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朱元璋(第十二部分)

  刘基长长叹息一声,很觉沮丧,皇上把孟夫子从享殿里请出去了,这次咱们出的《孟子》里的题目也一律勾掉了,钱尚书也为孟子殉节了。这是读书人的耻辱。
  宋濂他以前给皇子们讲《孟子》,他不高兴但并没有反对,昨天朱元璋通过太子正式告诉他,今后停掉《孟子》的课。删节本也不准讲了。
  刘基说:“以前你讲孟子的鱼和熊掌无关紧要,况且那时他尚未称帝。《孟子》里的‘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思想,这是皇权所不能容忍的。”
  宋濂说他原不知病根在这里,难怪他们的科举题里《君之视臣如手足》,被皇上删去了呢。
  二人不禁长叹。
  又走了几步,刘基冷丁想起一件事,站住。
  刘基说:“昨天,胡惟庸来告诉我,皇上已令浙江巡抚、布政使和婺州知府限期破案,你知道是个什么蹊跷案子吗?”
  宋濂摇摇头:“我不是御史中丞,不关心案子。”
  刘基说这个案子他准关心。光天化日之下,苏坦妹墓前的御笔碑石丢了。
  宋濂吃了一惊,谁会偷碑呢?一块石头也值不了多少钱。
  刘基冷笑,“对别人都无所谓,但那碑是皇上的一块心病,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宋濂恍然大悟,朱元璋等于在碑上刻了一篇罪己诏,那时没称帝,倒也无所谓,现在是不是觉得授人以柄了?他问刘基,是不是怀疑皇上指使人弄走了它?
  “这是你说出来的,怎么推到我身上?”刘基狡狯地说。
  “那也是你诱供诱出来的。”宋濂哈哈大笑。
  刘基联想起廖永忠平白无故疯了、傻了,这里肯定大有学问。疯了也好,他可以苟活于世了,不失为聪明之举。他想起廖永忠跪在他面前求活命之路,刘伯温曾暗示过他,廖永忠是个一点就透的人,真的按他的暗示做了,总算保全了性命,却有点叫人于心不忍,一个功臣竟落到这般下场。
  宋濂担心危险已开始像影子一样伴随刘伯温,他知道得太多了,不如学学自己真正的糊涂。
  刘基认为开国后皇上为恢复国力所做的一切,都十分英明。他断言,洪武帝将是与汉高祖唐太宗齐名的帝王,他太精明了,没有能瞒得过他的事,在他跟前就十分危险。
  “你想急流勇退吗?”宋濂从他的口气中听出了弦外之音。
  “我才是个小小的太史令,御史中丞,没事的。”刘基说他如果是左、右丞相,他早完蛋了。他让宋濂记住他的话,谁坐在丞相的位置上都很可怕,李善长不会有好下场,继任者也一样。这位置给他,他也不做,更何况朱元璋不会给他。
  宋濂说:“你这人真怪,一肚子怨言,皇上问你,又是有问必答,倾其所能尽职尽责,这是怎么回事?”
  “这叫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刘基说朱元璋毕竟是一代明主,刘基一半是为了天下的百姓,并非矫情。
  他们走到贡院门口了,见一个胡须全白的老者来报名应考,他是七十二岁的刘三吾,刘基礼貌地与他交谈了几句。
  宋濂说:“这一科你我当主副考官很有味儿,小的神童十五岁,大的七十多,我们的门生差好几辈呀。”
  刘基说:“记得古人的诗吗:高文健笔科场手,白发青衫宦路人。这也可能是在科场里混了一辈子,头发都混白了的白发青衫人,到这时利禄之梦还没醒呢。”
  宋濂说:“也许躺到棺材里也不会醒。”
  三
  谨身殿内外静悄悄的,只闻刻漏的漏壶声均匀地响着。
  朱元璋老老实实地端坐着,只偶尔拿起案上的书看上几眼。离他三尺以外,有一个留长髯的老画师在为朱元璋画像。这已是七易画像师了。
  因为紧张,画师的手抖得厉害,不时地抬起袖子擦汗。他能不害怕吗,在他之前,因为画像惹怒了皇上,获罪下狱的已经好几个了。他笔下的画像已基本成形,倒酷似朱元璋,一对招风耳,饭勺子般的下巴。
  他想尽办法把饭勺子般的下巴改得尺寸小些,却越改越不像,只得重新把下巴加长,却又怕朱元璋嫌丑,真是左右为难。
  胡惟庸站在他身后,一边看一边皱眉头。
  画师讨好地向胡惟庸笑笑,问:“像吗?”
  胡惟庸模棱两可地说:“画完了才看得清楚。”他心里暗自为画师叫苦,又是一个倒霉蛋。
  画像已完成,画师跪在地上,双手举画过顶呈上。胡惟庸把画接过来,恭恭敬敬地放在正在揉腰的朱元璋面前。
  朱元璋的脸登时拉了下来,但他忍着暂时没有发作,扭头问胡惟庸:“这是朕吗?”他没有直言画丑了他,在像与不像上做文章,胡惟庸一听便懂了。
  胡惟庸察言观色地品评,虽有几分像,总的说来失真了,把皇上画丑了,一点威仪没有。这一说,画师登时面如土色。
  朱元璋三把两把扯烂了画像,掷于画师头上,说他是有人指使专门来丑化皇上的,说他是陈友谅、张士诚的死党,或是元朝的余孽。
  画师吓得筛糠,一迭声大叫:“冤枉啊!小民是一番好意呀,皇上不满意,小的可再画十张,八张,不会嫌烦的。”
  朱元璋说:“你不烦,朕烦了。来人啊,把这狗东西关大牢里去!”
  上来两个武士,一人扯住一只胳膊,拖死狗一样把大嚎大叫的画师拖下去了。
  朱元璋还不算完,追究是谁推荐的。
  胡惟庸说:“是李善长。他也是一番美意。”
  朱元璋说:“都没安好心。”
  胡惟庸劝慰朱元璋,圣上别急,也不必生气,最好的画师已经找到了。
  朱元璋惊喜地问:“李醒芳吗?他在哪里?快叫他来。他一定能画得好,达兰的像画得比真人都好看,那才叫栩栩如生。”
  胡惟庸说他这人生性清高,不畏权贵,希望皇上对他以礼相待。
  朱元璋倒很有几分礼贤下士的味道,有能耐的人,不怕他清高,也不怕他尖酸刻薄。刘基清高不清高?刻薄不刻薄?朱元璋不是从来不说一句重话吗?
  “这样就好了。”胡惟庸说他已派人跟踪他好几天,才摸准了他的下榻处。皇上如能亲笔手书一信,那就是天大的荣耀,他会欣然前来。
  “这是极容易的事,朕马上写。”朱元璋早打算好了,如果画好了,让他为朱元璋的父母亲、祖父母、曾祖父母都画一张,好供奉在太庙里。
  四
  李醒芳和楚方玉在鼓楼后面靠近兵马司的客栈租了毗连的两间房子,乡试前他们就在这蜗居中准备文章,其实他们除了作画、吟诗和品茶弹琴,几乎没认真备过功课,自信是他们的共性。
  屋子虽简陋,却挂了很多出于李醒芳手的山水画。
  这天楚方玉正在写文章,一手工整的蝇头小楷。
  李醒芳过来看看,说就凭她这一手绢秀的绳头小楷,高中准没问题。告诉她这一场的主考、副考果然是刘基、宋濂。
  楚方玉说:“朱皇帝如果善于用人,本应在刘基、宋濂、陶安几人中圈选。”
  李醒芳说,当年会稽山下的吟咏盛会上,他们对楚方玉的诗文大加称道,可惜当时楚方玉人没去,从那以后才有楚苏之称。所以他断定,她的文章一定受他们青睐。
  楚方玉倒不是迷恋仕途,她是要为女人争一口气。一旦她中了两榜,她就申明自己是女的,让那些须眉男子蒙羞。
  “那你可是犯了欺君之罪。”李醒芳拿起她的文章看着,称道文章既有风骨?熏又有沁人心肺的清新之气,一扫腐尸味。
  楚方玉说:“多可怜啊,没有别人夸我,只好你来包办。”
  李醒芳说他这几天眼皮总是跳,他担心胡惟庸会找上门来。自从那天在贡院门前与胡惟庸猝然相遇后,他就担心被胡惟庸纠缠不休。楚方玉更反对他去为朱元璋画像。
  楚方玉说:“你千万别去。那是杀头的差使。”
  “可不是。”李醒芳说前天他到栖霞画派鼻祖魏云鹤老先生家中去,老先生正收拾行李准备逃亡。
  “怎么了?”楚方玉问,“犯了什么罪?”
  “哪有什么罪!吓的。”李醒芳说,京城先后被叫到宫里去的画师有六个了,两个挨了板子,四个下了大牢,罪名都是丑化当今皇帝。
  楚方玉很不解一个睿智英武的皇帝,怎么也这样糊涂呢?丑就丑嘛,丑人即使被人画成了美男子,也是画饼充饥而已。
  李醒芳说这是人的本性啊,人都愿听美言,忠言逆耳,过于逼真的画像也刺人眼目。
  楚方玉说:“这一切都因为他太丑了,是吗?”
  李醒芳哈哈大笑:“一语破的。”
  客栈的店家又惊又喜地跑来:“李先生,楚先生,恭喜了,朝廷三品大员来看你们来了,还提了很多礼物,我们小店也蓬筚生辉呀!”
  楚方玉看了李醒芳一眼,知是胡惟庸上门来了,真是说曹操曹操就到。她决定躲开为好。
  胡惟庸笑吟吟地进来,对李醒芳拱拱手,说:“李兄深居简出,真难找啊。”
  李醒芳开了一句玩笑,调动三千御林军,挨家挨户一搜,不就落网了吗?这有何难。
  “你真会开玩笑。”胡惟庸一指下人放在屋中央的几担礼品,说:“先生别看不起这些东西,这都是贡品,皇上才吃得到,我们都没这个口福。”
  李醒芳说:“快请坐,无功受禄,不好意思呀。”
  胡惟庸坐下,李醒芳为他斟了茶。他斜了一眼铺在案上的文章,说:“仁兄真的在备考啊!有终南捷径不走,却要吃这份辛苦,何苦呢!”
  李醒芳说他想试试运气。他当然明白,科考不一定有学问者胜,有学问的又不一定会做官。
  胡惟庸端着茶杯,走到壁前去看画,忽然指着一张抚琴的画,称赞那张《高山流水》最有神韵。不过,画的不是俞伯牙、钟子期,他猜好像是李醒芳自己。而那一位仕女,是不是才女楚方玉啊?胡惟庸一眼就认出了。
  李醒芳却不承认,说是随便画的,哪有定指?
  胡惟庸说:“不知楚方玉现在何处,她与你形影不离,又不结为伉俪,江南文人中已传为佳话了。”
  李醒芳说已经几年没见到她了,不知她现居何处。
  胡惟庸拿出一个黄绫裱的折子,放到桌上说:“请过目,这是圣上的信。”
  李醒芳说客居于此,他这儿没有香,没法焚香接旨呀。又是玩笑的口吻。
  “这非圣旨。”胡惟庸说,圣上是出于仰慕和器重,是以朋友私交身份写的信,皇上说,绝非圣旨。因为他知道,像李醒芳这样的清高之士,不是圣旨所能召之即来的。
  李醒芳对这话很有好感:“皇上真是这样说的吗?”
  胡惟庸说:“我有几个脑袋敢假传圣旨。”
  李醒芳说:“我还没恭喜你呢!你现在已是中书省的参知政事了,除了李善长、徐达、汪广洋、杨宪,就是你权大位高了。你记得小时候先生怎么说你吗?”
  胡惟庸问是不是那个腮帮子有一撮长毛的周先生?他可不记得周先生怎么说他了。
  李醒芳告诉胡惟庸,周先生说,胡惟庸其实不庸,庸是平常,他说胡惟庸不平常,日后非大奸即大雄。
  “有这话吗?”胡惟庸抚掌大笑。
  李醒芳说:“现在你官够大了,只是不知你是大奸还是大雄。”
  胡惟庸称自己是最本分的人,非礼勿视,非礼勿言。
  这样不咸不淡地扯了一阵,胡惟庸才又书归正传,又说起请他进宫画像的差事。
  李醒芳却有意打断他:“来,喝茶,小客栈的茶可不怎么样。”
  “来。”胡惟庸从礼包里拿出几盒茶来,说是真正的西湖龙井,一年贡给圣上才二十盒,他给李醒芳拿来了两盒。
  嗬,多大的面子、多大的荣耀啊。
  李醒芳对胡惟庸说:“你这不是害我吗?咱们又是同乡,又是同窗,你不够仗义吧?”
  胡惟庸说他不识好歹。得近龙颜,且是皇上御笔亲书来请他,多大的恩宠啊!别人求之不得,他却说是害他!
  李醒芳不想因为给皇上画一张像而升官发财,更不想因为一张画坐牢,杀头。
  胡惟庸说,那些蠢头蠢脑的画师所以坐牢,是因为他们画技太差,更重要的是脑袋不灵活。他称赞李醒芳擅长人物画,又头脑灵活,不但不会有坐牢杀头之厄运,还会得宠。他说自己这是给足下送来平步青云的天梯,可不是害他呀。
  李醒芳说:“这么说我躲不过去了?”
  “我看是。又不是灾,躲什么呀。”胡惟庸这么说了后,李醒芳说:“好吧,明天你来接我,进宫去一试,我倒也想见识见识这个来自民间的皇上是怎么个样子。”
  胡惟庸笑道:“那自然是不同凡响了。”
《朱元璋》第六十四章
  口头遗嘱既可伪造,书面遗嘱补写起来也就顺理成章。好人不一定能当官,当了官的好人也不一定会当,这是不是奸佞之人执掌权柄的原因?
  一
  郭惠不是出家又是出家,在香闺里摆香堂,对佛祖顶礼膜拜,一天三顿吃素,从早到晚没有笑模样,也说不上几句话,这令母亲张氏大伤脑筋。
  这天张氏又来看女儿,见她好几天没洗头了,就帮她洗头、梳头。张氏说:“你呀,真叫为娘的操心,你就这样下去了?那修行的事,要有慧根、有缘分才行,不是谁都可以成正果的。”
  郭惠嫣然一笑,露出可爱的小酒窝,她说:“又来了!烦不烦人啊。”
  张氏说,为了蓝玉那小子不值得。当初不知怎样甜言蜜语呢,自从人家娶了亲,从此无踪影了吧?人家守自己媳妇还守不够呢。
  女儿开脱地说:“蓝玉一直在北方打仗,现在又远征蒙古人的上都去了,哪像你说的那样。”
  “你还不死心!”张氏说。
  “我也恨蓝玉。”郭惠说他为了当官,无情无义。在瓜州渡,如果他答应什么都可放弃,郭惠就和他远走高飞,她当时把银子都带去了,可他打了退堂鼓。
  “傻丫头!”张氏不赞成蓝玉带她私奔,一个男子汉大丈夫,都当了一品官了,前程似锦,会因为一个女子,因为儿女情长什么都丢了?这样的人连张氏都看不起。
  郭惠不语,认为母亲太世俗。
  张氏劝她好好听话,老大不小了,叫她姐夫帮着找个好女婿,封侯拜相的,不辱没了她,她父亲地下有知,也会放心了。
  郭惠说,封侯拜相不行,要嫁,嫁皇帝,我得当皇后,当皇妃。这话像是玩笑。
  张氏笑道:“看把你狂的。你能有你姐姐的命吗?天下可只有一个皇帝呀。”
  郭惠忽然问:“娘,我父亲临终前有什么遗嘱吗?说让我十八岁时再拆封?把我许配了什么人?”
  张氏愣了一下,问:“谁告诉你的?”
  女儿说是朱元璋告诉蓝玉的。
  张氏说她不知道。也许丈夫临终前跟朱元璋说过什么了?她很纳闷。
  郭惠冷笑了一声。这冷笑背后藏着的是狐疑、不满,是她娘所无法理解的。郭惠此时本能地想到,那临终遗嘱之事纯系子虚乌有,是朱元璋阻止郭惠嫁人的挡箭牌,那他的目的是什么?除非准备让郭惠嫁给朱元璋。但她暂时并不想对她娘说破,她也没有十分的把握,还要再看一看。
  这时云奇进来了,他宣旨说:“老太君,皇上说,他晚饭后过来看您。”
  张氏有点受宠若惊,皇上日理万机,那么忙,有事说一声就行了,千万别拘礼节。如今的朱皇帝再也不是在岳丈面前低三下四的小人物了。
  云奇说:“皇上说一不二的,我走了。”
  云奇走后,张氏对女儿说:“你父亲没白疼他,他也真对咱母女有情有义。照理说,你爹也有对不起他的地方,你舅舅和你哥哥活着的时候,总疑心朱元璋有贰心,你父亲本来心眼小,有一回都把人家关起来了。可朱元璋一点不记仇,后来你爹有难,还是人家不顾生死去救。”
  “行了,行了!”郭惠说,“没人抢他的皇帝宝座呀,你说他这么一大车好话干什么!”
  二
  朱元璋果然准时来到张氏的永寿宫,还带来很多稀罕的礼品,穿的、用的、吃的一应俱全,乐得张氏合不拢嘴。这时节送礼叫御赐,可与当年张氏的索贿不能同日而语了。
  张氏说圣上日理万机,还要来关照老身,实在过意不去。这么多年,皇上一直不忘她,他岳父在九泉下也会含笑啊。说到这里她抹起了眼泪。
  朱元璋说:“咱本是一家人,分什么彼此。我朱元璋有今日,不全是岳父大人栽培的吗?对我有再生之恩,没齿难忘。”朱元璋说得也很动情。
  张氏更感激的是,郭子兴他活着时想自立为滁阳王,没有办成,死后皇上不是真的封他为滁阳王了吗?又在滁阳立庙祭祀,连她的两个儿子也从祀庙中,她每次去庙上祭祀,一看见皇上亲笔题写的《敕赐滁阳王庙碑》,看见朱元璋称颂的“王之恩德,注在朕心”,张氏都忍不住要大哭一场。这是真心话。
  说到此处,她又哭了。
  朱元璋善解人意地递上面巾让她拭泪。
  话题由军国大事、家事渐渐扯到了儿女情长上来。
  朱元璋说:“有一件事,我一直放在心中没有说出来,在滁阳王病危时,他曾拉着朕的手,说把小女儿郭惠托付给朕,不知他对岳母大人说过没有?”
  由于此前郭惠已有铺垫,张氏总算没有感到过分吃惊和意外,她马上迎合,声称对皇上说,比对我说更好,更算数。但不知这遗嘱是几句什么话?怎么个托付法?
  朱元璋告诉她,岳丈对他说,他死后最大的心事是郭惠,他认为女婿日后能成就大业,如果有那一天,希望朱元璋纳郭惠为妃子,共享富贵,岳母也有个依靠了。
  张氏心里想,怪不得惠儿问这事……即有这念头,郭子兴怎么不对我说?
  朱元璋说:“是头两天他清醒时说的,弥留之际,你们赶到床前时,他说话费力了,又当着很多人,这可能是他没说的原因。他本来要写一份遗嘱的,走得太匆忙,也没来得及。”
  朱元璋的这几句解释听上去也说得过去,但事关女儿终身,张氏还是觉得突兀,没有任何精神准备,说不上是喜是忧,心里如同打翻了五味瓶,什么滋味都有。
  张氏说:“那,这么多年你为什么没对我说起过,直拖到今天。”
  朱元璋是这样解释的,岳父说得明白,只有朱元璋成大业,当了皇帝,他才肯把郭惠嫁他,登极以前,他怎敢提出此事?
  张氏信以为真了,这是站得住的理由。她又发问,这就是皇上千方百计不准惠丫头嫁给蓝玉的原因吗?
  朱元璋说:“正是。”
  张氏问起朱元璋现在怎么办?皇上想怎么办?
  朱元璋说,婚姻大事,向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岂有自己做主的?而今岳父不在了,当然听凭岳母大人做主。这话说得张氏心里很舒服。让亲生女儿给人家“做小”,本非所愿,可这“小”不同于民间,是仅次于皇后的贵妃,如不是前世修来,怎么可能有此殊荣!她想到与青灯古佛为伴的女儿,心情又沉重起来。
  张氏说,亲上做亲,这是郭家的荣幸,谁家能出两个皇后呀!惠丫头跟了皇上,也是她的造化。只是,这事冷丁一张扬出去,朝野上下会不会有什么说法?更叫她忧虑的是郭惠。
  朱元璋说:“别人议论还在其次,朕也担心惠妹会反感。”
  “是呀,”张氏说,“她本来任性、倔强,心里又割舍不下那个蓝玉,这才任性地在家里带发修行。不瞒皇上说,老身怕是扭不过来她呀。”
  朱元璋说:“这且不论。朕只想讨个明白,岳母大人是不是打算按岳父的遗嘱办?”
  “瞧皇上说的,”张氏说,“别说是郭子兴临终前有话,就是没话,皇上提出来,老身会不答应吗?这得祖上积多大的德,才有这样的殊荣啊?”
  “岳母这样说,朕就放心了。”朱元璋说,惠妹知书达理,劝动惠妹是有指望的,她不会不遵从父亲的遗命吧?
  张氏还有另外的忧虑。父亲有遗嘱,郭惠一定会遵从,只是口说无凭啊。就怕惠丫头上来倔劲较真儿,倘真有个文字备在那里,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少费多少口舌。
  与其说这话提醒了朱元璋,不如说伪造一份遗嘱的念头与他不谋而合,看来不费周折就水到渠成了。
  朱元璋说:“岳母大人所说极是。朕也是这么想,岳父当时只是来不及写就是了,如果现在补一个,只要惠妹认可,朝野的舆论也就自然平息了。”
  张氏先时有点吃惊:“弄个假的?”
  朱元璋已稍显不悦,岳父有了遗言,只是没落到文字上,怎么能说是假的呢?
  张氏明知无可挽回,不顺水推舟,不会有好结果,便说:“是这个理,那皇上就准备一份吧,让惠丫头心里过得去。”她不知为什么,眼中滴下泪来,总觉得有与人合伙蒙骗女儿的内疚感,但想想既可以结束惠儿的出家生涯,又可以跟着皇上享天下之福,也就释然了。
  朱元璋加重语气说:“岳母何故伤心?如果不愿意,朕不勉强。”
  张氏急忙换上笑脸:“皇上多心了。这是千家万户求之不得的事,我能不愿意吗?我只是想,惠丫头从小被我宠惯了,说不得碰不得的,陛下也都知道;我把她交给你,也没什么不放心的。我也活不了几年了,希望陛下能对她好。”说着再次泪流双行。
  朱元璋说:“岳母放心,这么多年朕是个什么品行,想必岳母也有耳闻,也是亲眼见。”
  张氏说:“还有一宗,不知老身当说不当说。”
  朱元璋说:“朕虽是君,你毕竟是长辈,有话尽管说。”
  张氏说:“你虽当了皇帝,可以有成百上千的妃嫔宫女,我还是希望皇上能爱惜身子。”
  朱元璋笑了,会说的不如会听的。朱元璋岂不知她的弦外之音?她未必有多么关心朱元璋的龙体,她劝朱元璋爱惜身子,是告诫他少纳几个妃嫔,少近女色,这样她的女儿才会独得专宠,才不会受冷落。
  这个时候朱元璋当然不会违拗张氏的。
  朱元璋笑了:“朕明白,朕不会耽于酒色的,充实后宫,不过是仪礼所需,更不会对惠妹冷落。”张氏要的就是这句承诺,她说:“这我心里一块石头就落了地了。”
  朱元璋走后没多久,彩礼就神奇地来了。
  云奇带着两个小太监,抬了一个很大的彩礼盒子进来了,盒子上的双喜字令张氏明白了,朱元璋把一切早都准备好了,她想不干也不行。
  云奇说这是皇上叫送过来的彩礼。
  张氏叫宫女打开看看。
  盒子打开,里面放有很多个小盒,小盒子一一打开,是闪闪烁烁的珠宝,尽是张氏从前没有眼福见过的,又比白天朱元璋送来的礼物不同了。
  张氏对宫女说:“放赏!”
  宫女拿出几贯钱给了小太监。小太监们忙说:“谢谢老太君。”
  送走了云奇,不知为什么,张氏发了好一阵子呆,才叫宫女们把彩礼收好,并嘱咐不要让郭惠知道。她犯愁的是怎么过女儿这一关。
  她能借重的只有马秀英,马秀英虽不是自己身上掉下的肉,毕竟从小在她膝下长大,不隔心,有了大事小情,张氏总是去找马秀英讨主意,现在又必须去拜马秀英这个真神了。
  张氏是在御膳房门口碰上马秀英的,知道她正伺候朱元璋吃饭。自从朱元璋登极以来,朱元璋的膳食都是由马秀英亲自过问,从定菜谱到尝试,全归她管,这当然是朱元璋自己的主意,马秀英是他最可信赖的人。
  马秀英见张氏过来,就问她是不是找自己有什么事情。
  张氏有几分神秘地说:“有事。你先伺候皇上吃饭吧,回头我再来找你。”
  马秀英却让她有事现在就说,有什么事这么难张口。
  “这不是三言两语就能说明白的。”张氏想了想,又试探地问马秀英,皇上这几天没跟她提起惠丫头的事吗?
  “没有啊。”马秀英说,“还是让我劝她吧?我昨天又跟惠妹长谈了一次。有说有笑的,也不再坚持出家的事了,时过境迁,会好的。”
  “我不是说这事。”张氏说,“回头你到我宫里来吧。”
  马秀英有几分狐疑地点点头。
  三
  马秀英今天在御膳房里格外费心张罗,是因为朱元璋要设便宴招待刘伯温。这是很不寻常的,朱元璋的节俭,不尚奢华是出了名的,他很少摆宴席,自己在吃饭上也是素荤搭配,从不忘把盘子里的菜汤用馒头片擦净吃掉。郭惠笑他,说朱元璋省了刷碗水。
  御膳房里大雾腾腾,水雾中忙碌的身影中,有胡惟庸。胡惟庸被火烤得咳嗽着走到门口透透气,对跟过来的御厨领班说:“你可要仔细,这次再做不好珍珠翡翠白玉汤,你摸摸脖梗子,问问自己的脑袋还长得牢长不牢。”
  朱元璋是念旧的人,他总是不忘讨饭路上少女那半罐珍珠翡翠白玉汤的美味,他固执地认定,那是世上珍馐美味中的极品。可是他一连撤换了几个御厨,也无济于事,没有人能烧出朱元璋记忆中的美味汤来。今天他关照胡惟庸和马秀英,再试一回,用以招待刘伯温,这实在是高看他一眼。
  御厨领班诚惶诚恐,他问过师傅、师叔,他们从没听说过珍珠翡翠白玉汤,试过多少回,朱元璋都说不对,也不会是真的把珠宝放在汤里煮啊。
  “傻瓜!”胡惟庸嘲笑他,再珍贵的宝石也是石头,能煮出味来吗?他想,是用宝石形容汤的色香味,就像霸王鸡不会是用西楚霸王的肉炖出来的一样。
  领班带领御厨们备下了鲍翅汤、鳇鱼汤、甲鱼汤、燕窝汤,他就不信兑不出美味的汤来。
  “你可小心点,”胡惟庸说,“今天皇上单请刘伯温一个人吃饭,这道菜可别现了丑啊。”
  御厨领班央求胡惟庸说:“万一皇上吃了还说不对,您可得替我们说句话呀。”
  “我马上得走。”胡惟庸说,“有刘伯温在,我不方便出面。”其实他是逃避干系,好在有马秀英顶着,朱元璋的火不发在他身上就行。
  在御膳房餐厅里,云奇也在忙活。
  云奇领着御厨在摆碗碟杯箸。马秀英进来,告诉他今天只摆两副,家人不在这儿吃。
  云奇说我早知道了,是请刘基吃饭。
  已经摆好了两份杯箸,马秀英又拿来一大堆勺子、筷子摆在了朱元璋位子上,还拿来了纸笔、砚台。
  云奇很奇怪怎么拿这么多筷子?
  马秀英说:“一会儿你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这时,朱元璋和刘基正沿着御花园甬道向御膳房缓步走来,朱元璋问:“你看李善长这人如何?”
  刘基一时猜不透他的用意,就来了个推磨法,说他跟皇上多年,皇上还用问别人吗?
  朱元璋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啊。
  刘基据实而言,他才学不错,为人平和,善良,有韬略,也有人缘,很多事不好办的,他一张口,大家不再有异议,这是难得的威信。
  朱元璋不大相信地看了他一眼:“你一口气说了李善长这么多好处,那他是个完人了?”
  “人无完人,金无足赤,”刘基说,“人岂能没有缺陷?他有时优柔寡断些,但不关大节。”这样的评价出自刘伯温之口,朱元璋多少有点意外。
  朱元璋说:“他包庇李彬的事,你不是很恼火吗?他专门派陈宁到开封行在去找朕求情,你不也知道吗?”
  刘基说,一个人一点私心没有,那是圣人了,岂能用圣人尺度去衡量常人?何况李丞相后来都没办成,他也没对他刘伯温加害,他是有能力为他设陷阱的。
  朱元璋心里暗忖,刘基真是个君子呀,相比之下,李善长就逊色多了。朱元璋告诉刘基,他还是说了刘基不少坏话的。比如跋扈、怪异、乖张等等。
  “我确有这些毛病,不怪人说。”刘基哈哈地笑了起来。朱元璋很欣赏地望着他,刘基的气度、潇洒和诡谲,都曾是朱元璋暗暗仿效的对象。
  进了御膳房,朱元璋在主位坐了,让刘基坐在对面,拿起筷子之前,朱元璋像念经似的说了一串话,刘基只听清了“一粥一饭来之不易”一句。一个皇帝过着穿金裹银的膏粱锦绣生活时,仍能牢记贫寒的往事,刘基觉得这是天下苍生之幸。
  这时,他已注意到了朱元璋碗筷旁多摆了那么多勺子、筷子,一时不知何故。
  端上来的只有两素两荤四碟小菜,还有一个汤,侍者只给刘基倒了一杯酒。朱元璋则端起米饭喝汤。
  刘基说:“皇上不用酒,臣怎么好喝。”
  朱元璋说:“朕白天从不饮酒。这规矩不是给卿定的,你但喝无妨。”
  朱元璋忽然想起了什么,忙放下筷子,拿起餐桌旁的笔,写了几个字,把方才的筷子往旁边一丢,又拿起一双新筷子。
  哦,刘伯温明白了,原来多余的匙、箸是备用品,他即使用餐时,脑子也不会休闲,一旦想起什么来,会立刻投箸提笔,写在纸条上。
  刘基又一次投去敬佩的目光。
  站在后面的云奇也才明白了奥妙。
  刘基推开酒杯,说:“我也不喝。皇上平时也是四个菜,两荤两素吗?”
  朱元璋说:“今天你来了,多了一荤,平时朕一个人用餐只是一荤两素而已。”
  刘基说,这若说出去,也许会没有人相信。
  朱元璋说,能吃饱便好,从前穷的时候,常常想,一旦有了钱,天天吃大鱼大肉,现在反倒吃不下了。
  他又扔下筷子,在另一张印有龙纹的纸笺上写了几行字,手指头染了墨,云奇递上湿巾,他擦了去,又换了一双新筷子。
  刘基说:“怪不得陛下面前多摆了这么多筷子,原来吃饭时也在操劳国事。”
  朱元璋说他下的是笨功夫,有时半夜想起来什么事,也必定点上灯记下来,才能安枕。不像先生饱览史书,运用自如。他问刘基,古往今来,像他这么笨拙的皇上有吗?他又在写字了。
  “前无古人,”刘基说,“怕也是后无来者。难怪皇上说自己食不甘味,这么吃东西,能吃出香味吗?还请陛下保重自己。”
  朱元璋放下筷子又忆起了往事。那年讨饭路上饿昏在土地庙前,一个姑娘给了他半瓦罐汤,她告诉朱元璋,叫珍珠翡翠白玉汤,真是从来没品尝过的美味,他很想再尝尝,可叫御厨们做了几回,味道都不对。为了招待先生,今天特意又关照他们再商量着做一次,看有没有那个味道。
  刘基说,陛下不忘根本,这是国家之福啊。这是他发自肺腑之言。
  朱元璋最恨糟蹋粮食、暴殄天物的人。停了一下,他又忽然问:“朕想问问先生,你看汪广洋这人怎么样?可以当丞相吗?”
  刘基回答,汪广洋为人胆小怕事,不敢担责任,小吏而已,非宰相之胸襟。
  朱元璋又问:“杨宪呢?”
  刘基的评价是,才干有余,品德不足,这种人如果当了丞相,会带坏中书省、六部。
  朱元璋有些不以为然:“那么胡惟庸你总不至于贬得太过了吧?”他又一次扔下筷子写字。
  刘基这次用语更苛,汪广洋、杨宪为相,尚不足以害国家,干不好也干不坏。惟这胡惟庸最不能用。
  朱元璋一惊:“先生未免过于危言耸听了吧?有何证据呢?”
  “没有。”刘基坦诚道,只是凭直感,有时候看一个人正不正,完全凭第一眼,并不需要与他相处、深交。
  朱元璋说:“哦,你是看面相、看卦象吧?”
  “也不是”。刘基承认,胡惟庸是他见过的官员里面最聪明的一个,他聪明到可以让你完全不防备他的地步;他没有办不到的事,即使把白的说成黑的,别人还以为这是天经地义。这如同拉车,别人拉,或拉不动,或不用力,胡惟庸会把车给你拉翻了!
  朱元璋哈哈大笑:“太玄了。在先生眼中,岂不是没好人了吗?”
  “好人有。”刘基说好人不一定能当官,当了官也不一定当得好。像宋濂、章溢,都属于这一种。
  “先生说了别人一大堆坏话,你不怕朕疑心你要当宰相吗?”朱元璋此言具有挑衅性。
  刘基哈哈大笑说:“不会。陛下不会用我,陛下也知道我不会当的。”
  朱元璋摇摇头,说他是最坦直、率真的人,只是有时失之于偏颇。他坦言,还真想过任他为相的事。不过没说为什么没用他。
  刘基说自己是一根椽子的料,一定要当房梁来用,会坍了房子的,他说自己真的不行。
  朱元璋不禁叹息道,选贤难,选相尤难。
  刘基说,宰相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如果有贤相,皇上会省很多心,若选人不当,又相权过重,就会危及皇权。其实不设宰相也罢,把权力分给六部,由皇上直接掌管六部,不是一样吗?
  朱元璋暂时还没有接受这个建议的心理准备,他说:“你是惟恐朕不累呀,设相虽有弊端,毕竟能为朕分解许多重任啊。”
  这时侍者端了一个品锅上来,热气腾腾。
  朱元璋嗅嗅鼻子:“珍珠翡翠白玉汤来了。来,我们尝尝,是不是当年的味道。”
  侍者盛了两碗,放在二人面前。
  刘基用汤匙在里面搅了搅,白的面粒,绿的菜叶,还有几种颜色,不知是什么,十分好看,他说:“不愧这个好名字,已是香味扑鼻了。”他舀了一匙放到口中,立刻说:“好鲜的汤,这里面有鲍翅汤味道。”
  站在一旁的云奇说,这是胡大人亲自和御膳房几个厨子琢磨了半个月,改了十多次配方才烧出来的,是用鲍翅汤加上燕窝汤一起煨的。
  朱元璋也舀了一勺,吃下去后含在口中,半闭起眼睛细细品味着,眼前浮现的是当年楚方玉的倩影。
  刘基问:“是陛下当年吃的白玉汤味吗?”
  朱元璋终于沮丧地叹气,连说差远了,根本不对。那个汤比这要好吃多了!”说着用手一推,推开了汤碗。
  门外的御厨领班吓得连忙说:“我转告胡大人,请陛下容我们再重新琢磨。”忙着下去了。
  当着刘基的面,朱元璋好歹没有处罚御厨。
《朱元璋》第六十五章 
  一幅皇帝御影可让画师坐牢,也能解救同行。一大锭银子买一桶泔水,此人不疯不傻,是洪武皇帝的得意之笔,阴沟里的泔水可照出贪与廉的影子。
  一
  晚饭后,马秀英想起养母张氏找过自己,便径直去了永寿宫,张氏在客厅里等她呢。这阵势让马秀英纳闷,她知道,在后宫里将有一件不寻常的事情发生。
  马秀英进来后,张氏对宫女们说:“都下去吧,不叫不用上来。”看她那严肃样,马秀英也对带来的几个小太监和宫女说:“你们也到园子里去等吧。”
  众人走后,张氏亲自闩了门。
  马秀英笑道:“娘,什么事这样神秘呀。”
  张氏没说话,她打开上了锁的一个柜子,拿出一个珠宝匣,再打开锁,这才从里面拿出一张纸来,郑重地送到马秀英手中。
  马秀英展开看了,脸上现出无比惊疑的表情。原来是郭子兴的一份遗书,看字迹,倒也像父亲的手笔。她不由得想起从前郭惠说过的话,心里想,果然有这么个东西,难为她藏了这么久。她问:“怎么忽然冒出来这么个遗嘱?娘从来没说过呀!”
  张氏的解释也不无道理,这上头不是写得明白无误了吗?只有元璋当了皇帝才能将惠儿选作妃子。”
  张氏说完,不断地在马秀英脸上找答案,并且试探地说:“事到如今,我不能不先告诉你呀。”
  “惠丫头知道吗?”马秀英问。
  张氏摇摇头,得四平八稳了才能叫她知道。
  马秀英故意问:“皇上还不知道吧?”
  张氏察言观色地问:“若皇上不知道,你的意思是把这事压下?”
  “我看该这样。”马秀英说,“天下美女多的是,他一定要选,外面选去,干吗我们姐妹都得跟他一个人啊!”
  张氏长长地叹了一声:“晚了。”
  “你已经告诉他了?”马秀英故作惊疑地问。
  “还用我告诉吗?”张氏说,“他压根儿就知道这回事。你爹写这份遗嘱的时候,他也在场。”
  一丝无奈和忧虑的阴影掠过了马秀英的眸子。
  张氏问:“不知你有什么主意?”
  “我能有什么主意?”马秀英说,“有遗嘱,皇上又知道,那就办吧。”
  张氏说:“你好像不痛快,能不能找个两全的办法,又顾全了面子,又不惹皇上生气呢?”
  “除非元璋本人放弃。”马秀英说到了根上,是呀,他是皇上,他下一道谕旨,可以让江河倒流,不用说这点小事了。
  张氏也在明知故问:“你看皇上能放手吗?”
  马秀英说:“我们联起手来反对,也许行,可那有意思吗?再问问惠妹妹吧。”
  张氏说:“我透过风了。”
  “她怎么说?”马秀英存有一线希望地说。
  张氏说郭惠先前不干,后来张氏亮出这份遗嘱来,她不说什么了,哭了,哭得很伤心。
  马秀英不大满意地说:“既然你们都通了光,娶的愿意,嫁的高兴,我多余当这个仇人了。”
  张氏听了有点讪讪的,她说:“好在,你妹妹不是外人,再不好,也不会同你争宠,你又是六宫之首……”
  “没有事,娘我先回去了。”马秀英心里发堵,已无心听她唠叨了。
  二
  李醒芳到底叫胡惟庸拉来为朱元璋画像了,他并不担心自己会遭遇同行们一样的厄运,反倒有心用自己的画技救他们出水火,这也是一件善事,这也是楚方玉肯放他宫中一行的原因。
  这天,他早早来到华盖殿等候,朱元璋散了朝,正好不用换衣服,就来到殿里,见了李醒芳,满脸笑容,优渥有加的样子。
  朱元璋穿着上朝用的衮冕,端坐在金殿龙椅里,一动不动地让李醒芳为他画像。
  李醒芳虽然钉好了画布?穴他是油画的画法?雪支好了画架,却不画。朱元璋说他的画法果然与众不同,这是什么画法?不是画在纸上,而是布上?他说这和民间的湘绣、苏绣差不多了。
  胡惟庸在一旁敲边鼓,说李醒芳作画讲究神韵,讲究层次和光,别人画人像平平的,没有眼神。
  李醒芳说那叫眼神光,有了眼神光,人才是活的。
  朱元璋说:“怪不得先生给达兰画的像那么传神。早请到先生,就不劳那些庸才耗费朕那么多时光了。怎么样,可以画了吗?”朱元璋正襟危坐,摆好了姿势。
  李醒芳手掐着画笔,抱着肩,说:“陛下,有一事不办,气难平,气不平不顺,没法作画,陛下该知道的,写字作画,全靠的是丹田一口气。”
  朱元璋问他要怎么个气平、气顺法呢?
  胡惟庸大约已经猜到李醒芳要说什么,忙借口去催茶点,下殿去了。
  李醒芳说他来这里为皇上画像,是甘冒天下之大不韪来的。
  “这话什么意思?”朱元璋觉得他未免危言耸听。
  李醒芳说同行们怕夺了他们的饭碗,因为画师们画不好陛下御影,连着关进牢里好几个了,他如果画不好关进去,就无所谓了,若画好了,别人怎么办?牢里的人还有出头之日吗?
  朱元璋的脸不自主地拉长了。他明白,这个画师是想救那几个关在牢中的画师,这令朱元璋恼火,这种要挟手段是朱元璋所不能容忍的,他尽量忍着没有发大脾气。
  朱元璋对李醒芳说:“你画好了有封赏,关别人什么事!”
  李醒芳说他不能只顾自己的封赏不管同行死活呀。
  “你这人,又是一个刘伯温,朕受够了!”朱元璋不耐烦地说:“你想怎么样。说吧!”
  李醒芳于是直言,请皇上颁御旨,把关在牢里的几位画师全放了,他说如果我画得好了,他们也不会怪罪我了。又会对皇上的宽宏大量感恩。
  “你这么胸有成竹?”朱元璋说,“你画不好,不怕朕也把你关起来吗?”
  “那一看本事,二看运气了。”李醒芳说,“既来了,也就不怨。”
  朱元璋便说:“来人啊!”
  走进来的是陈宁。朱元璋说:“传朕旨意,将那几个画师放掉。”
  陈宁答应一声下去。
  朱元璋这么痛快,令陈宁和躲在廊下的胡惟庸都暗自称奇。照理说,李醒芳如此要挟皇上,肯定会凶多吉少,没想到今天这样风和日丽,皇上不但没怪罪他,反倒做顺水人情,放了那几个人,难道这是李醒芳的才气所致吗?
  李醒芳已在作画,他用炭笔三两下在画布上勾勒出朱元璋的头像轮廓来。他对朱元璋说:“皇上不必太拘束,走动走动也可,也可宽宽衣。”
  朱元璋便首先卸去了平天冠。他活动一下腰腿,问:“朕听胡惟庸说,你这次是来应江南乡试的?”
  李醒芳说:“是啊,早已报了名,单等后天进考场了,皇上却要我来画像,到时候耽误了考功名,我可亏了。”
  朱元璋说:“你满可以不考,朕向来不把科举当成取士选贤的惟一途径。”
  “这倒说到我心里去了。”李醒芳说,有的人,文章写得漂亮,却是纸上谈兵,我不信哪个治国的贤才是靠子曰诗云管理国家的。
  这与朱元璋一拍即合,他说:“很合朕意。朕一向疑心,宋代名相赵普说没说过半部论语治天下的话。”
  李醒芳开始画眉眼。他也有高论,即使说了,也是口是心非,《论语》里有治国之道吗?不过是孔夫子和他的弟子们说几句话罢了。孔子只有一句话说得中肯:天下无道已久矣!
  朱元璋很赏识他的真知灼见,认为不同凡响。
  朱元璋说:“你不必去应乡试了,让朕想想,你先去翰林院,先做个侍讲,这已是四品了;你就是两榜出身,一开始能有个六品官也到头了。”
  李醒芳却不愿意,考上进士,就是放个七品县令,也是凭本事,他不愿凭恩赐。
  朱元璋有些不悦,却不勉强:“好,好啊,你果然清高。那朕等着点你的状元了。”这话却没有几分真诚了。
  这时胡惟庸上来,说:“陛下,常大将军在军中暴卒了,郭兴将军赶回来报丧,在殿外。”
  朱元璋大惊,说了句:“这不是损我长城之将吗?”眼里立时涌出泪来,不顾画像了,急步奔下殿去。
  三
  果然是郭兴带从人等在殿外台阶下。他是昼夜兼程从塞外赶回京城报丧的,人马俱着丧服,也都是全身汗湿,显得十分疲惫,脸是土黄色,颧骨突出,两腮也塌陷了。
  见朱元璋降阶而下,郭兴大哭起来,跪下去叩过头,朱元璋拉起他来,问:“好好的,怎么会暴卒呢?”朱元璋也满眼是泪。
  郭兴奏报,常大将军带着偏将蓝玉和郭兴,已打到锦州,击败了元将江文清和元朝丞相也速,一路屡战屡胜到达开平,蓟北已全部平定,他们正回军庆阳时,没想到刚到柳河州,常将军忽然说全身疼痛,从前的箭伤复发了,不到一天就不行了。蓝玉将军让他星夜回来报丧,问皇上旨意。
  “这还问什么!”朱元璋说:“失掉常遇春,这是北天折柱啊,可惜他才三十九岁!传朕旨意,着蓝玉为征北大将军,统帅这支兵马。郭兴你连夜返回柳河州,护送常遇春灵柩回来,朕谕令沿途州县关照。”
  郭兴说:“臣遵旨。”
  朱元璋又令胡惟庸去叫李善长、汪广洋、杨宪、刘基他们来。朱元璋要用宋太祖祭赵普的规格为常遇春举行葬礼。请人到钟山原去看一块墓园。朱元璋略加思忖,说他死在开平,就封他开平王吧。
  胡惟庸说:“臣遵旨。”
  朱元璋对李醒芳感叹地说,常将军是常胜将军,这么多年领兵打仗,一直是徐达的副将,却从无怨言,再找这样赤胆忠心的大将没有了。
  说到此处,朱元璋又一次泪出痛肠。
  四
  李善长罢相的传闻在朝野上下不胫而走,朱元璋抓紧物色丞相的事已不是什么秘密。李善长因袒护李彬的事失宠,他无话可说,又何况朱元璋以他年迈为由让他致仕,没有理由赖着不退,他倒还想得通。最为懊丧的莫过于杨宪了,本来他自视是胜券在握的,却不想因为弟弟聘熊宣使妹妹为妻的事得罪了朱元璋。他本来当着朱元璋的面承诺,让弟弟解除婚约,送那女子进宫的,没想到弟弟却上来牛脾气,他说皇上也不能无道。这事更僵了,直接危及杨宪。李善长来看他,他也是长吁短叹,闷闷不乐。
  李善长坐在一旁安慰他,徐达一直带兵追击元朝余孽到大漠以北,他挂丞相也干不了事,徐达日前自己上奏疏,希望选一个文官担当此职。李善长听说,这几天皇上正在向十三台御使们询问,杨宪是右丞相的人选,还是有希望的。
  杨宪说:“但我得罪了皇上。”
  李善长说:“你弟弟也是。为了一个女人,把前程都搭上了,值得吗?”
  杨宪说连他这当哥哥的前程也要搭上了。
  李善长更看不上那个不识时务的熊宣使,若及早把妹妹送进宫去,大家都有好日子过嘛。
  杨宪犯难,即使劝动了弟弟,可皇上又说不要了啊!他断定又是胡惟庸在皇上耳旁吹阴风,不然皇上怎么知道熊宣使有个色艺双绝的妹妹?
  “这是没法考证的。”李善长说,“现在我们是一损俱损,一荣俱荣。你是我力荐的人,又沾了亲,你为这事开罪于皇上,我又因李彬事抬不起头来,弄不好,可不妙啊。皇上说不要熊宣使妹妹,那是气话。”
  杨宪说:“开国以来,我看皇上疑心比从前重多了,你说廖永忠是真疯假疯?”
  李善长对此事讳莫如深,叫他千万别去议论此事,管好自己的事吧。
  能说李善长说的没道理吗?他想立即勒令弟弟把未婚妻送进宫去,却又怕已成僵局,无法挽回了。
  李善长忽听到一阵悦耳的鸽哨声,便循声向外张望了一下,恍惚看见有几个人在放信鸽,没太在意。
  原来是杨宪的妹夫钱万三和儿子钱大正在往一只信鸽脚上拴苇子秆儿,然后一松手放飞。鸽子带着鸽哨声起飞后,在大宅院里飞了一圈,向远处飞去。
  钱大仰着脸说:“可别迷了方向,飞不到贡院呀。”
  钱万三倒信心十足,已经试了好几遍了,没事,这鸽子比人都灵。到时候你别在号舍里睡着了就行。
  钱大说:“我考上进士能放我个什么官?能有舅舅的官大吗?”
  “你真能做梦,你舅舅如今是中书省的参知政事,仅比丞相小一点,你就是中了进士,最多点个翰林,有苗不愁长啊。”
  信鸽饲养人又抱来一只信鸽,钱万三又把卷好的纸卷塞进苇子秆儿里,再次绑到信鸽腿上放飞。他说:“为保险,有两只足够了。”
  李善长无意中又被好听的鸽哨声吸引后,不由得向窗外张望一眼,他说:“那个胖子是谁?我好像见过。”
  “是我妹夫。”杨宪说,“你当然见过,他就是当年出一笔好钱修南京城墙,差点掉了脑袋的钱万三,你怎么会没见过?”
  李善长说:“怪不得眼熟呢。他不是住苏州吗?来京城干什么?”
  “陪儿子来应乡试。”杨宪说,“后天秋闱就要开场了,题目一点风没漏吗?”
  李善长说:“怕只有刘基、宋濂和皇上三个人知道。你问这个干什么?”
  “不干什么。”杨宪说,“丞相是主考就好了,我们也能沾点光。”
  “你可要小心。”李善长提醒他,刘伯温是个六亲不认的人,现在我们不走字儿,更要谨慎从事。
  杨宪说:“我知道了。”他说:“丞相今天在我这吃顿便饭吧。”
  “不了,”李善长说,“我得回去张罗常遇春葬礼的事,真是可惜了一员猛将。”
  杨宪说:“前几天他们从山海关外弄来几个熊掌,我叫人送府上几个,美味呀!我有个厨子专会做熊掌,从前给元顺帝当过御厨,我派他过去为丞相烧熊掌。”
  “你真是美食家呀。”李善长一笑说,“但别本末倒置了。官我所欲也,熊掌我所欲也,二者不可得兼,你怎么办?”
  杨宪笑了。
  五
  穿大朝服的朱元璋再次摆好姿势让李醒芳画像。
  朱元璋显然脑子里并未停止工作,他对面坐着好几个臣子。
  朱元璋问户部堂官詹徽,户部今年用于赏赐的军用布匹怎么办啊?
  詹徽奏报,请皇上恩准,令浙西四府在秋粮内征收三十万匹布。
  朱元璋断然说不行。不能随意加重浙西农民负担。松江为产布之地,理应由松江征。浙西四府如果都用粮顶布,那么当地市民吃什么?
  詹徽只得说:“是。”
  陈宁报告说,据陕西巡抚报,在原有每亩地一斗的基数上再加收六升盐米。不然从海边运盐到内陆花费太大。
  朱元璋也予以否定,不能出尔反尔,更不能朝令夕改。他让陈宁告诉陕西,六升盐米捐不准开征。
  陈宁答:“我们遵旨办理。”
  朱元璋又说起今年淮河两岸灾情很重,除准备下免税诏书外,再给灾民发放抚恤粮,他令中书省会同户部拿出个办法来。
  杨宪有异议,免税已是皇恩浩荡了,再发放抚恤粮,怕是不妥,国家尚不足用,每年官员的俸禄也很拮据。
  朱元璋说他正想减官员俸米呢!得天下者得民心,从前我们做到了,得天下后还要得民心才行。失了民心,得到的天下也会丢掉。
  杨宪只得说:“是。”
  这时朱元璋已溜到了李醒芳身后。他见画上的朱元璋已初具规模,朱元璋的形象威仪丰满,且在威武中透着慈祥,耳朵大,却不刺眼,下巴长,却显得刚毅。
  朱元璋大为高兴,连声拍掌说:“你真是第一国手啊,你们来看!这才把朕的风采、神韵画出来了。”
  众人先后过来观看画像,詹徽说“画得像”。陈宁说“神笔”,也有人说:“比皇上真人还差点,谁也难画出天子所有的风采来。”说这话的是胡惟庸。
  朱元璋要重赏李醒芳,回头叫云奇,太监总管说圣上不是派他公干去了吗?朱元璋这才想起,是派他捞泔水去了。
  这是突发奇想,却也是朱元璋的得意之笔。当年他讨饭的时候,就从富豪人家的泔水口捞过剩饭菜,他那时能够准确地从每户人家的泔水口判断出富裕的程度。
  他决定把这一手绝活用于考核他的臣子们是否过着骄奢淫逸的生活。
  执行这个任务除了交给云奇,似乎委托哪个大臣都叫人难堪,传出去也不雅。
  杨宪是朱元璋指令考核的要员之一,云奇也第一个拿他开刀。云奇带人来到杨宪家高墙外,他们推个独轮车,上面放着两个空桶。
  有几个穷人模样的人在阴沟出口用大铁勺捞里面流出来的泔水,泔水很稠,里面有大量的剩饭、肥肉,油腻腻的。
  云奇心想,他们倒先来了一步,看来这里油水不小。这朱元璋鬼点子就是多,人家的泔水他都不放过。但云奇只管听从旨意,绝不会打半点折扣的,朱元璋叫他干的,准没错。
  一个淘泔水的一只眼警惕地过来问:“你们是来淘泔水的吗?”
  云奇说:“是啊,听说这里的泔水肥得流油,回去喂猪上膘快。”
  “那倒是。”淘泔水的独眼龙说,不过,这个脏水口他们包了,别人不能到这儿来淘泔水。
  云奇说:“嗨,这可新鲜!泔水还有包的吗?”
  一只眼说:“你不知道就去打听打听,我们包下来,是掏了银子的。”
  云奇想了一下,说,好商量,答应给他一锭银子,让他给灌满两桶泔水,要干一点的,别尽是汤水。
  一只眼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他与几个浑身上下脏兮兮的同伴交换了一下眼色,说:“什么,一锭银子买两桶泔水?不是你疯了,就是我大白天撞鬼了。”
  另一个淘泔水的说:“他的银子准是假的。”
  云奇摸出银子说:“笑话,你看,这有印记,是官银。”
  独眼龙接过银子,凑到惟一的一只眼下看了半天,又用牙咬了咬,用手掂了又掂,说:“是真的。”他对云奇说:“看来你是个财主,财主来挑泔水,这犯的是哪股风啊!你知道吗?你这一大锭银子能买十石粮,你却跑这来买泔水?你这人是不是缺心眼啊?”
  云奇说:“周瑜打黄盖,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你问那么多干什么?装啊,装满了,银子就归你了。”
  独眼龙把银子掖到怀中,对几个伙计说:“给他装,完事帮他送到地方。”又对云奇说,有了这大锭银子,他们哥几个也不淘泔水了,这泔水口让给云奇了,独眼龙要去吃香的喝辣的去了。
  没想到花了一大锭银子的云奇说,他只要这两桶,下次再也不来了。
  这是独眼龙怎么也不敢相信的事,不禁又拿出那锭银子翻过来掉过去地查验,总疑心这是假货,不然,天下有这样的傻瓜吗?
《朱元璋》第六十六章 
  半部《论语》打天下,半部《论语》治天下,朱元璋首先就怀疑孔夫子有这么神,他更倚重峻法严刑。他不背玩物丧志的骂名,神鸟海冬青便是殉葬品。
  一
  朱元璋打算让郭惠开颜一笑的举动,就是建起一座金碧辉煌的万春宫来,所以取了这个名字,是希望郭惠应那句万紫千红总是春的佳句。
  这是从前没人住的宫殿,在马秀英的仁寿宫邻院,这里正大兴土木,内外油饰一新。
  朱元璋走来观看时,几个工匠正把一块大匾吊起来,安装到正门上,匾上写的“万春宫”三个字。
  朱元璋正在欣赏,郭惠来了。朱元璋笑道:“你来了正好,你看万春宫名字起得好不好?”
  郭惠并不买账,说陛下是想万寿,万寿自然是万春了,我们不敢僭用这名字。
  朱元璋说:“这并不是为我而起。万紫千红才是春,我的惠妃正是万紫千红的春啊。”
  郭惠鼻子里哼了一声,没出声。
  朱元璋说:“你看这字,遒劲有力,你知道朕请谁写的吗?”
  “还用请吗?谁不巴结皇上啊!”郭惠说。
  “这个人可从来不巴结人。”朱元璋说,“朕如果求他为我的爱妃题个宫匾,他一定找个借口不题。朕是分别叫他单题一个字,再拼起来的。”
  “他不题,那你杀他呀!”郭惠揶揄地说,“皇上不是随便杀人吗?”
  “你是存心气朕啊!”朱元璋说,“皇上也得讲道理呀!这刘伯温可是杀不得的。”
  郭惠有点赌气地说:“皇上是想干什么干什么,没理也能讲出理来。”
  朱元璋说:“你今天是存心和朕过不去呀!走,朕陪你到里面去看看。有几间厅、殿朕没让他们动,等着听你的安排呢。”
  郭惠说:“我要一间房子,一个蒲团,一个木鱼,一卷经够了。”
  朱元璋说:“好啊,朕天天陪你念经。”
  郭惠说:“对呀,你才是个正经念过经的和尚啊。”说着自己忍不住扑哧一下笑了,朱元璋并不生气,也跟着她笑。
  二人站在万春宫正殿回廊前看着匠人们登在梯子上仰脸彩绘,人人都是一脸一身颜色。
  郭惠忽然问他是怎么弄出个遗嘱来的?话中有刺,并含着鄙夷味道。
  朱元璋说:“怎么是朕弄的?有你娘为证啊,又是白纸黑字。”
  “我娘也不敢得罪皇上啊。”郭惠说,“如今我们母女孤苦无依,在人屋檐下,能不低头吗?”
  朱元璋说:“天地良心。这么多年朕是冷落过你呀,还是让你们衣食不周过?有马秀英、郭宁莲的,从来也有你娘和你一份呀。”
  “那是你没安好心。”郭惠言语犀利如刀,怪不得他百般不让蓝玉娶她,原来给自己留着呢,郭惠说她早猜到了。
  朱元璋说:“这并不是朕抢他的人,而是不准他抢朕的人啊!朕既知道有你父亲的遗嘱在,朕自然要当仁不让,何况朕早就对你心仪已久了。”
  郭惠说他对蓝玉也够狠的了。
  朱元璋为自己申辩,一没贬他官,二没罚他俸,反而为他找了个好夫人,又升他官,这叫狠吗?朱元璋告诉她,常遇春死后,蓝玉现在是率领二十五万大军的统帅了。他问郭惠听了这消息,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郭惠反问:“皇上希望我高兴还是不高兴?”
  朱元璋说:“你曾爱慕于他,朕虽是权力至高无上的皇帝,也不能强迫别人无情!”这回答出于郭惠意料,也多少博得了好感。
  郭惠深情地看了他一眼,心里暗忖,想不到他的心也有宽容的时候。
  二
  自从如悟被割了舌头送到皇觉寺后,云奇心里总是放不下,做梦也常梦见他。云奇常给他捎过钱去,有人去进香,总要给他带点好吃的,可从来没得到过如悟的回音。他不会写字倒也是事实,云奇总疑心他连自己也怨恨。
  云奇动了回皇觉寺去看看如悟的念头,吞吞吐吐地好几回没说出来,朱元璋追问出来后,反倒很生气,说云奇把他看成个无情无义的人了,云奇想看看师兄弟,人之常情嘛,他怎么会阻拦?这一说,云奇可高兴了,那天晚上多吃了一个馒头。
  第二天他就上路了,直奔阔别多年的皇觉寺而来。
  到了皇觉寺,他没惊动寺里的长老,一打听,他们让如悟当挑水僧,云奇老大不满,他来的时候,如悟不在,又出去担水了。
  云奇便坐在山门外溪边的小桥上观望等待,只见远远的一个走路蹒跚的身影从竹林后闪现出来,那是个担水的和尚,走路很吃力。
  云奇站起来一瘸一拐地走过去。
  担水的正是脸上留下一道疤痕的如悟。云奇大叫:“如悟!”
  由于激动,如悟趔趄了一下,水泼了一地。云奇帮他把水桶放下,问:“你怎么还是个挑水僧?”
  如悟眼中掠过仇恨的阴影,他含混不清地说:“皇上……叫挑……水,不挑行吗?”他应该感谢那几个割他舌头的人,有云奇的面子,他们手下留情,给他留了大半截舌头,使他没成为纯粹的哑巴,是个半语子。
  “你能说话了?”云奇还是很高兴,抱住他的肩,晃着说:“你受苦了,你叫我日夜惦念着啊,我给你捎的五贯钱你收到了吗?”
  如悟伸出一个手指头:“就一贯。”
  云奇说:“可恨,又是从中间打劫了。”如悟哈腰想担水,云奇替他担起来,如悟去抢,云奇说:“你看你,担水都直打晃,你病了吗?”
  “打摆子,没事。”如悟说。
  云奇担起水来,因为瘸,水不断往外泼洒,如悟还是夺了过来。
  快到山门前了,一个管事和尚向水桶里看一眼,申饬如悟说:“你这贼和尚真会偷懒,怎么只挑了半担水?”
  如悟不敢顶撞,狠狠瞪了他一眼。
  “你还不服?”那管事和尚当胸就是一拳,把如悟打了个趔趄,正要打第二拳时,云奇托住了他的拳头:“你怎么随便打人?”
  “这是我佛门的事!”管事和尚说,“你一个凡夫俗子,多管什么闲事?”
  云奇说:“你别仗势欺人,我是皇上派来进香的,要整治你这样无法无天的恶僧。”说着亮出了宫中腰牌。
  管事和尚吓坏了,连连作揖:“小僧有眼不识泰山,请大人高抬贵手,高抬贵手!”
  云奇又说:“告诉你们方丈,今后给如悟个好差事,不当挑水僧了。”
  “是,是,”管事和尚说,“打扫经堂行不行?管上香的行不行?”
  云奇指令说:“到藏经阁管经卷。”
  管事的和尚唯唯:“是,是,贫僧回去即向长老禀报。”
  云奇还不解气,命令管事和尚:“这水,你来挑。”
  这胖和尚敢怒不敢言,他哪干过这样的苦差事,挑起水来佝偻着腰,直喘粗气,云奇和如悟在后头忍不住发笑。来往的僧众不知出了什么事,都好奇地议论不休。
  傍晚时分,住持长老和管事胖和尚亲自把云奇送到僧舍来,这间僧舍宽敞明亮,一尘不染,被褥也干净。云奇打量一下房间,问这间僧舍平日谁住?
  长老告诉他平时是空着的,朝廷二品以上大员来进香,才有资格临时下榻于此。
  云奇说:“去,把如悟和尚的行李取来,叫他与我同住。”
  长老慌了:“这可使不得,他是何等样人,敢与钦差同榻而眠?”
  云奇说:“从前我们本来是师兄弟,常挤在一起睡的。我方才去看了他的住处,连狗窝都不如。”
  长老答应可以给他换地方,但与钦差同住,断断使不得。
  “那我去与他同住。”云奇说罢往外走。长老和管事的无可奈何,长老说:“既然钦差大人执意如此,那就听便吧。”
  云奇进一步吩咐说:“我走后,这房子就归如悟住了。”
  长老与管事和尚不禁面面相觑,应也不是,拒绝也不是。最终拗不过云奇。有人认出了他是皇上身边最近的太监,这还得了?谁敢得罪,得罪他等于得罪皇上,谁知道他在皇上跟前会说什么?他说几句坏话,皇上一怒,把每年拨给皇觉寺的修缮银子卡去,那损失可大了。
  如悟的住处真不如狗窝,那不能叫房子,是借着庙的后墙搭起来的一个茅草棚,房顶都长了斑驳的绿苔。
  低矮、潮湿的半间屋中,黑漆漆的,一灯如豆,蚊子嗡嗡叫,如悟正坐在那里光着脊梁抓虱子。
  如悟听到有脚步声,一抬头,见云奇和管事和尚来了,忙披上破僧衣。
  云奇说:“卷起铺盖,走,跟我一起住!”
  不知为什么,如悟很不情愿,趴在又脏又破的行李卷上,呜呜地说:“不去,不去。”
  云奇对管事和尚说:“师父自便吧,我来劝他。”
  胖和尚作了个揖,自去。
  云奇说:“你这人,天生愿意吃苦受罪呀?走,跟我住好房子去。”
  如悟仍趴在行李上不肯走,云奇生气了,过去把他提起来,又顺手去提破烂行李。如悟“啊”的怪叫了一声,扑过去想遮掩什么。
  云奇发现了秘密,一把推开他,原来有一个小木头人藏在枕头底下,那木头人刻得很简陋,用黄布做成的龙袍,上面写着“朱元璋”三个歪歪扭扭的字,木头人从头到脚钉了十多根钉子。
  云奇大惊,这是民间咒人的妖术啊!他把木头人拿在手里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如悟啊啊叫着过来夺。
  云奇闪身躲开,回手打了他一个响亮的耳光。如悟的嘴角流出血来,恐惧地望着他。云奇打他,是恨他拿自己的命不当回事,这妖术有屁用!
  云奇说了声:“你这不是找死吗?”打过了又后悔,觉得他好可怜,他扑过去,抱住如悟大哭起来。他一哭,如悟也哭,云奇说:“我知道你心里恨他,可这又有什么用呢?万一叫人告发了,你还有命吗?”
  如悟也不认错,梗着脖子。
  云奇拔去了木头人身上的钉子,把写着朱元璋名字的黄布也扯烂了,把木头人扔到了大墙外。他拉着如悟出去,说:“你得保证,今后别再干蠢事,皇上那里,我替你说,他会原谅你的……”
  如悟却用力挣脱了他,不认识似的瞪着他,用力喊了几声“不,不”!
  三
  新建的文楼是太子讲经处。明媚的阳光从门窗射进来,此时偌大的房子里只有宋濂和太子朱标二人对坐。
  朱标发问:先生说仁政可安天下,仁政到底是怎么回事呢?
  宋濂这样讲述:仁政是孔夫子所倡,是与苛政相对的;孔夫子痛恨苛政,所以才有苛政猛于虎的说法。
  这时朱元璋悄悄从侧门进来了,因在宋濂身后,宋濂并未发现,朱标刚要说话,见朱元璋向他摆手示意,便未出声。
  朱标问:“先生,赵普说半部论语治天下,真的是这样吗?”
  宋濂说,半部论语打天下,半部论语治天下,这确是赵普说的。不然赵普怎么把大宋开国之初治成了盛世?
  朱标问:“那一定是仁政了?”
  宋濂说:“当然。”
  朱标提到父皇在衙门旁边设立皮场庙,杀了贪官剥皮实草摆在大堂上,这是不是仁政呢?
  宋濂一时答不上:“这个……”
  朱元璋插话说:“也是仁政。”
  宋濂这才发现了皇上,忙站起来:“皇上什么时候来的?”
  朱元璋说:“快请坐,朕也是先生的学生啊。”这话太谦,反倒令宋濂不安。
  宋濂落座后,朱元璋接下去陈述他的观点,不用严法对付贪官,他们就会用苛政欺压黎民百姓,让官吏们奉公守法,百姓就得实惠,可以安居乐业,这不是仁政吗?
  宋濂笑道:“虽拐了个弯,也说得通的。”他指着面前的《春秋》说,《春秋》是孔夫子褒贬善恶的一本书,倘能悟透,永远遵行,就会天下太平。
  朱元璋说他虽没用《春秋》治军、治国,却也相契合。先生每天教太子仁政?熏这固然是儒家思想的精髓?熏但仁政不等于同情之心、妇人之心。
  朱标问:“父皇认为帝王不该讲人情吗?”
  朱元璋认为,如果一味地心软,动不动洒下同情之泪,断然当不好一国之君。
  朱标问:“当皇上一定要心狠手辣吗?父皇也是这样吗?”这话戳了朱元璋的肺管子。
  “胡说!”朱元璋不无埋怨地看了宋濂一眼说:“看看,在先生陶冶下,太子成了一个女人。朕施以严刑峻法,比如杀你哥哥朱文正,那确是心狠,狠心杀了他,天下震服,几年之内没有敢以身试法者。”
  宋濂替朱元璋打圆场说:“那天太子不是亲眼所见吗?大将军常遇春的灵柩从北面运回来,皇上哭得那么伤心!人都是有良心、有同情心的,皇上怜悯天下贫苦人,一再免税捐,赈灾抚恤,这也是同情之心啊。”
  朱元璋告诫太子不可一味地发善心,那就会把人放纵了,会诱发人的恶性,恩威并用,这四个字要他永远牢记。
  朱标说:“这样看来,孔子的仁政不完全了。”
  宋濂说:“臣前些天在李丞相府看到皇上去年冬天写的一首绝句,写得好,大有山河一统再造盛世的气魄。”
  朱标说:“我怎么没看过?”
  宋濂便抑扬顿挫地背起来:“腊前三白少无涯,知是天宫降六花,九曲河深凝底冻,张骞无处再乘槎。”
  朱元璋说这不过是偶亦为之。写诗终究是雕虫小技。他打算把这几年来亲自草拟的论、记、诏、序和诗文收集到一起,还想请宋濂先生给斧正一下。
  宋濂很是称道,认为正好可以编一部《御制文集》,圣者不可无言。
  朱元璋可称不上什么圣者。
  宋濂说皇上的《皇陵碑》、《朱氏世德碑》文,都堪称佳作,可以传世的。
  朱元璋说:“恐不足为后世凭。先生和刘伯温把元史修得差不多了时,本朝之史也该留意了。”
  宋濂说:“隔代才修史呀。”
  朱元璋说:“本朝人、当代人如不留下文字凭证,后来人怎么写,也不好杜撰吧?”他这是在暗示,让本朝人多留下颂扬文字。
  宋濂说:“那是。”
  这时陈宁进来说:“陛下,蓝玉从北方进贡一种神奇的鸟,叫海冬青,日飞千里。陛下不去看看吗?在西鹰房。”
  朱元璋对宋濂、朱标说:“走,都去看看。”
  西鹰房里,一只巨大的纯白色的海冬青鸟用铁链子拴着,盛在一个很大的笼子里,这是出产在长白山、混同江一带的巨鹰,体躯很大,翼展丈余,是蓝玉刚刚贡进来的。
  朱元璋兴冲冲地赶来看海冬青,饲鹰人适时地打开了笼门,那大鸟抖开翅膀,扇起狂风,众人都一惊,海冬青稳稳地落在了朱元璋肩上,众人无不称奇。
  朱元璋说:“这海冬青好像与朕特别友善。”
  宋濂对这种北方神鸟知之甚多。海冬青最有灵性,知道长幼尊卑,金朝诗人赵秉文称它俊气横鹜,英姿杰立,顶摩苍穹,翼迅东极,铁钩利嘴,霜柳劲翮。从唐代起,北边的人便向宫中进贡这种纯白的海冬青,称白玉爪,极为罕见。唐时规定,凡是流放到辽河、松江的罪囚,只要捕得海冬青,便可赎罪,传驿而归呢。
  朱元璋逗弄着肩上的大鸟,那鸟竟在他手上啄食粟粒,一点不眼生。
  朱元璋问宋濂,“本来是白鹰,为什么叫海冬青?”
  陈宁说:“蓝玉附来一纸条。他不附上这几行字,臣也不懂。过去称它是从鲸海飞来的青色之鸟,鲸海在东面,故称海东青,也有写冬天的冬的。得此鸟为天下吉兆。”
  朱元璋不觉喜出望外。
  四
  国人瞩目的大明王朝第一科就要在江南贡院拉开帷幕了,这给繁华的南京城又平添了三分喜气,全城百姓都如逢佳节一样兴高采烈。
  从夫子庙?穴今日礼贤馆?雪到贡院这几条街上车水马龙,人头攒动,来应江南乡试的人开始经过严格检查入考场。
  钱万三带着家人送钱大来到了考场门口,钱万三再三叮嘱:“千万要抄明白,别丢了字。”
  儿子说:“等着我中状元吧。”
  父亲说他四六不懂,这才是乡试,怎么就说中状元的话,别叫人笑话。
  杨希圣告诉他,乡试考中举人的榜首叫解元。
  钱大说:“那我就先来个解元。”杨希圣又解释,解元、会元、状元全拿,才是连中三元。
  杨宪也来了,却并没上前,远远地站着,装作不认识钱大。
  风度极其潇洒的李醒芳和楚方玉也在拥挤的考生中间出现了,二人表情轻松,说说笑笑朝贡院的正门走来。
  他们看见了刘三吾,望着他白发皤然走路颠踬的样子,楚方玉说:“官场有这么大的魔力吗?在家好好抱孙子多好。”
  李醒芳说每一科都有这样的人,有人考了一辈子,八十岁了还是个童生。举人、进士就是绑在水牛角上的一把青草,看着青草离得很近,用足了力气去够,又总是够不着。
  楚方玉笑了,这譬喻虽挖苦,却深刻。
  这时锣声响了,仪仗开路,几乘大轿缓缓而来。
  考生们见到“回避”“肃静”和“江南乡试主考刘”“副主考宋”的招牌,连忙闪开道。
  李醒芳说:“刘伯温和宋濂来了。有他们二位主考,说不定这一科会有几个出类拔萃的人脱颖而出。”他认定这二人为官清廉,不会为银子污了眼目。
  楚方玉说李醒芳如果不受赏识,那太亏了,就不如答应朱皇帝,当翰林院侍讲了,那是多清高的地方呀。
  李醒芳表白自己,要用清高的人格去夺得清高的职位,恩赐和阴谋夺得没有区别。
  钱大早早地找到了自己的号舍,恰在拐弯处,监考视线不容易关注的地方,正合他意。
  李醒芳、楚方玉也归了位。
  毗连的号舍像是监舍一样密集。此时贡院里蝉鸣声震耳。天热难挡,树叶子全都晒得卷曲了,号舍里的人个个汗流浃背,不断地擦汗。
  刘三吾刚刚得了试卷,工工整整地填写贯籍、姓名及三代,然后有人过来“糊名”,即把这二尺长的部分糊住,以免有人认出。
  隔不远处是李醒芳,他摇着扇子,不慌不忙地看题目。
  再隔几个是楚方玉,天再热她也不敢脱衣服,汗水满脸。
  钱大已把题目写好,卷成一个细细的小纸卷,小心地送进苇子管中,然后抓耳挠腮地等待,不时地从狭小的号舍里探头望天。
  忽然,鸽哨声响了。钱大乐不可支,他趁监考人走开,两个指头往口中一伸,打了一声口哨。那鸽子便直奔钱大的号舍飞来。
  当信鸽稳稳地落在考桌上时,钱大快速地把藏了考题的苇子管绑在了信鸽红腿上,又轻轻的打了一声口哨,信鸽腾空而起,在大柏树上飞了一圈,飞出了贡院。
  钱大半躺半卧,悠闲地拿起了蒲扇。
  五
  一阵锣声响过,皇帝的卤簿浩浩荡荡地向贡院街行进。走在仪仗前面的是执门旗的红甲士五人,旗下四人执弓箭,随后是白甲士五人执月旗,旗下四人执弩,再后是风、云、雷、雨旗各一,都是黑甲士执掌,更有天马、白泽、朱雀旗及木、火、土、金、水五星旗居后。
  旗后出现五辂车,玉辂居中,左金辂,次象辂,右革辂,次木辂。接着是铺天压地的伞盖,黄盖一,红大伞二,华盖一,曲盖二,紫方伞一,雉扇四,朱团扇四,羽葆幢、豹尾、龙头竿、信幡、传教幡、告止幡、绛引幡……仪仗绚丽夺目。
  谁也没有想到,朱元璋没有坐在居中的大黄玉辂中,却骑着一匹枣红马,肩上扛着那只北方进贡来的海冬青巨鸟。
  当朱元璋肩上扛着羽毛如雪的白玉爪海冬青从马背上下来时,刘基吃了一惊,他也不管李善长、杨宪、胡惟庸、宋濂、陶安等众臣在场,不先奏报考场的事,反用轻蔑的口气说:“没听说过皇上贡院巡考还带着玩物的。”
  朱元璋轻描淡写地说,这是蓝玉从北边刚贡进来的海冬青,与他一见如故,怎么赶它也不下去。
  刘基抓住理不饶人,一点不给他面子。朱元璋历来对玩物丧志者深恶痛绝,今天自己怎么也陷入泥潭?
  刘基说,玩物丧志,皇上一定深以为戒,当年皇上砸碎了陈友谅的镂金床,不是把这四个字铸在宫门前自省的吗?皇上是万民表率,如因玩禽鸟而荒废了政务,那损失就大了。而况陛下今天是来视察乡试考场,考场赤子们都是未来执掌权柄的人,皇上不应给他们一个方正表率吗?
  在众官面前如此不给皇上留面子,朱元璋怎么受得了?
  朱元璋怒道:“你这人好没道理!朕每天天不亮上朝,天大黑了还在殿上,你们哪个大臣有朕这般辛苦!朕倒成了玩物丧志、禽鸟误政?况这玩鸟,也是偶尔玩玩而已,你却如此小题大做。”
  君臣僵到这地步,总得有人出来打圆场,没有比李善长更合适的了。他说不必小题大做,这没什么,况神鸟临朝,也是祥瑞之兆。他请求皇上息怒。
  刘基仍不识趣地把在门口:“皇上无论如何不可扛着鸟去见士子们。”
  朱元璋待要发作,想想,又改了意,一是赌气,二是也要表现一下自己并非玩物丧志,他从侍者身上拔出剑来。
  众皆大惊,以为刘基要遭殃。
  朱元璋将肩上大鸟抖落下来,一剑刺死在地上,问刘基:“你不用再唠叨了吧?”
  刘基笑了:“臣向皇上赔罪。”
  朱元璋掷剑于地,恨恨地说:“你刘伯温有时实在让人无法容忍!”又转对群臣说,“他虽屡屡犯上,可细想,他又有理。是啊,士子们都想见见皇上,倘朕托着鸟儿去见他们,他们会多失望啊!”
  宋濂望着刘基笑了,悄然说:“方才我吓坏了,以为他要杀你呢。”
  “那怎么会。”刘基谅他不敢,因谏皇上别玩物丧志而在贡院门前杀主考官,他将是比秦二世还要臭不可闻的皇帝,大家这样下力气辅佐他,岂不是我们瞎了眼吗?
  宋濂点头,表示赞许。
  此时考舍内的钱大正翘首盼着信鸽归来,否则他只好交白卷了。他焦灼地探头望天,抓耳挠腮。
  朱元璋一走入院中,立刻被聒噪的蝉声吸引了,他停住步说:“这蝉鸣太叫人心烦了,考生怎么能静下心来。”
  宋濂说:“蝉鸣如读书声,自古而然。”
  朱元璋一眼看见了正在舍中答卷的李醒芳,走过去,看了一眼他的卷子,问:“你听这蝉鸣心里烦不烦?”
  “烦又有什么办法?”李醒芳说。
  朱元璋回头问众臣:“马上把所有的树锯倒如何?不就没有蝉鸣了吗?”
  李善长以为不妥,这些森森柏树和公孙树都是宋代所植,毁于我朝,会叫后人讥笑的。
  “也说的是。”朱元璋想想,又有了主意,他传旨派人去后宫叫三十个太监来,每人一把长竿,不停地拍打树木,让蝉不敢鸣叫。
  刘基说:“这是个好主意。”
  胡惟庸马上说:“我去叫人。”匆匆走了。
  一阵鸽哨过后,信鸽盘旋着轻轻落在钱大号舍前。钱大捉住鸽子,拿到桌下,从它腿上解下一个苇管,然后拍拍鸽子翅膀,鸽子振翅飞去。
  钱大吹口气,将苇子秆儿里的细纸卷吹出来,轻轻打开,上面写满了极小的工楷字,翻到背面也有字。
  他长长地嘘了口气,将它放到腿上,贼眉鼠眼地四下溜溜,开始看一行抄一行地答卷。
  尽管有人为朱元璋左右打扇子,他还是热汗滚淌。再看看考生们,有些人顾不得礼仪了,在号舍中干脆赤膊写卷。
  朱元璋来到刘三吾面前,不禁笑了:“哎呀,这里有一位应考的白头老翁啊。”
  刘三吾站了起来:“陛下,考舍狭小,恕学生无法给您行大礼了。”
  朱元璋问:“你叫什么呀?”但马上自我更正说:“错了,错了,朕怎么可以问名字呢!卷子上都是糊名的,朕问问你贵庚总行吧?”
  刘三吾答:“七十有二。”
  朱元璋感叹连声,人生七十古来稀,过了古稀之年还来应考,须有一颗童心才行。又问他考过多少科了?
  “回皇上。”刘三吾说他从十六岁考起,三年一大比,去掉战乱年月停试,我总共考了十七科,全都名落孙山。
  朱元璋啧啧有声,慨然称赞,真是痴心不改。屡试不第,是因为文章不好吗?
  刘三吾咬定是考官贪赃枉法,认钱不识才,或者虽不认钱,也不识才。
  朱元璋冲刘基、宋濂大笑道:“听见没有?他是骂考官呢。”他又问刘三吾,“这一科,先生能中吗?”
  “这要问考官。”刘三吾说,倘真能以卷取人,他早该中了;如果考官是昏庸的人,他还会落第,这就是他最后一科,今生不再进考场了。
  朱元璋指着刘基问:“你知道这考官是谁吗?”
  刘三吾摇摇头:“我又不给他送礼,怎么知道他是谁?看面相,此人没有奸相。”
  朱元璋又大笑:“他是刘伯温,听说过吗?”
  刘三吾又惊又喜向刘基拱手说:“老天有眼,我要发迹了,我必中乡试。”
  刘基很有雅兴地说:“是说我刘基必得取你呢,还是说你的文章必为我赏识?”
  “当然是后者。”刘三吾说得无比自信。
  刘基说:“但愿你的文章能从千百个卷子里跳出来。”
  朱元璋一行离开刘三吾号舍。朱元璋叫道:“太热了,秋天已到,怎么这样热?”他揩了一把汗,说:“在这里圈三天,岂不熬成人干了!”
  他回头对李善长说:“去叫人弄冰块来,每个号舍里一桶,嚼着吃也行,放在那里也散热。”
  李善长不主张这样做。这时节,只是宫里有冰藏在窖里,都是冬天从雪山运来的,数量有限,倘拿到这里来,今年后宫就没的用了。
  朱元璋说:“大不了不吃冰镇水果了嘛,不能看着他们这么可怜。”
  李善长答应了。
  这时,三十个手持长竿的太监在云奇率领下来了。
  每株树下站两个人,长竿一举,顿时蝉声哑了。学子们看见,尽现感激之情。
《朱元璋》第六十七章
  科场里皇上赞不绝口的老到文章却冒出“后面还有”四个字,钱大的状元梦破灭了,却成全了靠喝犯人血的牢头。皇上张榜不是招贤,而是招汤,亘古未闻。
  一
  赶散了为他打扇子的宫女,侧耳听听,蝉鸣已骤然消失,朱元璋回头一看,小太监们正在树下赶蝉,朱元璋乐了。
  他来到了楚方玉面前,她正一丝不苟地写着卷子。朱元璋见她是惟一一个衣着整齐的考生,就特别喜欢。他走上前去,说:“这么热,大家都脱得打赤膊了,你为什么不脱下衣服凉快凉快?”他又对李善长夸奖楚方玉,称赞这位考生有潘安之貌,可谓一表人材,太出众了。
  李善长说:“皇上说的是。”
  楚方玉一抬头,认出是皇上。她看着他,恍恍惚惚像见过,至少那饭勺子样的下巴和大马脸给她留下的印象太深了,但她一时没能记起在哪里见过。
  朱元璋发现了她的目光,说:“朕看看你的卷子行吗?”
  楚方玉未置可否。陈宁已经将卷子拿起来,托给朱元璋看。
  朱元璋看了看,说:“好一手字,这文章也写得精辟。”他示意把卷子还给楚方玉。说了句“朕希望在殿试时见到你”。
  楚方玉嫣然一笑:“借皇上吉言。”
  朱元璋又忍不住回眸望了她一眼,特别注意到了她眉间的一颗胭脂痣。对宋濂说:“朕怎么看着他面熟呢!你看他,文文静静,怎么越看越像个女孩。”朱元璋做梦也不会想到,眼前这个乔装打扮的士子,便是当年他几乎饿死在土地庙旁,用珍珠翡翠白玉汤救过他命的那美丽少女。
  朱元璋转到了考舍转角处。
  钱大的卷子已经抄了大半,忽见朱元璋一行人到了,忙藏夹带于裤腰里,惶恐地站起来,他先看了朱元璋身后的杨宪一眼,杨宪却把目光掉向了别处。
  朱元璋问他:“初次下场吗?”
  “不是初次了,这秀才都不好当,学正啊,教谕呀,训导啊,年年来考,不送礼不行……”他忽见杨宪用严厉的目光看他,忙改口说:“我学问好,不用送礼。”
  朱元璋说:“朕看看不用送礼的生员的卷子,一定是出乎其类、拔乎其萃的了。”
  当汪广洋把卷子递到朱元璋手中时,他先是皱了眉头:“你的字可不怎么样。”看了几行,显然被吸引了,看了钱大一眼,接着往下看,终于露出了喜悦神色,说:“你小小年纪,文章写得如此老辣,真看不出。”他又认真往下看,他突然惊叫起来:“啊!”
  刘基凑上来,问:“怎么了?”
  朱元璋气得发抖,他指着这页卷子尾部的几个字,是这样写的:后面还有。原来替他拟卷的老学究为了便于携带,把密密麻麻的小字抄写到薄纸的正反两面,唯恐钱大疏忽了背面,所以用“后面还有”四个字提示他。谁想到,这饭桶抄卷子抄蒙了头,连“后面还有”也抄到正文里去了,一下子露了马脚,怎不惹得万岁爷发万钧雷霆之怒。在天子脚下,这是对皇上主持的大考的公然戏侮啊。
  刘基忍俊不禁,纵声大笑起来,宋濂上来一看,也大笑不止。杨宪不知发生了什么差错,急忙伸头过来看,立刻惶恐得发抖了。
  朱元璋把卷子兜头掷到钱大的脸上,说:“你斗胆,竟然在朕首次开科取士的时候,在朕眼皮底下作弊!你们看,他抄卷子,居然把‘后面还有’也抄上了。”
  “我没抄,我没抄。”钱大吓得往后躲。
  汪广洋命令属官马上搜,把夹带搜出来!
  杨宪过来说:“别搜了。惊动太大了,你看,大家都往这里看,没心思答卷了。”
  朱元璋更坚决,非要把此事弄个水落石出不可。在他看来,没有贪官污吏,他是怎样把夹带弄进来的?
  最没面子的是主考官刘基。头一科就出此丑闻,且在皇上眼皮底下,无法交代,刘基连连谢罪,说是自己的过失。
  朱元璋想起入考场时为海冬青的事,刘基在群臣面前把他逼得走投无路,不得不杀掉心爱的海冬青,气就不打一处来,原来你刘基屁股底下也不是没屎的!
  朱元璋说:“刘先生,朕一向敬重你,把这样代朕广选人才的乡试交给先生,却出了这样败坏风纪的事,只要查实了,别怪朕不客气了。”
  刘基说:“陛下放心,如果考场不严,我当引咎辞职,自己入监坐牢。”
  已经上去几个武士把鬼哭狼嗥的钱大按倒在地上了,搜遍各个角落,一无所获。
  杨宪怕外甥把他供出来,想缓一下,就主张先押回牢里慢慢审吧,再这么闹下去,考场都搅了。
  朱元璋狠狠瞪了他一眼,说:“不行,非搜出证据来不可。”
  李善长命人:“撬开他的嘴。”
  嘴撬开了,满口是血,刀子在里面乱搅,没发现什么,钱大大叫大哭。
  刘基上去扯下了钱大的裤子,夹在隐秘处的小纸团落在了地下。钱大傻了,开始筛糠。杨宪更是一脸惊恐。
  刘基抚平了那张纸,在密密麻麻的蝇头小楷结尾处,果然找到了“后面还有”字样,他指给朱元璋看:“皇上看,‘后面还有’在这儿呢。”
  朱元璋下令,先把他押入大牢!他让刘伯温和宋濂也回避,由不相干的人来审。
  朱元璋回头看了一眼跟前的大臣,说:“丞相太忙,就由杨宪会同审理吧。”
  杨宪简直是喜出望外,急忙应允:“臣一定尽职尽责,审个水落石出。”
  刘基说:“皇上,我现在再做主考,是不是不合适了?”
  朱元璋说:“罢免你随时随地都可以,审完了再说。”众皆默然。
  这时见胡惟庸带着大小太监抬着盛满大冰块的木桶从外面进贡院来了。
  因为看热闹分散了精力,一些小太监忘记了轰赶树上的蝉,一时蝉鸣又起。朱元璋一跺脚,指指树上,小太监们忙举起竹竿,顿时像闭了开关一样,贡院里鸦雀无声。
  垂头丧气的钱大已被押走。
  二
  杨宪气急败坏地回到家中,一边宽衣一边令人快找钱大他爹来!
  钱万三脚步匆急地进来,也不看杨宪的脸色就问:“这鸽子真灵啊,飞来飞去全办了!怎么样?我儿子一准高中榜首了吧!”
  杨宪气急败坏地说:“你儿子在斩首的布告上高居榜首还差不多。”钱万三这才看出他脸色铁青,忙问:“怎么了?出了什么事?”
  杨宪连声长叹说:“完了,偏偏犯在皇上手上了。”
  钱万三想不出会露馅,道:“不能啊!只要鸽子没被抓着就没事。再说,鸽子抓住它也不会说人话呀,也供不出实情啊。”
  “你那宝贝儿子简直是一头猪,比猪还笨!”杨宪一屁股坐到太师椅里摇头长叹说:“皇上看他卷子,先时还夸他文章老辣呢,后来发了雷霆之怒。”
  “抄错了字也不至于呀!”钱万三说。
  “他倒没抄错,一字不落地抄上了。”杨宪说。
  “那怎么会出事?”钱万三说,“一字不落地抄才对呀。”
  杨宪说,“他把‘后面还有’四个字都抄上了,这不等于告诉人家,是打小抄吗?天下有这么笨的人吗?”
  钱万三傻了,捶着胸骂了句“这个不争气的东西”,他还指望儿子考上个进士呢,也在钱家大宅院门前立个旗杆,挂上“进士及第”的金匾,看谁还敢欺侮。这下子不是全泡汤了吗?他好不泄气,看来,没这个命啊。
  杨宪不屑地说:“都到这地步了,你还想这个茬呀!弄不好,你儿子,你,我,还有咱雇的人,全都得掉脑袋。”
  钱万三瞪大了眼睛惊恐地问:“不会吧?大不了我们不考了呗,不就是打小抄吗?至于杀头吗?”
  “你懂什么!”杨宪恼恨极了,他到如今还说浑话!科考是谁开的?皇上。你作弊,是欺君,欺君之罪还不是杀头之罪吗?
  “孩子他舅,你可别吓唬我呀,”钱万三说,“你可得救救你外甥啊!咱有银子,去问问谁主审,咱多塞银子不就完了吗?”
  “谁主审?我。”杨宪说,“好歹我跟皇上把这个差事争来了,幸好没人知道钱大是我外甥。这若落在刘基手里,不但钱大没命,你我都完了。”
  钱万三说:“老天长眼,真是谢天谢地呀。”
  杨宪想的是尽快把钱大的卷子控制在手,当然这要很费周折。钱万三却不理解杨宪的用心,他认为反正考不成了,要卷子有屁用。杨宪的一席话把他说开窍了。原来入考场后,考生填上姓名、籍贯和祖宗三代后,要把这部分糊起来密封,省得阅卷人徇私,这叫“糊名”。如果审案时把卷子调出来当众一拆封,钱万三不就露了吗?钱万三一露,杨宪还藏得住吗?
  钱万三一听也有点着慌,他想的倒简单,雇上个偷儿,把卷子偷出来就是了,实在不行,雇人去抢。
  哪有那么容易!卷子现在封存在阅卷库中,有锦衣卫的人里三层外三层昼夜把守着,抢得出来吗?
  主意只靠杨宪拿了。他问代答题的先生还在不在。钱万三说没走,好酒好饭地供着呢。
  原来杨宪已想到了掉包计,反正只有皇上和刘基几个人看过一眼钱大的卷子,也记不准字体。找人摹仿钱大的笔迹,把先生的文题底稿再抄一遍就是了。杨宪怕知道的人多了坏事,他只吩咐抄一份卷子,空白卷纸他想办法弄来,至于干什么,他没有说。
  三
  天色已向晚,考生们在吃饭。
  刘基从外面回到主考官公事房,宋濂在洗手,侍者已把饭菜摆在了桌上,说:“二位大人快用餐吧,菜该凉了。”
  刘基也净了手坐下,拿起筷子,说:“不坏呀,有鱼有肉,是借了秀才们的光了呢?还是他们借了你我的光?”
  “加鱼加肉是皇上吩咐的。”宋濂说,“皇上亲自过问考生们的饭食,从没有过。”
  刘基很兴奋,他随便看了几张卷子,那个给皇上画像的画师,还有那个和女孩一样妩媚秀气的童生,卷子都有惊世骇俗之风,这一科你我当主考很幸运,江山要出大人才。更庆幸人才出自他手。
  宋濂称赞那个考过十七八场的老头,文章也很老到。
  刘基哈哈笑着说:“人都老掉牙了,文章能不老到吗?”
  宋濂提醒他别高兴得过早,他的心一直还提着呢!两个主考官很可能因为那个科场舞弊案而丢了前程。
  “这我倒不在乎。”令刘基百思不解的是,他们查得这么严,怎么夹带进来的呢?
  宋濂嚼着饭猜测,会不会是考场里有人接应?
  刘基突然重重地放下筷子,说了声:“不好!”
  宋濂问:“怎么了,大惊小怪的?”
  刘基对不让他们插手这案子,没什么可说的。他忽然担心起来,万一有人做手脚,来个杀人灭口,不就死无对证了吗?
  宋濂说:“你也疑心背后有贪官把持?”
  “这我说不准。”刘基觉得必须保住考生这个活口,一旦他没了,就成无头案了。
  宋濂问:“那你想怎么办?”
  刘基想了想,只好找人买通牢头了。他自嘲说,自己也是贪赃枉法之人。既以身许国,何事不敢为!说罢大笑。
  此时刘基担心会被灭口的犯人钱大倒活得好好的,正抓耳挠腮地坐在那里发呆。牢头过来了,问他:“听说你想吃好的?还想有张床?”
  钱大吹嘘自己家有钱,皇上没钱了都得冲他家告借。有钱能使鬼推磨,大不了多给他们银子罢了。
  牢头根本不信,远水解不了近渴,谁相信皇上向他家借钱?几个牢子全都揶揄地大笑。
  钱大从脖子上扯下一个很重的长命玉佩,叫牢头先拿去,声称五百两银子也值。
  牢头接在手里,掂了掂,说:“谁知道是不是假的,回头拿到首饰铺子里去验验,若是真的,那亏待不了你。”
  这时门外有人叫:“牢头呢?开门,中书左丞杨大人到!”
  一见来了救星,钱大从栅栏空隙里伸出手去,劈手夺过玉佩,说:“你们知道吗?中书左丞是谁?是我亲娘舅!他来了就好了。我用得着巴结你们几个臭牢子吗?”
  一听此言,牢头气得上去踢了他一脚,因为杨宪已到了跟前,只好退到一边。
  “你可来了!舅舅,快放我出去。”钱大说。
  “胡说!”杨宪厉声呵斥道:“谁是你舅舅!”他恨这个不通文墨的外甥,连利害攸关也不懂。
  钱大吃惊而不解地看着杨宪,见杨宪向他拼命使眼色,才安静下来。这一切都被牢头看在眼中。牢头是谁?个个都是势利场中的老奸巨猾之流,察言观色、随机应变,是他们敲诈银子的看家本事。方才杨宪和钱大的对话和眼神,已叫他心里有底了,只是装着不在意。
  杨宪喝令牢头和牢子们走开。
  牢头只得吆喝牢子们:“走开,别影响大人审案子。”
  牢头断定这里面有鬼,抓住鬼就等于抓住了大把的银子,这机会岂能放过!既然杨宪想避人耳目,牢头无法在门外偷听,他也有办法。
  牢头老鼠眼睛眨了眨,从长廊尽头一架木梯子爬上去,小心地爬进了天棚气眼,再匍匐着向前爬,天棚是有空隙的,牢里的一切从上面看得一清二楚。
  杨宪正大声训斥钱大:“你这个大胆狂徒!竟敢在天子眼皮底下作弊,不知这是欺君之罪吗?”这是他在做官样文章。
  钱大此时也学乖了,大声说:“小民知罪了。”
  杨宪怎么会想到牢头就在他们头上的天棚里,正从缝隙里往下看。
  杨宪向外面看看,见走廊无人,快步走到钱大跟前小声告诫他,叫他记住,不要乱咬,不能说出他爹是钱万三,问起来就说叫李大。更不能说出他舅舅是他杨宪!
  天棚上的牢头不禁狂喜,他可抓到大筹码了,真是天赐啊,这能敲来多大一笔银子呀,你杨宪可是个有油水的主啊。
  钱大说:“那不是更没指望放我了吗?”
  杨宪叮嘱他不能说出信鸽带题的事,更不能说有人代他答卷,叫他一口咬定,那卷子的抄本是在贡院里白果树下捡的,叫他记住了。
  钱大点点头,说:“记是记住了,可怎么救我出去呢?”
  “这你不用着急。”杨宪给他讲明了利害,捡的文章,抄了也不犯死罪。只要不把杨宪咬出来,就能救他出去。若把舅舅咬出来,就没人救他了,他就得杀头。
  “我记住了。”钱大惶惑地点头。
  杨宪走了。
  棚上的牢头咬牙切齿地狞笑:“活该我发一笔大财呀。”
  送走了杨宪,牢头把几个看牢的弟兄叫到一起,把偷听来的机密说了一遍,别提有多高兴了,好像金榜题名了。他眉飞色舞地问几个同伴:“你们说,我上门去敲杨宪一大注银子,他敢不给?不给,我就去向皇帝出首。”
  一个小牢子说:“对!敲他一千两银子也不多!可别忘了给我们几个分点打酒的钱呀!”
  牢头答应他若得一千两,拿出一百两给他们哥几个平分,然后大家一起走人,再不干这牢头、牢子的差使了,当财主逛青楼去。
  几个小牢子喜得哈哈大笑,豪赌、狂吃、逛窑子是他们最高愿望。
  一个满脸褶皱的老牢子却泼了一瓢凉水,劝大家别乐得太早,依他看哪,这事干不得。弄不好银子一两弄不来,倒会把命搭上了。
  一个小牢子问:“不会吧?他敢不给,告到皇上那,他杨宪也得掉脑袋。”
  老年牢子说,杨宪是谁?马上要当丞相的人了!谁能扳倒他?你敲诈人家,人家说你是血口喷人,先把你抓起来,活活打死你,和捻死一个蚂蚁一样容易!他会让你吓住?谁有本事一下子告到皇上那?谁能保证皇上信你的?本来官场就是官官相护的呀。
  生姜还是老的辣呀,大家全目瞪口呆了,方才的梦像肥皂泡一样破灭了。
  牢头傻了,也不知该怎么办,到手的银子飞了!又不甘心。
  老牢子点拨他,若想得银子,不是这么个得法。
  牢头说:“你快说,事成了,若能得到银子分你一半。”
  老牢子说,直接告到皇上那也不行,隔得太远,天子是那么好见的吗?告到刑部、都察院也不行,你不摸底,官官相护,你知道谁是和杨大人好的。
  牢头说:“你别七拐八拐了,痛快说出你的主意不就完了!”
  老牢子认为想办成事,扳倒杨宪,得找清官,还得是敢骑老虎背的清官,他叫大家算算看,找谁?
  牢头眼一亮:“刘伯温!”
  “对。”老牢子称赞刘伯温是个天王老子都不惧的人,连皇帝都得让他三分。皇上的过房儿子朱文正,官都做到大都督了,怎么没命的?还不是刘伯温到南昌走了一圈,回来奏了朱文正一本,俗话说,虎毒不吃子,朱文正再不好,皇上也不会轻易要他小命啊!看这刘伯温厉不厉害?他是贪官们天生的克星!
  牢头虽相信告到刘伯温那儿,杨宪是非趴下不可,可他们这些出首的人弄不好会两手空空,刘伯温既是清官,能给他们银子吗?
  “大把大把的别指望。”老牢子说,“奖励是必然的,说不定能升你官儿,给你个从九品什么的。”
  牢头显然动心了,拧着眉头在心里权衡着利弊。
  四
  与朱元璋同姓,因犯讳而被云奇随意改了姓的马二如今长高了半尺,像个小伙子了,只是嘴巴子上光光的,说话也细腔细调,一副娘娘腔,他自个儿都感到不舒服。
  马二很乖巧,本来是在朱元璋跟前伺候起居的,封了郭惠为惠妃后,万春宫缺人手,朱元璋便把马二赏给了郭惠。但马二有事没事总爱往这头跑。
  这天云奇正关照摆桌子的小太监多摆几双筷子,至少十双筷子,十把勺子。
  一脚门里一脚门外进来的马二觉得好生奇怪,就纳闷地问云奇,十个人来吃饭?这桌子也不够大呀。
  “一个人吃。”云奇又把文房四宝摆在了右首。
  马二更不解了,一个人吃饭,摆十双筷子干什么?
  “嗦!”云奇这才告诉他,皇上有边吃饭边想事的习惯,想起一件事,怕忘了,马上放下筷子提起笔记下来,筷子脏了,当然得换双新的。
  马二吐了吐舌头,他说这皇上看上去威风八面,也挺不好当啊。云奇笑了起来。
  马二说,这几天他看皇上好像有犯愁的事,昨天在惠妃宫里害牙疼,今早晨只喝了两口粳米粥。
  云奇不由得叹气,皇上管全天下的事,一会儿山东造反了,一会儿山西大旱了,哪儿不得他操心,你以为像你呀,吃饱了去挺尸,天塌了也不管。
  马二说,其实有啥愁的!当皇帝多好啊,想娶几个媳妇娶几个,这不又把小姨子封为惠妃了吗?他算了算,都封了快二十个妃嫔了。
  “你该死!”云奇狠狠踢了他一脚,“就凭你方才这几句话,我就可以把你活活打死。你若管不住你的嘴,干脆把舌头割去。”
  马二吐了吐舌头,忽然问云奇,皇上是不是想那个珍珠翡翠白玉汤,想得吃不下饭啊?
  云奇拿不准。再说,是也没办法。换了十多个御膳房的大厨了,怎么做,皇上都说不对,就是弄不出当年那个香味出来。
  马二说他有个主意,准行。
  云奇说:“你能有什么好主意。你说说看。”
  马二说不妨给它来个四门贴告示,谁能做出来让皇上满意的珍珠翡翠白玉汤来,升他的官,多给银子,重赏之下,还没有勇夫吗?
  云奇说:“你小子这主意还真有点门儿。万一当年那个给皇上吃珍珠翡翠白玉汤的人能见到皇榜就好了,那咱可是立了大功了。”
  马二说:“那咱们干吧!”
  云奇担心,这事让皇上知道了,不一定能同意。若想干,只能偷着贴。万一出了事,两个人都把牙咬得死死的,说不知道这回事。
  马二发誓把它烂到肚子里。可若是有了功,也不说吗?万一皇上高兴升他一官半职呢?
  “升你为内廷总管,行了吧?”云奇开玩笑地说完,还要随皇上赶到贡院去,今天是乡试最后一天,朱元璋要听刘基奏报。
  刘基站在江南贡院主考公事房窗下向外望,小太监们仍忠于职守,在柏树下挥舞长竹竿吓唬知了,不堪其苦,好在这已是第三场了。
  烈日炎炎,童生、贡生们汗流浃背地在答题。
  宋濂走了进来,立刻脱去官服。
  刘基问他是不是又给太子授课去了?
  宋濂说:“皇上又去听了,最近他一有工夫就去。”
  刘基说这样勤勉的帝王亘古无有啊。
  宋濂猜度,除了皇上自己去听他讲而外,他总感到皇上有另一层意思,也许是他多心了。
  刘基喝一口凉茶,他早猜到了。看来皇上对他这谦谦夫子有点不放心。一个好端端的太子,是日后大明江山的继位者,他净教他些仁义礼智信,皇上怕他把太子教成宋濂一模一样的人。
  宋濂苦笑:“我这样的人不好吗?如果帝王都像我这样,天下一定安定。”
  “错了。”刘基说,宦海之中,险恶多于平和,阴谋多于友善,有时要心狠手辣,哪怕杀掉自己的亲人、朋友,心都不颤抖一下,没有这样的气魄,岂能治国平天下?那将一事无成,教教孩子可以。
  宋濂笑了:“你说得也是。”他说自己也只配教教孩子口。
  这时一个下属进来,手里拿了一张黄纸,笑嘻嘻的。
  刘基问他拿的什么?他觉得属官笑的背后有文章。
  果然,属官说是下面的人揭来的皇榜,南京城里到处都有。
  刘基说了句:“新鲜。”接过来一看,立刻深深地皱起了眉头,连说了几个“荒唐之至”。原来是洪武皇帝的能人榜,遍告天下人,有能烧出珍珠翡翠白玉汤并能让皇上开胃口的人,将得到重赏。
  宋濂也说太荒唐。这不是给皇上脸上抹黑吗?这种勾当,昏君都办不出来。
  刘基想不到居然贴皇榜重赏能做珍珠翡翠白玉汤的人,他冷笑,看这事怎么收场。
  宋濂分析,这事必定是背着皇上的。
  “你以为我会疑心是皇上所为?”刘基冷笑,他当然也不相信朱元璋会这么蠢,皇上知道了,非发雷霆万钧之怒不可。
  “会不会是胡惟庸干的?”宋濂以为只有寡廉鲜耻的人才想得出来这样阿谀奉承又离谱的主意来。
  “不会是他。”刘基判断,如果胡惟庸蠢到这地步,就不足畏了。
  宋濂问刘基拿不拿给皇上看?
  “用得着你我去献殷勤吗?”刘基说,“省点心吧。”宋濂笑了。
《朱元璋》第六十八章
  稍宽一寸,民得益不止一寸;多取一分,国受损不止一分,这是朱元璋写在对联上的国策。李善长借用汤和三百亲兵修相府,与为自己修坟墓不相上下。
  一
  自从李醒芳为朱元璋画了那幅威仪有加的画像,朱元璋便命人悬挂在华盖殿龙椅后面的镂金屏风正中,且又亲手撰写了一副自省的对联,那对联的上联是:一丝一粒,朕之名节,稍宽一寸,民得益不止一寸;下联是:一厘一毫,民之脂膏,多取一分,国受损不止一分。
  由于全京城到处出现“招汤皇榜”一事,本来因开国首科带来的好心情一扫而光。
  此时朱元璋正在生气,桌子上放着好几张皇榜,陈宁和李善长都在。
  胡惟庸来了,手里也拿着一张刚揭下来的皇榜,一见龙案上已有,便站在了台阶下。
  朱元璋严旨切责,大骂成何体统!叫他去查一查,一定要严办肇事者。
  李善长分析,出此下策者必是皇上身边的人,是一番好意。他主张不去追究也罢。
  “不行。”朱元璋斩钉截铁地否定了,决不息事宁人,要一查到底,即使不是恶意,也是恶果;这是陷天子于不义,让天下人耻笑的事。当今皇上不是为求贤、求治国良方而出榜,却为了一碗珍珠翡翠白玉汤,这哪里是为皇上好!
  胡惟庸说:“这个容易,皇上息怒,很快就会查明白的。”
  朱元璋又问起那个夹带抄卷的人是怎么回事?杨宪查明了吗?
  李善长说:“回头他会把案卷呈奏上来。那个童生叫李大,有点傻。”
  朱元璋说:“怎么,傻子能中秀才?”朱元璋不免犯疑。
  李善长说那就不得而知了。他奏报,这李大一口咬定,他没带夹带进场,是在贡院院子里捡的。
  朱元璋断然不信,谕令杨宪再审。把刑部大堂和都察院衙门堂官也都加上,三堂会审。
  李善长只好领旨。
  直到此时,朱元璋都没有让刘基、宋濂过问此事。他想等三天乡试完了再拿他们是问,他不想半途搅了乡试,这毕竟是开国首场,总得图个吉利。
  刘基深谙朱元璋的心思,便也稳坐钓鱼台,但也在关注这场科举大案。
  最后一天考试总算过去了,当那些熬得心力交瘁的莘莘学子们拖着疲惫的身子散场离去后,刘基也松了口气。
  他看属官们封好了卷子,由专差、兵丁押送封存后,才回到主考官的公事房宽衣落座,喝口水。
  宋濂问他,杨宪审的那个舞弊案有头绪了吗?
  刘基说:“听胡惟庸说,那人的试题和答卷都是在贡院院里捡的。”
  宋濂斥为一派胡言。三岁孩子也不会相信。
  刘基说,可杨宪就这么奏上去了,并说与卷子的李大名字相符。他不是变成白痴了,就是有别的病。
  宋濂问刘基,不是说要对牢头行贿吗?办了吗?
  刘基苦笑不止,说起行贿来,是极简单的,真若办起来,得有多厚的脸皮呀,他终究没办。
  宋濂哈哈笑起来,说他是银样蜡枪头,嘴上功夫。
  又一个属官进来报告,刑部大牢里的牢头指名道姓非要见刘大人不可。
  “牢头?”刘基一听喜上眉梢,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啊!他一连声叫马上召见,把刚脱下去的官服又穿戴起来。
  宋濂提醒他,不好在贡院里谈吧?
  “自然。”刘基决定把他带到礼贤馆去,这边的事要宋濂先顶着。
  宋濂点点头。
  二
  刘基的大轿先回了礼贤馆。为了避人耳目,他没让那牢头同行,打发他直接在礼贤馆大门前等着。
  刘基在大厅里喝了半盏茶后,才叫牢头进来。他审视着眼前这个看上去獐头鼠目的牢头,一点好感没有。但必须以礼相待,这种人敢于越级直接求见刘伯温,必有有价值的情报,他料定一定是关乎李大科场舞弊案的。
  “你坐。”刘基对牢头客气地说,并且叫仆人给他倒了一盏茶。
  “小的不敢坐。”牢头有点受宠若惊,他恭维刘基,百姓都说他是第一大清官,大家这才公推他来见刘老爷的。
  刘基问:“你有什么事,就说吧,我一定为你做主。”
  牢头说他的牢里抓进一个在考场舞弊的。
  刘基眼一亮,果不出所料,叫他往下说。
  牢头说那个李大本想拿一个长命玉佩贿赂他,让他给他弄好吃的,可后来他舅舅来了,认为他没用了,又把玉佩抢了回去。
  “他舅舅是谁呀?”刘基问。
  “中书左丞杨大人啊。”牢头说,“他外甥叫钱大,不是李大,你猜他爹是谁?就是掏自个儿腰包修南京城墙的大财主钱万三。”
  刘基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会是这样。怪不得杨宪卖力气地抢这个差事,这太有趣了,成了舅舅审外甥了。
  牢头告诉刘基,杨大人去时,把他们全赶出去了,不准听。他对犯人一个劲儿使眼色,很可疑,他就爬天棚顶上去听。
  刘基问他都听到什么了?
  牢头一五一十地说,杨大人不让他外甥说出他和钱万三来,编个名叫李大,说这样能救他,又说不准说出代答题的人和信鸽传题的事,一口咬定是在贡院捡来的文章。
  当刘基听明白信鸽传送考题、答卷的过程后,不觉啧啧称奇,做梦也不会想到天下有这种作弊法,真是闻所未闻啊。
  “就这些。”牢头说,这杨宪不是个好官。他们想,只有御史中丞刘大人敢对付他。
  刘基说:“好。到时候你敢出来作证吗?”
  “敢!”牢头说。
  “你先去吧,”刘基说,“嘱咐你们几个牢子,对什么人都不要再提起了。”
  “是。”牢头答应着却不动地方。刘基忽有所悟拍拍自己的脑门笑了,人家来告密图什么?还不是银子?于是,打开一口箱子,拿出一锭银子递给牢头说:“拿着吧。”
  这不过是区区五两银子,还是刘基个人的私蓄,他也知道太少,拿不出手,总不能让这告发者空手而归。
  牢头很失望,嫌少仍不肯走:“老爷,好几个人,不好分啊。”
  刘基对他许诺说:这是他个人赏他的。回头他会请准朝廷,会按例重赏他的,绝不食言。
  牢头这才满心欢喜地走了。
  杨宪没想到事情这么快就暴露了。他知道,那糊了名的考卷只有掉包才行。考生身份和祖宗三代俱写在糊名处,露不了钱万三,这把火就烧不到杨宪身上。
  他一面安抚外甥守口如瓶,一面叫钱万三尽早出走,杨宪则已把伪造的钱大的卷子握在自己手中。
  他惟一的援手就是李善长和李存义兄弟了,但对他们也不敢道出真情。为了拉拢感情,他派人给李善长送去五百两现银,名义现成,李善长正大兴土木修一座豪华的府第。
  接到银子的李善长当然领杨宪的情。世态炎凉,自从出了李彬的事,朝臣中流传着李善长行将下台的传言,而且此风日盛,于是门庭冷落,若在他如日中天的时候,为修相府而来送礼的人还不得挤破了门啊!
  李存义来向哥哥报告工程进度时,二人说起人情薄如纸的话题,都大为感慨,也更看重杨宪那注礼金的分量。
  除了缺银子,工地上更缺人手、工匠。已经雇了三百多木工、瓦匠、漆匠了,仍不够,今天李存义就是为此事而来见哥哥的。
  李存义叫苦不迭,人手不够,缺工匠,他担心丞相府怕是不能在哥哥五十八岁大寿时建成了。
  李善长说:“工匠不够,再招些就是了嘛。”
  李存义说:“那不是要咱自己出银子吗?”心想,你又不肯多掏,净让我做无米之炊。
  李善长有些不耐烦:“大事都干不过来,净拿这些琐事来烦我。你说吧,想怎么办?”
  李存义提供了这样一个信息,前几天汤和回来了,他手下有八百兵,他让哥哥求求他,借三百亲兵就够了。
  李善长摇头,这传出去怕不好。皇上明令,不管是谁,不得用军队干自家的私活,丞相带这个头,怕不方便。他不能不有所顾忌。
  李存义埋怨他白当这个宰相了。这算个什么事呀!就凭他对大明江山的功劳,又封了公爵,占用三百兵丁算什么。
  李善长其实也不愿意为这点小事向汤和张口。这毕竟是授人以柄的事。
  李存义却另有见地,哥哥张口向他借兵,不是求他,而是看得起他,他岂能不借。哥哥如果不肯失这个面子,写几个字,由他去见汤将军。
  李善长妥协了:“好吧,我写个便函。”说罢,已经铺好纸,又放下了笔,认为不该留下这样的文字在人手中。便令李存义直接去找他说,打丞相旗号,万一他不肯给面子,李善长也有退路,不至于太难堪,出了事他可以推说不知道。
  李存义嘲笑哥哥官做得越大,胆子越小了。
  李善长说身居高位,并不是好事。劝他也要小心,大兴土木建相府,他怎么想都不太好;不过已经到这地步了,只好硬着头皮干完。他要弟弟小心,别太过了头,以免叫人抓住尾巴。
  李存义倒有恃无恐,敢在皇上面前扳你的人还没出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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