究竟是什么鬼地方,又黑又冷。我是不是快死了?是不是到了阴曹地府?一定是无常鬼变伯爵来害我的。
泪顺着我的脸颊流下来,我感到委屈极了。
“铃铛。”
一束阴影投在我眼前的光波上。
我抬起头,是顾宇铭和伯爵。
“来,把手给我。”
我看到顾宇铭朦胧而温柔的笑。我牢牢握住顾宇铭的手。
门近在咫尺,跨一步就到了,为什么刚才却那么遥不可及?
这门就像两个国度的分界线,有云泥之别。走进去就豁然开朗,云淡风轻。
信步在一条宽阔的林荫道上,两旁传来松涛阵阵。那松树是马尾松,叶子像在水晶里涤过,树杆看起来也油光可鉴。墙上是爬山虎留下的细蔓,枝枝茎茎都朝气蓬勃;墙却已经老得出奇,层层叠叠的皱纹乐此不疲地泛着沧桑感,古堡一样,像罗拉被困在电脑世界里探险。透过另一排松树,依稀可以看到几幢粉红楼房,阳台是透明的琥珀色的落地玻璃,别具西式风味。
“这是什么地方?”我问顾宇铭。
顾宇铭笑了笑,说:“大学。”
“大学?”我一愣。
隐约听见远处的喧闹声,感觉是有点学校的气氛。
“铃铛!铃铛!”
谁在叫我?一个陌生女孩跑到我跟前。她身着一条白色连衣长裙,有一头我好羡慕的飘逸长发,发上别着两个很古典的木质夹子,疏疏一道刘海遮住眉尖,手腕上还戴了好多少数民族才戴的手镯,一晃,发出叮叮当当悦耳的声响,着实的淑女打扮。女生很美,我愿意叫她“Angel(天使)”。
“有篮球赛,还不去看!”Angel兴奋至极地说。
不等我发言,她就拉着我向篮球场奔去。
难怪宿舍楼区死一样静,球场上人生鼎沸,让人顾虑眨眼工夫就蒸发掉了。以球场为光源,越到后面光圈越扩大,人口越密集。
Angel见到此种万人空巷的情景,兴致扫了一半。站定脚,撅起嘴,嘟哝道:“糟了,挤不进去。”
哎,淑女终究是淑女。都到这地方了仍弱不禁风,爆发不出一点运动的激情。
“到我后边去,我给你开道。”
Angel点点头,绕到我身后抱住我的腰。
这种有损形象的事嘛,除了我谁能干?
说真的,我从没见过校篮赛场面有这么火爆的。人挨人,不留一丝缝隙,仿佛一堵厚厚的人墙。要是我国边防有如此严实,我们一辈子国泰民安。这时,再小巧玲珑型的也无虚可趁。嗯,的确是个挑战,我心想。
“准备,我要运气了。”
我哪会运什么气,说要“运气”只不过想吓唬吓唬Angel, 让她晓得我是有神通的。
我故作正经两脚开立,做一番自己也莫明奇妙的动作。自我感觉像杂耍。羞什么羞?又没帅哥看到。
“铃铛,你在干嘛?”
嗯?顾宇铭?嗟,无所谓,他不算帅哥。
“好,”我稳了稳神,大叫道,“冲啊──”
有点像战士冲锋陷阵。做任何事情气势很重要。气势这东西能先发制人,不战自胜。即使我赤手空拳寡不敌众也要大张旗鼓大轰大嗡高唱“必胜之歌”。这就是气势,这就是我们中国人的精神。怎么听起来有点自欺欺人阿Q主义?
闭着眼睛往前冲。惨在我没有孙大圣的铜头铁脑,现在的人又爱苗条,碰上瘦骨嶙峋的只有狗屁着凉。
一阵猛撞之后,脚下像装了轮子刹不了车。只闻一声哨响,又是狠命一撞,撞得失去重心,狼狈地一屁股坐地上。“啪”的一下,一只篮球重重打中我脑袋,眼冒金星。
周围顷刻爆发一场致命的轰动。
待我神志清醒,看见一个男生蹲在我面前,穿制服,手里捧着篮球,是球员。
“你没事吧?”男生问。
我环视周遭,蓦然发现自己坐在篮板下。怎么冲到这里来啦?!
“喂!”另一名球员跑过来,对着我大骂,“你这个笨蛋!你知不知道你撞掉一个三分球啊……”
“闭嘴。”男生不紧不慢地说。
球员涨红了脸:“队长……”
“行了,”男生起身道,“继续打球。”
站是站了个好位子,可浑身酸痛得不偿失。Angel就舒服多了,照样维持着淑女风范。我倒是像在反衬这位美女。
依我看,篮球场上女生的声势远远浩大于男生。男生们个个都变绅士文质彬彬观球不语,顶多在超级球技前发表一下赞叹;而女生们则组成一支庞大的拉拉队,手上拿着汽水瓶和依拉罐边敲边歇斯底里地大叫:“高凌!高凌!……”到激动处索性发出一阵鬼哭狼嚎。Angel要做淑女,汽水瓶没拿,但也跟着大叫:“高凌!高凌!……”
我问她:“谁是高凌?”
“喏,”Angel用手一指,“他。”
Angel指着的那个球员球技果真不凡,半分钟之内连进两个三分球,而且都是空心球,现场就他主导全局。但最最引人注目的不是他的球技,而是他那身黑得发亮的肤色,看上去很健康,安室奈美惠没他黑得刺激,晒太阳浴也晒不出这么好的效果。
“啊──?”我吃了一惊,“就是刚才撞我的那个人?”
Angel白了我一眼,说:“是你撞他──”
嗟,这不一样嘛。噢,大不一样,想必女孩们喜欢高凌已经到了被他撞一下也会甘之如饴的地步,这好比被丘比特的爱神之箭射中。若是哪一天高凌真主动撞上某个女生,那其他女生必定嫉妒得要死。以前我怎么就没想到撞人还能撞出这么微妙的奥秘来。
“高凌好棒喔──”
高凌三步上篮得分,又是一阵尖叫。
高凌是这支球队的队长,打前锋。不过听说他是任意位置球员,被誉为校“篮球明星”。球场上往往出现三对一的防守情形,而高凌似乎有金蝉脱壳的本领,防不胜防。
有人说,男生看球是看球,女生看球是看人,这话真可奉为金玉良言。我敢打赌,在场观赛的女生中球盲居多。她们只不过假借看球赛的名义来寻觅帅哥,谁叫篮球队向来帅哥特多。Angel就是那种输球也会鼓掌的人。
发型像仙道的高凌是流川枫式的风靡人物。篮球赛一结束,女生们就像苍蝇叮大粪似的把高凌团团围住。Sorry(对不起),这个比喻不恰当,我没有意思要拿高凌和粪作比较。送百事的也有,帮着擦汗的也有,嘘寒问暖,无微不至。高凌也乐在其中,并不拒绝女孩子们的殷勤。高凌喜欢哗众取宠,他抓起一瓶矿泉水就往头顶上灌,弄得制服球鞋全湿透。
“哇──!高凌好帅啊──!”女生们稀里哗啦笑成一片。
高凌确实又高又帅,十足的运动型男孩,是我喜欢的那种类型。我发誓要写情书给他。
这年头写信的人到底是越来越少了。通讯手段先进了,有空就煲电话粥,有钱就上网聊天。生意人是识时务者,知道现在要写的只有情书,所以设计出来的信纸上印着大大一颗心,再写些伤感迷离的话,信封上注明“Love Letter(情书)”,生怕看 的人不起鸡皮疙瘩。
记得周杰在《还》剧里对林心如开口便是长串长串的情话听得我耳根发毛差点把隔年饭呕出来。我可就痛快多了,直奔主题:I love you(我爱你)。
我把信丢进他们班的信箱里,躲在墙后窃视。
不一会儿就有人出来开信箱。我看见他拿出厚厚一叠信,五颜六色的,很花俏。
“哈,”他一边笑一边朝教室里叫道,“高凌,又有那么多小女生给你写情书了!”
高凌无疑是个大众情人。
高凌慢吞吞地从教室里走出来,接过信。
“真无聊。”他嘀咕了一句,看也不看便把信全部丢进旁边的废纸篓里。
什么!我气得直想冲过去给他一记耳光。
这种男人怎么一点不懂得欣赏女孩子,一点不懂得怜香惜玉!情书这东西,即使只有短短几个字,写起来可比千字文还辛苦。尤其是一些心灵敏感纤细的女孩,更是逐字逐句地考虑。言得过轻,不够诚意;言得过重,又显轻浮;须措辞得体不差累黍。“写”不过只完成了一个步骤,更关键一步还看经一番激烈的思想斗争反复斟酌之后是否有胆量把它送出去。我说这些写情书的女孩,就是钟无盐投胎也算勇气可佳值得称赞。高凌这家伙以为自己帅死了,草菅情书糟蹋女孩子的心血。这家伙应该拖出去五马分尸天诛地灭!
“怎么白辛苦了?”顾宇铭不知何时来到我身后。
这小子竟敢取笑我!
“神经病。”我推开他就走。
气死我了,连这小子也取笑我,真是岂有此理。哼,我怎么能被这小子看扁?我要是不追到高凌,我誓不为人。高凌不看那些情书也好,想必我的信也没本事脱颖而出,省得我情敌眼里出东施。我可不想做赤木晴子苦苦暗恋流川枫把自己搞得花痴一样,到头来人家认都不认得她是谁。相比之下,单恋就高级多了。“单恋”和“暗恋”是大有区别的。暗恋是最最无趣最最纯粹的单相思。比如你无法自拔地爱上一个人,你的情绪随着他一颦一笑而起伏。你总是躲在角落里默默注视他,你为他不经意的回眸开心老半天,为他的不屑一顾黯然伤神。你一团乱麻自作多情地以为他也像你关注他一样地关注着你。因为暗恋中的女人容易被眼睛所欺骗,明明是很平常的一瞥到你眼里就变得含情脉脉用意暧昧。而事实上,他风平浪静当你是空气根本无视于你存在。单恋嘛至少可以时时刻刻提醒他有这样一个痴情女子一无返顾地等他回心转意,又可让你落个专情执着的好名声。我之所以欣赏赵敏就因为她在张无忌手背上咬了一口。
听说高凌喜欢在晚自修前独自练篮球。
傍晚我候在球场外。透过一根根电线杆似的铁栅栏,我看到夕阳中的高凌。高凌身穿白T恤和有红线条的黑色运动短裤。余晖把他的脸打照得有棱有角。高凌练 球很认真,不忽略基本功。他每一次运球,每一次投篮,甚至每一次跳跃都深深吸引着我。高凌很帅。
“砰”的一声,篮球飞过来撞在我面前的铁栅上,吓了我一大跳。
高凌是故意这么做的。
他靠着篮球架一手插腰一手伸出食指,勾了勾,说:“过来。”
我听话地绕开铁栅走到他跟前。
高凌审视了我一遍,说:“你是上次撞我的那个女孩?”
我受宠若惊,他居然还记得我!
“你记得我?”我诧异地问。
“嗯嗯,印象深刻,”他笑笑,“你挺好玩的。”
这算批评还算表扬?把我当笑料?
“你──找我?”
篮球弹回来,滚到他脚边。
“嗯。”我点点头。
他弯腰捡球,“有事?”
“有事。”
“什么事?”他把球顶在手指上转。
“告诉你我喜欢你。”
“What(什么)?”球从他的指尖滑落。
我走近他,大声说:“我喜欢你──”
高凌斜着眼看我,说:“你,”球又在指上转起来,“会打篮球么?”
嗟,不过学了些三脚猫的功夫就班门弄斧狗眼看人低。会打篮球有什么了不起的,他不知道我从前是校女子篮球队队......队员。嗟,队员队长又无所谓。篮球队里藏龙卧虎,不能凭这论资质。要不是我与世无争信奉无官一身轻的自由主义,这队长之位非我莫属。
高凌自以为这个问题能难倒我,有点得意忘形。
趁其不备,我一踮脚拍掉他手上的篮球。高凌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我的一举一动。不等他反应过来,我抄起球就跑到篮板下,轻轻一跃,把球扔进篮筐里。
我拍了拍手上的灰,看着一脸震惊的高凌,说:“怎么样?”
高凌望了我一阵,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忽然,他连走带跑来到篮板下,抓起篮球,一跳,头过篮筐,再一鼓作气地把球塞进篮筐里。他会灌篮!我讶异高凌居然有如此惊人的弹跳力。
哼,这不是占着身高的优势存心把我比下去吗?我绝不服输!
我跑过去硬抢他手里的篮球。
“这可是犯规的。”谁知这回他早有防备,“有种来抢球。”他把篮球往腰上绕了一圈,又一跳上篮。
怎么那么不争气啊!气死我了!
我跟高凌即刻像展开一场激烈的篮球赛。我不在乎用什么卑鄙的方式抢球,可高凌左闪右躲总能避开我的防守顺利上篮。我连碰球的机会也没有。索性冒着生命危险站在篮筐下,高凌一进篮,我就趁机接球。高凌一愣,没料到这招。
我接住球马上从篮筐底下钻出来,转身狠狠跳起,全力以赴上篮。眼看球已对准篮筐,忽然一只大手遮住我视线。“啪”的一声,球被拍出老远。居然被盖火锅?!我哆嗦着,身体向后一倾,压在高凌身上。
“对不起,对不起。”我立即爬起来,有点手足无措。
高凌坐在地上,支起腿,手搁在膝盖上。他抬起头板着脸瞅我,说:“遇见你真没好事!”
要是以前我早该破口大骂了。但不知为什么,我一动不动地站着,像在听候发落。
“哈哈哈哈……”高凌发出一阵狂笑,然后起身凑到我面前,低低地说,“我逗你玩的。”
高凌。
夕阳在篮球架上弄出一排淡淡的绯红。晚自修的铃声响了。
就这样我和高凌开始了一场轰轰烈烈却又似是而非的恋爱。我们一起逛街,一起打篮球,开通宵的圣诞Party(聚会),在充溢着罗曼蒂克气息的情人节里共进晚餐。我喜欢高凌大把大把的流汗,喜欢高凌牵着我的手的感觉,和他送我的玫瑰。每每他向他的同学介绍说我是他的女朋友,每每其他女生们向我投来欣羡的目光,我都会觉得无比优越。我以为谁做了高凌的女朋友谁就会成为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我应该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大学好比天堂。没有深文周纳,没有高中里发复习提纲像发草纸似的作业量,没有猫科动物的凶神恶煞和女魔头的明枪暗箭。寝室一人一间,但不宽敞,只够容纳一张床,一张写字台。阳台是四间寝室合用的,几个女生为了晾衣服也会喋喋不休,于是拿了支粉笔划分地盘。我在我的区域里养了几盆茸嘟嘟的仙人球,丢在那里死活不管。兴许这植物生命力旺盛,偶尔把衣服晒在上面滴水给它点滋润,除此也不做额外护理。
今天下午有书展,学校借展览中心的场地自己办的。高凌说有比赛来不了,顾宇铭自告奋勇愿充当“次”,我也不拒他的好意于千里之外。
我在寝室里打瞌睡的时候,顾宇铭就冒冒失失冲进来催我说再不去快打烊了。我去不为别的,只为那里买书打八五折图个便宜。
正准备出门,电话铃突然响起来。是高凌打来的,说比赛临时取消想约我见面。
书的诱惑怎么比得上高凌?我当即检查自己的装束。呃,不至于吧?我头发半长不短地散在肩上,睡衣脱鞋,脖子上一块玉居然荡秋千一样荡在背后,只看到一条红线掐着喉咙像要做吊死鬼。就算跟顾宇铭出去也不至于这副态度吧?来不及化妆,我三下五除二地抄起根绳子先解决了这披头散发,再翻箱倒柜找出一件像样点的衣服套在睡衣外,管不着印着幼稚的巴布豆的花边露出来。寻不到旅游鞋,穿高跟鞋走不来路也只好穿。
“铃铛,铃铛。”
我自顾不暇,头也懒得回。
“不是说好一道去书展的吗?”
“嗟,”我没耐心了,“你烦不烦?叫Angel陪你去!”
我真不明白顾宇铭在国外呆了四年怎么横来竖去还是像个阿乡一身的老土。顾宇铭是我爸爸喜欢的那种,他说好啊男小囡就应该文绉绉的有书卷气。我看他是有了书卷气没了阳刚气。现在越变越婆婆妈妈了,你在他头顶上撒尿他也动不起怒来,温腾水一样。
我践约来到高凌说的那片林子。很远就看到他倚着一棵大树,两手插在裤袋里──奇怪,高凌不是有比赛吗,怎么会穿着牛仔裤?难道像他这样大大咧咧的人约会时也会在乎起形象?
我开心得飞奔过去一把搂住高凌,边跳边叫:“高凌,高凌……”
高凌不出声,任我搂着抱着不起丝毫反应。
我有点纳闷,“高凌,你怎么了?”我看着高凌垂下的脸,“是不是我来晚了你不高兴?”
高凌忽然推开我的手,在我面前来回踱步。
林子在风里哗哗作响。我终于意识到将会有什么事发生。
“高凌……”
高凌停下来,侧转着脸,说:“我约你来是想告诉你,我们分手。”
!!
这话仿佛给了我一个晴空霹雳。
我怀疑自己的耳朵,我说:“高凌,你在开玩笑么?”
“哼哼,”他冷笑几声,一手撑在树杆上,无所谓地看着我,“我像吗?”
“为什么呢?高凌!”我的伤心已经部分转化为愤怒。
“因为,”高凌一步一步走过来,最后立定在我眼前,“征服爱情是我的乐趣。”
他的脸深深映进我的瞳仁里。我看清那张漂亮的脸孔后面掩藏着的究竟是什么。
“女人,”他举起手握紧拳头,“就像篮球一样任我摆步。”
天,我是把眼睛长在屁股上才会看上这种卑鄙无耻的家伙!
“啪”的一声,我的手重重地落在他的左脸上。
我打了高凌一记耳光。
我居然打了高凌一记耳光。
高凌。
我真的喜欢高凌。
我拼命地奔。我想奔出那片林子,奔出有高凌的地方。奔得好累好累,我不愿让自己有喘气的机会。我一心往学校跑,我不知道那里有什么,只觉得似乎到了那儿什么大不了的事都可置之度外。我突然想起我一礼拜没洗过衣服那几棵仙人球是否还茁壮;我想念起我的小寝室,我曾自说自话地决定要好好将它布置一番的,换上我心爱的机器猫窗帘,买两张谢霆锋和柏原崇的海报贴在墙上,我等着给丑娃做完新衣服就拿来当枕头用,我还要在写字台上放一缸水草养两条金鱼。我的那么多的梦想怎么一个都还没实现呢?
我踉踉跄跄地跑在走廊上,不在乎别人用什么眼光看我。
“铃铛。”顾宇铭靠着我寝室旁的墙,“铃铛,我给你买……”
我重重地推开门,冲进去一下子扑倒在床。
顾宇铭跟了进来,走到我身边:“铃铛,你怎么哭了?”
我哭了?谁说我哭了?我伸手一抹,果然一手背都湿的。我为什么要哭?我为谁哭?为了那个把我当篮球耍的人面兽心的混蛋?这该死的眼泪!我自作自受自嘲自怜,再无须别人付出代价。
我一头栽进被子里,干脆放声大哭。
“铃铛,你不是一直想买《鲁滨逊漂流记》吗?”
我哭得更大声。
我清晰记得我小时候爱哭。一哭就跑到三楼把脸对着顾宇铭他爸爸的工作室,好像是哭给顾宇铭看的。那时我在弄里是个出名的小孩,哭出名的。我哭得特频繁,而且惊天地泣鬼神。邻家一群捣蛋男孩见到我哭就会心照不宣地围成一个圈,把我圈住,一边转一边叫:“一会儿哭,一会儿笑,两只眼睛开大炮......”绕口令似的。还有那些搞不清关系的三姑六婶,即使想说几句表示喜欢的话也会冷不丁冒出“小碰哭精”来。只有顾宇铭,不起我绰号,也不落井下石。只是每回哭完,他总说:“你的哭声很难听。”
忽然,屋子里响起一阵熟悉的旋律。是顾宇铭在弹吉他。
“有时候,我的脆弱,只在你,面前解脱。而你总是帮助我,走出沉沦和迷惑,像镜子那般清楚照出真实的自我……”
顾宇铭的声音分明就在耳边。
“最好最坏的结果,你都愿张开双手。完完全全地接受,不完美的我……”
我对小刚情有独钟。小刚在内地不是很红,尤其近两年,隐退江湖了。Angel 存心刺激我说小刚告老还乡娶媳妇去了,她不懂成大器的人都是深居简出潜心修炼一旦复出一鸣惊人。我搜集遍市场上所有小刚的资料也不过是两盘CD一盒磁带。那盒磁带还是从杂七杂八的地摊里淘来的,灰尘四起,三块钱,盗版得不能再盗版。我对此痛不欲生,要知道我宁可花三百块钱来证明小刚的身价。
顾宇铭的歌声像小刚,但不完全像,有另一种特色在里面。
“有暖风,在心中,何必畏惧过寒冬?不必说,什么是拥有,你给的我懂……”
我慢慢的,竟忘了哭泣。
“有暖风,梦里头,呵护纯真的执着。爱不休,让期望的手,从来不落空。谢谢你,陪着我……”
我从指缝里窥视写字台上的《鲁滨逊漂流记》。湛蓝色的封面,和一个老头一条破船。
我伸手拿过来就翻。里面一页英文一页译文,排版很细致。这个顾宇铭,连看闲书都不忘要顺手牵羊牵些词汇语法。
我边看边问:“贵吗?”
顾宇铭搔搔头,说:“不贵。打折的。”
我一页页地翻,顾宇铭的吉他声也不知不觉停下来了。
“铃铛。”顾宇铭叫我。
我抬起头,接触到他藏在镜片后面的那双深邃的眼眸。
“你的哭声很难听。”顾宇铭不客气地说。
我忽然又想哭了。
学校小,和高凌抬头不见低头见。一回忆起我的初恋就这样轻而易举地毁在这个家伙手上,我就如火中烧想上去狠狠扁他一顿。但有回忆总比没回忆好。回忆好比一面后镜,为了安全无误地往前走而时时回顾过去的路。
大学不像高中三天一小考五天一大考,没人盯在你屁股后面催作业反而不太习惯。把一学期的课压缩在最后几个星期,平时可以玩得发疯,到了大考却仍要言归正传。老师们实在教导有方,平常总说临时抱佛脚不好,一临考就变成临阵磨枪不快也光。总之我们学生就是吃书的工具拉屎的机器。他朝令夕改我却积重难返,茫茫然一头雾水不到考试前夕分不清东南西北。成绩自然不言而喻。
朝阳穿透一校园的晨雾洒在玻璃窗上。
我刚从寝室出来就听到有人唤我。一回头,是康家文在后面。
“康老师?……”
康家文微微一笑,露出一排雪白的牙齿,说:“铃铛,能到我办公室来一趟吗?”
康家文是我们的数学老师。我对他也没什么印象,只知道是个四十来岁的矮男人。当然,能让我有印象的如猫科动物之类的老师毕竟凤毛麟角屈指可数。我是把应该看老师的时间用来看鲁滨逊了。
我走到办公室门口看到他桌上摊着的期中考试卷便全明白他叫我来的用意。之前我也是有心理准备的,因为在大学里通常能让老师叫进办公室的学生不是好得出奇就是坏得出奇。这次自然不在话下。开红灯,而且是灯芯,红得透彻。说实话我的红灯确实比中学里少了许多,考试少呗。反正凤凰和鸡在一窝里,没有分数打击我自信满满。
康家文挺照顾学生,不提那个触目惊心的分数。他握着笔指着试题说:“铃铛,这题该这样解……”
我一只耳朵进一只耳朵出,压根儿不注意他在讲些什么。看他谈得兴致勃勃头头是道又不忍心辜负他的好意,所以只有敷衍着应声,必要时还得发出“噢,原来是这样”之类大彻大悟的感叹。一般老师听到这种感叹都会很有成就感,潜意识里满足了他们的虚荣心;即使对你再再头大的老师听到这话也保管顿时信心倍增觉得你还不算无药可救。教育嘛,要晓之以理更要动之以情。就像我默契配合康家文配合得天衣无缝,最后他如释重负我自由快活不是皆大欢喜美差一桩么。
平常到哪儿都是骑单车,摆渡的机会也少有。难得一天春假,班里组织出海,今天可爽到根了。
我们租的那艘游艇还没铁达尼号的尾巴大,但意思意思已经够浪漫了。
船的格局装修很典雅,古色古香,内容也算考究,落弹房、跳舞机、麻将、卡拉OK、咖啡屋、酒吧基本上应有尽有。
我站在甲板上吹风。顾宇铭靠在一旁的船舷上弹吉他,伯爵蹲在他脚边。这狗和顾宇铭如胶似漆,走到哪儿跟到哪儿,要搞同性恋了。
船外的风景到底比船里的强。远处海天浑然一体,阳光直射在水面上波光粼粼,像一片浩瀚无垠的沙漠。记得有一年暑假我去苏州郊外的亲戚家玩,别的好感没有,就是迷恋他们家门前的一条臭水浜。早上晨雾弥漫,船鸣汽笛,简直达成了陶渊明的心愿。后来看到那些村姑农妇在河里洗衣淘米样样来我就直叹惋,是为这河叹惋。
做梦做得起劲,听到有人叫我:“铃铛。”
回头一看,康家文正朝这里跑来。
我说:“康老师,你也来了?”
他跑到我面前,有点喘,说:“刚才和几个老师在船舱里打牌呢。”
嗟,怎么数学老师讲话不讲逻辑,答非所问。
牌和数字有关,我问:“你嬴了?”
“嘿嘿,”他像独吞了一件财宝似的不好意思的说,“嬴了,嬴了。”
“嬴了请客吃冷饮。”我转回头,也说不出什么话来。谁叫我和跟数字有关的东西向来没什么共同语言。
康家文拉着扶杆,凑近说:“你在这儿干嘛?”
我往旁边挪了一寸,和身高小于等于自己的男子站在一起是我的大忌。
“我在想这是大西洋该多棒。”
“你喜欢数学吗?”
瞧,他又来了。讲话不讲过渡,文不对题。
“喜欢我还能考红灯?”说着又往旁边挪了一寸。拜托,再挪就挪到顾宇铭那呆子了。我是四面楚歌。
“兴趣么慢慢培养……”他边说边向我跨了一步。这一步不但把我刚才挪好的两寸全部解决掉而且变本加厉。
“没空……”
忽闻“哗”的一声,一群水鸟铺天盖地的从头上俯冲下来,有排山倒海之势。
我的视线不由自主跟着那群水鸟飞。只见它们在船头翻溅着的浪花周围盘旋,忽上忽下地在浪里穿梭,蜻蜓点水一般。
“哇,”我兴奋得边指边说,“那么多鸟!”
顾宇铭也对鸟起了兴趣,放下吉他说:“浪里有鱼,它们在觅食。”
“这样觅食多辛苦啊,”我打开包取出早饭吃剩下来的一些饼干,“不如我给它们喂食。”
顾宇铭一脸疑惑:“它们吃饼干吗?”
“吃的吃的,海鸥是杂食动物。”康家文不住地点头。
“哼,”我走到顾宇铭面前,“不吃就把你喂了!”
我跑到船头,把饼干捏成碎屑像撒渔网一样撒出去。3+2的魅力果然名不虚传,水鸟们以为天上掉馅饼了一下子全窜上来抢,给多少照单全收。这群水鸟准是来自贫困地区的移民,外国人看到这情景定认为我们中国在闹饥荒。依我看,鸟的习气和人一样坏。尚且还没温饱倒也不敢奢求;一旦丰衣足食就利令智昏萌发贪婪的邪念,得陇望蜀欲壑难填。
我站到一节横栏上。
“铃铛,小心点,别掉下去。”我听见康家文在叫。
水鸟也不认我这张脸,只管围着我的手转。不过自我感觉像在扮天使,只差头上没光环。
“铃铛,铃铛,你在干嘛?”
我低头一看,看到Angel漂亮的脸蛋。
Angel的到来让我更加激情澎湃:“Angel,你看我有魔力!”
“别听她瞎吹。”顾宇铭在Angel耳边低低地说。
这个死不掉的顾宇铭,不说话又没人把他当哑巴。
我说:“Angel,你也来试试?”
“不不不不,”Angel一叠连声地说,“我怕。”
看到Angel一副望洋兴叹的样子,我的心里别提有多得意.毕竟古往今来如我这种无所不为的女强人寥若晨星。
为了进一步显摆自己的“强”,我又踏上一节横栏。这回跨度较大,膝盖已全过船栏。
“铃铛,太危险了,快下来吧。”这是顾宇铭的声音。
康家文立即接上话茬儿:“是啊,铃铛,你快下来,你听见了吗?”
我说没听见。真是,好不容易出海一趟,人家玩在兴头上呢,哪有浅尝即止的道理?
我一意孤行。一个不留神,我的身体摇晃了几下有些力不从心。
“铃铛,太危险了!你给我下来!”顾宇铭口气生硬,并用手来拉我。
什么?他居然敢在我这个女强人面前耍大男子主义!他还以为现在是“三寸金莲”时代搞性别歧视男的说一女的不二?
我不卖他的帐:“你神经!你凭什么命令我?”
顾宇铭迟疑了片刻,只好乖乖地松手。
忽然一个巨浪上来,打湿了横栏和我的凉鞋。船颠簸了一下,我猛一战栗,鞋底打滑,身体前倾。我下意识的张开手像杠杆似的寻找支点。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紧接着水声巨响搀和着失声的惊叫,浪花在我周围飞溅。我陷进旋涡里。天,我落水了?!那群得鱼忘筌的海鸥见状纷纷作鸟兽散。我像一只溺水的鸡拼命挣扎拼命喊救命,海水不断往我嘴里灌。我感到冰凉的海水就将把我吞噬掉,我渐渐失去知觉……
真没想到还能有幸再重返人间。我以为这次必定一命呜呼了,谁知阎罗王宁死不肯收我。他谢我最高纪录七门功课开红灯把阴间照得跟白天一样亮,但生死簿上清清楚楚写着接下来该有一位博大资深的仁人志士来接掌他的阎王之位,我绝不够格。既然阎罗王生怕我玷污了他的宝座不放心把他辛苦经营几千年的阴曹地府托付于我,我也不强人所难。就逍逍遥遥回来吧,不想又被两个看门的小鬼缠上。都怨我走时忘了问阎罗王讨个文书,引得这两个小鬼说阴间这地方有来无回不见经传就不放人。我说前世我和阎王是患难挚交,他们反倒向我哭诉说门差不好当啊一个失误便是绞刑,在阴间判刑等于双重死永世不得超生。正和小鬼们闹得不可开交,突然听见一个声音在唤我的名字。反反复复地唤,我像练就瞬间转移大法,一睁眼,还阳了。
“铃铛,你醒了?”
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被窝里,顾宇铭坐在床边,伯爵蹲在床边一张靠椅上。
我想坐起来,却感到浑身乏力,不能动弹。怎么在阴间活力充沛到了阳间就原气大伤虚弱得像个垂危病人?
壁炉吞吐着橘红色的火星,不时地“啪啪”作响。
想起刚才溺水的事仍令我不寒而栗。我揉揉眼睛,问:“我在船上吗?”
“嗯,准备回校。”顾宇铭顿了顿,继续说,“你把船上的人都吓坏了,刚才好多人来看你。”
我注视顾宇铭。他没戴眼镜,几簇头发湿漉漉的,贴在额前。
门外传来杂沓的脚步声。我听见汽笛在鸣,听见一种很都市化的喧嚣,猜想船快要靠岸了。
我千里迢迢从一家新开的花鸟市场买回来两条鱼。水泡眼,一红一黑。红黑搭配是时下最抢眼的颜色。我游手好闲的时候就拿它们解闷,用游戏棒戳那两个泡泡。轻悠悠的,不敢戳破,怕死相太吓人。阳台上的仙人球长得茁壮,生机盎然。兴许是我衣服里没洗净的肥皂水营养太丰富,惹得这贱东西应风而长。
我搬了把凳子在阳台上坐着,也不管不顾侵占了人家的地盘,只觉得这凳子宽宽的像母亲博大的胸膛坐着舒服。就这样坐着,石膏似的,一动不动。怎么在无意中就觉得自己老了,怎么看都像个风烛残年的老太婆。养花养鱼,百无聊赖,没有负担,也没有梦。所幸是我这样的学生在校里绝无仅有,否则社会迟早要崩溃。既然扛大梁的自有人在,要我这块再雕琢也只够拿来垫脚的顽石做什么?都是理由。我用功地玩,使劲地玩,稀里糊涂地玩,生怕这种随心的时光旋踵即逝。真的,我有预感,当某一天来临的时候,这样的日子就全没了,荡然无存。
在凳子上坐久了会累,手麻脚麻,全身都麻。站起来走动走动,听到有人敲门。“烦。”我习惯性地说一句便去开门。探出脑袋,见Angel在门外。
“铃铛,康老师有请。”Angel说。
康老师?又是康老师!肯定又说我功课不好。功课不好也没必要盯这么紧呀。别的同学作业不交他怎么不讲?有人考个位数他怎么就没看见?他干嘛总找我的茬啊?这个康师傅真是吃饱了闲着没事找事不是一般的烦!
“我觉得他好像特别关心你。”Angel目不转睛地看着我,仿佛想从我脸上寻到蛛丝马迹以揭开内幕。我除了这些天长出几粒青春痘应该没多大变化吧。
我做了个拜她的动作,说:“我看他是对我有偏见,绝对有偏见!”
“怎么会?”Angel摇摇头,“不可能。你还记不记得春假那天我们出海你溺水的事?”
我点点头:“记得。”
“当时跳下海救你的不单单是顾宇铭,还有一个人。”
还有一个人?我问谁啊?
Angel故意一字一字地说:“康──家──文。”
我一把推开Angel:“你别瞎吹了!”
淑女经不起我这一推,连连靠到墙上。
“我,我骗你干嘛?”她倏的一下跳起来,淑女即刻蜕变成母夜叉,“我有病我来骗你!我弱智我来骗你!我犯十三我来骗你!”
我半信半疑看着Angel,说:“真的?”
“亲眼所见。”Angel的表情不由得你不信。
嗟,就算康家文救我么也没什么好奇怪。你说有什么奇怪的?一个四十岁的男人和一个十七岁的女人之间还会有什么能奇怪的?只不过出于对学生的爱护,是爱护,仅此而已。
我怏怏地来到办公室。
康家文放下手里的笔,翻开我的作业本。翻开时,我不禁一愕。里面居然用红笔圈划过并且每一道题旁都密密麻麻地标着关键步骤。
“铃铛,类似的题目昨天课上才讲过,你没听吗?”康家文有点严肃。
听了才叫怪。
“听了,睡了一夜,又忘了。”
康家文叹了口气,说:“这是重点,一定得记牢。”
也不管我受得了受不了,康家文卷土重来不烦 缕地给我讲解题目。
说实话,我很佩服康家文有如此的耐心和忍耐力。能对我这类顽劣的学生不动怒并耳提面命孜孜不倦地予以教诲的老师已近乎绝种。
“懂了吗?”康家文问。
不懂照样理直气壮:“懂了。”
“真懂了?”
“真懂了。”谎话重复千遍也会变成真理。
“那就复述一下。”
啊?我怎么都没料到他有这招。嗟,这不明摆着是把我当小学生管吗?
我吱吱唔唔乱讲一通欲蒙混过关,不想立即被康家文慧眼看穿不现原形不行。
康家文显然对我已无计可施,他一边捂着额头一边小儿科地玩弄笔杆。孺子不可教也,我终于也让他头痛了。
“康老师,”我索性摊牌,“我是理科白痴,你不用在我身上白费心思,我会令你很失望的,请你放弃我。”
康家文眉头紧锁,不言不语地看着我。
有人说过目光也是一种物质,它是有质量和温度的。我不清楚他的目光里到底蕴藏着什么,只是隐隐觉得它并不仅仅是老师对学生的那般单纯。我有点心虚。
“铃铛,”康家文终于开口了,“我不会放弃任何一个学生。”
我望着康家文那张认真的脸。
我深深地体会到作为一个老师康家文具有多大的人格魅力。我从没有对哪个老师如此虔诚过。我是被他的人格魅力感化和感召的。
“尤其是你。”他补充说。
我一颤,尤其是我?
阳光依附在百叶窗上。
康家文不经意掠了掠两鬓,一缕银发在黑色世界里恣肆翻卷。
从来和数学积不相能,如今不但把看鲁滨逊的时间让出来看康师傅每天晚上还在寝室与办公室之间奔波来奔波去地补习功课,想想自己都好笑。难怪古训有云“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我是说连我这种不学无术的人都能被激发起读书的欲望,天下事还有什么可难的?
和往常一样,补完课已经八点。
拉开门正准备回宿舍,康家文突然叫住我说:“我想带你去一个地方。”
七拐八弯的走了一阵后,康家文带我来到一家小店。小店坐落在一条很不起眼的巷子的拐角处,但当其它大商店都冷冷清清等着打烊的时候,小店却依然门庭若市。
走到门口就香味四溢,进去一看才恍然大悟,原来这是家饮吧。饮吧里灯火通明,顾客络绎不绝。三个五个围成一桌谈笑风声,还时不时地碰杯。
我们来到中央柜台前。柜台里放着各式各样的饮料和冷饮。
“喜欢什么冷饮?”康家文问。
我偷偷瞅他一眼:“你请?”
“履行我的诺言而已。”
诺言?我猛然忆起那天在船上他嬴牌我叫他请吃冷饮的事。我说着玩玩的,他怎么当真了?嗟,不吃白不吃。我指着柜台里一个特大号的冰淇淋。
康家文仿佛很吃惊:“你不怕胖啊?”
我把自己从头至尾打量一番,线条是不美观。唉呀,都到这地方了,哪还顾得上身材啊?谁让冰淇淋比好身材更难拒绝,便轻描淡写地说:“我不在乎。”
接过冰淇淋,大口大口地嚼。康家文笑着说你的脸成花猫了,就问服务部讨来餐巾纸替我擦。
白花花的奶油高高地堆在蛋卷上,像富士山。
难得早起一天。来到阳台,踩在凳子上晾衣服,顺便浇灌浇灌那几株硕大的仙人球。阳台是这栋宿舍楼上下我认为风水最好的地方,朝南,春风得意,冬暖夏凉。我站在上头目观四面耳听八方,大好江山尽收眼底。夏天一来,云和天就格外分明,天色也日渐早亮。其实我很喜欢在懵懂的晨曦里醒来,然后勤勤快快地洗衣服晾衣服,做个贤妻良母,把骨子里的传统尽量释放出来。在阳台上呆久了会心猿意马地想到天空以外的东西去。一会儿又听到淅淅沥沥的小声说话,猜想是另几个邻居女生来了。她们一来就全破坏了独处时的那分韵味。
“爬那么高,以为自己是什么东西。”我突然听到这么一句。
说我呢?嗟,这几个人平时在班里就是出了名的说长道短。不去管,我仍然笃定地站在凳子上,随她们说,任她们说。刚才那句似乎是故意让我听到的,见我不动声色,她们越加猖狂。
“勾引老师,真不要脸!”
勾引老师?也说我吗?趁其不备,我猛地回过头去。三个女生六颗眼珠果然都盯着我看。
哼,我不想跟你们这般见识,你们倒好,以为我是省油的灯,得寸进尺越说越离谱。见我从凳子上跳下来,三个女生就装模作样地拉起家常。
“喂,”我走到她们面前,指指天,“要下雨了,当心风大闪了舌头。”
其中一个便说:“我们又不是说你,你不打自招。”
“我是不平则鸣伸张正义。”
三个人面面相觑。
“杵在那里干嘛?好狗不挡道。”我从她们中间挤过去。
刚过去,淅淅沥沥的声音又来了。三个女人一台戏,一点没错。
早上有数学课,我径直去教室。
今天是怎么了?莫不是我一下子变成美女,怎么走到哪里都有人有意无意朝我看看,吹胡子瞪眼的,鬼鬼祟祟神经兮兮。教室里的人也不例外。我坐在后排,回头率比赵薇还高。絮絮叨叨一片在谈论什么呢?听不清。我倏的一下站起来引得众目睽睽万马齐暗证明这不是错觉。哼,无风不起浪,这其中必有隐情。四下里一转悠,找Angel问个明白。
Angel不哼不哈似乎此事不堪启齿,说我明知故问。 后来看我一副迫在眉睫的样子又试探性地说:“全校都知道你会不知道?”
“我为什么会知道?”听她的话音我就知道事情和我脱不了关系。
“你和康家文的‘师生恋’你不会不知道吧?”
我和康家文的师生恋?难怪那几个女生说我勾引老师不要脸,原来事出有因。我说:“你听谁说的?”
“谁不在说啊?你们在饮吧里偷偷摸摸,也太明目张胆了。”
天,小道新闻真是不胫而走。昨晚才发生的事一夜之间居然在全校传得沸沸扬扬还以讹传讹传出一个荒唐至极的师生恋来。是哪个吃粪的无事生非惟恐天下不乱?什么“偷偷摸摸”什么“明目张胆”?全是绯闻!舆论家无孔不入到哪儿都得步步为营否则就会冷不防掉进他们的陷阱万劫不复。本来想要解释,后来又觉得没有必要。传都已经传了,我还要辟谣不成?这一辟不等于在大吹大擂地给它做广告?哼,身正不怕影歪。无所谓舆论哗然闲言碎语。碰到这种问题就应该沉默对抗,沉默是金,沉默胜于雄辩。我选择沉默。
Angel见我不置可否,又问:“你喜欢他吗?”
这句倒是一语破的。康家文平常不拘小节,人又矮得像冬瓜,和他站在一起都应该感到是种受罪。可仔细想想,我确实不讨厌康家文。我喜欢上数学课,喜欢看他转过身写黑板的背影,喜欢每天晚上补习,喜欢他看我的眼神,喜欢他对我多余的唠叨。我也曾想过要唤他一声,比老师更亲昵地唤他一声,可我不知道该唤什么还能唤什么。这种微乎其微的变化恐怕连我自己都捉摸不透。我能违心地说我讨厌他我不喜欢他吗?但这怎么可能,这远比锋菲的“姐弟恋”荒诞一百倍!
我心乱如麻的时候预备铃响了。康家文走进教室,我莫明的紧张起来。
我今天有点反常。我发现康家文也有点反常。向来不修边幅的他穿着西装头发笔挺步履端正,像赴一个神圣庄重的宴会。
他手里握着讲义,久久地注视着台下。
“同学们,校长调我去外地工作,”他抿了抿嘴说,“这或许是我给大家的最后一堂课了。”
话音未落,学生们齐唰唰地回过头来看我。我看着康家文,他低头弄讲义,有意回避我的目光。
“谢谢。”康家文深深鞠了一躬。
学生们也纷纷起立向老师鞠躬。我起立了,但没有鞠躬。其他学生弯腰的那一刹那,康家文的眼光向我投来。仅仅一刹那,我看出了他眼里的身不由己。
我搞不清我对他除了尊重和崇敬之外我的心里是否还隐匿着别的什么感情。他要走,我不知道是舍得还是不舍得,是伤心或是不伤心。只是没有思绪地像往日一样看着他,听着他,期待他晚上再帮我补一课。
下午在教室里擦窗户扫地拖地板,做得很累,没有薪水。一个值日生应尽的义务而已。从洗手间里出来,手上吊着滴水的拖把。我想留一条轨迹,从这里到那里。到哪里呢?呃,我不清楚,也不愿清楚。呆呆地站在教室门口,培养拖把滴水穿石的毅力。一个人干了一辈子的活,哪怕是迫不得已,干久了也会变成习惯。并没什么可沧海桑田的,只是觉得琐琐碎碎的事情在这一天中纷至沓来,让人没有时间迎接。我不是麻木,不是冷血。我闭上眼仅仅是想封闭自己的心情。也许当悲伤突如其来的时候情绪就无法也无意淋漓尽致地流露。天暗淡了,虽然我看不到天色,猜想应该是暗淡了。站着,不动,也不累,也不饿,大约过了一段时间。
“铃铛。”
是康家文?!我猛地睁开眼睛,一眼就看见他的行李车。
他低低地说:“我是来向你告别的。”
我用很轻很轻的目光拂过他的脸,这样才能使我看上去比较无动于衷。我说早晨不是告别过了吗,便径自走回教室。康家文跟了进来。
我开始拖地。康家文说我帮你。我不理他,也不让他抢拖把。
“我走了之后,别耽误学习。新聘的数学老师我见过,很优秀。还有,要好好照顾自己。”
我的心软了湿了,却还要怄气:“我的事不用你管。”
其实我很希望他能再说些安慰我的话,可他看着我拖地,一声也不言语。
我在原地重复机械劳动。
空气也像凝结了一般。我终于忍无可忍。我直起身,大声道:“你早知道今天要走,却一直不告诉我,对不对?”
他把行李车靠在墙上,转过身去。我咬着唇看着他的背影。
沉默良久,他回过身,说:“其实我一直把你当女儿一样看待。”
我清醒地意识到所有的一切都将风吹云散,包括流言。
我强忍着泪水:“谁要做你的女儿!谁让你把我当女儿!你自己没有女儿吗!”
康家文一楞,无从意会我的话。
我哪来的胆对老师生起性子,全因我的自作多情。他为什么要来?如果他不来就不会平白无故受我的气,如果他不来我就不至于暴露伤口,如果他不来谁不是何必呢。
我责备他,我怪他,我恨他。
“我有一个女儿。”康家文忽然说,他在教室门口来回踱步,“她小的时候我常常带她到海滨去玩,每次去她都要在海滩上堆许许多多砂器。她说她长大了要当建筑师,要盖全世界最高最繁华的房子。我答应过她在她十一岁生日时要卖一个建筑模型给她。其实那个模型我早就买好了,可是那天学校临时有事,她以为我不守信用,就趁家里人不注意的时候偷偷跑出去。我们连夜找遍了所有她平时可能去的地方,打遍了所有亲戚朋友和她同学老师家的电话,都没有她的消息……”
地上有淡淡的月光。我问:“那后来呢?”
康家文背过身。我看不见他脸上的表情。
“找到了吗?”我又问。
康家文仰起头,耸耸肩,重新转过身,说:“就当第二天一早我们经疲力尽地回到家里,忽然来了个电话,说有人在工地上发现我女儿。”康家文有点哽咽,“她失足从十四多米高的脚手架上摔下来……”
我蓦地抬头。
康家文走到我面前:“我第一次看到你的时候就觉得你胸无城府,动作、表情,就连说话的口气都和我女儿小时候有几分相像。能有这个机缘认识你是我的慰藉和幸运。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我真的很快乐,有时连我自己都错觉是不是我的女儿又活生生地回到我身边。”他扶住我的肩,“谢谢你让我有这个错觉,请你一定保重自己……”
我扔下拖把,奔出教室。
我一边跑,一边泪如泉涌。
我不明白我为什么而哭,是为了他的离开还是为了他讲的那番话。只是觉得我不再责备他,不怪他不恨他。他是一个好老师,更是一个好父亲。如果不经历刚才那一幕,他在我心目中就不会那么伟大那么崇高,我就不会知道原来在他看我的眼睛里闪动着的那种物质是父爱。是不是在我心里也一直把他当爸爸一样来爱戴呢?
我猛地一撞,撞到一个人影。
还好及时撞了一下,才使我没有无止境地跑下去。又看到脚边一个黑不溜秋的东西,狠狠一踢。这一踢爽死了,踢光我的全部动能。我像散了架似的沿着墙滑坐在地上。
人影说话了:“喂,铃铛,你怎么啦?”
这是……顾宇铭的声音!
“铃铛,你怎么把伯爵踢掉啦?”
伯,伯爵?
顾宇铭立刻捡他的心肝宝贝去了。我在墙角蜷缩成一团。
“铃铛,你差点把它踢到水沟里去了。”顾宇铭把伯爵拎到我眼前,让我看看它那张委屈的脸。
顾宇铭在讨骂。我没有半点开玩笑的心情。
顾宇铭蹲下身,借着月光看我脸上的泪水:“铃铛,你哭啦?”
力气没了,哭也只能是抽泣。
“铃铛,发生什么事了?”顾宇铭要拉我起来,我缩回手。
顾宇铭看着我哭。
我奇怪自己为什么只有在顾宇铭面前才会如此放纵,才会有勇气卸下所有的骄矜和伪装。因为顾宇铭不帅么?女生致命的弱点就是喜欢在帅哥面前装得很高雅,很脱俗,很大家闺秀,装到帅韩寒梦想的“西施的脸蛋,梦露的身材,林徽茵的气质,雅典娜的智慧”那种程度。美女是不食人间烟火的,所以拆零食之前更得小心谨慎先来个360度旋转。顾宇铭不帅,无所谓我刁蛮泼辣形象扫地。
“铃铛,你等等。”顾宇铭说完起身走了。
初夏的夜少有这么凄凄凉凉的,没有什么来分散精力月光也会变得萧索。我一抬头,看到对面康家文办公室的窗。以往的现在,我应该还在补习。一边补,一边听挂钟嘀嘀嗒嗒,仿佛只有这时才是“一寸光阴一寸金”。但现在,窗户里的灯,灭着。像傻瓜机一样快门深刻的片段在心里冲洗。自以为是地想是否伤心的时候能勾起伤心的景物就变得非常醒目,是否再怎么快乐的人体内也永远会腾出一块空间来容纳悲伤,是否每次沮丧的时候都渴望旅行,非那种可以披星戴月风餐露宿的旅行。
我把下颌深深埋进臂弯里。伯爵在旁边转来转去,咕噜咕噜地叫。
“你在安慰我吗,伯爵?”我把伯爵抱在膝盖上,“我不是故意踢你的,伯爵,你疼吗?”
伯爵用舌头舔我的手指。我需要这种温度。
顾宇铭不一会儿就回来了。我看见他怀里揣着吉他。不知道为什么,每当看见那把吉他,我心里就会产生莫明的感动。
“你和我,不常联络;也没有,彼此要求。从开始到最终,这份情感没变过,没有谁能够取代这种甜美的相投……”
顾宇铭含蓄的歌声总给我一种潜伏着无可限量的爆发力的感觉。凭这一点,我断定他很有潜质。若不基于他内敛而又不善于表现的个性也不至使他怀才不遇埋没至今,就连学校的公演也挨不到他的份。顾宇铭会写歌。小时候他写完歌总拿来给我填词,我就专填些骂他的话。我承认那时是我欺负顾宇铭。顾宇铭自己作词,大多烂得拿不出手,但偶尔也会有些像样点的悲悲戚戚缠绵悱恻的情歌。我很惊讶顾宇铭对爱情有如此超凡的想象。我说顾宇铭早熟。
“有暖风,梦里头,呵护纯真的执着。爱不休,让期望的手,从来不落空。谢谢你,陪着我……”
不知道哭了多久,哭到后来自己都觉得没有意义没有感情。
我止住眼泪。眼泪如果到了可以收放自如的地步就说明这泪是不珍贵的是徒劳是逢场作戏。
“铃铛,你的哭声很难听。”这句话和我的泪唇齿相依。
我瞟了一眼那把吉他,忽然发现他的指尖在不停地往外溢血。
“顾宇铭,你的手怎么出血啦?”我慌忙地拿起他的手,竟然感到心疼了。
顾宇铭挣开我的手,只恨无处藏匿:“没事的。”
“你为什么不停下来呢?”
“因为你在哭。”顾宇铭理所当然地回答。
什么时候这两句话有因果关系了?我想起我的抽屉里有红药水。待会儿给顾宇铭涂红药水。
新来的数学老师老得可以。看他有点饱经忧患的沧桑感的模样,我还真以为是位德高望重的学者呢。谁知上起课来声音细得不绝如缕,我轻轻一弹就好让他断气。有没有搞错,康家文说他优秀?就他这副德行,再怎么满腹经纶也和屁等价。那回去办公室提问,居然看到他正在有滋有味地嚼沙琪玛。管不了辜不辜负康家文,我当即打道回府,从此对他敬而远之。
懒懒散散的本性毕露。连着几天没上课,在寝室里发呆不知哪冒出来的灵感就写些乱七八遭古灵精怪的东西,不像童话又不像小说,不伦不类的。写完后还沾沾自喜。只是为了写完而沾沾自喜,质量问题我不考虑。也曾心血来潮地要投到校文学社去。写字台上摊着的稿纸字迹斑驳,想半途而废就用明天再誊来搪塞借口。被子不叠,钻在里面睡了一下午,越睡越没精神。无聊得自己有数,干脆起来到外面遛达一圈。
夕阳落得将尽,退潮般的在环形塑胶跑道上留下大片大片暗金色的印泥。近处暮霭沉沉,远处轻云曼舞。是抬头永远也望不到的天空,让人向往过离群索居的生活和内蒙古的草原和海市蜃楼。
围着跑道绕到头晕。在广播室前停下来,把玻璃当镜子照给自己看。失落的人爱化妆,失恋的人爱剪发,像我这种涂着白唇膏别了满头发夹的算什么?另类?反叛?
身后传来一声:“喂。”
叫我?我回头看。一个男生坐在跑道中央,背靠司令台,手上捧着块墨绿色的画板。
“你进入我的视野了。”男生不紧不慢地说。
我诧异这时候这地点居然会有人作写生。现在的人重物质讲实际有如此闲情逸致的不多了。嫌我杀风景?哼,嗯,单画些景色多没生气,要本大小姐当模特还得付钱预约呢。
我绕开广播室走到男生后边。男生穿着土色有好多口袋的裤子,黑色紧身衬衫,塞满画纸铅笔的米色帆布包敞着口随意地丢在一旁。男生很酷。
男生的酷马上吸引我主动搭讪:“你在画画吗?”这就是为什么女人在心仪的男人面前总扮演弱智的角色。
男生没有答应。想必是懒得回答一个蠢女人的话。我蠢,这话问得是蠢,我承认。
我爬上司令台,便于体现我的高瞻远瞩。男生对我的举动根本漠不关心,照旧专注地画他的画,这让我想到顾宇铭弹吉他时的样子。男生很酷,就连笔下勾勒出的几抹深深浅浅的线条都带着恢挚嵛丁?
我问:“你是艺术系的吗?”
等了很久,男生却像没听见一样。扮酷耍帅是男生的本能。
我加重语气再问:“喂,你是艺术系的吗?”
男生旁若无人地收拾画具,整理好东西,起身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走了。
我有点尴尬,怎么弄到后来像是自己在唱独脚戏。嗟,我不生他的气。搞创作的人怪僻、神经质,又素不相识,我没空生他的气。宁可坐在司令台的边缘上,任两脚腾空荡着,这种感觉才叫自由。
今天有课。休息多了就没办法一下子进入工作状况。特意让Angel打电话催我起床,这比闹钟有效。在老师眼里犯了错再认错和人死了再追赠同样无济于事。边刷牙边自己夸自己有责任心有时间观念,逼出来的。
教室里人没到齐,到齐的也在安分地自修。
坐在位子上无精打采睡意犹存。台板里放着《鲁滨逊漂流记》和许多过期的时尚杂志,以备不时之需。抽出一本美容书来温故知新,看着看着竟一气之下想把菜场里的黄瓜统统买来敷在脸上。没有对比我怎么会知道女孩子漂亮是一种幸运一笔财富。哎,我叹息,上帝给的脸啊。
抬头想找美女Angel切磋,却意外地看到了另一个人── 长相记不清楚,只是认出他的气质──司令台边的画家?
我正惊诧,男生就走到我后排的位子坐了下来。
噢,是有这么回事儿,前天Angel跟我提过来了个插班生,兴许就指他吧。
“嗨,又见面了。”我像他乡逢故知似的喜不自禁,“你叫什么名字啊?”
他瞥了瞥我,全然一副就是真未谋面,就是你自作多情的模样。
嗯?这算什么态度?我收敛住笑,暗骂不识抬举的家伙,说:“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微微蹙起眉,一语不发。
我有点来火,想大骂。嗟,嚣张什么啊嚣张,装深沉也不掂掂自己几斤几两。真是愚昧透顶的东西,以为不说话就是高深莫测,只不过是把它当一种防卫武器来掩饰自己的肤浅和懦弱而已。
正要和他理论,听到有人叫我:“铃铛。”
Angel来了。Angel像是冲着我来的,一来却把目光定格在第三者身上。我知道Angel的心思,女人嘛,我怎么会不知道呢?看到她那双眼神我就知道它带电。想接近一个人又要避免唐突和冒失而先蓄意接近另一个和他有牵连的人,这本质上跟抛砖引玉指桑骂槐是同种道理。淑女走起路来步子也讲尺寸,何况是追人呐,更要循序渐进。这是症状,无可厚非。
Angel开始放电。如李延年所述“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我要是男生早被她迷得神魂颠倒。
再看看第三者,他的眼神果然也带电,并且相对Angel还是同性电荷──他把目光瞟向窗外。
对美女不感兴趣的男生有两种:一种是表面不屑心里却蠢蠢欲动者,另一种是东方不败。
大美女继续暗送秋波,自我陶醉。
教室里的人纷纷投来怪异的眼光,举座哗然。我才发觉Angel这么一站恰好构成个等边三角形。
我当即无情打碎Angel的好梦,把她拖到走廊上。
“那个就是新来的插班生?”我故意不说清是哪个。
Angel却顺理成章:“是啊,他叫柯音翔,”又不厌其烦地解释,“‘柯南’的‘柯’,‘音乐’的‘音’,‘飞翔’的‘翔’。”
“唔。”我点点头。
“你喜欢他?”敏感和猜忌是热爱的象征,“近水楼台先得月嘛。”
嗟,这点骄傲我还是有的,我还没穷到要求他施舍爱情的地步。我说:“这话该我问你。”
Angel瞬时满脸通红。
听Angel说这个柯音翔似乎有点来历。 他祖父是从那个战火纷乱的时代里过来的,虎口余生,凭着当年一点小功小绩在政治界封为有头有脸举足轻重的人物,好些大官都闻风丧胆。一人飞升仙及鸡犬。他父亲称孤道寡预备步其后尘,母亲本一无所有,仅仗着嫁了个势力老公的资本在都城办了家规模空前的车行,自己经营,全国各地开分公司。哼,有后台老板撑腰,难怪这么目无余子不可一世。我最讨厌和这种社会关系复杂的人打交道,难伺候又难得罪,弄不好还会引火上身。
正暗暗地思索,教数学的迂腐老头从眼前晃过,才如梦初醒知道要上课了。
不看美容书,也不打瞌睡。把教材笔记本整齐地陈列在桌上,想用比较端正姿势来瞒天过海。
看着老头子在讲台前来回来去或者写黑板或者批改作业,怎么都浮不起另一个人的影子。经过这么久的记忆淡化,数学课走神总算不再让我问心有愧。
柯音祥像座冰山,坐在他前面就感觉寒气逼人不可向迩。
这堂是理论课。迂老头不知从哪儿搬出一些闻所未闻的陈词滥调来讲,讲起来如数家珍口若悬河,可惜没人欣赏。窃窃私语的越来越多。老头视若无睹,只管嘴形在变化,也不管发不发声不管发给谁听。窃窃私语逐渐演变成高谈阔论。老头是只名副其实的忍者神龟,依旧若无其事面不改色。
教室变成茶馆,前仰后合,面红耳赤,只差没铺开一桌麻将。
就当茶馆里气氛达到高潮时,一声“柯音翔”压倒群芳。
谁在叫?众人相互窥视,顿时多出几十个弗尔摩斯的后代。
只见老龟边用手敲讲台边道:“柯音翔,你来说说。”
啊?要不是耳闻目睹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如此高亢的声音是发自老龟之口,看来时养精蓄锐的成效显著。
柯音翔稳坐泰山,没有丝毫反应。
老龟清了清嗓子,老态龙钟的腔调又出来了,“柯音翔。”分贝降低一半。
我回过头原打算正义地讲几句,看到他那张木口木面的脸又觉得说了也是对牛弹琴。
“柯音翔,我在问你呢。”老龟催道。
老龟的动机其实很单纯,他不指望柯音翔怎样出色地回答这个问题,只想他能站起来证实一下自己还是个老师还有那么点仅存的威信。岂料这小小的心愿对柯音翔来说却是种苛求与奢侈。柯音翔狂过头了,认为除了他老子没人治得了他,所以这点薄面也不给。
可怜的老龟气得脸发白,嘴唇不停地抖。
台下有些骚动,积极商榷呆会儿谁负责送老龟去急救室。
老师转型可比整容难多了。凶的要变和蔼的,学生们以为你玩阴的;和蔼的要变凶的,学生们当你披着虎皮的羊。
“快响铃了,这问题还是我来讲吧。”老龟没办法,厚着脸皮自己筑台阶下。
柯音翔旗开得胜,别看他面无表情,心里肯定在开庆功宴。连老师都向他低头,今后有的他作威作福了。
下课后,其他男生结合成连体婴囚犯得解放似的冲出教室,柯音翔却自命清高独来独往。怪的东西多了就见怪不怪,不怪的东西少了反会被誉为怪胎。
我俯身翻台板想继续研究美学,谁知美容书不翼而飞,怀疑自己患了失忆症怎么想都想不起放在哪儿了。不经意间发觉脚边有几张纸,捡起一看,是柯音翔的素描。美术属于美学,触类旁通,随兴拿来研究。
柯音翔的画里找不着一根柔软的线条,乍看之下全是棱角,并且没有一幅是有生命的,不是石头就是木头,即或是天水美景到他笔下也变得苍凉冷落。柯音翔是个彻头彻尾的冷血动物,连画出来的画也面无人色,不带感情。
“警告你别动我东西。”柯音翔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一把将画纸抽走。
嗟,好像是我污辱了他似的。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早知道我就该送他几个脚印。我火冒三丈:“是我帮你捡起来的你还教训我!谁稀罕你这些臭画啊?你这只井底之蛙!”
柯音翔孤芳自赏顾影自怜,像收古董一样收好画纸,再冷冷地看我一眼。对付这种人的准则就是不卑不亢不即不离。我以眼还眼,只怕弄巧成拙眼球再怎么降温都是炽热的。
新来的数学老师老得可以。看他有点饱经忧患的沧桑感的模样,我还真以为是位德高望重的学者呢。谁知上起课来声音细得不绝如缕,我轻轻一弹就好让他断气。有没有搞错,康家文说他优秀?就他这副德行,再怎么满腹经纶也和屁等价。那回去办公室提问,居然看到他正在有滋有味地嚼沙琪玛。管不了辜不辜负康家文,我当即打道回府,从此对他敬而远之。
懒懒散散的本性毕露。连着几天没上课,在寝室里发呆不知哪冒出来的灵感就写些乱七八遭古灵精怪的东西,不像童话又不像小说,不伦不类的。写完后还沾沾自喜。只是为了写完而沾沾自喜,质量问题我不考虑。也曾心血来潮地要投到校文学社去。写字台上摊着的稿纸字迹斑驳,想半途而废就用明天再誊来搪塞借口。被子不叠,钻在里面睡了一下午,越睡越没精神。无聊得自己有数,干脆起来到外面遛达一圈。
夕阳落得将尽,退潮般的在环形塑胶跑道上留下大片大片暗金色的印泥。近处暮霭沉沉,远处轻云曼舞。是抬头永远也望不到的天空,让人向往过离群索居的生活和内蒙古的草原和海市蜃楼。
围着跑道绕到头晕。在广播室前停下来,把玻璃当镜子照给自己看。失落的人爱化妆,失恋的人爱剪发,像我这种涂着白唇膏别了满头发夹的算什么?另类?反叛?
身后传来一声:“喂。”
叫我?我回头看。一个男生坐在跑道中央,背靠司令台,手上捧着块墨绿色的画板。
“你进入我的视野了。”男生不紧不慢地说。
我诧异这时候这地点居然会有人作写生。现在的人重物质讲实际有如此闲情逸致的不多了。嫌我杀风景?哼,嗯,单画些景色多没生气,要本大小姐当模特还得付钱预约呢。
我绕开广播室走到男生后边。男生穿着土色有好多口袋的裤子,黑色紧身衬衫,塞满画纸铅笔的米色帆布包敞着口随意地丢在一旁。男生很酷。
男生的酷马上吸引我主动搭讪:“你在画画吗?”这就是为什么女人在心仪的男人面前总扮演弱智的角色。
男生没有答应。想必是懒得回答一个蠢女人的话。我蠢,这话问得是蠢,我承认。
我爬上司令台,便于体现我的高瞻远瞩。男生对我的举动根本漠不关心,照旧专注地画他的画,这让我想到顾宇铭弹吉他时的样子。男生很酷,就连笔下勾勒出的几抹深深浅浅的线条都带着恢挚嵛丁?
我问:“你是艺术系的吗?”
等了很久,男生却像没听见一样。扮酷耍帅是男生的本能。
我加重语气再问:“喂,你是艺术系的吗?”
男生旁若无人地收拾画具,整理好东西,起身把帆布包往肩上一甩,走了。
我有点尴尬,怎么弄到后来像是自己在唱独脚戏。嗟,我不生他的气。搞创作的人怪僻、神经质,又素不相识,我没空生他的气。宁可坐在司令台的边缘上,任两脚腾空荡着,这种感觉才叫自由。
今天有课。休息多了就没办法一下子进入工作状况。特意让Angel打电话催我起床,这比闹钟有效。在老师眼里犯了错再认错和人死了再追赠同样无济于事。边刷牙边自己夸自己有责任心有时间观念,逼出来的。
教室里人没到齐,到齐的也在安分地自修。
坐在位子上无精打采睡意犹存。台板里放着《鲁滨逊漂流记》和许多过期的时尚杂志,以备不时之需。抽出一本美容书来温故知新,看着看着竟一气之下想把菜场里的黄瓜统统买来敷在脸上。没有对比我怎么会知道女孩子漂亮是一种幸运一笔财富。哎,我叹息,上帝给的脸啊。
抬头想找美女Angel切磋,却意外地看到了另一个人── 长相记不清楚,只是认出他的气质──司令台边的画家?
我正惊诧,男生就走到我后排的位子坐了下来。
噢,是有这么回事儿,前天Angel跟我提过来了个插班生,兴许就指他吧。
“嗨,又见面了。”我像他乡逢故知似的喜不自禁,“你叫什么名字啊?”
他瞥了瞥我,全然一副就是真未谋面,就是你自作多情的模样。
嗯?这算什么态度?我收敛住笑,暗骂不识抬举的家伙,说:“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微微蹙起眉,一语不发。
我有点来火,想大骂。嗟,嚣张什么啊嚣张,装深沉也不掂掂自己几斤几两。真是愚昧透顶的东西,以为不说话就是高深莫测,只不过是把它当一种防卫武器来掩饰自己的肤浅和懦弱而已。
正要和他理论,听到有人叫我:“铃铛。”
Angel来了。Angel像是冲着我来的,一来却把目光定格在第三者身上。我知道Angel的心思,女人嘛,我怎么会不知道呢?看到她那双眼神我就知道它带电。想接近一个人又要避免唐突和冒失而先蓄意接近另一个和他有牵连的人,这本质上跟抛砖引玉指桑骂槐是同种道理。淑女走起路来步子也讲尺寸,何况是追人呐,更要循序渐进。这是症状,无可厚非。
Angel开始放电。如李延年所述“一顾倾人城,再顾倾人国”,我要是男生早被她迷得神魂颠倒。
再看看第三者,他的眼神果然也带电,并且相对Angel还是同性电荷──他把目光瞟向窗外。
对美女不感兴趣的男生有两种:一种是表面不屑心里却蠢蠢欲动者,另一种是东方不败。
大美女继续暗送秋波,自我陶醉。
教室里的人纷纷投来怪异的眼光,举座哗然。我才发觉Angel这么一站恰好构成个等边三角形。
我当即无情打碎Angel的好梦,把她拖到走廊上。
“那个就是新来的插班生?”我故意不说清是哪个。
Angel却顺理成章:“是啊,他叫柯音翔,”又不厌其烦地解释,“‘柯南’的‘柯’,‘音乐’的‘音’,‘飞翔’的‘翔’。”
“唔。”我点点头。
“你喜欢他?”敏感和猜忌是热爱的象征,“近水楼台先得月嘛。”
嗟,这点骄傲我还是有的,我还没穷到要求他施舍爱情的地步。我说:“这话该我问你。”
Angel瞬时满脸通红。
听Angel说这个柯音翔似乎有点来历。 他祖父是从那个战火纷乱的时代里过来的,虎口余生,凭着当年一点小功小绩在政治界封为有头有脸举足轻重的人物,好些大官都闻风丧胆。一人飞升仙及鸡犬。他父亲称孤道寡预备步其后尘,母亲本一无所有,仅仗着嫁了个势力老公的资本在都城办了家规模空前的车行,自己经营,全国各地开分公司。哼,有后台老板撑腰,难怪这么目无余子不可一世。我最讨厌和这种社会关系复杂的人打交道,难伺候又难得罪,弄不好还会引火上身。
正暗暗地思索,教数学的迂腐老头从眼前晃过,才如梦初醒知道要上课了。
不看美容书,也不打瞌睡。把教材笔记本整齐地陈列在桌上,想用比较端正姿势来瞒天过海。
看着老头子在讲台前来回来去或者写黑板或者批改作业,怎么都浮不起另一个人的影子。经过这么久的记忆淡化,数学课走神总算不再让我问心有愧。
柯音祥像座冰山,坐在他前面就感觉寒气逼人不可向迩。
这堂是理论课。迂老头不知从哪儿搬出一些闻所未闻的陈词滥调来讲,讲起来如数家珍口若悬河,可惜没人欣赏。窃窃私语的越来越多。老头视若无睹,只管嘴形在变化,也不管发不发声不管发给谁听。窃窃私语逐渐演变成高谈阔论。老头是只名副其实的忍者神龟,依旧若无其事面不改色。
教室变成茶馆,前仰后合,面红耳赤,只差没铺开一桌麻将。
就当茶馆里气氛达到高潮时,一声“柯音翔”压倒群芳。
谁在叫?众人相互窥视,顿时多出几十个弗尔摩斯的后代。
只见老龟边用手敲讲台边道:“柯音翔,你来说说。”
啊?要不是耳闻目睹简直令人难以置信如此高亢的声音是发自老龟之口,看来时养精蓄锐的成效显著。
柯音翔稳坐泰山,没有丝毫反应。
老龟清了清嗓子,老态龙钟的腔调又出来了,“柯音翔。”分贝降低一半。
我回过头原打算正义地讲几句,看到他那张木口木面的脸又觉得说了也是对牛弹琴。
“柯音翔,我在问你呢。”老龟催道。
老龟的动机其实很单纯,他不指望柯音翔怎样出色地回答这个问题,只想他能站起来证实一下自己还是个老师还有那么点仅存的威信。岂料这小小的心愿对柯音翔来说却是种苛求与奢侈。柯音翔狂过头了,认为除了他老子没人治得了他,所以这点薄面也不给。
可怜的老龟气得脸发白,嘴唇不停地抖。
台下有些骚动,积极商榷呆会儿谁负责送老龟去急救室。
老师转型可比整容难多了。凶的要变和蔼的,学生们以为你玩阴的;和蔼的要变凶的,学生们当你披着虎皮的羊。
“快响铃了,这问题还是我来讲吧。”老龟没办法,厚着脸皮自己筑台阶下。
柯音翔旗开得胜,别看他面无表情,心里肯定在开庆功宴。连老师都向他低头,今后有的他作威作福了。
下课后,其他男生结合成连体婴囚犯得解放似的冲出教室,柯音翔却自命清高独来独往。怪的东西多了就见怪不怪,不怪的东西少了反会被誉为怪胎。
我俯身翻台板想继续研究美学,谁知美容书不翼而飞,怀疑自己患了失忆症怎么想都想不起放在哪儿了。不经意间发觉脚边有几张纸,捡起一看,是柯音翔的素描。美术属于美学,触类旁通,随兴拿来研究。
柯音翔的画里找不着一根柔软的线条,乍看之下全是棱角,并且没有一幅是有生命的,不是石头就是木头,即或是天水美景到他笔下也变得苍凉冷落。柯音翔是个彻头彻尾的冷血动物,连画出来的画也面无人色,不带感情。
“警告你别动我东西。”柯音翔不知什么时候过来的,一把将画纸抽走。
嗟,好像是我污辱了他似的。真是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早知道我就该送他几个脚印。我火冒三丈:“是我帮你捡起来的你还教训我!谁稀罕你这些臭画啊?你这只井底之蛙!”
柯音翔孤芳自赏顾影自怜,像收古董一样收好画纸,再冷冷地看我一眼。对付这种人的准则就是不卑不亢不即不离。我以眼还眼,只怕弄巧成拙眼球再怎么降温都是炽热的。
五一过后周遭的一切都显得十分仓促。我躺在床上双手交叉垫在脑袋下,浓烈的太阳光照在轻烟似的白纱窗帘上,像新娘的礼服。我情不自禁地想当新娘。门缝外的人影始终很有奔头地忙进忙出,也不知道在忙些什么,有什么好忙的。唔,听Angel说这几天大家都在换寝室。大四搬走了,要往上移一楼,底层让给新生住。我说我留一级,我不搬。起来喂鱼,找鱼虫。我二分之一的人生是在寻找中度过的,别说寻找放射性元素,自己放的东西在哪儿我都找不到。倒出抽屉众里寻它,却意外地发现那篇没誊完的《囚徒》。尘封了的稿纸底下还深情地注着“后文待续”,那感触相当于你漂泊多年满身疲倦地归来,曾被你背弃了的爱人却仍忠贞不渝地对你说再续旧缘,谁不感动?又从夹层里找出一些只字片纸的初稿,也不管屋子里一片狼藉,展纸泼墨伏案奋笔。《囚徒》是讲一个背井离乡的武士在流浪生活中碰到种种奇遇最后为探险而永困深崖的故事,半个钟头全部搞定。
刚开始拜读大作,Angel就来叩门。
“来得正好,陪我去文学社。”
“文学社?”Angel百思不得其解,“去文学社干嘛?”
我喜形于色:“告诉你,我要当作家了!”
“作家?”Angel莞尔一笑,道,“这么说写论文应该是小菜一碟喽?”
论文?我突然想起今天是交历史论文的最后一天。见鬼。
“没写吧?”Angel摇身一变,变成救世主,“多亏我来提醒你。”
这篇论文非同小可,历史老师说要理论结合实际,算全年总评分。
Angel陪我去文学社,顺便到图书馆借点资料来抄抄。走文学社就像走迷宫,千辛万苦才找到《Feeling Me(感觉我)》的编辑室。《Feeling Me》其实不怎么有特色,内容也是市面上很泛滥的那种,但一直是校里最受欢迎的杂志,或许是因为主编是大名鼎鼎的文学社社长普恒。一个人受到青睐,附属品也会跟着走红。就像阿妹出道之后又冒出两个要给你做饭的阿妹妹。本想见见社长到底是何方神圣,来得不巧,编辑室的门锁着,门上贴着留言:编辑外出实习,即日。我把稿子丢进留言边的投稿箱里。
图书馆离编辑室一箭之遥。我平常是喜欢看杂志,可一到图书馆就晕书。层层叠叠的书架让人无处着手,再加上做事从来不讲章法,翻到哪儿是哪儿,找到我头顶冒烟才找出一本复习提纲。打开一看,全是题海。得,凑合一下算了,论文嘛,多写些冠冕堂皇的话准没错。边酝酿边往服务台走。
“喂!”Angel突然狠狠地拽了我一下,不知道是谁赐给她这么大的力量, “那不是柯音翔吗?”
我定睛看,柯音翔站在服务台前。Angel顿时激动地热泪盈眶。 我猜她必定在想这是不是冥冥中注定的缘份,是不是宿命的安排。谁邂逅了自己喜欢的人幻想细胞都会十倍繁殖。
“没有借书卡是不能把书带出去的,这是规定。”管理员耐着性子说。
嗟,这个柯音翔简直把身份当通行证用了,偏偏碰上个有眼无珠的,让他出出丑。
只见他解下表放在台上,不知是要作抵押还是要贿赂管理员。
“对不起,这是规定。”管理员重复道,移开那块表。
看到他此刻全没了平时目中无人的傲气,我哈哈大笑,心想你也有乞哀告怜的时候。
Angel见我嗤笑她的偶像,板起脸说:“幸灾乐祸。”
我止住笑,问:“心疼啦?”
Angel赧颜道:“铃铛,帮他借书好吗?”
什么?借书卡一次只能借一本书,要我牺牲自己帮这家伙?办不到,这绝办不到。
“求你了,铃铛,你又不在乎学习。”Angel故意曲起腿仰着头看我,好让我有高高在上的感觉。
谁说我不在乎学习?就这样看扁我?我说不行。
Angel柳叶眉一横,撅起嘴,生气了。
唉,我在心里叹息。Angel重色轻友,我却重友轻分,无奈地把借书卡往她手里一塞。
Angel立即眉开眼笑,幼稚得就像是三岁小孩捡了一粒糖。
走到服务台前,Angel娇羞地说:“柯音翔,我们帮你借。”
台上放着一本名家素描集。他的心里只有对画画是热忱的。
Angel柔情似水地望着他,捕捉他的眼光。柯音翔明哲保身目不斜视,不等管理员收卡,便拿着书扬长而去。
我早料到他有这步,他如果知道什么叫人情世故螃蟹也会飞。
Angel矜持地立在原地,我看到她眼底的泪,听见她心碎的声音。爱上一个不该爱的人,换了谁都是不幸的。
“Angel……”话刚出口,才觉得现在有一件比安慰更重要的事要做。我要骂人。
我冲出图书管,三步并两步地追上柯音翔。
“喂,你可真有一套啊,刚才要不是我们帮你,你早就玩完了!”
柯音翔一副安步当车的样子。
“你算什么东西?巴不得所有人都把你当菩萨供着!”
他仍然装模作样充耳不闻。
我怒发冲冠:“你以为我怕你啊?你神气什么啊?狐假虎威!……”
柯音翔忽然停下来,冷冷地看着我,道:“你很烦。”
我忽然觉得他面目狰狞,可怕得就像一个魔鬼。他冷峻的外表是一堵不透风的墙,拒人于千里之外,坚固得无懈可击。
“没有一个女生会喜欢你!”说完调头就走。
哼,一天的心情全被这恬不知耻的家伙给毁了。气急败坏地回到寝室,又看到房间里像战后的废墟,五脏也要爆炸了。毫不忌讳地大步大脚踩进去,鞋底的干土落在课本上,浸着葡萄酒香水搅成潮湿混浊的泥泞,风尘仆仆,和一阵瓶瓶罐罐的声音。我想找茬儿。
这时,门“砰”的一声撞开了。顾宇铭闯进来,肩上背着吉他,一改往日的书生风度,拖了把椅子坐到我面前,比哥伦布发现新大陆还兴奋,“铃铛,我编了一首歌。”说完就沉醉地弹起吉他来。
我暗骂这个永远也学不会察颜观色审时度势的人。
“你别再跟我来这套!”我郁积了一肚子的愤怒终于发泄出来。
顾宇铭一愕,问:“铃铛,你不舒服么?”
我从来都没有对他的吉他发过脾气,我知道是我迁怒他。
“哪儿不舒服?我陪你去医务室吧。”
我看着顾宇铭,哼,天下乌鸦一般黑。我嘟嘟嘴,说:“男人没一个是好东西。”
顾宇铭沉默了片刻,看到桌上地上一团乱麻,就蹲下身替我整理抽屉收拾残局,边忙边说屋子乱了心情也会乱的。
少惺惺作态,我大声叫:“不要你管!你出去,马上出去!”
顾宇铭站起来定定了两秒钟,然后朝门口走了几步,又停住了,回过身,道:“今晚网上有好节目。”说完就出去。
我听见关门声,这声音把我和外界隔绝了,有种众叛亲离的感觉。我全身瘫软地倒在床上,没力气说话,没力气拨一下手指,即便看到婚纱窗帘也再没有想嫁的冲动,谁要呢?除非是个能忍受粗糙变味和哭声的男人。晚景降在鱼缸内的乡间小路上,淹没大量浮萍般的扰嚷,世界归复原始和安宁。我困乏地闭上眼,不知不觉地睡着了……
朦朦胧胧之间,听到门外一阵混乱。屋子里漆黑,伸手在空中游荡,拉开灯,支起头看闹钟,已经夜里八点。哦,佩服自己能睡,没吃晚饭也不觉得饿。外面吵,吵什么呢?急促的脚步似乎都向着一个方向去。我仍躺着,白色的灯管照在眼睑上,张一条缝,让视觉慢慢适应。
“失火了!”门外传来一声尖叫。
失火了?怎么可能失火?我下床去开门,只看到整宿舍的人蜂拥而去,看不到一点火的影子。嗟,准是夸大其词,明明是一根小火苗,存心讲得那么恐怖搞得人心惶惶。我靠在门口,像中流砥柱,鲁迅都说了,这就是中国人的弱点,喜欢隔岸观火。
“铃铛。”Angel在人潮里叫我,看样子她也是随波逐流的。
我说:“你也是去看火的?”
Angel奔过来,气喘吁吁地说:“是啊,电脑房失火了。”
电脑房失火了?
“走,去看看吧。”Angel拉我往电脑房去。
电脑房坐落在文学社北侧的实验楼三楼,附近除了一片灌木乔木混合区就是空旷的场地,除了上机上实验课人迹罕至。
形势比我想象中紧迫得多。老远就看到火场被人群重重包围着,电脑房的窗子里透着红光,消防车,云梯,兵慌马乱,校长在喇叭里高喊维持秩序。
“天,怎么会这样?”我有点难以置信。
Angel接口说:“是机器引起的,听说还有人困在里面呐。”
有人困在里面?---“今晚网上有好节目”,我分明回想起顾宇铭临走前说的话。我不禁一颤,一个可帕的念头在我脑子里一闪而过。我问:“谁困在里面?”
Angel摇摇头:“不知道,我听别的班说的。”
“顾宇铭呢?”我踮起脚朝人群里张望,“那你看到顾宇铭了吗?”
“没有。”Angel奇怪地望着我,说,“怎么啦?”
我剥开人群向里面挤,Angel跟在我后面。
全校的人都密集在实验楼附近,找遍了却没有发现顾宇铭的影子。
难道他……我捂住头竭力阻止自己再胡思乱想,但可怕的念头就如噩梦般不听使唤地在我脑子里反反复复。
电脑房仍无尽无休地喷吐着熊熊火舌,我的心也随之火烧火燎。
我从没有这么紧张过一个人,也从没有这么害怕会失去一个人。我没想过顾宇铭在我心中究竟是怎样的位置,甚至认为他在我心中根本就没有位置。可现在,为什么他重要得就像是我生命里的人,和我休戚相关,我想要不惜一切地去换回他的存在,即使生命。
一种不可抵御的力量让我丧失理智。我冲破人群,朝实验楼狂奔而去。
“喂,你疯啦!”Angel惊慌失措地大叫,“快拦住她!拦住他!”
接着几个消防队员生拉硬拽把我拖离火场,恶狠狠地说:“都这节骨眼了,你还来添乱!”
我绝望地跪倒在地,第一次感到自己是多么无助,多么无能为力。喧闹听起来很遥远,我的周围是死一样的寂静。
流了一整脸的泪。
“嗨。”忽然一片黑影落在我身上,“铃铛,你也在这儿?”
这是?---
我抬起头。他背着月光,我只能看清他镶着银边的轮廓。火焰忽明忽暗,在他的镜片里闪烁。还有咕噜咕噜的声音,一只狗绕着我来回转圈。
黑影在我面前蹲下身:“铃铛,你在干嘛呢?”
顾宇铭。
是顾宇铭。
我感觉到他的气息。
顾宇铭。
我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一把将他抱住,号啕大哭起来。
顾宇铭任我抱着,任我的眼泪染湿他的衣领。他是在迁就我吗?
我慢慢松开手。
“铃铛,”顾宇铭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你的哭声很难听。”
背后传来车子启动的声音,人潮一哄而散,火灭了,难怪苍穹变得夺目,墨蓝色的云,繁星,和泪珠。
虚惊过后,校园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学生们很快又进入考前状况。我可没这么好的应变能力,我真懊恼火灾为何没蔓延到电脑房隔壁的化学实验室以触发一场大爆炸,把实验楼炸得片瓦无存,这样就能免掉一切操作考了。
现在呢?除了偶然受到一些来自良心的谴责,大致上和没操作考没多大不同。
今天去Angel的朋友家聚会。走到他们家门槛才发现原有估计大谬不然,一家老老小小七窝八代都在,仅这一点,就已全盘否认了本质意义上的聚会。有家长参与,聚会就变成作客。没办法,Angel的朋友,不好爽约。当即问对面水果店老板拎了一篮子猕猴桃,前辈们讲究礼尚往来嘛,人有时候不得不向现实屈服。他们家是罕见的四世同堂,父亲恋家,母亲是工作狂,平常饮食起居都她老公一个人张罗,直到有稀客来,她才难得下厨搭一把手。吃饭的时候就是老祖宗的天下。仗着自己命长,啃不动东西也要在餐桌上谋一席之地大讲特讲,讲她们那时盛行乞巧的风俗,每逢七月初七就要对织女星祷告,请求传授刺绣的秘诀。后面絮絮叨叨也听不清在讲些什么,似乎更加妙趣横生。一个已到了行将就木之年的老太太,再怎么意味深长地掩饰感情也能不经意从她的印堂或眉尖洞察出几分来。所以众人多么兴趣索然终归受到点情绪感染不敢也不忍心打断她。这才是生活吧,我默默地想,有些淡淡的羡慕。
回校路上逛一圈超市,买了些绒线和钩针。只是想实践一下老祖宗的话灵不灵验,结账的居然附送我一本菜谱,真把我当家庭主妇了。
回到学校已近黄昏。一边走一边看菜谱,看着看着就为自己的不辨菽麦羞愧难当,再看着看着,就错觉上面的菜都被我炒熟了。
"请问……你知道铃铛住几号寝室吗?"
我停住脚,一个高高的留着郑伊健式的中长发男孩站在我跟前。我不认识他,防备起见,我问:"你找她干嘛?"
男孩笑了笑,一点不透露,只说:"有事,我找她有事。"
我把他带到寝室前,摸钥匙开门。我说:"她就住这儿。"
男孩微微一愣,问:"那她人呢?"
我忍俊不禁,说:"本姓,本名,本人。"
"噢,"男孩顿时醒悟,"原来你在捉弄我啊!"于是伸出手,说,"你好,我是普恒。"
普恒?这下轮到我发愣了。文学社社长普恒?全校响当当的人物。难怪他自我介绍说"我是普恒",而不说"我叫普恒",看来他深信自己的知名度,只要一报出大名众所周知。可是他为什么来找我?
我放下针线菜谱,和他握手。
他见我一脸困惑,嘴角扬起一抹笑意,道:"《囚徒》是你写的吧?"
我点点头,"是啊。"前个月在《Feeling Me》上发表了,稿酬也早用得不知去向。
"你们宿舍区太乱,不好找哦。"
哼,话里有话。我身份卑微,哪像你普恒声名显赫要隐居都难。
"别误会,我没有调侃的意思。"他忙补充说。
我吃惊心事竟被他一眼看穿,真厉害。立刻切回正题,问:"你找我有事?"
"是这样的,"男孩递给我一封信件,"我是来向你约稿的,这是约稿函,希望你能接受。"
"向我约稿?"
"是啊,我觉得你很有潜力。"
我抬起头,遇到普恒迷人的微笑。
第一个夸我的人。
送走普恒,独自坐在写字台前看约稿函。街灯亮起,食堂里队伍从窗口排至门外,等得失去信心了就用筷子敲饭盒,找途径来宣泄烦燥。不想站队,干脆不去食堂。古人尚能画饼充饥,何况是那本山珍海味的菜谱。走一阵子神,才能心甘情愿地把精力集中起来。约稿函里是一些小说梗概和写作范本,密密麻麻,全是印刷稿,。
后来几天,我便开始忙碌地工作。收拾起游荡的性格,像个大文豪,晚上靠电筒照明奋笔疾书,白天在寝室与文学社之间两点一线,赶来赶去,就好像已是生活的所有。一个多么一无是处的人有事做了也会认识到自我价值。我从心底里感谢普恒让我过上了这种有方有向的日子,可惜偶尔在文学社门口遇到他采访回来,总是满面倦容的模样,即使在编辑室里,他也是忙得分身乏术不可开交,始终没机会洽谈几句。直到他接过我最后一篇稿子的时候,他忽然开口道:"晚上能来文学社吗?想跟你聊聊。"搞文学的人说起话来也像给故事情节设下一个悬念,让人欲罢不能。
夜晚普恒在文学社门前徘徊,见我到来便咧嘴一笑:"嗨。"他的笑有魔力。
一番寒暄之后,普恒带我上楼,从底到顶。社里没人,只剩下我们两个活像夜游的傻瓜。一楼到三楼是水泥地板,四楼到七楼是木头地板。普恒走路很任性,脚步哪里一顿,就一个回音,在整幢楼里旋绕,纠结。
站在楼顶上,星空离得很近,感觉变得虚无缥缈。
普恒让我坐在周围一圈高高凸起的台阶上,指着远处,说:"看那儿。"
我朝他指着的方向望去,看到车辆在霓虹中穿行,闪闪烁烁,像黑暗里的眼睛,像夜航。
我感到普恒总能在不知不觉间带给我久违的喜悦。
"铃铛,我想邀请你加入《Feeling Me》编辑部。"
我略有得意,一面笑一面看不夜城里灯红酒绿:"我值得你这么提拔吗?"
"值得,"他停顿片刻,接着道,"因为我爱你。"
我猛地回过头来,惊愕地看着他。他说他爱我?
"我爱你,我从没有遇见过一个像你这样行云流水般的女孩子。"一缕发丝飘到他的唇边。
普恒握住我的手。
普恒任文学社社长兼《Feeling Me》的主编,新闻系,高我一级,留着郑伊健式的中长发,高高的个子,英俊,有迷人的微笑。我的了解仅限于此。我十分知道没有了解的爱情好比没有奠基的空中楼阁,一击即溃,但我认为普恒是真诚的,是世界上最最优秀的,凭,凭女人的直觉。
我和普恒谈恋爱。是他追我。这事全校皆知,我引以为荣。
我崇拜普恒。我事情一多就会焦头烂额无所适从,而普恒干什么永远都是有条有理。编辑部里的人逢我就夸普恒好,夸他有模样有能力有深度,总之好男人有的他都有,话音里仿佛是我配不上他,他喜欢我才叫错爱。
普恒宠我,又很敬业,为了不使他陷于窘境,我不得不拚命地乖巧,拼命地做事,拚命地精益求精。热恋中的人无所谓在某些无关紧要的方面委屈求全,体力脑力点点滴滴地往外泄都由爱情来充电打气。每天五点过后,普恒开始从容不迫地收拾东西,层层叠叠的文件他都能梳理清楚对号入座。一边收拾一边侃侃而谈,谈他假期去打工的事,谈他习惯边喝咖啡边吃饭,谈他的童年,甚至是他的家他的父亲,无话不谈。和普恒聊天是一种享受。
上个礼拜忙得脚不踮地,开书友会,筹办暑刊,组稿,帮表演系的朋友提供剧本,事情接二连三地冒出来。周末突然变得很新鲜。百忙之中一空闲马上精神涣散,再投入工作就会前功尽弃毫无头绪。普恒不在,便随手拿走他桌上的采访笔录。
回寝室,敲响门给自己听,再摸钥匙。有人叫我:"铃铛。"
我知道是顾宇铭,也不回头,叮叮当当地开了门。走进房间,把笔录往床上一丢,先把鱼虫喂了,免得水泡眼骂我感情淡薄。顾宇铭不用我请,自己进来,接着身后就没了动静。我侧转脸看他,他靠在床架上翻普恒的笔录。我笑,伸手去捏鱼。
"铃铛,不要跟他在一起了。"
"哗"的一下,鱼从我手心里溜走,水溅了我一脸。我拿毛巾擦脸,边擦边说:"你有病。"
顾宇铭以为我在骂他,跳过来说:"我没开玩笑。"
我把毛巾贴着下巴,瞪他一眼,说:"你也有病。"
"铃铛,你根本不了解普恒,他是一个伪君子。"
顾宇铭的话终于激怒了我。我不允许任何人诬蔑在我心目中最完美的普恒。我大声说:"难道你比我更了解他吗?"
他将笔录扔回原处,说:"傻瓜,你只是被利用了!"
我怒目圆睁:"普恒什么都比你强,你嫉妒他才恶言中伤他!"
"你不可理喻!"
"你无聊透顶!"
他定定几秒钟,突然往后退了一步,一拧眉,狠狠地看着我,道:"对,我是无聊透顶。关心你有什么用?关心你还不如关心伯爵和吉他!"说完扭头就走。
我冲着他背后喊:"关心你才不如……"
喊了上半句就哽咽了。坐在凳子上,拿过那本采访笔录看。看着看着一愣,顾宇铭从小到大都从未朝我凶过,我怎么对他他也不生气,刚才真发火了。怎么回事?自己都傻掉了。哼,这事两不相欠,若不是他咄咄逼人来惹恼我,我也没想过要对他说重话呀。
继续看笔录。普恒才华横溢,笔下的人物都活灵活现呼之欲出。我骄傲,普恒是完美的,普恒宠我,他还说他会娶我。
看了足足几个小时,眼睛发酸,也看不进什么了。到阳台上远眺,一阵落霞一阵夕阳的,迷迷糊糊又耗了半小时。觉得时间差不多了,便带着笔录去文学社等普恒。
喜欢一个人就像沾染了罂粟,产生依赖性,戒都戒不掉。没有普恒陪伴无趣至极,时光也变得漫长得难以消磨。这叫相对论,爱因斯坦和我在这点上达成共识。
刚走进编辑室,就听到后面跟来一阵轻盈的脚步声。我窜到书橱后面窥视。
门立即被推开了,进来一个身材高挑、眉目清秀的女孩,不是编辑部里的人。
"你这儿还算不赖。"
女孩话音未落,普恒也进来了,替女孩卸下单肩包,说:"你真难伺候。"
女孩倏地一下转身抱住普恒,挑逗道:"你不愿意啊?"
普恒也搭住女孩的腰:"愿---意---"
什么?!这是普恒么?当面对着我信誓旦旦,背后却又跟别的女人调情!
"那你喜不喜欢我?"女孩撒娇地问。
普恒搂着女孩的小脸:"一百个喜欢。"
我的心坠入万丈深渊。
"那铃铛呢?我听你们学校的人说你最近和一个叫铃铛的人打得火热呢。"
我屏息倾听。
"你干嘛跟她见识?"普恒放开女孩,走到桌边泻茶,慢慢地啜了一口,道:"《Feeling Me》要申报国家级刊物,我需要得力助手,她不过是我的一颗棋子罢了。"
"啪",普恒的采访笔录从我手中滑落。
女孩和普恒不约而同地向这边望来。我不再隐藏。我从厨窗后面冲出来。
"铃铛?……"
我冲出编辑室,冲出文学社。天,我在做什么!他说他爱我,原来只是爱我对他的爱做出的回报。把爱情当诱饵,我居然这样轻而易举地上他的钩这样轻而易举地成为感情上的牺牲品!一个失败的恋人,一败涂地。我感到天地为之色变。我的脑子里一片混乱继而一片空白。
"嗨,铃铛,横冲直撞的干什么呢?"顾宇铭站在面前,手上捧着两杯苏打柠檬,杯子外积着水珠,插在杯盖上的麦管也积着水珠,他递过来一杯,说,"吃么?"
我一下子扑上去紧紧抱住他,泪流成河。
"求求你……不要……不要说我的哭声难听好吗?"
顾宇铭什么也没说。
我已经失去思维,失去语言,只要有一个肩膀能让我哭泣。忽然,觉得腿一软,眼前一片天昏地暗……
我不知道我究竟昏睡了几天,只是在半梦半醒之间依稀看到顾宇铭的脸,看到他始终守护着我,废寝忘食,寸步不离。我想要唤他,但无论多么用力都发不出声音,我垂死挣扎,累到昏昏沉沉又睡去。
忽然,我的眼前浮现出一片篮球场,人潮汹涌,高凌在球场上比赛,屡屡上篮得分,周围的女生们欢呼喝彩---"因为,征服爱情是我的乐趣";我看到康家文写黑板,不知疲惫地替我补习,还有他特殊的目光---"其实我一直把你当女儿一样看待";柯音翔靠在司令台上画画,笔下几根硬朗的线条,冷漠得没有任何表情,相当酷的男生---"你很烦";我在文学社门口邂逅风尘仆仆的普恒,他带我上楼顶,郑伊健式的发型,迷人的微笑---"她不过是我的一颗棋子罢了"。接着,他们围着我迅速旋转,发出狰狞的狂吼,我感到头晕脑胀,感到喘不过气,我拼命地跑却怎么也跑不出这片迷局。
我猛的大叫一声,醒了。
顾宇铭坐在床边闻声而起:"铃铛,怎么了?做恶梦了吗?"
我出了一身冷汗,衣服全湿透了。
夕阳的余辉铺开一屋子,透过鱼缸的光线射到地上,五颜六色融洽在一起,水波一动,颜色跟着一动,像幻景。
我坐起来,顾宇铭帮我把枕头竖在床架上。
他拿了块热毛巾替我擦汗,摸了摸我的额说:"烧已经退了。"他的手掌宽厚而温暖。
我不声不响地坐着,一动不动,思维还没有从刚才的惶恐中完全解脱出来。
"铃铛,我们出去走走吧,"顾宇铭搔搔头,道,"去乐园,怎么样?"
"不,我不去。"我把被子蒙住头。我不想踏出这个房间一步,我要作茧自缚,不会再给机会让自己伤痕累累。
顾宇铭毫不留情地拉开我的被子,抓着我的胳膊:"铃铛,你一定要坚强起来,懂吗?" 他深深地凝视着我......
天是暗蓝色的,云间浓间淡。顾宇铭走在我身边,短短一程看见一只蜻蜓风筝、一只直升机和一只广告飞艇。
到乐园天差不多变成黑幕了,想不到乐园里竟热闹至极。烟火在空中静静绽放,燃烧着指环的浪漫,在许多情侣旁游逛,我的心禁不住莫明地怦怦直跳。
我们乘旋转木马、激流勇进、碰碰车,看杂技表演,三维电影,然后夜不知不觉深了,顾宇铭带我去吃夜宵。说真的,我实在很饿了,看到香喷喷地汉堡端来,更加食欲大增,扑上去就狼吞虎咽。
走出餐厅,顾宇铭问我要去哪儿,我一眼就看到他身后高高悬起的摩天轮。
我坐靠在椅子的一边,望着铁栏外。人群渐渐离我远去,声音也离我远去。我像地面上受热的水珠顺其自然地要蒸腾到云里去。顿时,眼前一亮,一束聚光灯打在壁上。我看着上面勾出自己的脸的轮廓,蓦然发现旁边刻有一段英语:The ferris wheel,turn around,turn around,from down to up,the balloon of love is floating up slowly into the sky.I am breatheing deeply in your love while the roses cling to the vine,I won't forget this sign forever.The ferris wheel,turn around,turn around,from up to down,the temperature of love is falling to the ground slowly.The beautiful fairy tale is wonderful and unknown as usual,can I fly to your country in no way.(摩天轮,转啊,转啊,从下往上,爱情汽球慢慢飘到天空。当玫瑰花缠绕着葡萄藤,我在你的爱里深深呼吸,我永远也忘不了这记号。摩天轮,转啊,转啊,从上往下,爱情温度慢慢降到地上。美丽的童话故事依然精彩无知,我却永远也飞不到你的国度。)
摩天轮降落,降落,降落到起点。
天透出一丝微亮,午夜乐园,慢慢地散场了。
再过十六天就是七月,我跳过终考直接安排起暑期计划。首先,我要学游泳,租一艘豪华的大船出海,然后去冲浪,在海滨搭一个帐篷,坐在沙滩上看星星,看云海,随后做一次远足,游览故宫和西施故里,再去走长城,最后,我就去暮干山避暑,做个像Angel那样的足不出户的淑女。
在寝室自得其乐地想了一阵,想得恍恍惚惚连自己都觉得是真的了。闭着眼睛打一会儿小盹儿,忽然听到门外有狗叫声。
"烦。"我习惯地说一句,去开门。
门刚敞开一条缝,伯爵就窜了进来。
"伯爵,你来找我玩啊?"我一边关门一边问。
"不,我有正经事儿。"一个声音回答。
我猛地一哆嗦,转过身小心翼翼地巡视整间房间,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房间里全没有人。是我的幻听吧,我心想。
"喂,你不请我坐吗?"
啊---我一下子跳到床上,眼睁睁地看着伯爵:"伯爵,是你在说话吗?"
"不错。"伯爵也看着我,话音分明从它一张一合的嘴里传出。
天,这怎么可能!
"别惊讶。"伯爵跳上来,跳到我身旁。
我大叫一声蜷缩到墙角里。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它说着又准备过来。
"别过来!"我大叫,"你究竟是什么怪物?"
伯爵止住脚,没有再靠近。
"你,你究竟是什么怪物啊?"我惶恐得快要哭出来。
它在床边转悠了几圈,最后停下来,用一种很人格化的眼神盯着我:"我就是曾经一直在呼唤你的流星使者。"
流星使者?
我猛然间想起我已经很久没有受到来自流星的感应了。
"你已经找到你真正的归属,我的使命完成了。"
我怔怔地望着它。
"但是,你们只剩下三天时间了,"它又在床边转了一圈,"我们的国家濒临灭亡,三天以后,我们的国家就会撞击地球。"
我震惊万分:"你……你说什么?"
它转过脸看着我,我注意到它左眼上的那颗星状标志。
"难道你就从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我又一怔。我的确从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会来这里,甚至也忘了是怎么来的。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上的这所大学,我不认识这里的每一个人。除了顾宇铭。
"这里是流星国,这里的每一个子民都是流星的化身,也包括你,和顾宇铭。"
什么?这里的所有人都是流星的化身?!
"一旦撞击地球,流星国就会支离破碎,谁也不知道你们会落在地球哪一个角落,也许天各一方。"伯爵跳下床,回过头说,"请你保守秘密,好好珍惜这最后三天吧。"说完,就用爪子拨开门,跑了。
我呆在原地,不敢相信刚才发生所的一切。
这里是流星国,这里的每一个子民都是流星的化身!
最后三天,在这最后三天里我该做什么呢?---"你已经找到你真正的归属……"
我真正的归属,到底是谁?
我为阳台上的仙人球浇水、送壤,一直以来我都没好好地呵护过它;我把鱼缸里的水换净,撒了好多鱼虫,再用游戏棒戳它们的水泡。我换上我心爱的机器猫窗帘,买两张谢霆锋和柏原崇的海报贴在墙上,我给丑娃做完新衣服拿来当枕头用。第一天就悄悄地过去了。
我和Angel逛了整日的街,开了整夜的Party。我们一起买漂亮衣服,一起参观美术馆,一起喝下午茶,一起沿着铁轨狂奔欢笑,一起开通宵的Party。淑女体力不支,摆摆手说你饶了我吧,我说不行今天你一定得奉陪到底。第二天也就这样悄悄地过去了。
第三天,所有要干的事情明明已经全干完了,可我心里还是觉得惘然所失。
我在寝室里坐着,两脚翘在写字台上,不说,不动,呆若木鸡。直到阳光渐渐隐没了,夜幕降临在城市的上空,我才意识到不得不意识到,末日,就要来了。
我站起身,很庄重地站起身。
没有谁会预知到末日的来临,他们还在幼稚地深谋远虑地打算明天的明天的明天。
我在校园里散步。
一群无家可归的星星早早探出脑袋,在高得能叫人玄想联翩的高空中眨着小而亮的眼睛,难怪有人说林忆莲的眼睛迷死人。
校园也已经沉睡了。
我穿过葡萄藤爬成荫蔽的走道,看见一个人影。
"嗨,铃铛,你也出来散步?"
顾宇铭微笑着走到我面前。我忽然怎么也笑不出来,而且还莫明地涌起一阵忧伤。
我伫立着,久久地望着顾宇铭。
"能弹吉他给我听吗?能为我唱《暖风》吗?"我低低地问。
我回到寝室。
我坐在床上,顾宇铭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弹吉他。
"你和我,不常联络;也没有,彼此要求。从开始,到最终,这份情感没变过。没有谁,可以取代这种甜美的相投……"
时间在歌声里一点一滴地过去,写字台上的闹钟慢慢地指向十二点。
"有暖风,在心中,呵护纯真的执着。爱不休,让期望的手,从来不落空。谢谢你,陪着我……"
歌声停了,吉他声也跟着停了。
我痴痴地凝视着顾宇铭。
指针就快要指向十二点了。
顾宇铭走过来,坐在我身边。
我仍旧痴痴地凝望着他。
顾宇铭,会是我的归属、我命里注定的那个人吗?
他的手慢慢地靠近我的脸,轻轻地托起我的下颌。
于是,顾宇铭吻了我。
刹那间,天崩地裂。我悬浮在大气中,忽然,无数道金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睛。金光散发出无穷的热量,我觉得自己就要被燃烧殆尽,而就在那仅仅一瞬间,我蓦地又感到一片漆黑。
我恍惚一睁眼,发现自己已经着陆了,还傻傻地立在来时的雨花石铺地的街心花园里。一低头,看到伯爵也在脚边。
我立刻蹲下身抱起伯爵,说:"伯爵,你是流星使者吗?你快说话呀!"
伯爵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没有回答。
我放下伯爵。一切都各就各位了吗?
周围是夜的景象,路灯,霓虹,也都是我熟悉的位置。
我一路走着,庆幸我还认得回家的路,伯爵跟在我旁边。
走到家门口,有人叫我:"铃铛。"
我侧脸看,是隔壁林老头。林老头自三十多年前妻子患白血病去世就打起光棍儿。膝下两儿一女,大儿子在一家电脑软件公司当经理,小儿子毕业后就去日本求发展,各自飞黄腾达之后再也杳无音信,女儿以前是白领,结了婚就好比泼出的水,被男人牵着鼻子走,丝毫不眷恋娘家。辛辛苦苦拉扯大的三个孩子个个挺出息个个不孝顺,弃下这孤苦伶仃的糟老头没人管理。家里破棉胎,饭碗叮当,夏天夜不闭户,也不招惹小偷,再偷就只能偷他身上那层皮了。现在他坐在一把比他还老的藤椅上,伸出一双坑坑洼洼的脚,皱纹全往脚趾头攒,"才回家呀,你这个野小囡呀早晚把你爹妈气死。"
我不理他,心想他是有切肤之痛罢。我摁响门铃,果然就听到妈妈一边来开门一边骂:"小赤佬你到哪里去了?你还知道回来?"
门开了,妈妈一脸暴怒地站在面前:"晚了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我觉得我已经离开她整整一年了。
妈妈指着伯爵,说:"这什么?"
"我的宠物,家庭的新成员。"
"你不是怕狗的吗?"妈妈嘀咕着转身去了厨房,"饭还没吃?"
我关上门,别上锁纽,走进客厅。电视屏幕里放着放也放不完的琼瑶片,流也流不尽的眼泪,遥控器底朝天地摔在茶色牛皮沙发上,水晶漆的短木地板与镶满冰凌吊灯的倒影混为一谈,还有装饰墙纸的竹花篮,温习着周遭的一切。我看见茶几下格有雪茄和烟灰缸,问:"爸爸呢?"
"没脑子的,他昨天不是出差去了么。"
噢,是去出差了,厂里派他到广州去送一批货。
我也来到厨房。桌上摆着茭白肉丝、炸鸡块、荷兰豆,汤是冬瓜虾糜汤,色泽鲜明,浓香浓香。妈妈临时做西红柿炒蛋,脱排油烟机轰鸣,微波炉运转。
我说:"妈妈,我刚刚去流星国了。"
"流星国?"妈妈不停下动作,"什么流星国?"
"就是和地球撞击会引起流星雨的那种国家,里面的人都是流星的化身。妈妈,你看到流星雨了吗?"
"没有。"
菜很快炒好了,微波炉也停了。妈妈关了煤气,浅蓝色的小火苗熄了,再顺手关掉脱排油烟机。于是碗碟相叩,筷子被抽出塑料筒。
妈妈把菜端进客厅。我拉开碗厨拿了个盘子,夹些鸡块和肉丝,送到伯爵跟前,说:"今晚将就着吃吧,明天再给你去买狗食。"
妈妈见状又唠叨:"人也养不活了还养狗。"
我吃饭,妈妈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琼瑶片已落幕,现在是晚间新闻。
厨房因为失去人的操作而失去动静,油瓶盐罐还堆在水龙头旁,灯光把洗洁净上的白猫照成黄猫了,三角架,鞋袋,我这个视角能看到的就这些。
"今晚九时有流星雨……"
我猛地盯住电视机,恰巧被妈妈换了频道。我扔下筷子冲过去强盗似的一把抢过遥控器,调回原台。
"……据专家测定,这场流星雨分布广泛,长达十九分钟,在天文史上极为罕见,N天文台报道。……"
我兴奋地大叫:"妈妈,我没骗你吧!这就是我刚刚去的流星国,要不是这场流星雨我也回不来了!……"
"这么说,"妈妈若有所悟地看着我,"你是流星变的喽?"
我像觅到知音般使劲点头:"对啊,对啊。"
"对你个头!"妈妈重重地敲了下我的脑门,"我看你是玩疯掉了,不好好读书,摸底考只考37分,还满口胡言乱语,让你爸回来好好教训你!"
"我说的是真话……"
妈妈也不听我,起身径自走出去了。
唉,没人会相信我。我低眼看见伯爵:"你总该相信我吧?"伯爵抬起头看看我,又俯下舔盘子。
我坐回餐桌上,继续往嘴里拨饭菜,也品不出什么味道。厨房里传来清脆的水声,突觉得这声音里淌着家的故事。下午我一回来先把书包往写字台上一甩,翻出当天的作业和事先涂好的满满一张草稿,圆珠笔、尺规、修正袋,样样准备到家,天衣无缝,惟有这样,我才能安稳和踏实过来。然后盛一杯冰饮到厅里放一张影碟,大多是美国经典故事片如《Yesainiya》《Garrison's Gorillas》,也有港台的,我妈喜欢,片子就不得不跟着她周转,每回看都是新鲜的。看了半张就开始打游戏,或开音响,或写闲诗,总之平时的禁忌戒条全犯了。六点之前把房间恢复原貌,妈妈爸爸就相继而来。随后我做功课,爸爸抽烟看报,厨房里水声哗哗,切青椒,削土豆皮,打煤气,菜下油锅。半个钟头之后开饭,一天里最重要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好久好久都没过这么亲切的日子了,以后还会不会过呢?
水声停了,妈妈走进来,擦干手,问:"吃好了?"
我说:"恩。"离开桌子去整顿伯爵。
"铃铛,"妈妈边收拾碗筷边说,"刚才顾宇铭来过……"
顾宇铭?!我一怔,窜到她面前:"是顾宇铭吗?什么时候?"
"你回来前。你要是早五分钟回来或许还碰得到他。"妈妈捧着餐具出去。
我跟在她身后:"那他是来找我的吗?"
妈妈把餐具放进水兜,道:"他辍学了,要出国去学器乐,来和你道别的。"
"他去哪里呢?巴黎么?"
"没说。可能吧。"
我垂下头。
"噢,"妈妈直起腰,说,"他还留了件东西在你房里,说做纪念。"
我冲进卧室,一眼就看到那把搁在墙角的吉他。顾宇铭的吉他。
我走过去,慢慢地捧起它。
"有暖风,在心中,何必畏惧过寒冬?不必说,什么是拥有,你给的我懂……"
我轻轻抚摩吉他,不经意手指触到琴弦,发出"噔"的一声,只是脆弱得就像风里摇摇欲坠的芦苇,抖着抖着就逐渐消散在空气里,无处捕捉,没有踪迹。我抱住它。以后还会有谁为我弹吉他,唱《暖风》呢?
再过十六天就是七月,我跳过终考直接安排起暑期计划。首先,我要学游泳,租一艘豪华的大船出海,然后去冲浪,在海滨搭一个帐篷,坐在沙滩上看星星,看云海,随后做一次远足,游览故宫和西施故里,再去走长城,最后,我就去暮干山避暑,做个像Angel那样的足不出户的淑女。
在寝室自得其乐地想了一阵,想得恍恍惚惚连自己都觉得是真的了。闭着眼睛打一会儿小盹儿,忽然听到门外有狗叫声。
"烦。"我习惯地说一句,去开门。
门刚敞开一条缝,伯爵就窜了进来。
"伯爵,你来找我玩啊?"我一边关门一边问。
"不,我有正经事儿。"一个声音回答。
我猛地一哆嗦,转过身小心翼翼地巡视整间房间,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房间里全没有人。是我的幻听吧,我心想。
"喂,你不请我坐吗?"
啊---我一下子跳到床上,眼睁睁地看着伯爵:"伯爵,是你在说话吗?"
"不错。"伯爵也看着我,话音分明从它一张一合的嘴里传出。
天,这怎么可能!
"别惊讶。"伯爵跳上来,跳到我身旁。
我大叫一声蜷缩到墙角里。
"别怕,我不会伤害你。"它说着又准备过来。
"别过来!"我大叫,"你究竟是什么怪物?"
伯爵止住脚,没有再靠近。
"你,你究竟是什么怪物啊?"我惶恐得快要哭出来。
它在床边转悠了几圈,最后停下来,用一种很人格化的眼神盯着我:"我就是曾经一直在呼唤你的流星使者。"
流星使者?
我猛然间想起我已经很久没有受到来自流星的感应了。
"你已经找到你真正的归属,我的使命完成了。"
我怔怔地望着它。
"但是,你们只剩下三天时间了,"它又在床边转了一圈,"我们的国家濒临灭亡,三天以后,我们的国家就会撞击地球。"
我震惊万分:"你……你说什么?"
它转过脸看着我,我注意到它左眼上的那颗星状标志。
"难道你就从没有想过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我又一怔。我的确从没有想过我为什么会来这里,甚至也忘了是怎么来的。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上的这所大学,我不认识这里的每一个人。除了顾宇铭。
"这里是流星国,这里的每一个子民都是流星的化身,也包括你,和顾宇铭。"
什么?这里的所有人都是流星的化身?!
"一旦撞击地球,流星国就会支离破碎,谁也不知道你们会落在地球哪一个角落,也许天各一方。"伯爵跳下床,回过头说,"请你保守秘密,好好珍惜这最后三天吧。"说完,就用爪子拨开门,跑了。
我呆在原地,不敢相信刚才发生所的一切。
这里是流星国,这里的每一个子民都是流星的化身!
最后三天,在这最后三天里我该做什么呢?---"你已经找到你真正的归属……"
我真正的归属,到底是谁?
我为阳台上的仙人球浇水、送壤,一直以来我都没好好地呵护过它;我把鱼缸里的水换净,撒了好多鱼虫,再用游戏棒戳它们的水泡。我换上我心爱的机器猫窗帘,买两张谢霆锋和柏原崇的海报贴在墙上,我给丑娃做完新衣服拿来当枕头用。第一天就悄悄地过去了。
我和Angel逛了整日的街,开了整夜的Party。我们一起买漂亮衣服,一起参观美术馆,一起喝下午茶,一起沿着铁轨狂奔欢笑,一起开通宵的Party。淑女体力不支,摆摆手说你饶了我吧,我说不行今天你一定得奉陪到底。第二天也就这样悄悄地过去了。
第三天,所有要干的事情明明已经全干完了,可我心里还是觉得惘然所失。
我在寝室里坐着,两脚翘在写字台上,不说,不动,呆若木鸡。直到阳光渐渐隐没了,夜幕降临在城市的上空,我才意识到不得不意识到,末日,就要来了。
我站起身,很庄重地站起身。
没有谁会预知到末日的来临,他们还在幼稚地深谋远虑地打算明天的明天的明天。
我在校园里散步。
一群无家可归的星星早早探出脑袋,在高得能叫人玄想联翩的高空中眨着小而亮的眼睛,难怪有人说林忆莲的眼睛迷死人。
校园也已经沉睡了。
我穿过葡萄藤爬成荫蔽的走道,看见一个人影。
"嗨,铃铛,你也出来散步?"
顾宇铭微笑着走到我面前。我忽然怎么也笑不出来,而且还莫明地涌起一阵忧伤。
我伫立着,久久地望着顾宇铭。
"能弹吉他给我听吗?能为我唱《暖风》吗?"我低低地问。
我回到寝室。
我坐在床上,顾宇铭坐在对面的椅子上弹吉他。
"你和我,不常联络;也没有,彼此要求。从开始,到最终,这份情感没变过。没有谁,可以取代这种甜美的相投……"
时间在歌声里一点一滴地过去,写字台上的闹钟慢慢地指向十二点。
"有暖风,在心中,呵护纯真的执着。爱不休,让期望的手,从来不落空。谢谢你,陪着我……"
歌声停了,吉他声也跟着停了。
我痴痴地凝视着顾宇铭。
指针就快要指向十二点了。
顾宇铭走过来,坐在我身边。
我仍旧痴痴地凝望着他。
顾宇铭,会是我的归属、我命里注定的那个人吗?
他的手慢慢地靠近我的脸,轻轻地托起我的下颌。
于是,顾宇铭吻了我。
刹那间,天崩地裂。我悬浮在大气中,忽然,无数道金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睛。金光散发出无穷的热量,我觉得自己就要被燃烧殆尽,而就在那仅仅一瞬间,我蓦地又感到一片漆黑。
我恍惚一睁眼,发现自己已经着陆了,还傻傻地立在来时的雨花石铺地的街心花园里。一低头,看到伯爵也在脚边。
我立刻蹲下身抱起伯爵,说:"伯爵,你是流星使者吗?你快说话呀!"
伯爵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没有回答。
我放下伯爵。一切都各就各位了吗?
周围是夜的景象,路灯,霓虹,也都是我熟悉的位置。
我一路走着,庆幸我还认得回家的路,伯爵跟在我旁边。
走到家门口,有人叫我:"铃铛。"
我侧脸看,是隔壁林老头。林老头自三十多年前妻子患白血病去世就打起光棍儿。膝下两儿一女,大儿子在一家电脑软件公司当经理,小儿子毕业后就去日本求发展,各自飞黄腾达之后再也杳无音信,女儿以前是白领,结了婚就好比泼出的水,被男人牵着鼻子走,丝毫不眷恋娘家。辛辛苦苦拉扯大的三个孩子个个挺出息个个不孝顺,弃下这孤苦伶仃的糟老头没人管理。家里破棉胎,饭碗叮当,夏天夜不闭户,也不招惹小偷,再偷就只能偷他身上那层皮了。现在他坐在一把比他还老的藤椅上,伸出一双坑坑洼洼的脚,皱纹全往脚趾头攒,"才回家呀,你这个野小囡呀早晚把你爹妈气死。"
我不理他,心想他是有切肤之痛罢。我摁响门铃,果然就听到妈妈一边来开门一边骂:"小赤佬你到哪里去了?你还知道回来?"
门开了,妈妈一脸暴怒地站在面前:"晚了四个小时!"
四个小时?我觉得我已经离开她整整一年了。
妈妈指着伯爵,说:"这什么?"
"我的宠物,家庭的新成员。"
"你不是怕狗的吗?"妈妈嘀咕着转身去了厨房,"饭还没吃?"
我关上门,别上锁纽,走进客厅。电视屏幕里放着放也放不完的琼瑶片,流也流不尽的眼泪,遥控器底朝天地摔在茶色牛皮沙发上,水晶漆的短木地板与镶满冰凌吊灯的倒影混为一谈,还有装饰墙纸的竹花篮,温习着周遭的一切。我看见茶几下格有雪茄和烟灰缸,问:"爸爸呢?"
"没脑子的,他昨天不是出差去了么。"
噢,是去出差了,厂里派他到广州去送一批货。
我也来到厨房。桌上摆着茭白肉丝、炸鸡块、荷兰豆,汤是冬瓜虾糜汤,色泽鲜明,浓香浓香。妈妈临时做西红柿炒蛋,脱排油烟机轰鸣,微波炉运转。
我说:"妈妈,我刚刚去流星国了。"
"流星国?"妈妈不停下动作,"什么流星国?"
"就是和地球撞击会引起流星雨的那种国家,里面的人都是流星的化身。妈妈,你看到流星雨了吗?"
"没有。"
菜很快炒好了,微波炉也停了。妈妈关了煤气,浅蓝色的小火苗熄了,再顺手关掉脱排油烟机。于是碗碟相叩,筷子被抽出塑料筒。
妈妈把菜端进客厅。我拉开碗厨拿了个盘子,夹些鸡块和肉丝,送到伯爵跟前,说:"今晚将就着吃吧,明天再给你去买狗食。"
妈妈见状又唠叨:"人也养不活了还养狗。"
我吃饭,妈妈就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琼瑶片已落幕,现在是晚间新闻。
厨房因为失去人的操作而失去动静,油瓶盐罐还堆在水龙头旁,灯光把洗洁净上的白猫照成黄猫了,三角架,鞋袋,我这个视角能看到的就这些。
"今晚九时有流星雨……"
我猛地盯住电视机,恰巧被妈妈换了频道。我扔下筷子冲过去强盗似的一把抢过遥控器,调回原台。
"……据专家测定,这场流星雨分布广泛,长达十九分钟,在天文史上极为罕见,N天文台报道。……"
我兴奋地大叫:"妈妈,我没骗你吧!这就是我刚刚去的流星国,要不是这场流星雨我也回不来了!……"
"这么说,"妈妈若有所悟地看着我,"你是流星变的喽?"
我像觅到知音般使劲点头:"对啊,对啊。"
"对你个头!"妈妈重重地敲了下我的脑门,"我看你是玩疯掉了,不好好读书,摸底考只考37分,还满口胡言乱语,让你爸回来好好教训你!"
"我说的是真话……"
妈妈也不听我,起身径自走出去了。
唉,没人会相信我。我低眼看见伯爵:"你总该相信我吧?"伯爵抬起头看看我,又俯下舔盘子。
我坐回餐桌上,继续往嘴里拨饭菜,也品不出什么味道。厨房里传来清脆的水声,突觉得这声音里淌着家的故事。下午我一回来先把书包往写字台上一甩,翻出当天的作业和事先涂好的满满一张草稿,圆珠笔、尺规、修正袋,样样准备到家,天衣无缝,惟有这样,我才能安稳和踏实过来。然后盛一杯冰饮到厅里放一张影碟,大多是美国经典故事片如《Yesainiya》《Garrison's Gorillas》,也有港台的,我妈喜欢,片子就不得不跟着她周转,每回看都是新鲜的。看了半张就开始打游戏,或开音响,或写闲诗,总之平时的禁忌戒条全犯了。六点之前把房间恢复原貌,妈妈爸爸就相继而来。随后我做功课,爸爸抽烟看报,厨房里水声哗哗,切青椒,削土豆皮,打煤气,菜下油锅。半个钟头之后开饭,一天里最重要的任务就算完成了。好久好久都没过这么亲切的日子了,以后还会不会过呢?
梦已经没了,再也没有了,随着流星国的灭亡一起支离破碎,就像戏演完了,曲终人散,不复存在了。
我又回到枯燥乏味的高中生活,有猫科动物的凶神恶煞,有女魔头的明枪暗箭,有深文周纳,有红灯,却没有顾宇铭。
中午,我独自在花园里独行。蒲公英,野百合,不知名的小花,大榕树,还是一如既往地散在眼前。让抚今追昔的景色俯拾即是。我在河边蹲下来,望着河里那张苍白的脸。
“因为我的……居心不良。”
河里的脸,在偷偷地啜泣。
我不知道这些天是怎么过来的,不知道我究竟在做什么。我一直期待着哪一天流星能再来呼唤我,可是没有。我已经完完全全丧失了和流星对话的功能。
放学了,我孤零零地走着。
我忽然想慢慢地走,没有余力来振作空荡荡的脚步。
“嗨,小姑娘。”
我停住脚,看到身旁的黄亭子和黄亭子老板。
“嗨,小姑娘,你好啊。”老板的大胡子一吹一吸,“最近怎么没看到你那个同学啊?上次我送给他的狗他养得怎么样啦?”
我一个字也讲不出,继续往前走,背后传来他悠闲自得的口哨声。
回到家甩下书包,把写字台布置得天衣无缝,然后盛一杯冰饮放一张影碟。又是美国的。美国片太深奥,以往放前总拿来盒子先看片名再看情节简介。今天没拿盒子,没看片名也没看简介,看得我一头雾水。今天应该像无数个以往一样。应该像。而我的习惯某一天像一夜之间被我忘光了,忘得干干净净。哪怕我不太确定怎么会忘的,不太确定用了一年零两个月的课程表,不太确定那个缩在沙发上自言自语编一些站也站不住脚的理由来解释颓废的影子是谁。
过了一阵子,我发现碟片没换放完又从头转了。屏幕上一个男子在准备行装,”I’m looking for my husband,he has been missing for seventeen years entirely.That day was sunny and he went out for a travel alone.When he left,he said’wait me for supper tomorrow’and never come back with any message.”(“我在寻找我的丈夫,他已经失踪整整十七年了。那天阳光明媚,他独自一人外出旅行。他离家的时候说:‘明天等我吃晚餐’,从此便杳无音讯。”)
不知怎么的一滴泪就滚到手背上。我哭了,却再也没有顾宇铭的吉他声。
对面低柜上是妈妈匆匆上班时遗落下的化妆盒,打开着,米色粉底,蓝色眼影,朱红唇线,还有镜子,斜斜地照出我的脸,溅了一脸的泪花。
我的哭声真的很难听吗?
我拭干泪。
屏幕回叙到车厢里的长椅上,妇女对旁边的女孩说:”I haven’t talked the thing with others,I’m afraid they’ll curse at me with the finger upon my face’what a foolish woman’.They can not understand what is the true essence of love,even though the meteorite will spend her all life to trace the lover in her heart.” (“我从没有向别人提起此事,我怕他们会用手指着我的脸骂‘一个多么愚蠢的女人’。他们不明白爱情的真谛,即使是流星也将用她的一生去寻找她心目中的爱人。”)
我一怔,这是流星对我的启示么?
女孩说:”You’re very brave,good luck.”(你很勇敢,祝你好运。)
屯积满沙漏的许诺悄然兑现,透明的贝雕埋进去。
不再天真地恪守一份怠惰无言的回忆,我要用生命去追寻我的生活和幸福。
舀空冰饮关掉影碟,马上整装出发。人一旦做出决定,就会感到如释重负。
我拉开门。
我不知道我要去哪里,流浪是不需要目标的。
我回过头,扫视着屋子里的一切。
厨窗里珍藏的像框是去年冬天在哈尔滨雪地上的留影,穿着鼓鼓的滑雪衫,笑容可掬,爸爸妈妈揽我入怀。我是小公主。蓝色瓶子里装的是香水,每天临睡前撒一点点,在那股幽幽的馨香里入睡我就会做美梦。壁灯的调光旋转开关吊着电子熊,背上有个大布袋,插着墨镜、运动表、太阳帽,我明晰记得这是跳蹦极赢奖券交换来的。写字台上的伪装原封不动。
我真的愿意离开这个家吗,为了追求一份幸福而舍弃另一份幸福?
暮色压在布满零乱的路口的小镇上,逼散熙来攘往的人群和浮燥的热流,日子跟着炊烟简单而朴实下来,街头巷尾都充满了瓷勺磕碰的声音,妈妈喊爸爸和孩子吃饭,柔软得像颗潮湿的心。
我伫立着,久久不能动弹。
我哭了。
我一边走,一边泪如雨下。
这是九月的夜晚的大街,热浪夹杂着白天的喧哗和浮躁从地面蒸发至上。有人躲在枝繁叶茂的梧桐下谈天,看着大而饱满的月亮,从旧年代谈到新年代;还有穿着入时、步履匆匆的贵族们,优雅而冷漠的,各自奔赴神圣的约会。
可我没有那些幸福,没有人聊天,没有王子邀我参加舞会,哪怕他是只彻底的丑陋又不懂礼节的青蛙。我没有那些奢侈的幸福。我怎么也止不住我的泪水。
宇宙翔死了。
我是伤心到了极点。
十几个小时以前,当太阳还保持着初升时纯净的颜色,我在电话里分明听到宇宙翔那极其轻快的声音,可一转眼就传来他一去不回的噩耗。他走了,没有不告而别,电话里的那声“再见”是永诀的预言。我如何相信那么一个有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