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得到了活捉张士诚、占了姑苏城的喜讯,朱元璋真正松了一口气,第二天就跑回久违的故乡濠州去了,一是要重修祖先墓地,二是了却宿愿,重修对他人生有不可估量意义的皇觉寺。
朱元璋一到濠州,马不停蹄地带着马秀英、郭宁莲、朱标几个人来到墓园,只见坟墓四周松树已成林。
朱元璋待侍从们焚过纸钱后,自己先趴下去叩头,站起来后,朱标叩头,其后是马秀英和郭宁莲。
郭宁莲叩头起来后,告诉朱元璋说他岳父等着他哪。
岳父?朱元璋此时有三个岳父,郭子兴早已作古,达兰的父亲从未见过面,只有一个可能,郭山甫来了。
他看来真的能掐会算,他怎么知道朱元璋回来修坟?
郭宁莲笑而不答。
祭了坟,朱元璋心里盘算着如何扩建,这关乎风水,老岳父即使不来,他也正要去请教呢,他真是及时雨呀。
朱元璋从坟山回来,立刻赶往皇觉寺。皇觉寺断了香火很久了,大殿倾倒,山门荡然无存,只有当年朱元璋受戒的那株大柏树依然枝叶繁茂。
现在的伽蓝殿仅存半边,山门铜饰一半脱落,殿庑石级长满绿苔,静穆而荒凉。朱元璋带着云奇一路拾级而上,他无限感慨,当年,这里是他和云奇安身立命之处,夏可遮阴挡雨,冬可取暖栖身,想不到破败到这地步。
云奇说:“殿下久有重修皇觉寺之愿,今番可以办成了。”
朱元璋早已许下宏愿,要把皇觉寺修成天下最大最辉煌的庙宇,还要派人请真传大法师来当住持。
云奇说:“早知有今日,我回来有多好。”
朱元璋笑了,他现在成了这个样子,再回佛门,就有玷污之嫌了,他说云奇就在后宫呆着吧。
朱元璋的目光开始在粉壁上搜寻,壁上到处结着蜘蛛网,日久天长的烟熏火燎,使白墙看不出本来面目了。
朱元璋脸色极不好看,叫道:“云奇,我当年在墙上题的诗怎么不见了?是你擦去了吗?”
云奇说:“我哪有那么大的胆子!是别的高僧用水冲洗去了,我是挡不住的。”
朱元璋动怒道:“他狗胆包天!你说出他的姓名法号,我要把他碎尸万段,也不解恨。”
云奇不慌不忙地告诉朱元璋那高僧不仅洗去了他的诗,还留下了他自写的一首,并叫他日后背给朱元璋听。
朱元璋有些诧异,料到这必有来头,便说:“你背一背。”
于是云奇背诵道:御笔题诗不敢留,留时常恐鬼神愁,故将清水轻轻洗,尚有毫光射斗牛。
朱元璋听了,一扫脸上的阴云,禁不住心花怒放。这是藏着玄机的诗无疑,他称朱元璋的题壁诗是御笔,就是看透了他日朱元璋能称帝,类似的有玄机的语言,除了郭山甫,只有佛性大师隐约透露过,莫非这高人就是佛性吗?
朱元璋对云奇说:“好诗,好一个‘尚有毫光射斗牛’,你不说这高僧姓名,我也十拿九稳地猜到了,是咱们的佛性大法师,对不对?”
云奇笑了:“你真是聪明绝顶,怪不得师父对你那么宽纵,你猜得一点不错。”
朱元璋叹息着故意说:“只有一个字师父用得不确,怎么能说是御笔?我还不是皇帝呀!”
云奇说:“那不是早早晚晚的事吗?”
“你这么看?”朱元璋明显抑制不住喜从心来的激动。
云奇说:“这是三岁孩子也知道的事,你早该黄袍加身了。”
朱元璋没说什么,一脸得意是藏不住的。
这时见一伙人抬着一个大木箱子走来,抬物件的全是士兵。
到了跟前,一个千户说:“禀报吴王殿下,徐将军听说重修皇觉寺,派卑职替他还愿。”
朱元璋问:“还愿?徐达还什么愿?”
千户令士兵撬开大木箱,里面是一个金灿灿的巨型鎏金香炉。千户说:“徐将军说,当年起事时,他盗走了寺中的铜香炉,打造兵器用了,他许过愿,日后还一个新的,这个是鎏金的呢。”
朱元璋说:“他偷香炉,是我当内应,才偷得成的,难为他在打仗,还记得这件事。好吧,修好皇觉寺,就把这香炉放在大雄宝殿。”
千户指挥士兵们把大香炉抬走了。
朱元璋正要离开伽蓝殿,忽听有人喊他,扭头一看,只见须发皤然的郭山甫从伽蓝殿后的柏树林中转了出来,说了声“恭迎王爷”。
朱元璋忙上前去要跪下磕头。郭山甫挡住朱元璋,说:“如今你是王爷,我是草民,我可承受不起你的跪拜之礼呀。”
几个人站在废墟前看了一会儿,朱元璋说:“我朱元璋有今日,多亏两个人,一是老泰山您,一个是我的师父佛性大师。我想,现在安定多了,我想接你们二位到金陵来。”
郭山甫却表示他绝不受这种拘束,并且预言佛性大师也不会答应。
朱元璋说起要在原址上重修父母墓地,想请岳父代为操心。
郭山甫说他正是为此事而来,责无旁贷。既然光复了濠州,他就猜到朱元璋该回来了。
朱元璋说:“我常想,岳父为什么不把这块龙脉上的坟田留给自己家呢?”
郭山甫说:“不瞒你说,不是没试过。”从前他看中这块皇帝田后,把自己祖上的坟迁过来了,不上十天,天下暴雨,霹雷闪电,天晴之后去看,石头都霹裂了,亲人的骨殖撒了一地。他从那以后不再作非分之想了。不是你的,勿伸手;是你的,不要也会来。
忽然见几骑马飞驰而来,朱元璋望去,见下马者是李善长和胡惟庸,正向山门走来。
朱元璋不知道他们又追来干什么?他真想在家乡安静地住几天。
郭山甫猜测他们是来劝进的,拥戴他当皇帝。
朱元璋却无可如何地叹了口气。
他非但没显得怎么高兴,反倒是一副心事重重的神态。
郭山甫说:“老夫知道你心里的障碍是什么。”
朱元璋说:“请岳父猜猜看。”
郭山甫一语道出:是小明王。现在他是皇帝,你自愿在他下面称臣,自己突然称帝,怕史书上不好写这一笔吧?这话令朱元璋心惊,却是一语中的。
朱元璋不得不点头道:“岳父啊,你真不该只是我的岳父,你若出山,又比别人不同。”
“那可是家天下了。”郭山甫哈哈大笑。
症结虽找到了,岳父并没有替他寻到两全的办法,这还得他自己来圆自己的梦啊。
李善长首先说起张士诚真不识抬举,好言相劝,他却出口伤人,骂不绝口,给饭也不吃。李善长怕他寻短见,把裤带都搜走了,他用扯碎的衣服拧成绳,还是上吊死了。
朱元璋说:“死就死了吧,这才是死生有命,富贵在天啊。下面,称得上对手的已经没有了,可以计议北伐,打到大都去了。”
李善长这才说到正题,百官让他来,是劝殿下于北伐前称帝登极,顺应人心。
胡惟庸说:“大家都是这个意思,已在分头准备,希望殿下莫伤大众之心。”
“你们比我都急。”朱元璋笑笑,说:“等我回去再议吧。”
《朱元璋》第五十五章
如果小明王老老实实呆在滁阳,有碗饭吃,又可过皇帝瘾,却非要到金陵来,弄得连吃饭的家什也丢了。卦象虽主龙凤皇帝无缘到达金陵,宫殿还是要修的。
一
朱元璋心中挥之不去的那块心病本来就是小明王,这个不识时务的龙凤皇帝偏偏不识趣,像模像样地隔三差五来一个圣谕,尽管都是不咸不淡的鸡毛蒜皮小事,也够烦人的了。
这天朱元璋与百官正在议事,礼仪官又来报:“龙凤皇帝有圣谕到。”
刘基看到,朱元璋脸色登时变得煞是难看,但也只是瞬间的事,马上又变得泰然平和了,并且显得很谦恭,弹冠振衣起身降阶迎圣旨,李善长等虽不情愿,也都跟在后面,只有刘基未动,端着茶杯像在看热闹。
宋濂碰了他一下:“走啊。”
刘基说:“我从来没拜过小明王,他也从来不是我的主子,我只认朱元璋。”宋濂没奈何,犹豫了一下,还是跟众臣一起跪到了朱元璋身后去接旨。
来使对跪在香案前的朱元璋宣读诏书: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今闻吴王新克姑苏,实力日增,已有半壁天下,可喜可贺,今朕欲迁都金陵,谕令吴王前来迎驾。钦此。
朱元璋说了声“臣朱元璋领旨”,从地上爬起来,接过圣旨。他说了声“好好款待钦差大人”,转身往座位走来。
一个人的忍让都是有限度的。朱元璋几乎要脱口而出骂祖宗了。这小明王不是得寸进尺,登着鼻子上脸吗?他以为他是谁?马打江山驴坐殿,他居然要跑到金陵来骑在朱元璋头上作威作福了。从前离得远,朱元璋尊奉龙凤皇帝,用他的年号,尚无大碍,人人只是把小明王当成个牌位,是个象征而已。一旦把他接来,一城二主,那岂不是作茧自缚了吗?
刘基注意到朱元璋脸色极不好看,朱元璋拿着圣旨走到座位上,随手一掷,那圣旨从案上滚到了地上。
刘基用胳膊碰了宋濂一下,说:“小明王太不明智,这是加速其亡啊。”
宋濂点头,是啊,圣旨掉在地上,吴王殿下都没有捡起来。
趁朱元璋不在意时,还是李善长悄悄拾起圣旨,悄悄放在案上。
杨宪问:“殿下真的奉旨去接小明王吗?”
朱元璋没好气地说:“我不是说了吗?奉旨。”
汤和说出了朱元璋不好说出口的话:“天不可有二日,他来了算怎么回事?”
“放肆!”朱元璋拍了桌子,“这叫什么话?什么时候一天有二日?我朱元璋本来就是龙凤皇帝的臣子呀!”表面文章他还是要做的。
李善长陈言,殿下对得起龙凤皇帝了。从前他在安丰被人攻打得危在旦夕时,是我们出援兵救了他,把他安置在滁州的。
下面的话是常遇春说的:“好好在滁州呆着得了,得陇望蜀,又想上金陵来。”
朱元璋心里很高兴,有众人这些话,他觉得五腑熨帖。见他哭丧着脸,这给李善长以鼓舞,他说:“当初不如听伯温先生的话,与龙凤小朝廷一刀两断也就好了,现在成了两手捧刺猬,不再听命于他吧,天下人会说长道短,捧在手里吧,又名不正言不顺,我们成了为他效力的。”
汤和说:“那真成了马打江山驴坐殿了。”
朱元璋又斥了一句:“不得无礼。”
陶安冒了一句:“迎来小明王,怎么安置呀?还要修宫殿才行吧?”
朱元璋眉头忽然舒展开了,他显得很大度,强调不能忘本。当初我们势力不大时,龙凤皇帝收留了我们,这么多年从来没过问过我们的事情,且一直在北面与元军作战,等于为我们筑起一道藩篱,现在不能因为我们强盛了就忘本。他一锤定音,接不接驾已不必争辩,他向众人当中张望,叫廖永忠。
廖永忠从后面站了出来。
朱元璋把接驾重任给了他,接龙凤皇帝来金陵,自然要走水路,派他做接驾护驾大臣,要他多带舟师,要安然无恙地接皇帝到来。不可有半点差池。
廖永忠说:“臣遵命。”
朱元璋扭过头来目视刘基说:“想麻烦伯温先生做一次监工,委屈了。”
“我本是闲人。”刘基无可无不可地说,“不知让我做什么?不会是大兴土木,为龙凤皇帝修宫殿吧?”
朱元璋道:“先生果然有先见之明,正是要你做宫殿监工。”
刘基煞有介事地说:“这差使我可不敢接,殿下想杀我,找个别的名目才好。”
朱元璋笑了:“我是认真的,先生何出此言?”
刘基说得很在理,去一趟滁州迎驾,走得慢,往返半个月也够了,别说修宫殿,即使是筑一马厩也来不及呀!
本来因此举大为不满的群僚们借机大笑起来。朱元璋不笑,他说并没有逼先生在半个月内造出一座宫殿来,先生可先选好殿址,再找人画出图样来,龙凤皇帝驾临金陵后,可先住在吴王的旧宫中,待新皇宫落成再乔迁。
刘基说:“既是不急,那我就当一回监工。”
朱元璋的一切恭顺和忍让都很反常,反常得令臣僚们都憋了一口气,不知主公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众臣僚陆续往外走,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廖永忠已经走到奉天门了,胡惟庸追了上来:“廖将军!”廖永忠站住。
胡惟庸说:“吴王殿下请你单独去见他。”
刘基看了他们一眼,自去。
二
回到礼贤馆院子,刘基下了轿,没有回房的意思,等宋濂也落了轿,刘基说:“在外面坐坐风凉。”便朝大柏树下的凉亭走去。
宋濂便也随他坐到亭中,说:“伯温今天捡了个好差使。”
刘基说:“是呀,闲人闲差。”
“这可不是闲差。”宋濂道,“又要筹措银子,又要购买砖石木料,又要去聘请工匠,恐怕是世上最冗杂的事了,我一听都头疼,你还说是闲差?我真不明白,他怎么相中你了!你怎么是干这个的料呢。”
刘基见侍者来送茶,便暂不说话,侍者走后,刘基说:“你说对了,若真想大兴土木,他决不会委派我。他明白,只有我会深悟他的意图。”
宋濂问:“什么意图?”他一时没悟出其中的奥妙。
刘基大笑,什么也不用干,这还不是天大的闲差吗?
宋濂大惊:“依你这么说,他压根儿就没想给小明王建宫殿。”
“对呀。”刘基说,“这一切都是做样子给文武百官们和天下百姓看的。大家轻视、贬低小明王,拒小明王于门外,正是朱元璋心里所想、所愿,但他必须做出虔敬、忠诚的姿态来,他不会背上叛主的骂名。”
宋濂表示怀疑,如果这才是他的本心,他不是跟自己过不去吗?小明王总是要接来的。拖过初一,还能拖过十五去吗?发昏总当不了死呀。
刘基笑而不答,越发显得这其中有大文章。
“你笑什么?”宋濂问。
“你会看到的。”刘基抚着茶杯长叹一声,“这小明王也是多事。他以为他是谁呀?老老实实偏安在滁阳有碗饭吃,又能过过皇帝瘾,很不坏了,却偏偏要到金陵来,他不知道,这个想法会让他把吃饭的家什也丢了。”
宋濂大惊失色:“你是说——”他忽然意识到小明王死期已到。
刘基说:“我什么也没说。”说罢又笑。
宋濂摇摇头,忽有所悟地说:“这朱元璋,真天生是个驾驭天下的人啊!历代帝王所有的他都有;历代帝王所不具备的,他也具备。”
刘基道:“你这迂夫子怎么忽然比我都明白起来了?”二人相对大笑。
三
在廖永忠领了吴王命,浩浩荡荡地率船队前往滁州迎驾的同时,朱元璋在吴王宫华盖殿里召集了一次文武重臣的军事会议,拉开了最后推翻元朝统治的战争序幕。
面对文武臣僚,朱元璋发出北伐的动员令:“我们平定了陈友谅、张士诚两大劲敌后,东南面的方国珍已不足畏了。现在,我们的主要敌人元朝已腐烂透顶,稍加打击,便会完结。”
停了一下,朱元璋分析局势,认为近年来龙凤皇帝的红巾军虽然力量削弱了,但这几年的征战已把元朝势力切割成南北两半,漕运受阻,南方粮食无法北运,连大都都闹粮荒,已无实力。第二,当今元朝皇帝荒淫无耻,又与太子派、丞相集团明争暗斗,互相倾轧,人心涣散。他粗略计算了一下,元朝宫廷所能直接控制的地盘只有河北、河南、山东、陕西而已。第三,在对付纷起四方的起义过程中,元朝各大将只顾扩充自己力量,中央已无法统一调动,容易各个击破。第四,元朝轻视汉人、南人,让蒙古人、色目人高人一等,一村人一把菜刀,蒙古里长对新娘有初夜权……这已经深深地伤害了人民的心,人心向背,这是元朝注定灭亡的根本所在。
李善长说:“殿下所说,切中要害。”
常遇春拥护北伐,他说,我们现在兵多将广,所占之处让百姓休养生息,深得民心,现在正是元朝上下丧胆之时,我们可乘胜长驱北进,直取大都。
朱元璋告诫部下,不可以骄兵之态北上。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直捣元都,不是不可以,但难度大。元朝经营大都已近百年,城池坚固,守备森严,如果悬师深入,不能及时破城,时间一久,粮饷一旦接济不上,敌人援兵从四面八方而至,那就很危险了。
刘基认为朱元璋的分析高瞻远瞩,他建议可先取山东,后攻河南,翦其羽翼,使大都成为一座孤城,那就可以瓮中捉鳖了。
朱元璋说:“正合我意。兵法说,庙算者胜,得算多也。”
李善长说:“殿下说的是。”
朱元璋当然也不想倾全力北上,还要兼顾福建、两广等地。他随即呼叫徐达、常遇春。
二将起立。
朱元璋命徐达为征虏大将军,常遇春为征虏副将军,率二十五万甲士,由淮入河,北取中原,以攻占大都为终极。冯国胜、蓝玉、傅友德随征。
二将洪亮答道:“得令。”
朱元璋又叫:“胡廷瑞、何文辉!”
“末将在。”胡廷瑞站起来。
朱元璋命令胡廷瑞为征南将军,何文辉为副将军,命他二人率安吉、宁国、南昌驻军,还有袁州、赣州、滁阳、和州等卫军由江西向福建进军,并令湖广参政戴德随征。
胡廷瑞、何文辉大声喊:“遵令。”
朱元璋又叫湖广平章杨、左丞周德兴听令。
二人起立:“到。”
朱元璋命他们带湖广和武昌各部南下征广西,克日出征。
二人也道了“遵命”。
朱元璋环顾左右,命其余各地守将暂不动,守土尽责。他再三申明,我们是奉天命吊民伐罪,平祸乱、安民生是我等历来所遵循,所以必在得人。他说众将当中,徐达识大体,从来让他放心,攻无不克。常遇春不愁不能打仗,是他的赵子龙,不过有轻敌的毛病,切记。
常遇春说:“我原来有两个毛病,一杀降卒,二轻敌,现在改了一个了。”
众人都乐了。
朱元璋视北伐一路二十五万众为精英,他放心的是冯国胜、蓝玉、傅友德已都能各挡一面,徐达可专主中军运筹帷幄。
徐达等人起立:“谨遵教诲。”
朱元璋上溯前史,感慨良深,十年之前,中原之内,有三个皇帝两个王,豪强四起、群雄割据,天下不能总这样乱下去,百姓不能总在战乱中痛苦地活着,总有一天,天下归一,这一天终于快到了,他鼓励大家共勉。
李善长带头起立,高呼:“大家共勉!”众人复诵:“大家共勉!”声音豪迈有力。
朱元璋决定明天在应天北门七里山设坛为祭,他要亲自送徐将军大军北上。
四
为龙凤帝选中的宫殿地址离莫愁湖很近,是朱元璋亲自定的,破土那天,他还亲自主持了奠基仪式,做得轰轰烈烈,金陵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下面的戏,就该刘伯温来唱了。
几天过去了,奠基过后的工地上死气沉沉,唯有那个写着“奠基”二字的石碑半埋在土中。
这里是一片枯草地,有几个工匠砍了些木橛子楔入泥土中,干活慢慢吞吞。怎么能快?刘基不给预支工钱,一日两餐,全喝稀的,工匠们说稀饭里的米粒一个粒跟着一个粒跑,都能数得过来,哪有心情干活。刘基也不怕挨骂,整天躲在临时搭的席棚里,脸上扣着草帽呼呼大睡。
偏偏是朱元璋还隔三差五来皇宫工地视察。这天,他又带着李善长、汪广洋、杨宪、胡惟庸等人坐轿而来,卤簿仪仗摆了一条街,够兴师动众的了。南京百姓都说朱元璋心眼好,善良,对小明王都能这样,对百姓错不了。这话传到朱元璋耳朵里,他感到很受用。
锣声渐渐响近,吓坏了工地的领工,他急急忙忙跑进席棚摇醒刘基:“刘大人,快起来吧,吴王带人来了。”
刘基一甩袖子,说:“去,谁来了我也一样睡觉。”急得随从没有办法。
朱元璋等人下轿,朱元璋看了一眼冷清、荒芜的工地和寥寥无几的工匠,脸拉得老长。
汪广洋说:“这也没动啊?何年何月能建成宫殿?”
李善长道:“刘伯温先生呢?”
领工的小心翼翼地用手一指席棚:“在,在里面……”
朱元璋便向席棚走去。
朱元璋一行进来,刘基仍在睡。
从人上去摇醒了他,刘基坐起来,看了朱元璋一眼说:“不恭了。”打了几个哈欠。
朱元璋尽量控制着愠怒情绪,问:“伯温先生这里冷冷清清,小明王圣驾不日就到,你不行,不该接这个差使呀。”
“建不建无所谓。”刘基说。
“这怎么讲?”朱元璋问。
刘基说:“我所以不上心,怕是龙凤皇帝他到不了江南了。”
朱元璋大惊,看了看别人,用责备的口吻说:“先生怎么可以乱说!”
刘基说:“这是天意,不可逆转。我昨天为小明王测了一卦。”
朱元璋忙问:“卦象如何?”
刘基说:“一阴五阳。”他用木棍在地上画了个图案,然后分析道:“乾下兑上,六爻爻词,无号,终有凶。《象》词曰:无号之凶,终不可长也。”
朱元璋问:“不可长是何所指?”
刘基是这样解的:意指到了最后终了之时,时间不会太久,上六乃坤阴消退的最后一爻,迟早要被刚爻取代。
朱元璋听了,脸上显出欣慰之色,但他马上意识到在群臣面前太露,是失态,便说了句:“但愿先生的卦不准。”
刘基嘻嘻笑着说:“我也这样希望呢。”
李善长与汪广洋、杨宪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当然也不希望同时有两个主子。
朱元璋又加重语气说:“不会的,龙凤皇帝洪福齐天,多少难关都闯过去了,不会有难的。不过你倒也提醒了我,再派几条船去接应一下吧。”
“路上不会有刀兵之危。”刘基说的当然不错,所过之地,都是自己的辖地呀。
朱元璋再次重复,但愿刘先生的卦象不准。他说虽然如此,这宫殿还是要昼夜兼程才好。并且要审看图样。
刘基献上一图,朱元璋煞有介事地看着,与李善长等人指点着。连什么地方设影壁墙,墙上画几条龙,朱元璋都有具体指令。
《朱元璋》第五十六章
沉船弑君,当然不能留下活口,那等于留下自己的掘墓人。可悲的是廖永忠没有把自己摆进去,忘了自己与他要毒死的人是同病相怜的。漫天飞雪,是为旧皇帝送葬,还是为新皇帝添彩?
一
长江上,廖永忠迎驾的舟船编队而来。大旗上大书特书:“吴王恭迎龙凤皇帝圣驾”、“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廖永忠迎风立于船头,他身后的长幡上写着:九天日月开黄道,宋国江山复宝图。小明王的国号不是大宋吗?
几条战船护卫着一艘飘扬着巨大“宋”字旗的圣驾船,船头甲板上竖立着曲柄黄金伞,顺江而下。
天上滚动着浓云,像撕扯棉絮一样飞散着雪花,雪把两岸山丘堆得像馒头,雪花静寂无声地被江水吞没。天色已晚,视野开始朦胧。
前面已经到了六合县境的瓜步山水域了,一直站在御舟甲板上的廖永忠下到底舱。
廖永忠跺跺脚上的雪,来到一片明黄色的中舱见龙凤皇帝。只见小明王身子很单细羸弱,脸色灰白,一副病容,瑟索着肩在烤火取暖。
小明王问:“廖将军,快到了吧?”
廖将军说:“启禀陛下,我们已到了瓜步山,再有一天就到金陵了,我已派了打前站的回去,到时候吴王会亲率文武百官到浦口迎驾。”
小明王说:“这么多年,只有吴王对朕最忠诚,救安丰、护驾到滁阳,现又接朕到金陵,吴王功不可没呀。”
廖永忠说:“吴王常说,不孝不忠的人,人人得而诛之,他最恨欺君罔上了。”他说这话的时候却并不理直气壮,不由得他想到担着的使命。出行前,他曾十分感恩,朱元璋单单选中他,把这上不传父母、下不传兄弟的差事交他办,这无疑是视他为亲信手足,他除了感激涕零,不能有半分杂念,尽管他并不认为这是光明正大的事情。好在朱元璋早已面授机宜,连李善长、刘基都要瞒过的事情,应当说是天衣无缝的,忠于主子,又不担风险,他想到似锦的前程,总是抑制不住心中的狂喜。
小明王当然不会想到瓜步山的波涛底下将是他的归宿了。他见连日来侍立船上的廖永忠实在辛苦,还一劲儿劝他下去歇着,不用总站在外面呢。
廖永忠说他正好有些小事要回自己的座船去办一下,便告辞出来。
小明王说:“你去吧。”
天已黄昏,雪停了,满江是绛红色的夕照,如流淌着一江血水。在底舱,廖永忠正与两个海盗一样的人密谋。
这两个人是他精心挑选的水鬼,水性好,杀人不眨眼,都是只认钱不认爹娘的主儿,从前结水寨时,他们本是巢湖上打家劫舍的水盗,后来被廖永忠收伏,在他帐下效力。正因为他们是有奶便是娘的没有操守的人,才更有利用价值,多给银子就是了,有钱能买鬼推磨。
络腮胡子问:“在这儿下手吗?”
廖永忠说:“再不动手,不就到金陵了吗?就在前面瓜步山凿船。”
另一个鹰勾鼻子把准备好的手摇钻、榔头拿了出来,说:“干这事,不是一回了,跟玩儿似的。干是干哪,将军说话可得算话呀。”
廖永忠说:“你二人跟我不是一年半年了,我什么时候亏待过弟兄?每人一百两银子不是给二位了吗?事成之后再给一百两,回到金陵,就每人升为副将,给一幢房子,一个女人。”
络腮胡子捧出一坛子老酒来,用力捅开盖子,天太冷,水太凉,他要多喝点暖暖身子。他咕咚咚咚地喝了半坛子,又递给鹰勾鼻子,鹰勾鼻子把剩下的半坛酒也喝下去了,用袖子一抹嘴巴,说:“准备下水吧。”
这时天已发暗,左右船上都不见人影。人都缩进了舱中避风。
廖永忠跟在他们后面来到船尾。络腮胡子二人脱得赤条条的,手扶着船舷吊在半空,络腮胡子说了句:“等好消息吧。”一松手,没入水中,另一个也滑了下去,一点声息都没有。
络腮胡子和鹰勾鼻子像白鳍豚一样在水下游着,很快,前面出现一个黑乎乎的庞然大物,正是小明王座船的船底。
络腮胡子打了个手势,二人迅速游到底部,一个扶钻,一个用力摇钻,钻头向船底钻进去。水中不时地升起气泡。
络腮胡子二人已把小明王的座船底下钻了一个大窟窿,再用榔头把洞凿大,顷刻间江水拧着漩涡从洞里吸向船中。
二人飞快游离此地。
小明王已在侍从、宫女的服侍下躺到了龙床上,小明王问:“船快开了吧?”
一个宫女说:“快了。”
小明王忽然听到了异样的声音,咕噜噜地响,他问左右是什么声音?
宫女都说:“是风声吧?”“是江水声?”
小明王细辨说不对,怎么他听到了船漏水的声音?
大家细听,果然哗哗声越来越大。
小明王坐了起来,因为船晃得好厉害,他问是不是外面起大风了?
侍从答:“风平浪静啊,我去看看。”他刚迈步,只听小明王“啊”的一声大叫,从床上滚了下来,一股汹涌的水柱喷涌而出,很快把底舱灌满了。
在一片惊叫声中人们搀扶着半裸着的小明王没命地往甲板上跑。“来人啊!”“救命啊!”“快来救驾呀!”呼喊声此起彼伏。
在龙凤皇帝的座船进水倾斜,一片慌乱之际,廖永忠并没露面。他躲在自己座船的船舱里,正撩开舷窗帘向前面看,小明王的圣驾船正在倾斜,速度很快,他看见太监、宫女们有仓皇跳江的,有抱住桅杆的,哭喊声震天。
廖永忠关闭了舷窗。
有人来报:“将军,不好了,圣驾船要沉了!”
廖永忠说:“别胡说,那是最好的三层楼船,无风无浪怎么会翻?”
“真的,快去看看吧。”
已经丧失了救援良机,廖永忠又磨蹭了一会儿,这才慢吞吞地向上舱走。
江面上早乱了营,前后左右的护卫船上的人都在呼叫,提着灯笼、点着火把,在灯火映照下,此时小明王的大船只剩了一个翘起的船尾了,只见小明王和几个妃子抱住船尾的大舵惊恐万状,这个时候要救,还有希望。可廖永忠不能让他活,他本可以命令水手们下水去救人,他却调动离得较远的几条船往上靠,他口中大叫“救皇上”,却是干打雷不下雨,结果没等救援船靠过去,大船已经完全沉没了,小明王在水里冒了几下头,没再浮上来。
廖永忠直到这时才带头跳下去营救,他扎了几个猛子上来后,只捞到了一顶皇帝的冕旒。
湿淋淋的廖永忠上船后,冷得发抖,痛苦万分地说:“这可怎么办?怎么向吴王交代呀?”这等于宣告小明王死讯了。
二
在同一时刻,朱元璋在奉先殿里等消息,天知道他在等什么样的消息,但他安排的却是明天早上盛大的接驾仪式,宫里宫外的人几乎忙了个通宵。二更时分,朱元璋带酒来到马秀英住的坤宁宫,天将黄昏,厅中开始昏暗了,只有金菊在,她正一根根点燃堂上堂下的蜡烛。
朱元璋问:“你主子呢?”
金菊这才发现朱元璋,忙说:“是殿下呀!王妃到宁妃那去了,宁妃病了,王妃给她请郎中呢。”
朱元璋便坐下,让金菊给他泡杯好茶。
金菊向外叫太监和宫女们:“给殿下泡茶。”
朱元璋说:“不用他们,我要你泡茶。”
金菊只好亲手沏了茶,用茶盘托到朱元璋跟前,朱元璋嗅嗅鼻子,说:“好香!是茶香还是你香啊?”他趁势把金菊拉到怀中,在她脸上、胸前胡乱闻起来。金菊忙推开他:“殿下,你喝醉了!”
朱元璋说:“我没醉,我想你想多少年了,今天是个好机会……”不由分说逼过去,直把金菊逼到墙角。
金菊说:“殿下这是干什么?你有那么多女人,我一个下人……”
朱元璋涎着脸说:“后宫里哪一个女人不是我的?”
正闹时,外面脚步声响起,马秀英进来,蓦地发现了朱元璋正在扯金菊裙带。她站在门口咳嗽了几声。
朱元璋松了手,三个人都很尴尬,朱元璋遮掩的办法是继续装醉,耍酒疯,说些前言不搭后语的话。
马秀英早看出他是在遮丑,也不点破他,只叫小太监去拿香醋醒酒,却打发金菊到郭宁莲那里去送点心,明明是支走她。
朱元璋甚觉没趣,便借故说要准备迎驾的事,要到奉先殿去睡,连醒酒汤也不等了。马秀英也不说留他,放他走了。
回到奉先殿,朱元璋也觉得索然无味,他看看屏风上的纸条,最醒目的是“登极大典”和“廖永忠消息”两条,都用的是朱笔。
朱元璋似乎有点焦急,在地上来回走动着。
朱标来了,叫了声父亲,恭立一旁。
“你怎么还不睡?”朱元璋说,“明天一大早要去浦口迎龙凤皇帝驾呀。”
“父亲不也没睡吗?”朱标说。
朱元璋说:“我每天睡觉的时间不到两三个时辰,就是这样,也不敢有丝毫懈怠呀!你将来治理天下时就知道其中甘苦了。没有人会为你把万事想在头里,你却得把所有的事情替天下人想清楚,不然,这个国家就乱了。”
朱标说:“宋先生给我们讲贾谊的《过秦论》,我记得书上说,一夫作难而七庙碢,身死人手,为天下笑,就是因为仁义不施。”
“说得对。”朱元璋同意这说法。秦朝灭亡于不施仁政施暴政,元朝马上要崩坍了,同样崩于暴政。
“这是父亲在各处实行减赋养民之策的来由吗?”朱标由古及今了。
朱元璋做了肯定回答,若想让天下安稳,首要是要让百姓温饱,想达此目的并不容易,就要限制豪强兼并民田,就要惩治贪官,贪官多了必招怨,天下百姓揭竿而起,皆因天下不均,穷人没法活。
朱元璋心里有事,不想同儿子多纠缠,便推说自己多喝了一杯酒,要早点睡,朱标这才道了晚安走了。
朱元璋在奉先殿里辗转反侧不能成眠,云奇把壁炉烧得很热,他开了门窗还觉得热,他知道,这是发自心肺的燥热,是急的。他生怕廖永忠有闪失,他担心偷鸡不成反蚀把米,让天下人耻笑。论理,这样举足轻重、牵涉到他朱元璋人格操守的大事,轮不到廖永忠,徐达、汤和,又是光腚朋友,又是同乡,哪个都比廖永忠近。但朱元璋正是为了避免给人以口实,才起用相对疏远一些的人,否则,只要徐达这些亲信一出面,即使小明王是自己失足落水毙命的,大家也会说是朱元璋指使,是阴谋。他所以选中廖永忠,是因为这人鲁莽,却又有个愚忠的劲儿,只要他干了,他就会终生胆战心惊,反而保险。那天对他耳提面命之后,廖永忠果然说,这是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的事,有一天你我反目成仇了,也不会兜出这件事来。
于是朱元璋心里落了底。
朱元璋走后,马秀英让一个小太监去郭宁莲那里叫回了金菊。金菊感到委屈,一回到坤宁宫,就忍不住低声啜泣起来。
马秀英问:“白天的事,你还放在心上呀?”
金菊说:“你不是说他喝醉了吗?”
马秀英苦笑了一下,从前他也不是没喝醉过呀。
金菊不解地望着马秀英。
马秀英说:“你从八岁起到我跟前,如今也大了,我不知你是怎么想的,你也不能伺候我一辈子呀。”
金菊说她情愿伺候马秀英一辈子,等她百年了,也跟她去。
“傻丫头。”马秀英说,一个女人呢,来到这世上,都想有个好的归宿,吴王现在不比从前了,江南半壁江山他有一半,日后更会发达,其实,被他看中,那也是荣幸的事。
金菊很感惊异:“王妃,你这是什么意思呀?”
马秀英说,日后,朱元璋会有很多妃嫔,这不是一个人好色不好色的事,这也是规矩。与其说他弄了很多别的女人进来,倒不如……
“不,不,”没等她说完,金菊连连摆手,说,“打死我也不干,那我成什么人了!”说到这里她哭了。
马秀英审视着金菊,说:“我明白,你是觉得对不起我。你不用管我怎么样,只要你愿意,我什么话都没有,你不好意思说,我去说。”
金菊用双手捂起了耳朵:“我不听,我不听。”
马秀英问她:“你不想过上荣华富贵的日子?别人做梦也梦不见啊。”
金菊说:“我……是卖到你府上的一个丫头,我可没那么大的福分。”
马秀英说:“这你不用担心。我会让他名正言顺地纳你为妾,日后封你个妃嫔什么的,这不比偷偷摸摸的强吗?”
金菊有点生气了:“王妃这是什么意思?什么偷偷摸摸,我是那种贱人吗?”
马秀英苦笑了:“我不是说你。你每天在吴王宫里,低头不见抬头见,只要他看上你了,那是迟早的事。”
金菊说:“那我就去死。”
马秀英看着她的坚决神态,不禁点头赞叹,她问:“你可是真话?”
金菊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马秀英长长地叹了口气,说:“那咱们的缘分也就尽了。”
金菊问:“王妃不要我了吗?”
“不是我不要你,”马秀英说,“一来你躲不过去这一关,二来你年岁也不小了,我想放你出去,我给你些银子,出去找个好人家,好好过日子,你愿意吗?”
金菊显然愿意,但她说:“可我舍不得王妃呀,从你当小姐时我就伺候你……”
马秀英说:“你想当一辈子丫环呀?”
金菊憨厚地一笑,点点头。
“我可不用你。”马秀英笑了,“等你七老八十了,走路直打晃,是我伺候你呀,还是你伺候我?”
说得金菊扑哧一声笑了。
这时殿外有宫女报:“殿下到。”
马秀英忙向金菊使了个眼色,金菊便从侧门溜出去了。
马秀英动身到起居室里去。
三
朱元璋还是翻来覆去的睡不着,他又坐了起来。
朱元璋显然有点焦灼,手里拿着一本书,却看不下去,不得不站起来走动。
门外人影一闪,朱元璋叫:“云奇。”
云奇进来,低声说:“我去问过了,几座宫门口还是没动静,没有消息来。”
朱元璋说:“你进来,陪我坐会儿,或者下盘棋。”
云奇说:“我可不跟你下,你偷子儿,光想赢,输不起。”
朱元璋说:“是呀,这和人生一样,输不起呀,弄不好会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云奇说:“没事我下去了。有事叫殿上小太监喊我。”
“好啊,你成气候了是不是?”朱元璋说,“你学会躲清净了?”
“哪敢啊!”云奇说,“这不是金菊明个出宫吗?我答应帮她收拾东西,找辆车,王妃吩咐过的。”
朱元璋皱起了眉头:“出宫?出宫干什么?是王妃派她的差事吗?”
云奇说他不该多嘴,金菊再三叮嘱他守口如瓶呢,她这次出宫,再也不会回来了。
朱元璋一脸怒容,故意装傻,她在宫里呆的好好的,干吗要出去呀?
云奇说:“我听她的口气,是呆腻了。她说,不是天下人都贪图荣华富贵的。”
朱元璋哼了一声,脸上的怒容瞬间消失了,他对云奇说:“她不能不告而辞呀!我总得赏她点银子呀。你去带她来见我。”
云奇没想到朱元璋半夜三更要见金菊,也不敢违拗,便去找金菊。金菊真的没睡,临走了,正和从小在一起厮混的七巧话别呢。
云奇带着金菊来了,金菊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口,说:“给殿下请安。”
朱元璋满脸含笑地说:“进来,快进来,你要走了,也不告诉我一声,好像我怎么薄待了你似的。”
金菊放了心,蹭到门里,说她是怕打扰殿下,王妃开恩放我出去,还不是殿下的恩典吗?
朱元璋说:“你还是这么会说话,来,进来坐。”他向云奇使了个眼色,示意他走开,云奇会意,悄然离去。
金菊说:“奴才可不敢坐。”
朱元璋说,你一出宫,就不是奴才了,再来我这儿,就是贵客了,哪有让贵客站着的道理?
朱元璋一笑,说起了旧事。时间过得真快,他刚到郭子兴那儿当红巾军时,多亏金菊给他和马秀英传信,她那时才是个小丫头,后来还给朱元璋做过两双鞋呢。一晃这么大了,成了亭亭玉立的美女了。
金菊说:“什么美女?一个粗使丫头罢了。”
朱元璋说:“不能不走吗?王妃对你不薄吧?你走了,她会舍得?”
金菊说:“是王妃放我走的。”
朱元璋问:“你也愿意走?”
金菊点了点头。
朱元璋说:“人去不中留,好离好散,我总得赏赐你点什么吧?”
金菊说,不用了,王妃给了她二百两银子,足够用了。
“二百两银子就把你买下了?”朱元璋笑了起来,“我可以给你两千两银子、两万两银子,你为什么不听我的?”
金菊怕他纠缠,就站了起来,说:“我得回去收拾东西了,天太晚了。”
朱元璋却说:“慢。”他围着她兜着圈子,打量着她,说,“我听别人说,你很有骨气?”
金菊不知他什么意思,有点害怕了:“我……一个下人能有什么骨气?”
朱元璋咄咄逼人地说:“你不是说,不是天下人谁都贪图荣华富贵吗?”
金菊垂下头不出声,心里怦怦乱跳,恨不得马上逃出去。
朱元璋说:“我不信有这样的人。金菊,我这么多年就想证明一下,天下有没有我办不到的事。你知道,我是一个讨过饭的人,几次大难不死,我没服过输,你看,我今天是王了,明天,我还会是一国之尊,是皇帝,我没有办不到的事。”
金菊迎合地说,那是呀,吴王都拥有天下了,还有什么办不到的?
朱元璋说:“可我栽到你手上了。我想要你,你却让我碰了壁,你想想,我能让你这样走出去吗?”
金菊突然从朱元璋眼中看到了她极为陌生的眼神,那是贪婪、攫取的,她吓得向门口退,口中说:“你不是答应放我出宫了吗?”
朱元璋说:“放可以,那是以后的事。”说着他带严了门,把她揽到了怀中。
金菊吓坏了,向外挣扎着,她说:“殿下再不自尊,我要喊了!”
朱元璋说:“你喊吧!哪个宫女、太监听见了敢进来救你?就是马秀英听见了,你说,她敢进来吗?”
金菊顿时泪如雨下,苦苦哀求说:“殿下何必与我过不去呢?你有的是高贵的女人……”
朱元璋哼了一声,把她强行拥到屏风后的床上,去解她的衣带。
朱元璋未必真心爱一个宫女,金菊的反抗和高傲激起了朱元璋的逆反心理,他要证明,他的意志是不可动摇的。
床上的金菊反抗着,灯也被她踢倒了,屏风后一片黑暗,朱元璋到底把金菊压到了身底下。
四
东天已现出鱼肚白色,曙光爬上窗子。
金菊哭着走了以后,朱元璋似睡非睡地歪在床上。
传来急促的叩门声,云奇小声叫着“殿下,殿下!”
朱元璋一骨碌爬起来,三脚两步跑到门口问:“是不是廖永忠有加急行文?”
云奇说:“殿下猜得太准了。”说着递上一份用火漆封了口,上面粘了一根鸡毛的信。
朱元璋手有点莫名其妙地抖,扯了好几下,才扯去了封口,打开一看,如释重负地舒了口气,但旋即发现云奇正盯着他呢。朱元璋立刻现出紧张痛苦的样子,说:“这怎么说!廖永忠这个笨蛋,去接圣驾,把皇帝沉到江底了,这叫我怎么向臣民交代?”
云奇诧异地望着朱元璋,不敢问。
朱元璋说:“信使没走吧?叫他转告廖永忠,必须把龙凤皇上的圣体打捞出来,运回金陵,啊,不,在当地择一风水地埋葬吧。”
云奇正要走,朱元璋又吩咐:“你叫人去找李善长、刘基、胡惟庸他们,天亮后召文武官员到殿上来。”
云奇匆匆出去。
朱元璋把风雨灯点亮,走到屏风前,把朱笔的“廖永忠消息”那张纸条扯下来,揉烂在手中。
廖永忠当然不会让龙凤皇帝“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雨后送伞的行动在小明王不可能活过来的时候,悲壮地展开了。船队环形排列,围住出事地点,所有的迎圣船水手都下水了,一些水手穿梭般跳水、出水,不断把宫女、侍从们的尸体从江里打捞出来,唯独不见皇帝遗体。
站在大船上的廖永忠下死命令,无论如何必须把皇帝圣躬找到,找不到谁也别想走。找到的有重赏。
络缌胡子和鹰勾鼻子抱肩站在廖永忠身后,络缌胡子碰了同伴胳膊一下,说:“怎么样?这赏银要不要?下去捞他上来?”说话时冻得直哆嗦。
廖永忠说:“别太贪了,大钱小钱都要?分给别人点机会呀。”
络腮胡子说:“我是开玩笑。方才在水下憋这一口气憋得太长了,小肚子都憋疼了。”
廖永忠一指后面的一条小护卫船,说:“走,咱们上那条船喝酒去。一来让你们暖暖身子,二来也给你们庆功。”
二人高高兴兴地跟着廖永忠上了跳板。
这时朝霞已经在水上抖动了。
他们上了一只小芦篷船,这是一只拴在大船后头的小船。舱中狭小得只能放一张桌,廖永忠和络腮胡子、鹰勾鼻子已换了干衣服,正推杯换盏地喝酒。
络腮胡子自吹地说:“怎么样?马到成功吧?老子在水里憋一顿饭工夫也玩儿似的。”
鹰勾鼻子讨好地说:“这本事还不是跟廖将军在水寨时练的呀。”
络腮胡子又喝了一大碗,说:“廖大哥,你答应的条件不会说了不办吧?”
“包在我身上。”廖永忠说这话时,已在桌底下做了手脚,把一包药末倾入另一坛酒里。他回答说:“吴王既下密令除掉小明王,你们二位就是头功。副将是当定了,回金陵就办。”
络腮胡子喝得半醉了,大着舌头说:“副将太小了!等于我们帮他抢来了江山,小明王在,他不得给人家磕头称臣吗?”
鹰勾鼻子一拍桌子:“对呀!给个左丞相、右丞相干也不为过。”
络腮胡子借酒盖脸,说:“廖大哥,你也是大功臣,你去找朱元璋说,咱们哥仨,别争也别夺,你当左丞相,我们俩一个当右丞相,一个当平章,怎么样?”
廖永忠已经把搀了毒药的酒给他们二人满上了,他说:“要价太高了,万一朱元璋不给怎么办?弄僵了就不好了。”他心想,果然是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货,这样的人岂能留着?早晚得坏事,人心不足蛇吞象,他居然要与朱元璋平分天下,看起来朱元璋是对的。无毒不丈夫,不能留这两个活口,留下他们,就等于留下了自己的掘墓人,那太可怕了。此时廖永忠并没想到自己与他们是否大同小异?
络腮胡子仰脖灌了一大口毒酒,鹰勾鼻子与廖永忠碰了一下,说:“干!”也干了半碗。
络腮胡子乜斜着醉眼,口流白沫说:“他不给?那他不后悔就行!我就向全天下散揭帖,我就说他派人凿漏了小明王的船,把皇帝沉到江中淹死,他抢人家的皇帝宝座。”
鹰勾鼻子比他聪明,忙说:“他不仁,咱也不能不义呀,给多大官算多大吧,这件事,早烂在肚子里了,今生今世也不会说的。”一边说,一边在桌子底下踢络腮胡子的大腿。
醉了的络腮胡子反踢了他一脚:“你他妈踢我干什么?”他两眼已睁不开了,忽然口中白沫掺血,吐了一桌子,他咚一声倒下。
“不好,我肚子疼!”鹰勾鼻子仿佛明白了,想站起来,却站不住,他拿起酒坛子想击打廖永忠,面前的人影却早已重重叠叠、模糊不清了,掷出去的酒坛子反砸在了自己脚上,他也口吐鲜血伏在了桌上。
廖永忠从芦篷船里探出头去,正听外面在大声吵嚷。
廖永忠把剩下的几个坛子酒全磕碎,酒倒在了二人身上和小船舱中。他退到舱口,打着火镰往船中一丢,砰一声大火腾空而起。
廖永忠跳上顶舱,三脚两步攀上大船,用斧头砍断了缆绳,着火的小船在江水里转了几个圈,猛然顺入大江急流,快速漂走了。
站在大船上的廖永忠听见有人喊:“皇上捞出水了,快报告廖将军啊!”
廖永忠从大船帆下钻出来,大声说:“我来了!”
这时有人叫:“火!火!”“谁的船起火了!”
人们望着一团火的小船已越漂越远。廖永忠发脾气说:“怎么弄的?又是沉船,又是起火的?”他此时已经无后顾之忧了,喊叫、发脾气都是表面文章了。
五
马秀英刚刚起床,正在梳妆台前梳妆,一个宫女上气不接下气地来报:“不好了,金菊跳井了!”
马秀英手里的簪子当一声落在地上,折为两段,她忽的站起来,问:“这怎么可能!今天要送她出宫,昨天还高高兴兴的呀!”一边说一边往外急走。
金菊跳的那口井在太监住的后进院子里,是早晨打扫院子的太监发现的。
一群太监围在井台跟前,议论着,地上躺着金菊,身上的衣服湿了,头上有伤,并没有死,此时在呜呜地哭着。
一个太监说:“快别哭了,这是你阳寿不到,阎王爷不收你,你才大难不死呀。”
也有人说:“蝼蚁尚且贪生,何况人呢?有什么想不开的,值得搭上命啊!”
有人喊:“王妃来了!”人们回头一看,马秀英带了一大群人风风火火地赶来了,太监们闪开,马秀英蹲下身,扶起金菊,哭着说,“傻丫头,你怎么寻短见啊!”
一个太监说,幸好这是口半枯的井,水没有半尺深,她若是投另外几口,可就没救了。
她把金菊送回坤宁宫,安慰了她一番,因为范孺人有事找她,马秀英只得把七巧叫来陪金菊,再三叮嘱要看住她,怕金菊还是想不开。
在宫门口,马秀英碰到了宋濂的轿子。这老夫子刚从浦口回来,是到宫里来打探消息的。原来他是赶到浦口去迎圣驾的,结果白跑一趟。
马秀英笑了,说朱元璋给她约定的,不准过问政事,言下之意是她什么都不知道。
宋濂又回到了礼贤馆,发现刘基刚刚起床,正在大柏树下悠悠然地打太极拳。刘基一见宋濂回来,就打趣地说:“白跑了吧?我劝你不要去的。”
宋濂说:“你这么沉得住气!本来说好平明时分到浦口去迎龙凤皇帝圣驾的,可到了地方,又告诉不迎圣驾了,让马上进宫去。这是怎么回事?”
刘基平淡无奇地说:“小明王死了,就这么回事。”
宋濂说:“你真敢咒他呀!好好的,都让百官去接驾了,怎么会突然驾崩?怎么死的?”
“怎么死的,都方便啊!”刘基说,“翻船啊,不小心掉江里呀,船上失火呀,什么不成!”
宋濂想起来了,廖永忠走时,刘基就说过,小明王活到头了,皇帝也当到头了,当时宋濂还不信,难道真的应验了?
“走吧。”刘基收起剑,他要先去换换衣服,恭迎圣驾变成送葬,红白喜事嬗变,天下的事真是难说呀。
宋濂说:“依你的说法,这回吴王该同意登极改正朔了?”
“那当然,国不可一日无主啊。”刘基一边往屋子里走一边说,“真是上天有眼,朱元璋这皇帝当得名正言顺,既不是抢的,也不是夺的。”
宋濂说:“好在李善长他们早把登极大典的一切准备停当了,衮冕加身就行了。看起来你不肯修皇宫,又走对了一步棋,替朱元璋省了银子。”
“但他心里未必高兴。”刘基说,“你不能总是一眼把别人五脏六腑都看透了,想想曹操为什么杀杨修?你多好,总是个好好先生。”
宋濂说:“我并非有意当好好先生,实在是没你那份才智呀。不过,说实在的,你过于锋芒外露,未必是好事,佼佼者易折呀。”
“我何尝不知?”刘基说,“江山易改,秉性难移,自己管不住自己的这张嘴呀。”
二人都大笑起来。
小明王就这么不明不白地从群雄角逐场上消失了,人们关心的是朱元璋登极称帝的大举动。
六
朱元璋听云奇说金菊投井了,大吃一惊,说:“你胡说。”
“是真的。”云奇说。
“死了吗?”朱元璋问。
“她命挺大。”云奇说,她投井没选对地方,那是太监院里的枯井,只受了点伤。
朱元璋吁了口气,在云奇面前故作镇定,说:“没听说,她为什么投井?今个儿不是要出宫吗?该高高兴兴的呀?”
云奇只会顺着他说:“可不是,没人知道是怎么回事。我看,她表面上乐意出宫,出宫上哪儿享这样清福去?一定是不愿意出去,想不开,投了井。”
朱元璋说:“对,对,一定是这样。谁问起来,就这么说。”
云奇狐疑地看了朱元璋一眼,答应了一声:“是。”
傍晚时分,坤宁宫小太监传话,说请吴王殿下过去。朱元璋知道没好事,也得硬着头皮去。
朱元璋冒雪来到坤宁宫院里,跺跺脚上的雪,对跟随而来的云奇等人说:“你们该干吗干吗去吧。”
众人乃留在院中,或到廊下听候。
朱元璋向宫里迈步,立刻有人打帘子,宫中管事太监高呼:“吴王殿下到!”
坤宁宫大厅里空荡荡的没有人,只有两个宫女在门口站着。
朱元璋问:“王妃呢?她不是找我吗?”
宫女说,王妃在起居室等殿下呢。
朱元璋想想,装得若无其事地进去。
朱元璋进来时,马秀英连站都没站起来,脸色少有的冷峻。朱元璋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镇定了一下,他问:“我正忙着,有什么大事叫我?奉先殿挂匾你都不去。”
“我没心情。”马秀英冷冷地说,“你很得意,是不是?你忙什么?忙着给小明王发丧啊,还是忙着自己登极呀?”
朱元璋说:“你这是什么意思?这是两宗毫无瓜葛的事呀。”
“你自己清楚。”马秀英说,小明王不死,你能名正言顺地当皇帝吗?小明王真有眼力见,真会挑死的时候。
朱元璋不敢与她叫板了,便息事宁人地说:“你怎么好像有意跟我过不去呢?”
马秀英说:“这么多年,我有一次跟你过不去吗?我事事为你斡旋,帮你收拢人心,为你抚养孩子,我哪一点对不起你?”说到这里,她流下泪来。
朱元璋坐过去,拿出手帕替她擦泪,马秀英躲开了。她说:“我一直不相信我错看了你,你还是那个仗义质朴的小和尚吗?”
朱元璋说:“这么多年,我无时无刻不记着你的好处,我们总算熬过来了,就快共享荣华富贵了,你怎么忽然说出这样的话来?”
马秀英说,有时她真愿意再回到从前的日子里去,人没发迹时还有几分真情在。在外面受了委屈,还能跑到她房间来大哭一场,现在都不需要了,他不再需要庇护、同情了,他一言九鼎,可以支配天下了。马秀英痛感以往的相濡以沫的朱元璋走远了。
朱元璋面上现出惭愧之色,他说:“想不到你这么伤心,到底是因为什么呀!”
“你还装!”马秀英说,“你自己干了什么你不知道吗?你不觉得亏心吗?”
朱元璋实在下不来台了,忍耐到了极限,他火愣愣地说:“你太过分了吧?你说了这么多,我一直好言相劝,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还要怎么样?你想说什么,说吧。”
马秀英说:“金菊投井了,你知道吗?”
朱元璋悻悻地说:“那是她短见,想不开。怎么,你原来是为这个?为一个丫头对我发难,把我骂得狗血喷头?”
“丫头也是人!”马秀英提高了嗓音,“政争铩羽,你与他们怎样火并,使用怎样的权谋,我都不管,你对我的人不能这样!你明明知道我已经答应放金菊出宫,你为什么那么霸道地占有了她?她自杀不是你逼的吗?”
“你倒派我的不是。”朱元璋说,“你明明知道我喜欢上了金菊,你为什么不劝她顺从,反倒帮她逃走?”
马秀英不认识似的盯着他看了半晌,说:“这话你居然也能说出口!你还知道天下有羞耻事吗?”
朱元璋不屑地笑了:“原来我的马王妃吃醋了。”
“你别胡说,”马秀英说,“我若是吃醋,就不会容许你把达兰弄进宫来。如果金菊愿意,我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可我特意问过她,她百般不乐意,你不要以为天下的女人都一样的贱。我敬重她,才让她出宫,可你打了我的脸,你也把你自己变得臭不可闻!”
朱元璋诡辩,日后他登了极,三宫六院就成了规矩,历代如此,她难道天天大闹一场吗?
“那是两回事。”马秀英说,对待金菊这样,是她不能原谅的。
朱元璋说:“已经这样了,怎么办?我认个错,行了吧?多给她点银子,让她出宫去,遂了心愿,这样总可以吧?”
马秀英说:“她被你破了身,怎么有脸再出去嫁人。”
朱元璋说:“那就留下。”
马秀英说:“留下可以,你必须善待她,马上封她为嫔,过一段再加封为贵妃。”
朱元璋不认识似的打量着马秀英说:“你疯了吗?她是谁?一个丫头,叫我封她为妃?这不成了天大的笑话吗?日后写进大明史书,也贻笑千秋啊。”
马秀英更加怒不可遏了:“这么说,你只把她当成秦淮河的妓女玩玩了?”
朱元璋说:“话何必说得这样难听?你也得为我想一想,我把她封了,大臣们会怎么想?那个刻薄的刘伯温第一个会讥笑我。不是我舍不得一个封号,我对她好点不就行了吗?”
马秀英占不了上风,很伤感地说:“你叫我太失望了。”
朱元璋坐过来,把手搭在她肩上,说:“还得你包容我呀。”马秀英甩开了他的手。朱元璋又一次把她揽在怀中,他说:“你好好劝劝金菊,别闹;闹,对她有害无益。我日后不会亏待她,我真亏待了她,你这个主子也不会饶过我呀。”
马秀英说:“你变得我快不认识了。”
“你也一样啊。”朱元璋说,“今天这声严色厉的样子,跟审贼一样,只有你马秀英有这个胆量吧?就是你,也从来没这样叫我下不来台呀。”
马秀英从他胳膊里挣脱出来,走到窗前去,外面落雪纷纷。
朱元璋说:“叫她们给我弄点水,洗洗,我今天睡在这了。”
“你快走!”马秀英忽然厉声说,“你爱到哪里去到哪去?”
朱元璋厚着脸皮笑着:“好,好,你别生气就行。”快步走了。
走到坤宁宫门外,他仰面望了一阵天上落雪,一时没地方去,想来想去,只能到达兰那儿寻求点安慰。
达兰住的院子经过重新修葺,正殿挂上了“仁和宫”的蓝底金字大匾。昏黄的灯也映照出飞扬的大雪。
这天晚上,朱元璋怎么也提不起兴致来,达兰再三哄劝、挑逗也无济于事,在达兰意犹未尽时,朱元璋早睡着了。半夜时分,朱元璋忽然惊叫起来:“你别来,你别来,小明王……”他用力抓自己的脖子,仿佛喘不过气来。
身旁的达兰忙推醒他:“快醒醒,你怎么了?”
朱元璋猛地坐起来,兀自翻白眼,满头是汗。达兰拿起手帕为他拭干,问他是不是做噩梦了?喊小明王干什么?
朱元璋脸上有一丝恐惧:“我喊了吗?”但马上镇定下来,诡称他梦见自己到浦口去接小明王的圣驾,他的船没有沉。
达兰点起灯来,外面风声吼叫着,雪打在窗户上飒飒作响。达兰说:“好冷啊。”又钻回被窝,和朱元璋挤在一起,她说,“你这几天怎么愁眉不展哪?你要当皇上了,天大的喜事呀!”
朱元璋说:“是喜呀,大家同喜,你也要被封为真贵妃了。”
达兰问:“东宫太子封不封啊?”
朱元璋说:“告祭太庙后就封皇后、太子。”
达兰又问:“别的王子呢?也该封王吧?”
朱元璋说其余的还没想好。
达兰撒娇地说:“历朝历代都封王啊!你不封自己的儿子,江山谁替你守啊?”
朱元璋说她但知其一,不知其二。封王有封王的好处,也有弊端。汉代的七王之乱,晋朝的八王之乱,都是因为封王太滥,诸王争权,引发了骨肉间自相残杀,如果那样,不如不封。
达兰很失望:“你是不想封了?”
“过一二年再说,”朱元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说,“你就想着朱梓!他才几岁,封了王也穿开裆裤啊!”
“我怕皇上偏向!”达兰勾着朱元璋的脖子说。
“别叫皇上,早了点。”朱元璋说,“封了别人,也不会丢下梓儿的。”
达兰满意地笑笑,忽然问:“外面传说小明王沉船沉得不明不白,你听到了吗?”
“谁说的?”朱元璋十分紧张,“你从哪儿听来的?”
“我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还能从哪儿听。”达兰说,“昨天在饭桌上听跟你一起打江山的那位说的。”
“郭宁莲?”朱元璋说,“她这破嘴,又没有把门的了。”
达兰说:“不是我说,你也太把她宠得不知天高地厚了。这话外人说,是善意、恶意,咱堵不了人家的口,自己人也跟着说,这不是自己糟践自己吗?”
朱元璋气得哼了一声:“你不要多谗言。”
“我哪敢啊!”达兰说,“我大气儿都不敢出,在宫里还不是受欺负的角儿。”
朱元璋说:“又胡说,谁能欺负你。”
达兰说:“我比宁妃早生了七天孩子,我生了王子,她生了个郡主,她一天到晚看我不顺眼,用小话敲打我,你可得为我做主啊。”
朱元璋说:“行了,行了!”他披衣下了地,走到窗前,掀开窗帘一角,看着外面已是积雪盈尺,不禁愁苦地长叹一声。老天也跟他过不去,漫天皆白,有人说上天感应,那这大雪经久不停,是为小明王的丧礼。这不是要搅朱元璋的登极大典吗?这是天意吗?
现在,朱元璋关心的只有开国大典,早把金菊忘到脑后去了。对朱元璋来说,金菊的事太小了,而对金菊来说,那却是天大的事呀。
金菊虽没有再寻死觅活,却一直在哭。
金菊的眼睛都哭肿了,摆在面前的饭菜一口没动。马秀英拉着她的手,百般哄劝。事已经出了,谁也没办法挽回了,只有想开一点。
金菊央求她别叫人看着她了,死了干净。
“别傻了!”马秀英说,“你的小命那么不值钱吗?我已经替你讨回公道了,我把朱元璋骂得抬不起头来。这么多年,我没跟他红过脸,为你的事是头一回,你不信吗?”
“我信,”金菊说,“你也犯不上因为我这样一个人跟他翻脸,那我心里更受不了啦。”
马秀英说:“不管怎么说,你已经是他的人了,一女还能嫁二夫吗?你别难过,等他登极做了皇帝,我替你讨个封,不封妃,也总能封个昭义、美人什么的。”
“我不要他封!”金菊说。
“不要不是白不要吗?”马秀英说,“在宫中若是没个名分,谁都能欺侮你;有了名分,人们就会对你另眼相看了。我知道你觉得这事挺丢人的,这是你心气高,才这么看,别的宫女巴不得让他看上呢。”
金菊低头不语。
马秀英说:“我希望你的肚子争气,万一生个一男半女出来,你可就高人一等了。”
由于害羞,金菊双手捂起脸来。
《朱元璋》第五十七章
七天风雪交加,登极大典之日却是雪霁风晴。岳父指他一条路:用黄老之术驭天下。曾杀人灭口的人忘却了自己也有被人灭口之危,还会争宠争封吗?
一
为了朱元璋的登极大典,在吴王宫的基础上又开始了扩建。但这是冬季,不是大兴土木的季节,只能在门面上做文章,重点修的是几个宫殿和几座宫门。
雪花翻飞,朔风凄紧,这是一年中最寒冷的日子。
工匠们顶风冒雪在扩修宫殿。李善长亲自充当监工,他一再催促胡惟庸、汪广洋要加快速度,正月初四就是登极的大日子了,这是不可更改的。
汪广洋说工匠们半个月没回过家了,吃住都在工地上,面有难色。
李善长惟一的手段是加银子!多发工钱。
他们几个人也冻得搓手跺脚。李善长说:“真是奇怪了,我活了这么大岁数,还从来没碰过这么严寒的冬天呢。”
汪广洋说:“瑞雪兆丰年啊……”
胡惟庸说:“但愿祭太庙、登极的日子是个晴天才好。”
李善长看看天,心里没底。已经风雪交加七天了,谁知还要下多久。人人脸上是一片愁云。
比李善长更愁的是朱元璋,他也顾不得烤火了,一整天始终一动不动地立于窗下,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坐立不安。
马秀英和郭宁莲进来了。马秀英说:“站在窗下多冷啊,烤烤火吧。”
郭宁莲说:“听云奇说,你从早晨起站在这儿没动,站了一天了;你不错眼珠地看着它,天就能晴啊!”
朱元璋突然火了:“闭上你的臭嘴!”他恼她说话不吉利。
郭宁莲说:“你冲我发什么火呀!又不是我呼风唤雨存心搅皇上的登极大典。”
朱元璋气咻咻地走到桌前坐下。马秀英对郭宁莲说:“你气他干什么!大家心情不是一样吗?你不着急,干吗派出三拨人快马加鞭去接你父亲啊!”
这一说,朱元璋的头转向了屏风,新贴上的朱笔字条写的是“郭山甫”三个字,他说:“也该来了!不会这个时候看我笑话吧?”朱元璋也在等岳父。
郭宁莲说:“连下七天大雪不开晴,他们去问过金陵的百岁老人,百年不遇,这是不是凶兆啊?”
马秀英急忙用眼神制止她,已来不及了。
“你找死!”朱元璋用力一拍桌子,说:“好事也叫你念丧经念坏了。”
郭宁莲不服:“我说几句话就是念丧经了?”
朱元璋想起达兰告诉他的话,就指责她乱传谣言,说小明王死的不明不白,说她是惟恐天不不乱。
郭宁莲看了马秀英一眼,说:“我只在家里说过,又没到外头去散布。这是什么人当耳报神啊,今后在后宫也不敢多说一句话了。”她马上想到达兰背后嚼蛆。
朱元璋又吼了一声:“你越来越放肆了。”
马秀英说:“都消消火吧,是不是向上天祈祷一下,求初四那天雪霁天晴啊。”
朱元璋坐在那里生闷气。
这时云奇在外面喊:“郭先生来了,在迎宾馆住下了!”
朱元璋高兴得推开门就往外跑,救星可算来了。
跑到院子里,朱元璋双脚踏在雪里了,觉得冰冷刺骨,这才发现自己光着脚,只穿了一双拖鞋,身上也是单衣服,急忙又跑回去。
郭宁莲说:“看来,这一卦来得太及时了。”马秀英一笑。
朱元璋一迭声叫备轿,快快送他去迎宾馆见郭山甫。
二
郭山甫和朱元璋翁婿二人在迎宾馆客房围着火炉坐着,厚墙挡不住外面呼啸的风声。
郭山甫问朱元璋:“找我来何事呀?你当皇帝,我又帮不上你什么忙。”
朱元璋望着一团团扑到窗上的雪,说:“瑞雪兆丰年,应当是吉兆啊。为什么这雪一直不晴?”他说担心到正日子雪仍不停,会搅了大典。
“不到晴的时候啊。”郭山甫道,“我就算计到,你会因为登极大典那天天气不好而苦恼。见了宁儿的三封快信,本想不来,老骨头不灵便了,又怕你着急,还是来了。”
朱元璋说,宁莲事先没告诉他,不然他早派人去接岳父了。
“那倒不必。”郭山甫说,“你不是定在正月初四即大位吗?”
“是啊,这已不可更改。”朱元璋说,“四天后,定为洪武元年。”
郭山甫当即打了一卦,朱元璋惴惴不安地看着郭山甫摆出的卦,是,朱元璋问是吉是凶?
郭山甫开始解卦,说这是临卦,元亨利贞。此卦上经卦为坤,下经卦为兑,故说兑下坤上。坤为地,兑为泽,其卦象为泽上有地之象。临,上对下为临,如君对臣,父对子等等。筮遇此卦大吉,利于贞正,临卦为十二月卦,今天恰是十二月,历八月后为否卦,否卦即为凶卦了,如此看来,登极之日是大吉。
朱元璋大喜,又问:“爻解如何?”
郭山甫指着几个制钱说:“六三,甘临,无攸利,既忧之,无咎。”
“这是何意?”朱元璋问。
郭山甫是这样解释的:这是临卦的第三爻。甘,是强制;忧,是行宽和之道。此爻是说,上面对百姓,切不可强制严酷,如行以宽容之法,才不会有灾祸。
朱元璋放下心来,他目睹元朝暴政,早已体会到必使人民得以休养生息,才能国富民安,岂能滥施酷政?
“这就好。”郭山甫申明他的观点,秦朝用酷政对付百姓,结果官逼民反,元朝亦然;汉唐用体恤百姓的黄老之术,得以无为而治。他劝朱元璋好自为之。
朱元璋长吁了口气,又去望窗外的飞雪。
郭山甫预言,到了好日子,自然雪霁风晴,日朗风和。又问起国号定了没有。
朱元璋说:“国号大明,明朝,如何?”
郭山甫手捋长髯道:“大明,好,好啊。”他想起《易经》上说,日月相推而明生焉,有日有月岂不是有天了吗?
朱元璋大喜说:“岳父大人这一说,这‘明’字更是辉煌无比了。岳父千万不能走,要参加大典才是。”
郭山甫没有答应,称自己不惯热闹。只等到初三晚上,见了明月,当即告辞。
奉先殿已装潢一新,家具也都换了新的,金碧辉煌。
陶安领着胡惟庸等人捧来了登极的衮冕,前圆后方外玄里,前后各有十二旒和五彩玉十二珠的冕,玄衣黄裳十二章的衮服上织有日月星辰和山、龙、华、虫六章,做工极为考究。
陶安还说这是奉旨简化做的。
朱元璋说:“简化了还这么复杂。平时上朝可穿不得这个,礼仪太繁要不得。平日就穿常服,乌纱折角向上巾,盘领窄袖袍,金束带,就行了。”
陶安说这都是参照历朝历代典制制作的,也不可太简,太简了便没有了威仪。
朱元璋一指身后的新匾,上面是“廉生威”三个字,他直言不讳地说,威从何来?廉生威,一个人当皇帝、做官,首先是廉洁,廉洁奉公,就得民心,得民心就有威望。
陶安说:“陛下说得切中要害。”
这时郭宁莲在院子里忘乎所以地大喊着:“天晴了,天晴了!”
朱元璋大步跑到门口,仰头一看,乌云正向天边滚散,一弯新月如钩,升上东天。
院子里,马秀英、达兰、朱标和皇子们及宫女、太监全跑出来了,在雪地上蹦啊,跳啊,好像雪停了是更值得庆贺的事情。
陶安连称陛下洪福齐天啊,一连十天风雪交加,明天大典,今日骤晴,这不是天意是什么!大家都附和着说预示国运昌盛。
朱元璋仰看着如钩月牙,忽然说:“宁莲,去请你父亲,我要先谢他。”
郭宁莲说,月牙一现,他已经出了金陵城门,连夜走了。
朱元璋不胜嗟叹。
三
奉天门外,晴空下卤簿排列,旗仗林立,甲士列于午门之外,文武百官在李善长率领下穿上了新朝服立于两厢,通赞、赞礼、宿卫官及尚宝卿等侍从官进入。
这时已是三鼓时刻,丹墀下大乐齐鸣,告祀天地后的朱元璋升御座,衮冕吉服,格外威武,雄视大殿内外。只见汤和上来卷帘,尚宝卿汪广洋把御宝放于御案上。
拱卫司鸣鞭三响,引班官陈宁随着大乐声引领李善长等文武百官进入丹墀拜位。
之后,李善长率百官舞蹈,山呼万岁。
乐声中,捧表官郭兴跪地捧表,站在御案前的受表官胡惟庸将笏板插入腰间,跪下接表,再放到表案上,之后抽出笏板起立后退,面东而立。内赞官陶安大声宣布:“宣读贺表!”
宣表官中书省左丞相李善长上前,将笏板插入腰间跪下,展表官费聚也跪下来帮他展开表文。
李善长朗声宣读:“……吾皇应天顺人,君临大位,苍生咸仰。吾皇秉聪明睿智之资,备圣神父武之德,首出庶物,卓冠群伦。初无尽地一人之阶,而致普天率土之会,东征西讨,犹大旱之望云霓,外攘内安,措颠连而执衽席,兵威所向,靡坚不摧;德意所加,无远不服;平群雄而潜乱息,扫六合而烟尘清,拯其涂炭之氓,布以宽仁之政……人心所属,咸鼓舞于讴歌,偃武修文,开太平于万世;制礼作乐,妙化育于两间……”
在黄袍加身,接受百官朝贺的当儿,朱元璋忽然想起小时候玩游戏的往事。他总是孩子王,用芭蕉叶子折成平天冠,扣在头上,让徐达、汤和这些小伙伴拿着竹板做成的笏,对高坐在土台或粪堆上的“朱皇帝”山呼万岁,顶礼膜拜。
想不到今天演化成了真的,他坐的不再是粪堆,而是金灿灿的龙椅,一切恍如在梦中。可以说,普天下都尽归他朱元璋了,山川林木,飞禽走兽,还有这块国土上的男女百姓,他真正体会到了“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的滋味了。
什么是权力?用最简单的话来说,就是想干什么都是一句话的事,他对全天下有生杀予夺的大权,没有第二个人敢与他抗衡。
他在心里千遍万遍地告诫自己,要做一个彪炳青史的好皇帝,唐尧禹舜,汉皇唐祖,应当都在自己之下。他愿意为天下百姓做好事,让他们醒里梦里把朱皇帝视为大恩人……
就在这时候,他突然记起功臣的后人,他差点忘了一个人,那就是胡大海的儿子胡三舍。他下了殿,第一件事就是召来李善长和胡惟庸,叫他们到乡下去接胡三舍母子。
李善长记不起来了,说:“陛下说的这胡三舍是何人啊?”
胡惟庸说:“当年是臣安排的,我能找到。”
朱元璋说:“是胡大海的小儿子呀。他也该长大成人了。当初朕答应过他,有朝一日我取了天下,接他母子来同享富贵。胡大海忠心耿耿,为朕而死,三个儿子叫朕正法一个,另一个战死……”说这话时,眼含热泪。
周围的臣子们都很感动。胡惟庸说:“臣这就派人到乡下去找。有皇上这样仁慈之心,部下就是肝脑涂地也在所不惜呀。”
好天气持续了三天,到了正月初七,又阴上来,朱元璋已不在意了。开国之初,千头万绪,要办的事数不胜数。随朱元璋打江山的多是粗人,礼仪上的事大多不懂,如果没有李善长、陶安、刘基、宋濂这些人操持,不知要出多少笑话呢。朱元璋开玩笑地说:这比玩儿游戏做皇帝要繁琐多了。
这天朱元璋把刘基召到了宫中御花园。
天上飘着雪花,朱元璋很有雅兴地同刘基踏着积雪漫步,欣赏着冒雪盛开的梅花。
朱元璋说他想封王的事想了几天了,想就教于先生。
刘基问:“是封功臣吗?”
朱元璋说,他想先封皇子们。
“这不是本末倒置了吗?”刘基不客气地说,文武百官出生入死跟着皇上打天下,谁不求个荣华富贵?
“也要封的。”朱元璋说,“只是有个轻重缓急。”
“哪个轻哪个重?”刘基说,“比起功臣来,皇子们算什么?”
朱元璋很不高兴,忍着没有发作。
刘基站到了白玉石桥上,问:“皇上知道汉高祖分封的故事吗?”
朱元璋没听说过,让他讲讲。
刘基当然是借古讽今了。刘邦有了天下,不忘旧臣,经常请大家喝酒,头几次赐宴,功臣们都高高兴兴地来了,后来气氛就变了。
朱元璋说:“不会是菜不好吃吧?”
刘基一笑,说那真是百态俱出,有人喝闷酒,一喝就醉,有人借酒盖脸骂天骂地,后来再招臣下赐宴,没人来了。
“这不是抗旨吗?”朱元璋说,“都是汉高祖太好说话,惯的。到底是为了什么?”
一开始,刘邦不明白出了什么事,就私下里问张良,张良也一肚子气,为将士们抱不平,就赌气说,他们在底下商量造反呢。刘邦一听急了,又惊又怕,说自己天天宴请他们,赏锦缎、女子,并没有亏待大家呀!
朱元璋到底是聪明人,一点就透。他说:“看起来,汉高祖忘了封这些功臣了。”
“正是。”刘基说,张良告诉汉高祖,谁都不是圣贤,跟着明主打江山,都求的是封妻荫子、封侯拜相,不满足他们,岂能高兴?于是汉高祖五天后大封功臣,于是相安无事,天下太平。
朱元璋笑了:“好一个天下太平,看来朕不先封功臣,天下是不会太平了!好吧,朕也仿效汉高祖就是了。”
刘基淡然一笑。
四
天下就很难有一碗水端平的事。你本心想端平,手发抖还是不平。朱元璋面对那么众多的同乡、亲戚和勇猛的战将,封得再细,也会挂一漏万,何况他开初的封赏又是很有节制的,他唯恐封赏太滥会不值钱,刘基也建议宁缺毋滥。
也许他不该遗忘一个帮了他大忙的人,那就是为他登极铺平道路的廖永忠,照理说,廖永忠封了德庆侯已经够得上显赫了,可他觉得与自己的功劳不相匹配,于是他称病不上朝,派他去广东征讨他也拖着不去。
廖永忠一个人在喝闷酒,脸显得更黑了,他旁边放着诰命铁券,上有“开国辅运推诚宣力武臣和中书省平章兼同知詹事院,德庆侯”字样。
其兄廖永安拄着棍子驼着背被下人搀扶着进来了。本来个子就小,一驼背更显得枯干了。廖永忠急忙起身,把哥哥扶坐到桌旁,一边叫人:“添双筷子来”,一边埋怨,“从东城到西城这么远,有事说一声,我到哥哥那儿去就是了。”
廖永安推开酒杯,说:“我不喝酒,你自己喝吧。”
廖永忠说:“哥哥来,是有事吧?”
廖永安拿起他的金书铁券,说:“我是来祝贺呀,你封了德庆侯,又有了世代可以世袭的诰命铁券,咱们廖家也光宗耀祖了。”
“你倒知足。”廖永忠说,“封个侯算什么?人家有六个人封了公啊!我在侯里也是二等侯,一等侯俸禄一千五百石,我才九百石。”
廖永安说:“那天封侯仪式一完,你跟我说的一番话,我很忧心,一夜没睡。”
“你怕什么!”廖永忠说,“这次没封你公,没封你侯,我心里就来气,这不是飞鸟尽良弓藏吗?想当年朱元璋要向江南进军,连一条船都没有,若不是我们兄弟二人带一百多艘战船,两万多人马投奔他,他能攻下采石矶?能占了太平?能据有金陵?”
廖永安说:“这两年我上不了阵,不是身残了吗?无功不受禄啊!”
廖永忠说:“你还不是为他打仗而残废的吗?”再想想,在鸡鸣山下立的功臣庙里,一年四季享受香火的有多少人?二十一个,他兄弟二人都没有。“徐达、常遇春、朱文忠、汤和、邓愈这些人不敢比,死去的胡大海,也可不攀。和咱一起投效他的俞通海为什么入了功臣庙?有些人投奔他在咱之后,功劳没咱们多,像什么曹良臣、孙兴祖、张德胜,都成了功臣庙里的人,能叫人服气吗?”
“知足者常乐,比你我委屈的也有。”廖永安说,“宁国守将花云又怎么样!他全家死得那么壮烈,主公把他独生子抱着膝上,哭着说这孩子是将种。现在,花云不也是榜上无名吗?”
廖永忠说:“别说封我公爵,就是封我王,我都受之无愧!”
“你疯了?”廖永安用拐杖顿地,说:“难怪有人说‘人心不足蛇吞象’呢!你去看看人家刘伯温。若讲功劳,他最大,事无巨细,他都要出谋划策,可他既未封公,也没封侯,连伯爵也没沾边,更没入祀功臣庙,一个布衣先生而已。”
“那是他清高。”廖永忠说谁也不敢和刘伯温的高风亮节比。
“那你能和李善长、徐达比吗?人家也没敢喊出封王啊!你这样不知天高地厚,迟早会给咱廖家惹事的。”
廖永忠又仰脖喝干了一壶酒,说:“我说我要封王,自有我的道理,他也应该封我个王,我敢当面去和他理论!问问他,没有我廖永忠,你能登极当皇帝吗?还不得趴在人家小明王脚底下称臣?”
廖永安不认识似的打量着弟弟,忽有所悟,他抖抖地站起来,说话也结巴了:“这、这么……说、说……那传、传说……是真、真的?……”
廖永忠又喝了一大碗酒,得意洋洋地说:“是真的,你没吓一跳吧?”
廖永安吓得抓住弟弟的手,说:“你喝醉了,你胡言乱语,你不可能干出弑君的事来!”
“看你吓的。”廖永忠说,“不就是杀一个放牛娃韩林儿吗?有什么大不了!”
廖永安吓得面如土色:“你怎、怎么干这种事,你真是利令智昏啊。这事都有谁知道?”
廖永忠倒很坦然,凿船的两个人都叫他处置了。“现在嘛,除了天知、地知,也就我知、他知了。”
“他是谁?”廖永安更加惶惶不安了。
“朱元璋啊!”廖永忠像说一件有趣的事,说毕哈哈大笑。
廖永安上去捂住他的口,说:“你可不能乱说呀,这若传出去,诛灭九族的大罪呀。”
廖永忠说:“谁诛灭九族啊?首先不是我。”他告诉哥哥,朱元璋派他去接小明王,行前就找他密谈了,让他半路上把船凿沉。若说弑君犯上,是他朱元璋,而不是他廖永忠。他问哥哥,“现在你明白了吗?他这江山该不该有我一半?”
廖永安吓得茫然四顾,本来门是关着的,他又艰难地走过去,重新关好,他对弟弟说:“完了,完了,你的人头不过是暂时寄放在你脖子上而已,迟早会杀头的。”
“谁杀我?”廖永忠问,“是小明王的人吗?我才不怕。”
“愚蠢之至!”廖永安说,“小明王死了,树倒猢狲散,没人再为他卖命了。”
“你是说他?朱元璋?”廖永忠轻蔑地说,“他不敢。他生怕我说出去,他不得不笼络我。”
廖永安说:“你死到临头还不知道!还喝!”伸手夺过他的酒碗,砰一下摔碎在地上,带着哭声说:“你是怎么处死两个凿船人的?你不是怕他们把你供出来才杀人灭口的吗?朱元璋就不会灭你口吗?”
这一说廖永忠的酒醒了,呆了半晌,问:“哥,那我怎么办?”
廖永安说:“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两个人相对叹气,相对默然。
稍顷,廖永安说:“可以找刘伯温去问问计。”
廖永忠很犹豫,“这不是不打自招,更蠢吗?告诉了他,可就不是天知地知我知他知了。”
廖永安说,伯温先生是神机妙算的人,连朱元璋藏在肚子里的事,他都能一猜就中。小明王的事,他一定是了然在胸,瞒不过他眼睛的。
廖永忠还是觉得不能去找他。万一他没猜到,这不是授人以柄吗?
廖永安说:“你可以试探地跟他谈。他若压根儿不往这上说,你也就不用露了。倘若他猜到了,你就明说,让他给你指一条路。”
廖永忠低下头不出声。哥哥说:“你呀,什么事能干,什么事不能干都不知道,还把这事当成要挟他的手段呢。如今他是皇帝了,一句话,就能灭咱全家。”
五
金菊病了,哪儿也不疼,哪儿也不痒,就是浑身无力,马秀英知道她的伤在心里,她是一棵不禁摧残的花草,一场苦霜就把它摧垮了。
金菊恹恹地卧在床上,窗帘全掩着,屋子里黑漆漆一团,几乎看不清金菊的脸孔。多少天以来,她都足不出户,没脸见人。
郭宁莲没等进屋,小太监就喊:“皇后和宁贵妃来看你了。”
金菊忙坐起来,手胡乱地拢拢头发。
郭宁莲跨进屋子说:“好黑!怎么,金菊你见不得人怎么的?”她走过去不由分说,哗哗地拉开窗帘,强光陡然射入,金菊被刺得睁不开眼睛,双手遮脸,说:“你看我这样……”挣扎着下地,跪下:“我给皇后、贵妃请安了。”
郭宁莲拉着她的手,把她拉起来,说:“你跟我不用来这个。”把她拉到亮处看了看说,“个把月没见,怎么把一个水灵灵的人弄成这个模样了呢。”
金菊说:“我没事,一点小病。”
几个人坐下后,马秀英说:“这丫头心思太重。”
郭宁莲说:“可千万别这样,心广才体胖,别跟自个儿过不去,你病死了,谁可怜你呀?还是自个儿可怜自个儿吧。”
马秀英说:“什么死呀活的,乱说一气。谁像你呀,想干什么干什么。”
郭宁莲说:“所以我不坐病啊!来了气,皇上老子我也敢骂,骂过了,心里痛快了,也就忘到脖子后头去了。”
“那是你的活法。”马秀英面对金菊说,“听见没有?学学她,保证病就去了三分。”
金菊苦笑了一下,又咳个不停,宫女托着痰盂过来接,她连吐了几口痰,金菊说:“你们快走吧,我这不干净。”
马秀英问她想吃什么,尽管说,叫御膳房给她做。
“我哪有那么大的谱。”金菊又苦笑。
“怎么没有谱?”郭宁莲说,“你好歹也是皇上的人了,跟我们也可以平起平坐。你若有本事,把皇上哄得团团转,我们都靠不上前了呢。”这话说得金菊抬不起头来,又咳。
马秀英说:“什么话一到你嘴里,就变味了。”
“我说的是真话。”郭宁莲对金菊说,“从明个儿起,好好打扮一下自己,多涂脂粉,香出二里地去,见了皇上要会哄人,别像现在这样,噘着嘴,像谁欠你多少钱似的,谁会喜欢你?”
马秀英忍不住乐:“怪不得你怎么发脾气他都拿你没办法,原来你有这个窍门。”
“我不靠这个。”郭宁莲说自己是出生入死,一刀一枪拼出来的,命也救过他好几回了,他总得有点良心吧?若没有这一层,我这年老色衰的人,说话又不中听,早叫他打入冷宫去了。
马秀英笑个不住,连金菊也笑了。
马秀英说:“金菊你别苦着自己,宁妃的话虽然糙,可理不糙,我们俩没把你当外人,我们也不会跟你争宠,你得要点强。”
郭宁莲说得更露骨:“金菊,这后宫越来人越多,狐狸精、妖精一个比一个神通广大,你要受宠,我们俩不是又多了一个帮手吗?”大概马秀英认为她说得过于直白了,给了她一个制止的眼色。
这话金菊好像多少听进去了,脸上的阴云渐渐散去:“我一个下人出身的人,怎么也不可能得到皇上欢心的。”
马秀英说:“那是因为你恨他,恨一个人,当然提不起兴致去讨他欢心。”
郭宁莲说:“他那样对你,皇后更伤心。她从来没有同皇上吵过,为了你的事,差点吵翻了天,到底逼他认错了,也给你争够面子了。”
金菊说:“为我这么个人,皇后太不值得了。”
“又来了,”郭宁莲说,“你这人,真是一摊狗屎,扶不上墙。行了,来,我打扮你。”说罢向门外喊宫女拿水来,让她们去她宫里拿最好的脂粉、钗环来,她要好好打扮打扮金菊。
金菊:“别,别……”
郭宁莲已经把她拉到梳妆台前坐下。马秀英趁机吩咐,告诉御膳房,要些清淡的饭菜来,她们三个一起吃。
《朱元璋》第五十八章
少知道别人的隐私、阴谋,自己的安全系数就增了几分。当你变得无足轻重、从人家视野中消失时,你更安全。屏风上贴纸条,这是大明洪武皇帝的备忘录,这不表明他比别人记忆力差。
一
朱元璋发誓要做一个勤勉的皇帝,事无巨细必躬亲,他不容许自己被蒙蔽。
这一天,朱元璋着皇帝的皮弁服正与李善长、刘基、宋濂等人议事。
朱元璋最看重开科取士,他认为,没有贤才,万事不举。于是下令把江南贡院收拾出来,请刘基、宋濂先生为这一科的主考官。江南贡院的乡试尽早举行。
宋濂说:“我们下去就着手筹办。”
朱元璋又说,现在天下一统之日不久了,徐达、常遇春大军一路斩关夺将,下益都,占济南,克滕州,昨日又打下寿光、临淄,各州县望风归附。我们不能等了,开国后,百废待兴,他问大家应如何着手治理?
刘基认为元朝所以败亡,败在法度松弛,没有严法治世,才有天下大乱,所以立国之初,应诉诸严法,约束百姓。
朱元璋问李善长:“丞相以为如何?”
李善长赞赏伯温所言。他近读《韩非子》,觉得扁鹊见蔡桓公几次说他的病,很有教益,病在腠里,在肌肤,在肠胃,都可治,病入骨髓,就无药可医了。所以,治世开始就要严,要下大药量,甚至投虎狼药,以毒攻毒!
朱元璋有另外的看法,他们只看到了老百姓造反,却没想到为什么造反,如果一个人没有饭吃,再重的刑罚也没用,他连死都不怕,还有什么可怕?所以,当今最重要的是让老百姓活下去,给百姓实惠,使之日子一天比一天好过。经过战乱,让百姓休养生息还来不及,若再施以苛法,社会必动乱。
章溢说:“陛下深知民情,这真是天下苍生之幸啊。”
朱元璋拿出几张纸,这是他写的《农桑学校诏》。朱元璋以为,农桑是衣食之本,办学是道理之源。
李善长看着说:“这说到根上了。”
根据朱元璋的旨意,这几天刘伯温闭门不出,躲在礼贤馆里草拟大明王朝第一次开科取士的方案。早晚便是在大柏树下练练太极拳。
早春的院子里开始有了新绿,有几种花也开了。
这天刘基在打太极拳时,他看到有一条人影投到树下,侧身一看,是廖永忠。
他收住步说:“这不是德庆侯吗?你不会是来找我的吧?”因为他们素无来往。
“伯温先生怎么这么说呢?”廖永忠说,“好多人有了不解的烦难事,都来找先生,我也不是没找过呀!”
“来,到亭子里坐坐。”刘基说,“早晨这里有阳光。”
刘基的锐利目光一直在廖永忠脸上扫来扫去,仿佛要看穿他的五脏六腑,这目光让廖永忠感到不舒服。
刘基请廖永忠坐下,问:“有话请吩咐。”
廖永忠几次想张口,又犹豫着咽了回去。
刘基笑笑,说:“看来将军有难言之隐。既然信不过我刘伯温,又何必白白虚耗光阴,忙你的去吧。”说着起身。其实他已猜到了几分。
廖永忠突然双膝一屈跪了下去。刘基忙伸手扶住,说:“侯爵大人这不是要折杀我了吗?”
廖永忠仍旧不肯说。只是求刘基救他。
刘基说:“你又不说,我怎么救你。”他审视着廖永忠的脸,说:“你呀,印堂发暗,确实有大灾祸,轻则杀身,重则灭门。”
刘伯温说这话并非是未卜先知。他早就疑心,当初廖永忠是领有不可告人的使命,替朱元璋杀害小明王的,不然风平浪静,一条完好无损的大船怎么说沉就沉了?朝野上下不也有种种议论吗?看了今天廖永忠这副活不起的样子,刘伯温心里印证了猜测的一切,那是真的。
廖永忠惶恐地说:“难怪我哥哥说,什么事都瞒不过你呢。救救我吧。”
刘基说:“是小明王的事吧?”
两人都在打哑谜,求人的和被求的都隔着这层没捅破的纸说话。这样更好,事后朱元璋追究起来,刘基也有可以搪塞的,他们什么也没说。此时刘基倒生怕愚蠢的廖永忠会向他和盘托出,那就坏了,因此他制止廖永忠道出隐情。
廖永忠又跪下了:“先生神算,你说我现在该怎么办呢?”
刘基拉他起来:“不要这样,隔墙有耳,叫人看见了成什么样子!”廖永忠起来后,刘基含混其辞地说,做事不可太过。那小明王本是个虚设的牌位,不伤害任何人,其实满可以相安无事。
这等于认定是廖永忠杀了小明王,却又没有说破,说的人明白,听的人也会意。
廖永忠说:“我不说先生也能猜得到。我与他素不相识,又无怨无仇,我下这个毒手干什么。”
“你不要说出底来,我不听也不猜。”刘基忽然不着边际地问起他的身体如何?
廖永忠一时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他说:“我身体一直很好啊。”
刘基像是不经意地说:“你哥哥可是不行了,像他那弯腰驼背的样子,人们再也想不起他来了。”这是再明显不过的暗示了。
廖永忠突然大彻大悟起来,他说:“先生是说……”刘基立即打断他说:“我说什么了?我什么也没说呀!我要吃饭去了,吃完饭要上早朝,我虽无官职,却得天天早朝,纵观二十一史,史无前例呀。”他哈哈大笑着已走出了亭子,留下廖永忠在那里呆想了好一阵。他想,哥哥没有说错,刘伯温果然是高人,肯于下水救人,又绝不会让垂死的人把他拖下水去一同灭顶。
二
朱元璋怎么会忘了廖永忠呢!在大封功臣时,他斟酌再三,本来是把他放在公爵簿子里的,凭良心说,他值,没有他这么顺利地铲除龙凤皇帝,朱元璋建立大明王朝说不定会有什么周折,要拖上几年。但朱元璋不能不顾及舆情,连后宫都有关于小明王死因不明的议论,更可以想见朝野内外了,只是朱元璋听不到就是了。
他想,如果把廖永忠封得太显赫,不是助长了不利于他的舆论了吗?他只能让廖永忠委屈一下了。而且他也要借此观察一下廖永忠的反应,他是永远忠呢,还是一时的忠,如果他恃功而发泄不满,这人就是个危险因素了。
果然,廖永忠竟称病抗旨不上前线,这令朱元璋非常恼怒,万一他因不满封赏闹起来,把小明王的底兜出来,可就坏大事了,这种胸无点墨的人什么事干不出来?
朱元璋这几天一直为此事而焦灼着。
他背后的屏风上又贴了很多纸条。其中一个写着“廖永忠”三个字,朱元璋把这个纸条贴上后,又扯了下来,犹豫片刻,又重新贴上。这动作叫侍立一旁的胡惟庸看在了眼中。
李善长、刘基陆续上殿来了。
朱元璋扯下一张纸条说:“伯温先生,过去朕一向以为,给你任何官职,都是屈辱了先生,而今立国之后,你如还是个太史令,就不方便驾驭百官了。”
刘基说驾驭百官上有陛下,下有李丞相、徐丞相,又有六部,他就还当太史令吧。说着递上一沓文件,这是他已编好的《戊申大统历》。他说此后的事,他就召集文人编写元史了。
“这不能由着先生了。”朱元璋说:“朕想了好几个晚上,朝野上下,像先生这样直言敢陈的人太少了,朕所渴求的不是阿谀奉承者,而是诤臣。想来想去,决定拜先生为御史中丞,太史令你还兼着,如何?”
刘基说:“我与陛下几年的君子协定就这样一朝破坏了?况且,御史中丞是专门开罪于人的角色,陛下是惟恐我舒服啊!”
朱元璋说:“如果连你都怕得罪人,不敢当这个御史中丞,朕看满朝文武当中更没有人敢挺身而出了,百室你看呢?”
李善长忙说,很是。他也劝伯温先生屈就,整顿吏治振兴朝纲,历朝历代都是大事。
这时杨宪上殿来奏报,朱元璋下诏召来的苏州府富户豪绅到了,在奉天门外等候陛见。
朱元璋问来了多少户?
杨宪答,每年纳粮一百石至四百石的共四百九十户,来三百一十户;五百石至千石的五十六户,来十八户;千石至两千石的六户,来四户;二千石至四千石的两户,来了一户。
朱元璋问他的亲戚钱万三来了没有?
杨宪答:“来了。”
朱元璋又问没地种的农民来了吗?
杨宪答,按陛下的意思请来十户。
朱元璋说:“都请上殿来吧。”
三声净鞭响过,值殿官在堂上唱喏:“苏州民众上殿喽!”
几百人熙熙攘攘地从奉天门外鱼贯而入,由汪广洋、陈宁等人引领着。前面一伙人多,看装束,一望可知是豪绅,最惹人注目的是钱万三也在其中。跟在后面的一小撮,衣衫破旧,清一色是农夫,瑟索着肩。
在司官的引领下,富户在前,贫民在后,依次上殿,在丹墀下跪拜,山呼万岁毕,起立。富户站左,贫民在右,服饰、仪态成鲜明对照,这令朱元璋很不舒服。
朱元璋向下望望,问:“苏州每年缴粮四千石的是哪一位呀?”
走出来的是钱万三。
朱元璋乐了:“原来是你。日子过得怎么样啊?”钱万三答:“托皇上的福,国泰民安,百姓丰衣足食。”
“丰衣足食?”朱元璋说,“你向右看,这十位农夫,是和你在同一块土地上过日子的人,你看他们的样子,像丰衣足食吗?”
钱万三说:“陛下,我说的是多数人家。”
朱元璋说:“那更不对了,在丹墀下,他们是少数,可在苏州,穷人是多数。”朱元璋拿起个单子,说:“苏州户口六万三千户,能缴一百石粮以上称得上富户的才五百多户,你这账是怎么算的呢?”
钱万三哑口无言。但心底不得不佩服,皇帝对下情了解得这么透。
朱元璋问站在前面的一个农夫:“你往前站,你今年多大年纪了?”
那脸如核桃皮的老农夫说:“回禀陛下,六十有六。”
朱元璋说:“好啊,六六大顺,你今年过大寿了吗?”
老农民道:“不瞒皇上说,一年有半年吃糠咽菜,哪有闲钱过大寿啊。活着有口气就知足了。”
朱元璋问:“河捐啊、路捐啊,还有壮丁捐,你们替富户出吗?按规矩,你们出人出工,富户出钱是吧?”
老农民据实奏报,事实上穷人是出人又出钱。名目是出工出力不再出钱,可官府能向富户去要钱吗?
朱元璋说:“朕就知道是这么回事。钱万三,你交的四千石粮,有多少转嫁到农民佃户头上啊?”
钱万三一来跟朱元璋打过交道,熟了,又仗着皇上为他立过牌坊,所以也不藏着掖着,他说:“若讲良心话,都得摊到佃户头上。”
朱元璋说:“你说了实话。你不说实话朕也知道怎么回事。”他转向众人,说他希望天下富人越多越好,不怕你们富,民富才能国强。但富了不可黑心,黑心,不让佃户活下去,他们就逃亡、造反,你一颗租子也收不上来。新建立的大明国,就是要富户能心安理得,穷苦人能吃上饭,穿上衣服,他希望大家记住这四条:不要欺凌佃户;不要趁荒年低价兼并人家养家口的田地;不要仗势欺负弱者;不要勾结官府肥己。他宣布,想在苏州试一种新的减租办法,富户可能有些损失,从长远看是得利的,他问富户们愿意不愿意?
富户们都说愿意,不愿意也没人敢当皇上面说。
朱元璋对那个老农说:“朕给你十两银子,回去过过六十六大寿。”
老农趴下磕头:“万岁爷,我是哪辈子积德了,让皇上赏我呀。皇上给了这十两银子,我回去买牛买田,哪舍得吃了啊,那不是香香嘴巴臭臭屁股吗?”
好多富户大笑,又忙捂嘴。云奇在一边喊:“放肆!”
老农吓得直叩头。朱元璋说:“你们别吓唬他。农民多老诚,多可爱呀。这十两银子,就是赏你做寿的,朕再给你十两,你拿去买牛、买田。”
钱万三说:“皇上这样怜贫惜老、怜悯百姓,这国家没有不富足太平的,我们再为富不仁也不好意思了。”
朱元璋笑了:“这话朕爱听。”
三
累了一天的朱元璋傍晚时分来到坤宁宫。一进门他就吵着快找便装换换,他说皇上不好当啊,这繁琐的礼仪、三脱三换的衣服,叫人不胜其烦。
马秀英说:“别换了,反正陛下也坐不了多久,还要到别的殿去。”
朱元璋坐下来自己扒掉靴子,扔出去好远,然后光着脚在地上走,说:“这多舒服,朕今天哪儿也不去了,住你坤宁宫。”
马秀英说:“我人老珠黄的,在我这儿有什么意思。”
朱元璋说:“有多少回,朕心里憋闷时就愿意到你这儿来,你什么都不说,朕心里也觉得踏实。”
马秀英替他拿来便服换上,说:“谢谢你从来不忘记过去的患难情意。”
朱元璋品着茶让她开一个单子。把她娘家那边还有什么亲人一一写上,他记得有个叔叔,还有表舅、表哥?
马秀英问:“陛下问这个干什么?若讲亲戚多了,远的、近的、表的,总有几十个吧。”
朱元璋说明了,把名单开出来,该封的封,该赏的赏,他说不能太亏了皇后。
马秀英说:“这我可得好好谢谢陛下。你心里有我,比什么都强,封我亲戚的事就免了吧,千万不能办。”
“你生气了吧?”朱元璋审视着她的脸解释地说,登极过后,先追封朕的上四代祖先,这是规矩,没有厚此薄彼的用心。
“陛下想哪儿去了!”马秀英说,他的养父郭子兴,你追封他,谁也说不出什么。别的亲属,如果是有功劳的,有才干的,也倒无所谓,他们本是平常百姓,突然因自己当了皇后而平步青云,那可真应了平时那句话了: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朱元璋说:“你可要小心啊!这话可是冒犯天子的,有杀头之罪呀。”
马秀英笑道:“你要杀我,我也没办法,谁让我当初跟了你呢!”
“你越来越放肆,这可是君前失礼罪呀!”朱元璋说,“不叫我陛下,一口一口你,了得吗?”
马秀英说:“你方才不也说‘我’了吗?你应当称朕啊!”
朱元璋说:“可不是,当皇帝还没当惯。”二人大笑,这一笑,仿佛时光倒退到了小家小户的从前,倒也别有一番恩爱滋味在心头,令人留恋。
马秀英说:“陛下封了我的亲戚,对我没什么,人家会说陛下有私。基业刚刚开始,不该这样,我知道皇上是一片好心,可我真心劝你不要这样。”
朱元璋感叹地说:“你真是朕的贤内助啊,都说唐太宗的长孙皇后贤德,我看未必有你这样通情达理。你既这样说,那就不封;不过,这一来,别人的也不好封了,你会惹人不高兴的。”
“不会吧。”马秀英说,“我早听说了,你要封你的会算卦的老岳父为侯,人家逃之夭夭,根本不稀罕。郭宁莲的两个哥哥倒该封,你却没有封。”
朱元璋说:“这,朕倒有意避嫌,日后还会封,有机会你替朕在郭宁莲面前解释一下。”
“我不管,”马秀英笑道,“陛下又不是不认识她。”
朱元璋说:“还有真妃的亲戚呀。”这才是他放在心上的,他答应过达兰。
马秀英大不以为然,前有车后有辙,连她这皇后的亲戚都免封,别人的更不用提了。
朱元璋没有说什么。停了一下,他对马秀英说,他过几天要动身去开封,冯国胜大军已打入潼关,徐达已进至陕州,北伐大军平齐鲁,下河洛,战绩煌煌,不久即可攻下大都,元朝京城不过是一座孤城而已。
马秀英赞成,陛下亲自到前线犒师,对将士是莫大鼓舞。
朱元璋他不单是去犒师,也想看看开封这座城的气势。作为国都,南京虽有虎踞龙蟠之势,又是六朝故都,但他总是觉得有点犯忌。
马秀英问犯什么忌?
朱元璋认为在南京建都的六朝,三国时的吴,东晋,南朝的宋、齐、梁、陈,五代的南唐全是短命的。况中原才是腹地,西安、开封、洛阳这才是华夏中心。
四
朱元璋正聚精会神地批答奏章,已经快到子时了,当值的小太监们早都困得哈欠连天、东倒西歪的了。
云奇引领着金菊悄悄走来,云奇高抬腿轻放步的样子很好笑。来到廊柱后,已经看得见灯下忙碌的朱元璋了,有个小太监在给他添茶水。
云奇小声嘱咐金菊说:“你可别弄夹生了呀!正好今天皇上没说上哪个宫里去呢,宁妃把这差使交我了,说我要弄坏了事,剥我的皮呢。”
金菊不自然地笑了一笑,说:“我心口跳得打鼓一样,快从口里跳出来了,我不行,还是回去吧。”说着真的掉头往回走。
云奇一把拉住她,说:“你真不中用。怕什么?再说,皇上跟你都有过一回了呀!”这一说,羞得金菊推了他一把,羞臊地说:“你不是个好人。”云奇哧哧地笑。
云奇从黑影里走出去了,径直上殿,他只在门口摆了摆手,在殿上当差的四个小太监先后溜了出来。
云奇又对他们耳语几句,小太监们便四散走了。
云奇向殿柱后面的金菊招手,金菊犹犹豫豫地来到殿门前。
云奇说:“看准机会,别冒冒失失地进去。”
朱元璋写着字,左手拿起茶杯,想喝茶,却没有水,把茶叶沾到了嘴上,朱元璋把杯子往案上磕了磕,示意小太监倒茶,头也不抬地接着写字。
云奇推了金菊一把,金菊便轻手轻脚地进去,提起水壶给朱元璋的杯子里注满了茶水。朱元璋仍未抬头,喝了一口茶,突然嗅嗅杯子:“嗯?怎么有一股香粉味?”他一抬头,看见金菊在那里,吃了一惊:“是你?你怎么来了?”
金菊无助地向殿外看了一眼,云奇那一瘸一拐的身影早走远了。金菊只得说:“我来伺候皇上。”
朱元璋说:“这算什么规矩,你怎么能随便到这里来呢?”
金菊惶惑了,放下水壶,说:“皇上不需要我,那我走了。”真的转身就走。
“你回来。”朱元璋又叫住了她,他索性放下笔,站起身,打量着金菊说,“你不是恨朕吗?”
金菊更六神无主了,吓得直抖。
朱元璋说:“天下多少女人想看朕一眼都不可得,朕看上了你,你反倒去跳井!跳了枯井死不成,还有不枯的井啊!为什么又不跳了?”
金菊的心灵受到了伤害,她双手蒙面,哇的一声哭了起来,扭头就往外跑。
朱元璋在后面喝令:“站住。”
金菊不得不站住,垂着头哭,肩膀一耸一耸的。
朱元璋说:“是什么高人给你出了高招啊?打扮得这样花枝招展,是来讨朕喜欢,是不是?”
金菊用一种异样的眼神斜睨他。
朱元璋说:“你打的是什么算盘?让朕猜猜。”他那揶揄犀利的目光让金菊胆寒。
朱元璋说:“你想一本万利,是不是?讨得我欢心,封个妃子,再生个皇子,你就不是一个宫女、丫环了,你就身价百倍了,是不是?谁给你出的主意呀?”
金菊说:“没有人出。”
“没有人出?”朱元璋冷笑,“没有人指使,你有这样大的胆子,敢来闯殿?”
金菊说:“我回去还不行吗?”
朱元璋走过去,端起她的下巴,说:“既然来了,急着回去干什么?”
金菊委屈得又哭了,越哭越咳个不住。朱元璋厌恶地看着她,说:“朕当皇帝了,朕成了一块肥肉,人人想来咬一口,连你这样的人都来做梦。”他上去揽住金菊的腰,说:“朕满足你,但你什么也得不到,我要告诉你,凡是费尽心机钻营的人,休想在朕这儿讨得半点便宜。”
在金菊眼里,朱元璋变得十分狰狞可怕,她挣扎着、后退着,拼命地咳着,突然喷出了一口血来,全喷到了朱元璋龙袍上,朱元璋又惊又怒,大叫:“来人啊!”
金菊吓坏了,一屁股坐在地上,又爬起来,掏出手帕想替朱元璋擦拭,朱元璋甩开了她。
云奇和几个小太监跑上殿来,朱元璋衣服上的血吓了他们一跳,云奇以为金菊行刺了,忙问:“伤着了没有?”又斥责金菊,“你敢对皇上行刺?”
朱元璋说:“是她吐的血,快把她弄走吧。”
几个小太监把咳着、哭着的金菊弄走了。
五
自尊心、羞耻心几乎彻底把金菊击垮了,她那天晚上从朱元璋的奉先殿逃回住处,一路哭,昏昏沉沉的,第二天就一病不起了。
七巧来看她,坐在床边难过地拉着她的手,劝她千万别往窄处想,难得皇后和宁妃把她当亲人一样待。
金菊说:“我这病好不了啦,白费了她们的心了。”
这时一个小太监跑来说麻太医来了。
七巧给她打气,这麻太医的医术可高明了,专门给皇上大臣们看病的。
没想到惊动这么大,陪麻奉工太医进来的是马秀英和郭宁莲,七巧忙站起来。金菊也挣扎着坐起,说:“皇后,我这病不用治了,好不了啦。”
郭宁莲说,小小年纪,别说丧气话,麻太医给开几副药,一定能药到病除。
麻太医坐在床边,给金菊号了脉,又扒开她眼皮看看,又叫她“伸伸舌头”,都看过,他说没大事,吃几副药就能好,不过不能胡思乱想,要静养才行。
金菊在枕头上给麻太医磕了头。麻太医接过七巧递过来的笔,在小几上写了个方子。
郭宁莲看了看,命小太监回头到御药房去抓。
麻太医走后,有个太监来禀报:“皇后,宋先生请皇后到文楼去呢。”
马秀英说:“又是哪个皇子淘气不服管了?叫人操心。”她关照郭宁莲先在这照应一下,她回头再来。
马秀英走后,郭宁莲坐在床边,笑着说:“你呀,真是个笨人,连勾人的本事都没有,好事都叫你办坏了。”
金菊说:“快别再提了,羞死人了。”
郭宁莲叫她别灰心,等把病养好了,再想办法。上次若不是她吐了皇上一身血,他也不会恼。
金菊说:“不全因为这个。因为我跳井,他恨我,他把我说得一钱不值,说我巴结他为了得宠,想生皇子。”
“这也不是丑事呀!”郭宁莲说,“哪个宫里人不想得宠?谁不想为皇上生皇子?你当时就该顶他几句,你该说,我就是想当皇妃,这有什么大逆不道吗?”
金菊心灰意冷地说:“我压根儿就不该去,自讨没趣。”
郭宁莲给她剥了个橘子,送到她手上,劝她好好养病,会时来运转的。
金菊说:“你饶了我吧,就是真的治好了病,我也什么都不求了,在宫里伺候你和皇后,当个粗使的丫头就心满意足了。”说到这里忍不住又啜泣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