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朱元璋(第九部分)

  刘基对宋濂说:“你这人好呆。”
  宋濂说:“我怎么呆?那胡惟庸怎样被殿下看上的?不是由于剥人皮剥出个夜不闭户、路不拾遗的宁国县吗?陈宁不是因为用酷刑整饬吏治,才有个陈烙铁的绰号吗?这都是不徇私的廉吏呀。”
  刘基说:“酷吏并不等于廉吏。我说你呆,是因为殿下选的两个人,一是我,另一个是你。”
  宋濂不信,目视朱元璋,说:“不会吧?这怎么可能!”
  朱元璋大笑。
  宋濂问:“真让他言中了吗?”
  朱元璋说:“一点不错,我想我不用多费口舌,再说什么了吧?”
  “不用,不用。”刘基抢先说,“就看这搭配法,便尽在不言中了。”
  朱元璋又笑了,是满意的笑。
  宋濂却哭丧着脸,他平生不爱招惹是非,却偏偏派他这么个注定不会讨好的差事。
  二
  朱元璋喝足了茶,同刘基、宋濂来到竣工的聚宝门。朱元璋看过有四层门券的聚宝门和瓮城、千斤闸、藏兵洞,表示满意,工程浩大辉煌,望着这城楼,有一种庄严感。
  钱万三介绍,二十三个藏兵洞可埋伏甲兵三千人,万无一失。
  朱元璋登上了华丽的城楼,他认为通济门、朝阳门、正阳门各有千秋,还是这座门最宏伟。
  钱万三说:“这都是按皇上亲手绘制的外城四门图啊,在下不过是施工罢了。”
  朱元璋笑呵呵地说:“你也辛苦了。”他心想,你到底摧眉折腰了。
  钱万三毕恭毕敬地在城楼上设了一桌,铺上红条毡,上面放着要悬在门楼上的巨匾,蓝地已涂好,只待题字喷上金漆。
  朱元璋仰观画栋飞檐的城楼,问:“这楼倒塌了几次?”
  钱万三禀报说倒了三次,都是建好后什么征兆也没有,轰隆一声便坍了。幸亏后来杨宪请来高人指点,地基里埋了聚宝盆,才顺利建成了。今天单等着殿下题匾了。他亲手摆上砚台,又把一支提斗递到朱元璋手中。
  朱元璋抖了抖腕子,突然说他的字不行,有圣人门前念《三字经》之嫌。他看了刘基一眼,说有人告诫过他,字写得不好,如果不题,别人还以为深藏不露,到处题字,贻笑大方。
  刘基说:“殿下在这儿等着我呢。但我也说过,会写字的君王不一定会治国,南唐后主、宋徽宗都是这样,相比之下,对于君王来说,不会写字便不是大缺憾了。”
  朱元璋听他这么说,心里痛快些了,他说:“伯温的字比王羲之都不逊色,你来题吧。”
  刘基说他不能题。题字,要讲身份、名气,是字以人贵。将来人们品评此门的大匾,会因为是殿下的字而感到珍贵,并不是因为字写得如欧柳颜赵。
  朱元璋笑道:“伯温先生是懂辩术的。好吧,这座门叫什么门啊。”
  钱万三说:“原来殿下赐名叫紫金门,取紫金山之义,后来我给改了,叫宝金门,底下有宝又有金啊。”这一说,在场的人都大惊失色,钱万三真是斗胆!
  朱元璋一脸不悦,他看也不看钱万三,接过提斗看看,拔去几根杂毛,又掷笔于地,钱万三慌了,递上一大把各种规格的笔。
  朱元璋选了一支湖笔。
  刘基在一旁悄声对宋濂说:“这土财主又自讨苦吃!王城的门,他不经层层禀报,竟擅自改名,无知而妄为。”
  朱元璋想了想,在匾上写了“聚宝门”三个大字,但宝字少了上面一个点。
  不识趣的钱万三还说:“不对了,不是聚宝门,是宝金门。”
  刘基忍不住窃笑。朱元璋根本不理睬,掷下笔,好歹没有发作。
  偏偏这个蠢头蠢脑的钱万三还要卖弄文墨,他走近题好的大匾,端详一下,说:“殿下,这宝字少了一点。”他拾起笔递给朱元璋,意思是请他添上一笔。朱元璋怒冲冲地说:“我就是要夺这一点!”
  钱万三根本没明白怎么回事,刘基怕他再触霉头,说:“快拿去喷金粉吧。”
  看不出好歹的钱万三凑上来说:“殿下,这聚宝门三个字您题了,我也不跟您争。外城还有三个门,内城门更多,北安门、东安门、西安门,内城的正阳门、午门、端门、承天门,不拘哪一个,殿下发发慈悲,让我也题上三五个,在青史留留名,我好歹也出了一大注银子啊。”
  他万万没有想到,朱元璋忽然暴跳如雷了,厉声道:“你这狗东西,仗着有几个臭钱,竟骑到我的头上来了!来人啊!”
  后面的侍卫一拥而上,等待指令。那钱万三尚不知自己出了什么错,惊愕地望着震怒的朱元璋,不知所措。
  朱元璋命令侍卫把他押下大牢!
  侍卫按住钱万三的肩膀,把他推走了,钱万三一路走一路大叫:“冤枉啊!我出了钱还有罪了吗?老天啊,这不公平啊!”
  朱元璋一转身,才意识到他最敬重的两个贤士在场,自己未免失态,没胸怀,便带有三分解释地说:“这等刁民,你给他脸他不要脸,人富了心肠黑,自古皆然。”
  刘基却像没听见一样,对宋濂品评地上的一根野草,他说:“这草叫踩不死,不管千人踩万人踩,转年春风一起,照样出新绿。”
  宋濂不置可否地笑笑,掉头去望大江。朱元璋一脸无奈。
  三
  钱万三被扔进没有窗户的黑牢中,没有床铺,地上只有一堆烂草,臭气熏天。钱万三央告牢头说:“求你了,给我家个信,给我送铺盖来,还有吃的,也别忘了尿壶……”
  牢头嘲笑地说:“你以为你还是大富翁啊!你是犯人!你有钱也没用了!还要尿壶呢!要不要把女人也接来呀!”
  受了抢白的钱万三说:“牢头大爷,给我捎个信吧,给中书省的杨宪大人捎个信也行,他是我小舅子!我给你五两银子,不,十两,二十两也行。”
  牢头一本正经地说:“谁敢要你的银子!吴王早料到你会使钱的。吴王说了,叫你尝尝穷人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滋味。谁敢拿你一文钱,立刻砍头。谁肯为几两银子陪你掉脑袋呀!”
  钱万三一屁股颓坐下去,恨恨地也是无奈地想,这朱元璋和有钱人有仇怎么的?不就是放狗在他腿上咬了一口吗?
  同样的话,几乎同时出在宋濂口中。
  “真有点与富翁为仇的意思。”宋濂一边下棋一边说,“今天处置钱万三太过,传出去好吗?天下富人谁还敢来巴结吴王?”
  刘基也不喜欢钱万三,浑身上下铜臭味,也着实可恶!他利令智昏,居然想和吴王争高下,要在城门匾上留下墨宝……
  两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玩笑归玩笑。”刘基说,从国家长远大计看,杀不杀钱万三事关重大。必须免他一死。倒不单单是为了救他。
  “你去劝吧。”宋濂抢先说,“况且他又与杨宪是亲戚,你若说服不了吴王,只好听天由命了。”
  “这事我不行,”刘基说,“你得费费心。”
  “天下大事,自有肉食者谋之。”宋濂一边下棋一边说,“我只不过是教书先生。”
  “我也一样,一个先生而已。”刘基说,“不过你我碗中还是有肉的。”二人又一齐大笑。
  刘基早打好了主意,他二人都不必出面,他要宋濂再进宫里给世子们讲课时,顺便请马王妃向朱元璋进言就行了。
  宋濂说:“亏你想得出,真是个好主意。吴王对马妃的话不说言听计从,也是要仔细考虑的。吴王对我说过,家有贤妻,男人不做横事,他说他有今天,多是马妃之功。”
  刘基说:“这就成了。如果凭一时之义愤杀了钱万三,将失去江山大鼎的一足啊。”
  宋濂问:“吴王何以对钱万三如此嫉恶如仇呢?”
  刘基道:“当年他行乞要到钱家门口,钱万三不但不给一碗剩饭,还放恶狗咬伤了吴王,腿上伤疤至今犹在,就等着出这口恶气呢。”
  宋濂叹息连声,连朱元璋这种英明睿智之人,也会因为个人的私仇而忘记大局呀。二人不禁嗟叹不已。
  四
  朱元璋又在书房里忙。
  一张刚贴上去的字条是用朱笔写的:杀钱万三,大张旗鼓。
  杨宪垂手低头站在他面前。
  朱元璋说:“这个面子我不能给你。我马上要派人去查朱文正了,对他,我都不会徇私,何况别人!我到时候不让你去监斩,已经是对你的宽待了。”
  杨宪还想求情,他说:“我只是……钱万三是个糊涂人,他可怜就可怜在他不知什么是香的,什么是臭的。”
  朱元璋不为所动,冷冰冰地说:“我杀他头,他就记住了,下辈子不要重蹈覆辙。”
  杨宪无奈,说了声:“谢殿下。”走出去了。
  杨宪一脸沮丧和不平地离去。马秀英与他走了个对面,杨宪也没打招呼。马秀英站住,皱眉沉思了片刻。
  马秀英走进书房后,她首先把目光投向屏风。
  朱元璋正忙着写另外的字条:“有事吗?我还有事要找李善长他们议一议。”
  马秀英说:“我没事。”她尽量装得若无其事的样子,像突然发现似地指着纸条说:“杀钱万三?这人不是富甲天下吗?”
  朱元璋反应冷淡,他说李善长正在起草律令,可没有富人免死这一条。
  马秀英说:“我可不是这个意思。我记得,是这个钱万三出巨资修了金陵的外城、内城和八座城门,他犯了什么过失非要杀呢?”
  朱元璋扔下笔,恨恨地说:“他以为有几个臭钱就可支配天下了!他竟然要我留出几个城门的匾额,由他来题写,他想和我一起千古流芳!可笑而又可恶。”
  马秀英笑了起来,说:“是可恶。可恶不等于可杀呀。他这种人,胸无点墨,他说出这无礼无状的话来,我想他自己都不知道犯了什么大忌。殿下何必与这种愚人计较呢?”
  朱元璋说,他到处称他富可敌国,这就不是祥兆。一个国家为有钱人左右,大家都崇拜金钱而不畏官,不畏王权,那还了得!朱元璋非杀他不可。每到阴天下雨,钱万三放狗咬他腿留下的伤疤就会提醒他,不能轻饶了为富不仁者。
  马秀英说,法律严明,杀不法者、犯法者,却没听说杀不祥者、杀夸耀财富者。这是最浅显的道理,殿下怎么没想过?
  朱元璋顿时怔住,忽然有所悟,问:“你是有备而来?是来替人当说客的?除了杨宪,没有别人。”
  “真不是他。”马秀英说,方才在门外我倒是看见他了,垂头丧气的。他连招呼都没打,天下现在还没到最后定局,殿下不再需要人心了吗?不管穷人心、富人心,我看都不可少的。钱万三所求,不过是虚名而已,人家花了那么多银子,给个虚名,既满足了人家的虚荣心,又显示了殿下的大度、宽容,这样一举两得的事,刻意去求都求不到,送上门来的非但不去做,反倒要杀人,这真不像你朱元璋所为。马秀英只说到这儿,再多朱元璋会烦了。
  说罢马秀英走了出去。朱元璋显然受到了极大的震动,呆了良久。
  他一点都不怀疑马秀英有私心。她与钱万三无亲无故,又素不相识,为他求情何用?钱万三不同于朱文正,真正与她无涉。这么一想,她是真心为社稷江山而来进言。换句话说,是替他朱元璋的得失成败着想的。
  朱元璋必杀钱万三的念头开始一点点瓦解了。
《朱元璋》第五十章 
  你怕她带着肚子里的小王爷跳玄武湖吗?那就封她为妃。富字少了一笔,是朱元璋得意之笔,可测人心有几分忠诚。孔夫子一定是受了老婆的气,才冒出了一句: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一
  达兰有每天睡前沐浴的习惯,而且喜欢把采摘的鲜花花瓣丢到热水中去,在那流荡着色彩、飘溢着花香的水中泡上半个时辰。
  又到了沐浴的时辰,一筐筐花瓣洒到木桶里。内室里水气弥漫,几个丫环忙着往一个巨大的木桶里倒热水,不时地兑冷水,伸手调试温度。一个丫环冲外面说:“水好了,娘娘请过来沐浴吧。”
  达兰答应了一声。
  当达兰袅袅婷婷地步入浴房,一件件脱去衣衫时,云奇骑马而来,由于跑得急,出了一脑门子汗,他吃力地下了马,他把马缰绳往侍从手上一扔,一瘸一拐地往第二进院子里走去。
  门半敞着,随着飘出来的雾气香气,也同时飘出婉转动听的歌声:
  十五从军征,八十始得归,
  道逢乡里人,家中有阿谁?
  他虽听着悦耳,也觉得有几分凄凉,便倚在廊柱上呆呆地出神。
  歌声停了,里面传出一个娇滴滴的声音:“人呢,怎么人不见了?都跑哪儿偷懒去了?”
  云奇来不及细想,三脚两步从半开着的门挤过去,侧身而入。
  浴室里朦朦胧胧的,隐约可见达兰半浸水中的玉体,她不时地往身上撩着水。
  云奇进来了,因为视线不好,还揉了揉眼睛。香气令他用力吸了吸鼻子。这时达兰听见脚步声来,叫道:“跑哪儿去了,叫人都不应!”
  云奇向前迈了几步,忽然钉子一样钉在了地上,张大了嘴巴、眼睛,几乎不会动了。虽然灯光昏暗,他还是看到了达兰那裸露的身体,那柔滑雪白的肌肤,那两只硕大颤动的乳房,云奇的心跳骤然加速,血一个劲往头上涌,他几乎晕了,无法自持了。
  达兰也看见了云奇,吓得高声惊叫,迅速缩身入水,只露一颗头,她叫着:“滚出去,你是谁?”
  云奇这才如梦初醒,返身向外跑。
  在门口,他被迎面进来的几个端水、拿搓身浴巾的丫环堵了个正着,几个丫环先时也是一阵惊叫,随后大叫:“抓坏人啊!”
  云奇没命地向院外跑,因为瘸,跑不快,后面十多个男仆拿着棍子、铁耙在后头追,很快把他围到了一棵枣树底下。云奇一劲儿说:“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又结结巴巴地声明他什么也没看见,可是越描越黑。
  一个丫环说:“娘娘都吓得不会说话了!打他,往死里打!”
  棍棒齐下,云奇左躲右闪,他带来的侍从上来拦阻,也被打得满脸是血。
  这事惊动了朱元璋,达兰说他手下有这么不懂规矩的歹人,不依不饶。
  朱元璋赶来安慰她时,达兰听见脚步声就故意在头上裹了一块手帕,钻到被子里,说吓着了。
  朱元璋说:“别生气了,云奇傻乎乎的,借他一个胆子,他也不敢来调戏你呀!他也叫大伙打得他头破血流了,也怪可怜的。”
  一听说云奇可怜,达兰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了。
  达兰说:“怎么宽大他,是殿下的事,你身边的三等奴才自然也比我的身价高三倍呀。”一边说一边流泪。
  朱元璋叹口气,说:“那你说怎么办?把他处死?别人会怎样说我?”
  “我可不敢说这样的话。”达兰说,“我是轻贱之躯。若是你的马秀英、郭宁莲洗澡让他看了个够,你也会不当回事吗?”
  朱元璋说:“不知者不为罪,以后我不再用他就是了。回头我叫人一顿乱棍打出去,这回行了吧?”
  “那又何必!”达兰说,“我可不做这个恶人。把你的瘸子心腹赶走了,你不得拿我出气呀!”
  朱元璋哭笑不得,左右为难。他告诉达兰,云奇已经被打得不能动了,答应一定赶他走。
  朱元璋说:“我的心你还不知道吗?”
  “人心隔肚皮,你的心是红是黑,我哪儿看得见啊?”达兰越发不饶了。
  “你怎么这样不通情理呢!”朱元璋有点不耐烦了,“云奇无意中冒犯了你,到现在还在马厩里绑着呢,杀人不过头点地,你还要我怎样?”
  达兰呼一下坐起来:“我要你怎么样?我要你说话算数。你现在王也当上了,王妃也封了,我呢,我算什么?难道我只是你养在外面的外室吗?”
  原来病根在这儿!朱元璋总算明白了,打死云奇也去不了达兰的心病,她不过拿云奇冒犯的事做由头来讨封就是了。
  朱元璋说本来是要封她的,后来听说郭宁莲来过这里,有大闹的可能,只得暂时引而不发,他是想缓一缓,并不是不办。
  达兰限他三天之内封她为王妃。
  这太过分了,连马秀英也不敢这样对他发号施令呢。朱元璋的忍耐到了极限,脸上的肌肉在抖动,嘴唇也在抖动。
  达兰索性蒙起头来,示威地说,不封也行,不后悔就行。
  这没来由的话又引起了朱元璋的注意,便忍着没有发作,想探知她有什么王牌。
  朱元璋说:“三天无论如何太短了。有许多军国大事,再说……”
  “别说了,你不后悔就行,”达兰说,“三天后你不封我,我就去跳玄武湖,带着你的儿子去跳玄武湖!”
  朱元璋吓了一跳:“什么,你说和谁一起跳?”
  达兰示威似地拍拍肚子说:“和你的儿子一起跳啊!你不后悔吗?”
  朱元璋先是惊愕地瞪大眼睛望着她,继而又惊又喜地问道:“你有身孕了?什么时候的事?”
  达兰说:“问你自己呀!也许就是你下蒙汗药那次呢。”话里带着讥讽意味。
  朱元璋坐到床边去,把她拥在怀中说:“宝贝,你若真是有了身孕,你就是功臣了,谁想不要你也不行了!”
  “这叫什么话!”达兰说,“要不要我,封不封我,不是你吴王的事吗?怎么推到别人身上?”
  朱元璋叹口气,身居高位,也得防人悠悠之口啊。如果做得有失检点,御史们会最先跳出来反对,他一直想等到风平浪静时再接她进宫。
  “什么时候叫风平浪静?”达兰说,“等我老了的时候吗?你一直在骗我。”
  朱元璋说:“别生气,现在就到时候了,你等我好消息吧。”
  达兰这才有了笑模样。朱元璋趁机说:“那个云奇,娘娘是不是高抬贵手放了他呀!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大人不记小人过嘛。”
  “你反正对他比对我更看重。”达兰噘着嘴说。朱元璋说:“他嘛,是我一条腿而已,你呢,是我的心肝呀,没了腿,瘸子罢了,没有心肝怎么能活!”
  达兰说:“你尽拣好听的说。”
  二
  钱万三被宣上殿了。他糊里糊涂地大出血,拿出了一大笔钱为官府修城,又糊里糊涂地被丢到黑牢里去喂臭虫、吃霉饭,现在又糊里糊涂地上殿来面见吴王,这是怎么回事?他埋怨该死的小舅子杨宪,也不来搭救他一把。
  穿着火红囚衣的钱万三颤着一身肥肉上殿来时,好多臣子和侍从们都忍不住笑。
  钱万三扑通一下跪在阶前连喊:“大王饶命,愚民知过,再也不敢胡来了。”说完溜一眼杨宪。
  朱元璋环顾左右说:“这是谁干的?怎么把钱员外弄成这副样子了?这是我的功臣啊!”这话大出众人意料,钱万三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
  李善长把自己的袍子脱下来,胡惟庸从座位里急趋上前接在手上,适时地给钱万三披上。
  钱万三更是糊涂了,一时不知所措。
  杨宪提醒他:“还不快谢恩。”
  钱万三忙跪下去叩头:“谢殿下不杀之恩。”
  朱元璋喊了声“赐座”,便有人搬了张矮脚凳放在阶下,钱万三更受宠若惊了,不敢坐。
  李善长说:“坐吧,殿下赐座,是你的荣幸啊。”
  朱元璋说:“钱万三富甲天下,却又不是那种为富不仁的悭吝之徒。为了修金陵王城,他拿出了二百万两银子,功劳很大呀。”他把头掉向李善长:“怎么个褒奖法呀?”
  钱万三总算松了口气,一下子由罪囚又变成功臣了,这叫什么事!他真想冲朱元璋脸上啐上一口,猫脸、狗脸都是你,在你跟前当差,不累死倒先得吓死。不过借他八个胆子也不敢把这话说出口。
  李善长道:“他不缺银子。在他家乡立个牌坊吧。”说罢又征询地看杨宪,朱元璋问杨宪:“你看这样行吗?”
  杨宪说:“我和他是亲戚,我该回避。”
  “举贤不避亲嘛!写什么字呢?”朱元璋同意立牌坊题匾了。
  杨宪道:“可否题上‘为富而仁’?”他知道朱元璋最恨“为富不仁”,也常挂在嘴上。
  朱元璋说:“好,反其义而用之,新鲜。来,拿纸笔来。”
  侍从们很快端来笔砚。朱元璋揎腕捋袖,写下了“为富而仁”四个大字。李善长站在一旁说:“这字有唐太宗遗风。”
  朱元璋四下看看,说:“你可别恭维我,幸亏刘基不在,不然又得叫他奚落一回。”
  杨宪道:“他若仍敢像从前一样戏侮殿下,那可是大逆不道了。”
  朱元璋显得很宽厚:“也不能那么说。当君王的,字不一定写得好嘛。都过来看看,这几个字到底写得如何?”
  众人陆续上前,有人说“笔走龙蛇”,有人称赞“龙飞凤舞”,其实人人都看见富字少了一横,大家相互看看,却无人点破。这情形早在朱元璋眼中了。他又问:“没什么不妥吧?那就让他们去镌刻吧。”
  李善长欲言又止。
  侍从小心翼翼地抱着那张宣纸要走了,朱元璋忽然夸张地叫道:“等等。”侍从停步。朱元璋煞有介事地又去端详自己的字:“我怎么看着有哪儿不顺眼呢?有没有笔误啊?”他的目光扫过臣子们一张张表情各异的脸。
  没有人出声,汪广洋干脆避开朱元璋目光。
  朱元璋作戏地拍了一下脑门,说:“啊,原来笔下有误,富字的宝盖底下少了一横!”连忙抓起笔来添上。
  朱元璋不无埋怨地冲李善长等人说:“幸亏我自己发现了,少一笔,岂不是出丑吗?”
  李善长称自己倒是看出来了。但书法家为了显示个性,是可以添减笔画的。听起来有理有据,毫无讨好之嫌。
  杨宪的补充更妙,他说武则天皇帝自己还造了个字呢,上面是日月,底下一个空字,是日月当空的意思,所以无所谓。
  汪广洋说:“我以为殿下是故意少写一笔,谁会相信殿下在众目睽睽下写出个错字来?”
  众人都笑了,朱元璋也笑。
  朱元璋少写一笔,却是他最得意的一笔,这一笔可以测人心,鉴定忠与不忠、驯服不驯服,他不想玩赵高指鹿为马的伎俩,却依然对自己驾驭人心的力量充满信心。
  朱元璋忽然突发奇想地说:“钱万三,你不是有个愿望,想流芳千古吗?”
  已经不再害怕的钱万三又紧张起来,连说:“不敢,不敢。”
  朱元璋说:“这有什么,城门的匾我题得,别人也题得。这样吧,东安门、西安门,你选一个题写,好让天下百姓臣民,凡入金陵者,都知道有一个钱万三。”
  此言既出,举座皆惊,众臣不禁面面相觑。
  李善长委婉地劝阻道:“一定要他题,可以在他的家乡城门题写,那已经是很荣耀的事情了。”
  没等朱元璋表态,早已变乖的钱万三连忙说:“行,我可不敢给王城的城门题,那天我太不知天高地厚了。”
  朱元璋替他铺好了纸,又把蘸饱了墨的大提斗递到他手中,执意破这个例,“题吧,东大西小,你就题东安门吧。”
  诚惶诚恐的钱万三又激动又害怕,手筛糠般乱抖,墨汁洒了一地。朱元璋在一旁笑吟吟地鼓励。
  钱万三憋住一口气,真的写下东安门三个大字,又在底下落了款:钱万三奉旨书。
  放下笔后,一脸大汗。朱元璋说:“字如其人,胖乎乎的,有一种富得流油的味道。”
  众官大笑。
  李善长说:“钱先生并不傻,还知道落上奉旨的款儿。”众人又笑。
  三
  朱元璋称王后,原来的平章府经过修葺、改建、扩建,王宫和后宫各房都改了名字,从前孩子们念书的地方也改叫文楼了,与它对应的是对面的武楼,朱元璋取其“文武之道,一张一弛”的含义。
  这几天,因为开课的宋濂外出去了江西,由陶安代了几堂课,余下的时间马秀英亲自照料几个孩子写大字、温课。
  这天,几个孩子在写大字,马秀英监堂一样坐在一边,自己也在写字。
  郭宁莲坐过来了:“你真有耐心啊。”
  “有什么办法。”马秀英说,“宋先生奉王命外出了,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呗。”二人都笑了。马秀英说:“从现在起,你给我老老实实在王宫里呆着,别像上回,又流了产。”原来郭宁莲又怀上孩子了,这几天直想吃酸的。
  郭宁莲说过几天殿下要亲征姑苏,她不能不去呀!
  “你疯了不成?”马秀英说,“你不是早就盼着生个孩子吗?上马打仗的事,你再也不要干了。”
  “那我会憋死的。”郭宁莲说她这人从小野惯了,当不了大家闺秀。她问马秀英是不是在着手订立后宫规矩呀?千万手下留情,别把后宫变成监狱呀!
  “瞧你说的,”马秀英说,“说话总是没轻没重的。”
  朱棣举起手来:“娘!”又马上改口:“先生!”
  马秀英笑了:“什么事?”
  “我要尿尿!”朱棣说。
  “过来!”郭宁莲招手叫他,领他来到门口,帮他解裤子,在树底下尿了一泡尿,又送回座位上。
  马秀英说:“等你的孩子到了四岁,我也给你教,一个羊是赶,一群羊也是放。”
  这时金菊来了,她向马秀英说:“打听信儿的人回来了。”马秀英忙问:“怎么样?”
  “人放了,”金菊说,“殿下还亲自题了匾,要在钱万三的家乡立牌坊,让他风光风光呢。”
  马秀英欣慰地笑了。郭宁莲知道这是马秀英力谏的结果,她说:“差点砍头的人,一下子又得此殊荣,人世间的事真是难说。这都是马王妃相夫教子之功啊。”
  马秀英戳点着郭宁莲说:“你这张嘴呀……”
  到了吃饭时间了,马秀英宣布下课,看着下人照料孩子们洗了手,才向膳房走去。
  朱元璋倒先来了,这是很少见的,他平时一个月也难得和家人同桌吃一餐饭。
  朱元璋落了座,马秀英、郭宁莲才带孩子们入座。朱元璋把朱棣抱到自己旁边的座位上,问:“今天讲的什么课呀?”
  朱棣露出一对好看的小酒窝,说今天是山中无老虎,猴子称大王。
  朱元璋先是哈哈大笑,继而虎起脸来,申斥儿子长幼不分,怎么可以把母亲比为猴子?
  朱棣不服,说是娘自己这么说的。朱元璋不信,郭宁莲说她可以作证。
  朱元璋又说起刘基、宋濂去江西办差,说这也是按马秀英的意思,是同她商量过的,他明白派刘基她是不情愿的,但这件事宋濂一个人办不好,容易引起非议。
  马秀英的脸色又沉重了。
  朱元璋见仆人给大家都盛了饭,便举了举筷子,示意儿子们:“说吧。”
  儿子们参差不齐地说:“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之后朱元璋下了第一筷子。
  朱棣站起来看看摆上桌的四个菜,问:“怎么没有肉?”
  马秀英哄他:“下顿才有。”
  朱元璋说:“不能顿顿有肉。我小时候一年都吃不上一顿肉,你们现在一天总能吃一次呀。”
  朱棣噘着嘴往口里挑了一点饭,忽然仰头问:“孔子说,‘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这是什么意思呀?”他这么没头没脑地一问,几个哥哥都悄悄笑了。
  朱元璋说:“下去再讲,我们桌上有女人啊!”
  马秀英说:“没关系,讲吧。孔夫子的话,都对,就这一句不太对。”
  郭宁莲说:“非但不对,简直浑账,孔子一定是受了老婆的气,再不然叫哪个野女人甩了,才生气地冒了这么一句。”
  朱元璋、马秀英和已经十二岁的朱标都笑了起来。
  朱元璋是这样讲解的:小人,人人都知道不好,有时女人也具有小人的劣根性,你对她太亲近了,她就忘乎所以,什么都要管,你对她冷淡了,她又哭又闹,唉,总之没办法。
  朱棣眨着黑眼睛说:“那我娘,还有二娘也难养吗?”
  朱元璋忍不住想乐:“这你得问她们自己呀!”
  马秀英见孩子真的把脸冲着自己,就说:“快吃饭吧,孔夫子说的不包括咱们家。”
  朱元璋趁马秀英给他盛汤时说:“一会儿你到我书房去。”马秀英点点头,十分敏感的郭宁莲早听到了。
《朱元璋》第五十一章 
  为出家,曾剃去过烦恼鬓毛,为当朱元璋近侍,他付出的是传宗接代的本钱,那是忠诚与屈辱的一刀。
  一
  朱元璋从前的书房现在改称奉先殿了,除了平日办公,也在这里接待重臣。
  朱元璋正伏案写着什么,从敞开的窗子传来阵阵木鱼声、诵经声,朱元璋不禁皱起眉头,这是从郭惠院子里传出来的,诵经成了她早晚的功课,朱元璋暂时顾不到她了,只好听之任之。他示意廊下的宫女过来关严了窗户。
  朱元璋背着手扯下屏风和书橱上的几张纸条,如今又有一张醒目的纸条从里面“跳”出来,上面写的是“接达妃进宫事宜”。
  马秀英悄悄进来了,顺着朱元璋的视线,首先看到了这张纸条。她的表情由讶然变为平和,一切已在意料中。
  朱元璋十分客气:“你坐。”并且喊:“来给王妃上茶。”金菊在门外打发小丫环进来上了茶。
  马秀英说:“殿下今天怎么这样客气了?”
  朱元璋说:“你知道我由一个行乞的走方和尚,到了今天称王,有半壁江山,靠谁吗?”
  “一半是殿下有德,”马秀英趁机说,“一半是那么多好人辅佐你。到什么时候也不能忘了这些元勋老将,别亏待了人家。”
  “那是。”朱元璋说他已在城外建了功臣殿,胡大海、花云都入祀了,他也会善待他们的儿女,请王妃放心。他今天说的是家里话,如果没有马秀英的贤惠,为他主内,为他谋划,他也不会有今天,朱元璋称马秀英就是他的长孙皇后!
  “我怎么敢和唐太宗的贤后长孙氏相比。”马秀英说:“殿下今天是怎么了?没头没脑地说这些干什么?”
  朱元璋今天所以嘴上抹蜜,说的都是甜言蜜语,那是因为摊牌的日子到了,只有过了马秀英这一关,郭宁莲才好应付,朱元璋当然可以强行把达兰弄进宫来,但后宫不睦,也是不省心的事。
  朱元璋说:“今天我又有事来求你了,这事不得不办了。”他把屏风上“接达妃进宫事宜”那张纸条扯下来,放到马秀英面前。
  “达妃,达妃是谁?”马秀英故意说,“殿下什么时候又封了个达妃?”
  朱元璋说:“其实,我知道此事你早已知道,只是怕我难堪,才一直没有问我,我心里就更领情,更为不安。”
  既然他已捅破了这层纸,马秀英也不好装聋作哑了,她笑了笑,算是默认,她早知道,只要朱元璋想办,她是拦挡不了的。
  恰在这时,郭宁莲带着七巧经过奉先殿前的长廊,在长廊下坐着的金菊站起来,笑着说:“王妃和吴王在里面呢,我去通报一声啊?”
  郭宁莲说:“你这挡驾的花样挺特别,又不惹人烦。”金菊笑了:“什么事也瞒不过您的眼睛。”
  “那可不一定。”郭宁莲说,“天大的事都在我眼皮底下做出来了,我可不敢夸口。”她顺手拿了金菊方才坐的板凳,摆到了窗下,对金菊说:“忙你的去吧,你主子叫,有我呢。”
  金菊说:“我可不敢。”也不制止她,自己远远地站到一边去了。
  郭宁莲向奉先殿里张望一下,只见朱元璋、马秀英二人相对而坐,谈话声清晰可闻。
  只听马秀英说:“这事,宁丫头最先发现的,我怕她闹出来不好听,拦住了她。”
  朱元璋很吃惊:“她既知道了,岂有不闹之理?”
  马秀英一笑而已。朱元璋说:“是了,是你说服了她。我不明白,你用什么魔法可以把女人的醋意压下去?”
  在外面听着的郭宁莲气得直咬牙,差点推门闯入。
  只听马秀英说:“这你可不对了。人家宁丫头没有错,这并不是什么醋意。殿下领着千军万马平定陈友谅,举着吊民伐罪、替天行道的旗帜,是师出有名的,所以得到民众拥护,百战百胜。可是你若把人家的美艳皇后掳来,并且堂而皇之地扶上王妃的宝座,天下臣民会怎么想?你南征北讨,死了那么多将士,不都成了为殿下猎取美色了吗?”
  表面上,马秀英脸色平和、语句平缓,朱元璋却感受到了令他如坐针毡的犀利、尖刻,不由得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很不自在,又不好发作。
  外面的郭宁莲一脸的解气,差点叫好了。
  朱元璋承认,这件事,做得有点对不住她和郭宁莲,他说要封的这个达妃就是达兰,陈友谅的皇后,他带回来很久了。
  马秀英问他登王位时为什么不一起封?
  朱元璋说:“我虽有生杀予夺之权,也不能不顾忌舆情,一直拿不定主意。现在,好或坏都必须做了,她怀了孕。”
  这确是个大难题,也是一张王牌,足以令马秀英的一万条阻挡理由冰消瓦解。
  马秀英说:“都到了这地步,你不封的确也不好办了。但是大臣们如有微词你怎么办?”
  朱元璋说:“那也顾不得了。人家怀了我的孩子,总不能对不起人家呀。”
  马秀英问他都有谁知道他把达兰弄回来的事?
  朱元璋回答,这事是胡惟庸一手办的。除了他和云奇,没人知道。
  马秀英认为这就好办了,可以给达兰改个名字,对外完全不提陈友谅皇后的事,就说新选了一个王妃就是了,择个日子,悄悄抬进宫来,谁也不惊动,对殿下名声也好。
  朱元璋长吁了口气:“我怎么没想到!你又帮了我一个大忙,你真是古往今来后妃中最有德者。”
  没想到这时郭宁莲笑嘻嘻地闯入,说:“怎么,她是最有德者,我在你眼中一定是最没有德行的了?”
  朱元璋吃了一惊说:“你都听见了?”
  郭宁莲说:“我听见了一个不敢相信的阴谋。占人家妻子还要逼她改名换姓,永远遮住世人耳目,天下好事都让你们占尽了。”
  马秀英说:“你这疯丫头又来说疯话。不这样怎么办?咱们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啊。”
  朱元璋对郭宁莲作了个揖:“求宁妃高抬贵手,成全了我吧。”
  郭宁莲说:“你是王爷,你想纳多少妃子都是没人管得了的,要我来成全什么?”
  朱元璋说:“话是这么说,你二人与别人不同,是与我风风雨雨过来的,枪林箭雨,九死一生,我什么事都不该越过你们去。”
  这话说得郭宁莲心中酸楚,眼中热泪滚涌,不好再说什么了。马秀英也感动地说:“有你这句话就行了。”
  二
  清晨,满江大雾,罩着两岸如烟的绿色。
  雾中隐隐透出桨声和船头犁水发出的哗哗声。渐渐的,一条官船从雾中现出轮廓,刘基、宋濂奉王命正在前往洪都的路上。
  刘基、宋濂站在船上,透过渐渐散去、变得稀薄的雾气,眺望着朦朦胧胧的浩荡长江和两岸青山、田畴。
  宋濂对刘基说:“你这人,偏偏拉上我去当什么钦差,这是什么好差使吗?”
  刘基说:“只不过是我嘴快说出来罢了,至于朱元璋为什么希望你去——”他灵机一动指着岸边引水渠说,“——你好比那引水渠的闸,水大了你可以关闸,不至于发大水。”
  宋濂说,反正他是徐庶进曹营——一言不发。到了洪都,就去探幽访古,找那里的耆宿大老们吟诗作画去,叫刘基一个人去办案。
  刘基说:“好啊,我乐得耳根清净。”
  宋濂问:“你看吴王到底是个什么意思?没有对你单独面授机宜吧?”
  刘基摇摇头,说没有。这倒是朱元璋值得人敬重的地方。如果为了杀一儆百,为了树立威望,必要时借儿子的人头一用,朱元璋也不会皱一下眉头的。
  “你别一口一个朱元璋地叫。”宋濂说,“隔墙有耳。他是吴王了,你这么叫他,他虽不会对你治罪,心里也不会舒服。”
  刘基笑道:“你这样小心地活着,将来会善始善终、有个好结局的,我就不一定了。”他经常用这样调侃的口吻挖苦宋濂,宋濂早习以为常了。
  “祸从口出。”宋濂说伴君如伴虎,既要为人家做事,又不让人家心里痛快,这是图什么呢?
  刘基笑道:“秉性使然。”停了一下,他用赞叹的口气说:“可惜你我行色匆匆,没来得及赶上朱元璋大赦钱万三的场面。”
  宋濂说:“赦也就赦了,又准许他给京城门题匾,又给他在家乡立牌坊,忽而天堂忽而地狱,叫人哭笑不得。”
  “这就是权力的妙用,”刘基说,“就是我说的小大由之。钱万三应该感激你,是你救了他一命,他肯定不知道怎么回事。”
  “真正救他的是你刘伯温。”宋濂说,“你是始作俑者。马王妃说情也是一方面,马到成功,我都没有想到,她在朱元璋面前有这么高的威望。”
  “你可犯忌直呼其名了!”刘基笑道,“朱元璋是谁?并不是神明,岂能无过?他的聪明在于一点就透,不是个糊涂人。陈友谅、张士诚所以不能持久,因他们身上缺少朱元璋的气质、胆魄和胸襟。”
  宋濂点头称是。
  三
  按着朱元璋的点拨,云奇带着伤来给达兰妃子赔礼请罪,因为伤痛,他显得比以前瘸得更厉害了。
  遍体鳞伤的云奇趴在地上给达兰叩头,不敢抬起眼睛来正视她。他总觉得她那全裸的、两个乳房颤动的样子就在眼前,令他又惊又怕。
  达兰说:“若不是我心软,你就没命了。你昏了头了,竟敢闯入我的浴室!我这儿也是后宫,王宫的规矩你懂吗?”
  云奇说:“我今后学着点儿,求娘娘跟王爷求求情,别把我弄走。”
  “你还想在他左右啊?”达兰说,“你做梦吧!你这么个瘸子跑前跑后的给他丢尽了脸面了,他要你,我也不让他要,你走吧。”
  云奇直挺挺地跪着,说:“我瘸,我到后宫来服侍娘娘,还不行吗?可以来回给王爷传个信,我死也不离开他,他答应过我的。”说着,云奇伤心得呜呜哭起来,哭得好不伤心。
  达兰哭笑不得地说:“你是真傻呀还是假傻?你一个大男人能到后宫去?”
  “我从前也去呀,”云奇说,“马娘娘、郭娘娘那儿我天天跑好几趟。”
  “那时候还没有后宫!”达兰说,“今后不同了,管理后宫的人虽是男的,却不是真正的男人,太监怎么回事,你懂吗?”
  云奇张大了嘴巴,半晌闭不上。
  达兰纵声大笑起来:“傻了吧?你若还想像从前一样到后宫去侍候王爷,那你就把下面的东西一刀剁了去。”
  云奇感到受了屈辱,爬起来,痴呆呆地往外走。
  他并不是不知道太监是怎么回事。最近,吴王宫确实严了,不知从哪里招来许多十来岁的孩子,据说一律割去了尿尿的家什,那往后尿尿不得像女人一样蹲下了吗?更要命的是不能传后了呀!
  朱元璋并没有强迫或暗示他割去那个根,他这几天在外面养伤,倒也没见到朱元璋。
  他有点犯愁了,自己不当太监又想不离朱元璋左右,是万万不能了。
  他一路胡思乱想着,来到新打造了大门的吴王宫前,那里警戒森严,非从前可比。
  朱元璋不食言,他用打碎的陈友谅镂金大床的金子真的打造了一块巨大的金碑,上面大书“玩物丧志”四个字,是给他自己看的,也未尝不是告诫百官的。
  朱元璋过来了,见了云奇,吩咐住轿,轿子一落地,云奇从旁边一瘸一拐地过来,朱元璋看了他一眼:“伤好了?”
  云奇憨憨地一笑,说:“没伤筋动骨,没事了。”
  朱元璋说:“你真冒失呀,我若不给你求情说好话,还不得叫人活活打死。”
  云奇说:“娘娘在里头喊来人,我就跑进去了,哪知道她在洗澡啊。”
  朱元璋迈步入宫门时,云奇也跟了进来,但他被把门的侍卫用交叉的方天画戟挡住了。
  云奇说:“挡我干什么?我是跟王爷的呀。”
  一个门卫说:“不准男人擅入,正是王爷下的令啊!”
  朱元璋回过头来对云奇说:“现在这里是王府后宫了,和从前不一样了,只有太监可以出入。”
  云奇说:“我再也不能跟进去伺候您了吗?”
  朱元璋说:“明儿个,我给你找点别的差使干吧。”
  “不,”云奇固执地说,“您半夜三更要写字,谁给您研墨呀!”
  朱元璋笑笑说:“那自有太监干了。”说罢进去了,把云奇晾在了门外。云奇好不伤心。
  云奇舍不得离开朱元璋,他习惯追随朱元璋的生活了,况且他是发过誓的。
  他对传宗接代并没有多大兴趣。当和尚时也没动过杂念,何况他丑、他瘸,从来没有吸引过女人的目光,如花似玉的女子对他来说只不过是一团美丽的影子、一个虚幻的梦。既然根本得不到,不如干脆割去那个徒生邪念的根!他特地去问过太监的领班,据领班讲,人若没了那玩意儿,就万念俱灰了,见了女人和见了一根木头一样没感觉。他忽然记起了当年和朱元璋伙盖一条被子睡在庙里的情景,憋不住尿,尿了朱元璋一身,朱元璋骂了他,还恨恨地说:真想拿小刀把那玩意儿给你割了去。今天这不是应验了吗?
  云奇决心当太监。他到集市上买了一把锋利的尖刀,是屠户杀猪用的那种,又尖又长又快,亮闪闪的,看一眼都令人心里打颤。
  云奇痛苦地蹲在宫墙脚下的荒草丛中,这里很少有人来,只偶尔有都督府巡逻的兵士走过。
  云奇在给自己壮胆:别怕,疼也就是疼一会儿,就过去了,其实,割去这烦恼之根,就和剃去烦恼鬓毛一样,一了百了!朱元璋对我这么好,万一他赶我走,我到哪里去存身?难道再一次半路出家去当和尚吗?
  他咬咬牙,抓起尖刀,解开了裤子。
  他左手抓牢那玩意儿,用力一闭眼,右手用力,切了下去,他不由自主地惨叫了一声,血喷了他一脸,痛得昏死过去。
  所幸恰巧有一队巡逻兵沿着墙脚走来,听到云奇那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大叫,以为出了命案,立刻拔步向发出叫声的地方奔去。
  巡逻队发现有一个人躺在那里昏了过去,手里握着尖刀,刀上有血,有人喊:“自杀的?”
  可看看云奇的脖颈,完好无损,正奇怪,又有人叫:“看,一裤裆血!”又有人说:“自杀怎么不抹脖子砍下头。”
  围上去的几个人突然嘻嘻笑起来,笑归笑,还得救他呀,他们七手八脚地把他抬走了。一个士兵用手提起草丛中血淋淋的生殖器,问队长:“这玩意儿还要吗?能不能接上?
  队长说:“扔大道上喂狗!”
  士兵果然用力一甩,把那一串东西扔到了官道上,他们嘻嘻哈哈地抬着云奇走了。
  四
  这天朱元璋从外面回宫,刚来到“玩物丧志”的金碑前,只见一人骑马飞奔而来,骑手大叫:“王爷!”
  朱元璋一见是沐英,高兴地说:“快进来,你娘想你,天天梦见你。”
  沐英跳下马,与朱元璋并肩而行。
  沐英是前几个月“放飞”的,朱元璋让他离开宫中,到军营里去历练,而且教他别死守着一个将军学本事。
  朱元璋问:“学会打仗了吗?”
  沐英说,打法不一样。徐达稳,常遇春急,汤和猛,蓝玉狠,他说自己不知学哪一家好。
  朱元璋说:“那你自己拿主意呀。”
  沐英说:“我把他们的长处都揉到一起,这就是我的打法。”
  “有出息!”朱元璋夸道,“这就是我为什么让你每个将军都跟一段时间的原因,这和学艺一样,要学会看艺、偷艺,光看《孙子兵法》可当不上将军。”
  沐英说:“是。”
  朱元璋问:“说正事,你一定带回好消息了?”
  沐英报告说,徐达将军带兵在海安坝上打败了张士诚军后,围住泰州,把来自湖北的援军打了个落花流水,把他们的元帅王成也活捉了,但元朝的佥院严再兴在泰州城里拒不投降,相持不下。最近得到消息,张士诚率大军去攻我们的江阴了。徐将军请示,是去援江阴,还是接着围攻泰州?
  朱元璋说,上午康茂才已从江阴派人来告急了,说张士诚亲率四百艘战船出大江,已到达范菜港。朱元璋分析,这是张士诚的一个计策。
  沐英问:“声东击西吗?”
  朱元璋说,张士诚知我大兵压境,绝不敢轻易犯我江阴。定是疑兵,无非是逼使我们陆师去守水寨,这样他便攻击我陆寨。朱元璋令沐英马上返回,告诉徐将军,千万别上当。
  沐英问:“我马上走吗?”
  朱元璋说:“可以喝一口水。”
  沐英面有难色地说:“到了家门口,我得看娘一眼啊。”
  朱元璋说他娘今天陪外祖母到鸡鸣寺还愿去了,如果等就得几个时辰,会贻误军机。不是要做大将军吗?大将军是不为个人私情所累的。大禹也是三过家门而不入啊!
  “我懂了。”沐英眼含泪水,从怀里掏出一尊带链子的小玉佛说,这是开过光的,是用他自己的钱买的,不是战场所得,送给娘,让佛保佑她。说到这里,沐英流出了泪水。
  朱元璋拥抱了沐英,说马秀英也天天叨念他,想他,但儿子成了材,才是最大的孝心。
  沐英懂事地点头,他连一口水都没喝,也没进宫,便骑马踏上了归途。
《朱元璋》第五十二章 
  那只变得陌生的雏鹰就是她自己亲手调教和放飞的吗?是人固有的劣根性让他折羽,还是她训导无方?她枕了个一百万两银子的玉枕也没让自己清醒。
  一
  刘基和宋濂来到江西已经几天了,他们没有惊动官府,只住平民小店,朱文正也没有丝毫觉察,他们做到了名副其实的私察暗访,越访查下去,他们的心情越沉重,宋濂几乎想逃回金陵不当这个差了。原因很简单,朱文正罪不容诛,宋濂不忍心让他死在自己手中。
  可刘伯温不放过宋濂,这天又拉他到城郊附近来暗访,其实也是根据御史举报线索,追踪而来的。
  刘基和宋濂带着三五个随从,步行来到一个叫“樟树”的地方。
  眼前是一大片良田,正有一群穿同样衣服的男女在田间插秧,田埂上居然有人拿着鞭子监工。
  一个面黄肌瘦的中年女人直起腰来向监工求饶说:“行行好,让我到地头歇一会儿吧,实在挺不住了。”她一边说身子一边直摇晃。监工过来,狠狠抽了她几鞭子,骂道:“贱人,又想偷懒!”
  女人被打得左躲右闪,脸上、胳膊上顿时现出条条鞭痕,周围几个干活的人想过来搀扶女人,监工大声说:“干活,少管闲事!”接二连三地又抽打那女人。
  女人终于倒在了泥水中。
  刘基说了声:“不准打人!”他手下的人也都拥了过去。
  打人的监工说:“她是我们大都督的家奴,打死也不关别人的事。”
  受伤的女人从泥水中爬起,躺在田埂上呻吟。监工见刘基等人怒目而视,又不像等闲人,也知众怒难犯,挥挥手,说:“你先去歇歇吧。”
  女人被搀扶到一棵大樟树下,半倚着树干,大口地喘息着。
  宋濂给这女人喂了点水,问:“他说你是大都督的家奴?在我们吴王治下,怎么会有家奴呢?”
  女人说他们原来是元朝平章巴辛帖木儿的家奴,换汤不换药,现在不又成了大都督的奴隶了吗?穷人就是这个命啊。
  谁都知道,按朱元璋的法律,农奴一律废除,不论什么人家,都不准像元朝那样蓄养奴隶,一旦违犯,就处以重罚。这朱文正真是胆大包天,居然敢原封不动地把元朝官吏的奴隶收过来役使,难怪御史不顾一切地参他。
  劳累了一天的刘基、宋濂并不在乎身体的不适,心里的不舒服更叫他们情绪低落,他们奉王命来查处的毕竟不是一般官吏呀。
  他们住的地方在洪都北郊,挑着“天碖客栈”的罗圈幌,就是人称“鸡毛小店”的那种,三教九流都在这里过夜,谈不上雅静、安适,赌钱的吆五喝六,嫖娼的买春调笑,整日不得安宁,可只有在这地方,他们才能做到真人不露相。
  刘基身心疲惫地骑驴归来,身后有两个随从。到客栈门口下了驴,自言自语地说:“未晚先投宿,鸡鸣早看天,好累呀!”他忽然注意到有两个官差模样的人在门口晃悠,眼睛盯着他。
  他觉得官差形迹可疑,便与宋濂耳语了几句,两人都有同感,看起来惊动了朱文正了,这官差一定是他派来探风的。
  不管它,刘基什么没见过!
  刘基走了进去,问坐在柜台后面的账房先生:“请问,有人来找过我吗?”
  账房先生回答,倒是有人来查过店簿,问他们几位姓甚名谁,从哪里来,来干什么?
  刘基问:“先生怎样回答的。”
  账房先生说:“我说我只管开店,客人从哪里来,来干什么与我无关,不欠店钱、饭钱就行。
  刘基笑了:“这话有理呀。”
  店伙计打来两盆洗脸水,他二人卸去外衣,开始洗脸,刘基洗了几把脸,铜盆里的水就变得浑浊了,他开玩笑说,这盆水能施一亩地的肥,宋濂大笑。
  说起这几天查证家奴的事,刘基说,蓄奴罪大,朱文正公开卖官,更叫人不敢相信。证据确凿,各个品级明码实价,他们很纳闷,这些官在吴王的簿子上有没有?如果没有,那就是假的,是黑官,那就更是闻所未闻了。
  说起朱文正强占民田一万多亩,再加上把没收的元朝大臣的田地窃归己有,一共三万多亩,还在庄园里私自设卡设税,公然蓄奴,没人敢问,宋濂直摇头。
  刘基说:“怪不得李善长说江西虽是富庶之地,税赋却有限。”
  宋濂说:“还查下去吗?朱文正怕要没命了。”
  “就现在这些,你以为他还有命吗?”刘基说:“究竟怎么处置,看朱元璋的了。”
  宋濂说,吴王已经宣布永远废除私蓄奴隶的制度了,这朱文正却敢把元朝贵族的土地和家奴原封不动地转到自己名下,实在太不给吴王长脸了。
  刘基主张要尽快离开这里,这几天他总发现有人在客栈跟前转,说不定是朱文正派来的探子,打草惊蛇就不好了。
  宋濂更怕惊动朱文正,见了面,一口一个伯伯地叫着,怎么说话?说真的不是,说假的也不是,左右都是尴尬,反正证据足够判朱文正死十回了,不如尽早打道回府。
  吃过晚饭后,从城里方向来了一大群人,灯笼多得数不过来,形成灯海,这引起了店家注意,掌柜的和伙计都跑出门去看,只见远远的有一片红光移动,红光后面是大片移动的黑影。
  客栈的一串红灯笼在风中摇晃着,风过树梢,发出吱吱的怪叫声,附近倒是一片静谧。
  店掌柜心不落地,忙叫伙计通告赌徒们收起赌具,万一是官家来抓赌的,小店会连带遭殃。店掌柜万万想不到江西一省大员会来他这鸡毛小店会客。
  二
  刘伯温和宋濂早都宽了衣,光着脚丫子,在灯下品茶夜话。宋濂说:“我看,吴王称帝的日子不会久远了。我离金陵前,他让我把历代官制考证出来,看得出他对元朝的这一套不感兴趣。”
  “是啊,得陇必望蜀。”刘基也说朱元璋是在悄悄做登极准备,连历法都令陶安他们准备了,还责成刘基确立司法。
  宋濂说:“你看,日后执掌国事权柄的会是哪一个?”
  刘基说非李善长莫属。
  宋濂说起旧事,李善长投奔朱元璋早,与他有交情。当初郭子兴为折其羽翼,把他身边所有的文武大员全要走了,只有一个李善长死活不肯跟郭子兴去,这事让吴王念念不忘,跟宋濂就提起过两回。
  刘基也称道这人学问不错,李善长们来前,他是朱元璋主要的谋士。
  “品行操守呢?”宋濂问。
  刘基故意说:“听你这口气,对李善长颇有微词?”
  “不,他很好。”宋濂说,“更多的我不知道。”
  “你嘴里的不知道就是不敢恭维。”刘基这么说了,宋濂只是淡淡一笑。
  刘基说李善长惟一的毛病是对钱看得重。
  “这是你最客气的话了。”宋濂会意地一笑,话锋一转,他认为真正可以辅国安邦,帮朱元璋创建盛世的人是他刘伯温。
  “他不会用我。”刘基淡然说。
  “我看他事事离不开你。”宋濂说。
  刘基说:“凡是他认为正大光明的事,一定来问我。他私自把陈友谅的皇后弄到金陵养起来,到现在他也没提起过。”
  “有这事?”宋濂大吃一惊,“我怎么一点风声没听到?”
  刘基说:“确实没几个人知道。迟早他会把达兰接到宫中去。”
  宋濂跌足叹道:“苏坦妹白死了!当初他要了苏坦妹又何妨?”
  此一时彼一时也,刘基认为那时他杀美女是一种谋略,让人知道他朱元璋一心为民,不为金钱美女所动。这也确实为他赢得了口碑。现在,不需要再打这张牌了。
  他们并不知道,此时朱文正已来到店外,掌柜的更是做梦也不会想到江西大都督会光顾他的小店。
  一顶大轿,还有几十个兵弁拥在门口,被惊动的店主人和账房先生提灯上前,刚问了一句“客人要住店吗”?立刻吓坏了,分明见大灯笼上写着“大都督朱”的字样。
  轿帘挑开,朱文正威严地走下轿来,店主慌忙下拜:“不知都督大人驾到,小的有失远迎,罪过,罪过。”他也不敢问是为何事而来。
  此时刘基和宋濂依然谈兴正浓,话题始终围绕着未来宰相的人选。
  宋濂用探讨的口气说:“李善长今年五十岁了,毕竟老了点,你看他之后谁会受宠走红?”
  刘基一连串说了几个名字:汪广洋、杨宪、陈宁,认为他们都有拜相的机会,但最受宠的莫过于胡惟庸了。
  宋濂点头承认胡惟庸是个人才,他是谄媚的高手,别人又看不出来。
  刘基说:“我可从来没听见你说人坏话,终于忍不住了。”
  对于胡惟庸,刘基看得更是入骨三分。他很佩服胡惟庸,这人有学问,有谋略,又谦恭,最难得的还在于是佞臣而貌似忠臣,谁都看不出破绽。大奸即大忠,这是不容易的,赵高、秦桧、杨国忠、贾似道,他们都一眼就看得出是奸臣,而胡惟庸是很难让人指出不是的人。
  宋濂说刘基不入相,而把江山托付给胡惟庸,对社稷是一大损失。
  刘基说自己这种人是鸡肋,食之无味,弃之可惜,最好是摆在那里当点缀,用时摆一摆,不用时收起来。
  两人不禁惬意大笑,笑里实则隐含着辛酸和无奈。
  门突然推开,有人说:“二位前辈什么事说得这么开心啊?”
  二人大惊,忙站起来,朱文正进来了。
  刘基处变不惊,笑问,怎么把大都督惊动来了?
  朱文正摆手请二人坐后,说他是刚刚知道二位大人来洪都私访的,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差不多把洪都土地犁了一遍,总算找到了。又说二位前辈过家门而不入,叫他伤心又寒心啊。
  宋濂看了刘基一眼,言不由衷地说:“本来想公事一完就去拜望的,没想到公务缠身,一拖多日。”
  刘基反倒觉得实说更好。既是吴王殿下交待的事,又是私访,就不好惊动官府,请都督谅解。
  朱文正说:“这不是说远了吗?我不是糊涂人,派二位前辈这样举足轻重的人来,一定是牵涉到小侄的,我是吴王的养子,我岂有不遵王命的道理?你们二位是瓜田不纳履,我也是李下不整冠啊。”
  这才叫明白话!刘基心想,这样一个精明人怎么办起事来那么糊涂呢!
  说起访查,宋濂说是例行公事,都督可以直接奏闻吴王,该说的也要说说。
  “我不用说,”朱文正说,“脚正不怕鞋歪。二位既来查办小侄,我连一句辩白都不说,我相信二位带回去的结论,与状告我的人所说必不一样。”
  宋濂看了刘基一眼,觉得朱文正很厉害,言外之意是他本来没有贪赃枉法之事,刘、宋二位理应按这个口径去复命,否则就有诬指之嫌了。
  刘基也想探探底,就明明白白地问朱文正:“这么说都督知道告你的是什么人了?”
  朱文正自悔失言,马上改口:“也不过是猜的。我经营洪都和江西有几年了,见了点成效,打击大户,必招怨谤,他们背地里参我一本,在情理之中。”
  刘基说:“你养父靠争取人心解民于倒悬才逐步有了半壁河山。我相信你作为他的骨肉,比别人会看得更深远,不会被声色狗马所蒙蔽。”
  宋濂很佩服刘基,这是在堵朱文正的嘴,我先说你不会有事,又以你朱文正的角度去推理,至于我查到了什么,你就无法问了,也就省去了麻烦。
  朱文正有点不自在,他只得说,大事小情他向来都是派专差去向父亲报告的,他不敢自专。
  刘基便顺水推舟道:“这就好,这就好,有吴王为你做主就万无一失了。”
  朱文正说:“不管我有罪无罪,抛开官差,作为侄儿,我请两位长辈吃顿便饭,二位总不会拒绝吧?”
  宋濂很担心吃请会犯口舌,正在犯难,不料刘基早轻松地接话说:“吃请还会推托?你不来请,我们也准备临走前打上门来讨酒喝呢。”
  朱文正高兴了,说:“谢谢二位大人赏脸,洒宴定在明天,到时候我派轿子来接。”
  二人答应后又谢。
  宋濂太了解刘基了,吃请归吃请,办案归办案,他心里是泾渭分明的。
  三
  云奇躺在床上,望着梁上正结网的蜘蛛出神。身下胀乎乎的,已经不像头几天那样巨痛了,那几天他痛得用头撞墙,跳井的心都有,多亏一个野郎中,给他那地方插了一根鹅毛翎管,才没让尿道封死,万一肉长死了,还得割第二刀,更受不起罪了。
  门开处,一束阳光射到云奇脸上。他扭头一看,竟是朱元璋,不禁委屈得哭起来。
  朱元璋从侍卫手中接过一大堆点心、水果,放在床头,挥挥手,侍卫出去了。朱元璋掏出手帕替云奇拭着泪,心疼地说道:“你真是个傻瓜!怎么能这样干呢?”
  云奇抽抽噎噎地说:“我在这世上,除了你,再没有第二个亲人了,你若不要我,我只好去死了。再说,我也真舍不得离开你,想来想去,也只得当太监,你才会让我天天跟你出入后宫了。”
  朱元璋说:“你真想当太监,也和我商量一下呀,不能自己下手啊!若不是有人看见,不疼死你,也流血流死了,那是男人的命根子,这还了得。”
  云奇说:“罪我也受了,殿下不会再不要我了吧?”
  朱元璋很受感动,说:“你真是个忠诚的好人啊。你其实用不着这样自残。我会忘了皇觉寺里的交情吗?你这一来可就不是男人了,你连后人都没有……”
  “我什么都不要,”云奇说,“能跟着你就行,不就是不要女人吗?其实也没有女人喜欢我,这回可戒了,咱佛门的十戒里有戒奸淫妇女,也没有戒男女之事这一条啊。”
  朱元璋苦笑,手拍着他胳膊说:“我会待你好的,好好养几天,我就叫他们带你到后宫去,马秀英听说这事,还特地叫我来看你。”他指指一盒点心说:“这盒芙蓉糕就是她亲手做的。”
  云奇双手蒙面说:“这事怎么能告诉她呀,羞死人了。”
  朱元璋说:“傻瓜!你不当太监怎可以自由出入后宫?她早晚会知道呀。”
  云奇又问:“达娘娘还恨我吗?我怕她不原谅我。”
  “她早不怪你了。”朱元璋说。
  “我能下地了,就上行台御史衙门找她磕头去。”云奇说。
  “她昨天进宫封为真妃了。”朱元璋说,“对了,顺便告诉你一声,达兰改名叫真妃了,不许再叫旧名了,更不能提陈友谅的事,朝野上下都不知道。”
  “我是锯了嘴的葫芦。”云奇说,“这不是殿下说的吗?还有胡惟庸知道啊,你得嘱咐嘱咐他才是。”朱元璋点点头。
  封了真妃,自然不是假的了,达兰这几天春风得意。
  黄昏时分,廊上廊下静悄悄的。达兰的肚子已经显怀了,她逗弄一会笼子里的画眉,手扶着肚子来到梳妆台前,取出里面的一个嵌宝盒子,打开来,露出那颗包在红绸布里的和氏璧大印。她把印托在手上,又看了看遗书,眼前浮现出陈友谅的影子。她在心里暗暗叫道:陈友谅啊,你听见我对你说话了吗?再有几个月,你的儿子就要在吴王宫里降生了!我想他一定是个儿子。如果是个郡主,那算是老天不佑我们。如果是个男儿,我一定让他得宠,让朱元璋传位给他,实现你的梦想,兵不血刃地让朱元璋的江山姓陈,我也不白受辱一世了……
  镜子里出现她珠泪涟涟的脸。
  忽然有人敲门。达兰吓得急忙收起玉玺,揩干泪痕,又匀了点粉。宫女引着马秀英和郭宁莲进来了。达兰满脸堆笑地道了个万福,说:“妹妹可实在不敢当,劳动姐姐们来看我。”
  大家坐下后,马秀英说:“都是一家人了,今后有话就说,有难处去找我们,谁对你有不恭处,你就处罚,别宠着他们。”
  达兰说自己是个什么身份,自己知道,若不是身怀六甲,无颜进宫来。
  郭宁莲说:“你再不要提有颜无颜的事。你和陈友谅毫无瓜葛,你是好人家的女儿,真娘。”这等于责难她给朱元璋抹黑。
  达兰说:“对对,我总是忘不了从前的噩梦。”
  马秀英强调家和才能万事兴。咱们虽不能帮助王爷上马打江山、下马治天下,可咱们管好后宫的事,不给他添麻烦也就是尽心了。
  达兰目视郭宁莲道:“宁妃不是随王爷上马打江山的一员战将吗?我早听说了。”
  郭宁莲说自己是特例,因为从小舞枪弄棒的惯了,也没什么真本事,呆不住,愿意上战场去热闹热闹。
  马秀英说:“你听,她把血淋淋的沙场说得像玩儿似的有趣。”几个人全乐了。
  马秀英指指她们俩一对大肚子,让她们比比看,谁先生?谁先生王子?
  达兰恭维说宁妃积德,一定是生王子。
  “这和积德有什么关系?”心直口快的郭宁莲说,“万一你生个郡主,能说你没德吗?可别这样跟自己过不去。”
  达兰闹了个不自在。马秀英打圆场让她别介意,宁丫头说深了说浅了也别往心里去,这人喜怒哀乐都挂在脸上,对人可没坏心眼,一片热心肠。
  达兰说:“我早听王爷说过了。”她也尽量表示亲善、友好。
  四
  沐英又一次返回金陵,登上刚刚竣工的金碧辉煌的华盖殿来报捷。原来泰州打下来了,他已押着守将严再兴以下九十四名军官,五千士卒,一百六十匹战马,四十艘战船回到了下江口。
  朱元璋说:“打得好,怎么样?我说的准不准?”
  沐英说:“徐将军说殿下料事如神。我回来报捷时,我军已攻克兴化,正向高邮挺进。”
  朱元璋目视李善长,没马上表态。
  李善长觉得应当小心,他担心徐将军进军过快,有孤军深入之险。
  “正是。”朱元璋命令沐英马上返回,传他命令,命冯国用所部节制高邮诸军,让徐达火速回兵,去围攻淮安、濠州和泗州。
  沐英答应一声,问:“还是马不停蹄往回赶吗?这回总得见我娘一面呀。”
  朱元璋说:“军令如山,以后有的是机会。”
  沐英明显不高兴,含泪下殿。他甚至怪朱元璋过于没有人情味了,可又不敢违拗父亲。
  令沐英惊喜的是,刚一出殿门,他正要去侍卫手里牵马,猛然看见马秀英领着朱标在那里等他呢。马秀英颈上戴着沐英送她的小玉佛,这更叫沐英感动。他扑过去,热泪滚滚地叫了声“娘!”说这一回又差一点见不到她。
  马秀英也怕朱元璋又让沐英一刻不停地回前线去,听见信儿就赶来了。她把一个包袱递给沐英,说:“这是几件换洗衣服。”
  沐英问朱标:“天天上课吗?”
  朱标说:“这些天先生不在,放假。你打仗怕不怕?”
  沐英说,一开始怕。大砍刀砍人头跟砍萝卜似的,能不怕吗?时间长了,一点都不怕了。
  侍从牵了马过来,沐英问:“文正、文忠两个哥哥都是一方大员了,他们常来看娘吗?”
  这一问,马秀英不禁悲从中来,眼泪刷刷流下来。沐英问:“娘,怎么了,谁出事了?”
  马秀英尽量轻描淡写地告诉他,文正可能出了点事,还不清楚。
  沐英愣了一下,说:“娘,他最有孝心啊,你可得救文正哥哥呀。”
  马秀英说:“没什么大事,你安心打仗吧。记住我的话,到啥时候都得学好。”
  沐英给马秀英鞠了一躬,说:“儿子只能在战场上祝娘平平安安了。”
  马秀英托起挂在颈项下的白玉佛,说:“有你为娘请的玉佛,娘会平平安安的。”
  沐英跳上马,向马秀英招招手,驰去。
  马秀英又一次泪流双行。
  和沐英告别后,马秀英回到后宫,想起吉凶难料的朱文正,心里一阵阵难过,便到园子里走走,一直呆到四更天,金菊催了几次,她都没有回去。
  忽见朱元璋慢慢地踱来,马秀英正等他呢,忙迎过去。
  马秀英问:“你怎么还没睡?都四更天了。”
  朱元璋说:“你不也没睡吗?”
  马秀英说:“你夜不能眠,操劳的是国事,我想的尽是家事……”她有意把话题往朱文正身上引,朱元璋当然心知肚明。
  朱元璋叹口气:“又是文正的事?等刘伯温他们回来就见分晓了。”
  马秀英说:“你派了刘基、宋濂去了,就不再过问了?”
  朱元璋说:“我比你更不希望他出事。我能只听凭刘伯温两个人去处置吗?我看是凶多吉少啊,这个不争气的东西。”
  马秀英说:“文正为人文质彬彬,仁义忍让,又有孝心,真没想到会如此。”
  朱元璋说:“说到孝心,我忘了问你一件事,他送给你一个凉枕?”
  马秀英说:“是啊,枕着冰冰凉,夏天用很舒服。是去年我过生日他送的。”
  朱元璋问:“你知道那是什么枕头吗?”
  马秀英说:“不就是普通的玉石片串起来的吗?”
  朱元璋告诉她,那是上好的玉石磨的,有一万多片,用金丝串起来,是当年江西参知政事花一百万两银子用四个手工艺人,花三年工夫制成的,是准备进奉皇帝用的御凉枕,后来落到文正手里了。
  马秀英大惊:“一百万?”
  “是呀!”朱元璋说,“你天天枕着一百万两银子的枕头都不知道?朱文正的胆子有多大!”
  马秀英垂下了头。
  事实总是胜于合理想像的,马秀英最不能接受的也许早已是事实。她弄不明白,一个离开她的监护没有多久的雏儿,怎么会这样迅速地染上恶习?是他本来就不是个好坯子,还是自己的训导无方?
  马秀英陷入噩梦般的痛苦折磨之中。
《朱元璋》第五十三章
  爱马的将军昼夜兼程五百里来报告攻城失利,主公却让他弃马步行回去,令他知耻而后勇。杖打朱文忠的屁股是为公事而打,敷棒疮药却是为亲情,这也叫公私分明。
  一
  这几天朱元璋一直在策划攻取濠州,并且想率师亲征。他征询李善长的意见,现在他是王了,一举一动常受李善长的左右,倒不如以前那么自由了。
  李善长笑道:“我知道,濠州是殿下家乡,只是濠州并非关系大局之战,宰鸡焉用牛刀?”这是委婉的反对之词。
  朱元璋声辩,不但家在濠州,起事也在濠州,把家乡都丢了,这不是有国而无家吗?况且他一直想回去重修父母之墓,重修皇觉寺,却拖了这么久,总是失望。
  李善长主张采用兵不血刃的法子。
  朱元璋忽然想到:李善长有个熟人是濠州守将不受张士诚重用,李善长莫非要劝降他?
  李善长的朋友叫李济,不止是熟人,还与李善长是同乡、同宗,他决定写封劝降信试试看。
  朱元璋当然希望不战而胜,他不愿看到故乡遭兵燹涂炭。
  李善长更关切的是高邮方面的战事。对张士诚作战并非易如反掌,朱元璋军虽然攻克了泰州,占了宜兴,但张士诚屡屡出击,袭扰朱元璋的后方,使他不得不分兵拒敌。龙凤十二年正月,张士诚又以数百艘兵舰载大军出君山、马驮沙,意欲攻打朱元璋的江阴,这是朱元璋东南方门户,不容有失。朱元璋闻讯,曾亲自督率水陆之师援救江阴,到达镇江时,张士诚军已焚烧了瓜州,并且抢掠西津后退走。朱元璋一面命康茂才率水军出大江追击,又别遣一军埋伏在江阴山麓,结果大胜,仅康茂才部就俘敌五千,将校四百,得舟船四百多艘,令张士诚元气大伤。
  令朱元璋不放心的倒是围困高邮的冯国胜,他总是报告好消息,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自恃有别于其他将领,是少有的文韬武略兼备的人,为此而骄敌,这越发使朱元璋不放心。果然,他偏偏久攻高邮不下,见到康茂才告捷,他更加立功心切了。
  正巧这时,有人给他送来了“馅饼”。
  冯国胜正在与偏将们议事,有小校来报:“高邮城里派人来了,要见冯将军。”
  冯国胜对部将们说:“徐将军去援宜兴,各位要加紧攻城,不要等徐将军回师的时候我们还在高邮城外。”
  众将领命而出,冯国胜这才叫把高邮城里派来的信使带进来。
  信使出现在冯国胜面前,他递上一封信,自称是高邮守将俞同佥的门人,现特送密信于冯将军。
  冯国胜看过信,心中暗喜,他说:“好啊,你们城里不是还有粮草吗?俞将军为什么主动投降啊?”
  信使说,张士诚不爱惜下级,大家都很寒心,不愿再为他卖命,希望早投明主。
  冯国胜深信不疑,决定就照俞将军的约定办,按约,半夜时分,城里以推倒女墙为号,冯国胜派康泰、沐英率兵攻进去里应外合。
  信使一口允诺,带了复信回高邮城里去了。
  冯国胜一高兴,又来到马厩前,亲自给坐骑刷鬃毛,很耐心。
  康泰、沐英来了,康泰说:“冯将军可真是少有的爱马将军,一有工夫就刷马毛。”
  冯国胜说他曾经相过马,从那以后养成了毛病,金银无所谓,见到良马却不肯放过。
  沐英问起今天夜袭高邮城的事有没有把握。
  冯国胜说,城里的俞同佥熬不住了,派人来接洽投降。冯国胜令他二人各带一千精兵,一见城里推倒女墙,就从那里突击登城。
  康泰觉得太便宜了,就说:“不会有诈吧?”
  沐英也说:“困了这么久,都不肯投降,现在怎么突然要投降了?”连初出茅庐、乳臭未干的小子都能提出这样的质疑,这本应引起冯国胜的警觉,可他太想一举攻克高邮了,因而一叶障目,认为敌人已人心崩溃,投降是惟一的明智之举,他又举了昨天才得到的消息为例证,濠州不也投降了吗?大势已去,谁愿意跟着张士诚一起倒霉呀!从大局着眼,这也不无道理。
  当天晚上,康泰、沐英分两个梯队向高邮城下运动。
  沐英带着马步兵埋伏于黑暗之中,他盯着高邮城楼上,不时有巡城的灯火晃来晃去的。
  在一处明亮的女墙上,似有人影走动。
  忽听轰隆隆一声响,女墙冒起一阵烟尘,随后看见那里倒坍了一大片,露出缺口来,这是城里内应动手的明证,沐英精神为之一爽,单等灯光出现了。
  一个灯笼左右摇摆发出了信号。沐英尚未发令,康泰伏兵已震天动地地呐喊着从女墙缺口冲上去了。
  沐英大喊一声:“冲啊!”也带伏兵跟着冲向城墙缺口。
  康泰率兵冲入城墙豁口后,没等站住脚,一条绊马索把他的马绊倒,随后,四面八方乱箭齐射,康泰没来得及爬起,已身中数箭,浑身上下扎了几十支箭,如同刺猬一样了,他强忍着喊了一句:“叫沐英快撤,上当了。”
  康泰的兵想后撤已无退路,从城墙两侧掩杀过来的军队把他们逼到了城墙死角,箭矢如雨,康泰部下相继倒下去。
  幸而沐英及时撤退了部队,敌人出城追杀了一阵,鸣金收兵了。
  损兵折将的冯国胜直到此时才如梦初醒,后悔不迭,他用两个拳头轮番敲自己的左右太阳穴,痛骂自己混蛋,白吃这么多年咸盐,会上这样一个当!
  发昏当不了死,出了这么大的事,他再不敢派沐英去金陵禀报了,也怕沐英添油加醋乱说一气,便骑上他的追风神驹,急急忙忙连夜奔金陵去向吴王报告了。
  二
  有些事,往往是有先兆和预感的。头一天朱元璋还对冯国胜的哥哥冯国用说起过,他弟弟可别“玩马丧志”,那是冯国胜给朱元璋奉献了一匹西域良马而引出的话题,当然一半是玩笑,也未尝不反映出朱元璋对冯国胜的不放心。
  果然,出事了。很晚了,朱元璋刚刚睡下,他又是睡在了奉先殿里间屋子,独自一人,只有外间云奇在照料他。
  朱元璋的床头贴着些纸条。其中可看见“濠州建墓”“高邮不可强攻”等字样。朱元璋是和衣而卧的,睡得不实,门外刚有一点轻微脚步声,他便醒了。
  他推开门,见云奇在门口走来走去的,就问:“有急事?”
  云奇点点头说冯将军从高邮回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叫醒我?”朱元璋心里怦怦乱跳,料定没好事。
  “我想让殿下多睡一会儿。”云奇说。
  “我早说过了,如有特急军情,无论是什么时候,立刻要叫醒我。”朱元璋发了威。
  “是。”云奇说,“他在宫门外站半个时辰了。”
  朱元璋皱着眉头想,他一定吃了败仗。他以为自己有军师之才,一向自负,早为他算过,他必撞南墙。云奇拿了件袍子替他披上,“殿下怎么断定他打了败仗?”
  这不是再浅显不过的道理吗?若打胜了,派别人来报捷就是了,用得着自己跑来,又是深更半夜?
  云奇听来句句在理,跟在朱元璋后面往外走时心里想:朱元璋当小和尚时就不安分,一眨眼一个鬼点子,现在看来,鬼点子少了,还真干不成大事,当不好王,更当不了皇帝呢!
  冯国胜也够可怜的了,这是正月天,虽是江南,也是呵气成冰的时节,何况是晚上,宫门外冷风飕飕,宫门的卫士都冻得直打哆嗦,可怜的冯国胜笔挺地鹄立在门外,像一根木桩子。侍卫拉着他的枣红雪里站良马,马通身是汗,汗又结成了霜花,白花花一片。
  一片灯笼移近了,一见朱元璋出来,冯国胜立刻跪下了。朱元璋说:“起来吧,冯军师,夤夜归来,必有捷报啊!”他越是这样说,冯国胜越惶愧。
  冯国胜叩头说:“我该死,上了俞同佥的当,他假作内应献城,却是诈我上钩,先进去的康泰千余人,全都死难了。”
  朱元璋半晌未语,他围着冯国胜的马转了一圈,问:“这叫什么马呀?你的坐骑都是名马。”
  “这是大宛马,”冯国胜站起来,“因为四个蹄子各带一块白,叫追风神驹雪里站。”
  朱元璋问:“你有几匹好马呀?”
  冯国胜说:“不多,有十几匹。”他流了一身冷汗,心冷得发抖。
  朱元璋说:“我听说,你平时有闲心给马梳洗鬃毛,给马鬃编辫儿?”
  冯国胜不敢言语。
  朱元璋怒斥道:“你是什么将军!爱马胜过爱人!康泰是一员良将,他在洪都反叛毁了我那么多人,我都没舍得杀他,却丧在你这刚愎自用之人手里。”
  冯国胜说:“我一日飞马五百里,就是来请罪的。”
  朱元璋说:“你亲自带兵前,曾当过我的谋士,出过不少良策,现在是怎么了?你常嘲笑汤和、费聚这些人不通文墨,是一勇之夫,可他们却不打败仗!”
  冯国胜请求殿下给他一次机会,他一定拿下高邮,雪耻报仇,争一口气。
  朱元璋说他急于求成,才会吃败仗。高邮是当年张士诚啸聚起家的老巢,他岂能不拼力来救。朱元璋已得到消息,张士诚派部将徐义自海道来救高邮,王保保策应他南攻两淮,朱元璋怕他再轻敌冒进,指令他必须等徐达回兵后再战。
  冯国胜说:“拿不下高邮,我提头来见。”
  朱元璋说:“我可不想要你的人头。”
  冯国胜伸手去拉马:“那我连夜回高邮。”这当然是一种决心的表白。
  “马留下。”却没想到朱元璋让他步行回去。
  冯国胜大吃一惊:“步行?”
  朱元璋已掉转身回宫去了。
  冯国胜只得扔掉马缰绳。随从问:“这是什么意思?”
  冯国胜说:“蠢才!这是处罚!我不是爱马吗?他罚我有马不能骑,步行回高邮!”
  三
  刘基、宋濂二人征尘未洗便来复命。
  朱元璋已听过了他们二人洪都之行的报告。宋濂又把一沓文件呈上,都是一些证据。
  朱元璋看也不看。
  刘基说:“殿下还是过过目吧。”
  朱元璋说:“你们二位先生的话,不比任何证据都重要吗?”
  宋濂说:“我们只是据实而言,决断在殿下。”
  朱元璋强调罪证就是决断。他沉吟片刻,问:“你们二位以为如何办为好?”
  刘基说:“小大由之。”
  朱元璋说:“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那倒不是。”刘基说那殿下会落得个徇私枉法之名。
  朱元璋说:“我不懂,请先生明示。”
  刘基说:“当年殿下因朱文忠杀美女一事,将他下了大牢,也想过处死他,但是出了朱文正向殿下献美女事,不是又放了他吗?”
  朱元璋问在一旁陪坐的李善长:“这两件事可类比吗?”
  李善长说:“并非不可。”李善长知道朱元璋并不想杀朱文正,只是苦于找不到不杀的理由。
  “你们害我!”朱元璋一拍桌子,说:“根本不可同日而语,那次我杀与不杀,全是从得人心与否,整饬军纪入手思考的,没有私心。这次怎么能牵强附会?说朱文正违法蓄养私奴是为了国家?卖官鬻爵、强占民田是为了军纪?草菅人命是为得民心?”
  刘基哈哈笑了。朱元璋问:“你笑什么?”
  刘基道:“方才殿下一席话,令我放心了。上梁正,下梁必不歪。”
  李善长说:“殿下亲者严、疏者宽是对的,不过朱文正屡有战功,可将功折罪。”
  朱元璋说,有功是应该的,有罪却是不能原谅的,功过岂能相抵?
  宋濂说:“我倒担心马王妃会受不了。”见朱元璋要动真格的了,他又心软了。
  朱元璋显得很激动,他说:“你以为我就受得了啦?大义灭亲,这四个字的分量不是谁都可以扛得起来的。”沉了一下,他突然问:“朱文正请二位先生吃过饭?”
  刘基和宋濂交换了一个讶然的目光。没想到他的耳报神这么厉害。刘基坦然回答:“是呀,是请过。”
  朱元璋追问:“你们没有去?”
  “去了。”刘基说。
  朱元璋问起朱文正是否向他们求过情?
  宋濂坦然回答,一席饭间私访的事没提一个字。也幸亏是这样,否则跳黄河也洗不清。
  刘基说:“朱文正何其聪明,用得着求情吗?求我们不如求他老子,求他养母。”
  朱元璋说:“那他纯粹是尽地主之谊了?”
  刘基说:“还有对长辈的尊敬。”
  朱元璋什么也没说,眼里含着泪水。
  两天后,朱元璋下令,监押朱文正上路,解送京城。此事轰动了江西,也震动了朱元璋势力范围内各府县。
  消息传到浙江朱文忠耳朵里,他先哭了一场,他与朱文正都是自幼饱受离乱之苦,又结伴来投朱元璋,分别以外甥、侄子的身份成为朱元璋养子,一起念书,一起出道为将,想起在一个被窝里睡了好几年的情意,朱文忠不顾一切地驰马进京,来救朱文正了。
  由于他不分昼夜赶路,进了京城玄武门时,马都累得直摇晃了。
  朱文忠驰马到奉天门外,没等跨下马来,那马打了个前失,猛然跌倒,口吐白沫。朱文忠看看它,浑身水洗一样的,马活活累死了。
  朱文忠一瘸一拐地上殿。
  此时朱元璋正与群臣分享着冯国胜攻下高邮城的喜悦。
  高邮这一仗,证明了朱元璋“响鼓也要重捶”的理论。什么叫知耻而后勇?冯国胜一用心,不是攻下高邮城了吗?
  李善长说:“殿下太狠了点,几百里路程,让他徒步往回走。”
  朱元璋说:“这不是惩罚,我是要让他记住,什么叫知耻而后勇。”
  汪广洋刚从高邮回来,他报告,攻破高邮,所获甚多,光库中粮食就有八千石,他们问降卒怎么办?
  朱元璋说:“这还用问吗?一个不杀。连常遇春都不再杀降了。”
  李善长建议可将降卒发往沔阳、辰州,在那里垦荒种粮,有妻女愿回家者发路费。
  朱元璋表示同意。他预言张士诚的末日不远了,下一步就是如何拿下张士诚的老巢姑苏了。
  这时忽听殿外鸣登闻鼓,众皆面面相觑。
  原来这登闻鼓是朱元璋即吴王位后的一项得意之作。他在宫门外悬一面大鼓,取名为登闻鼓,允许臣民百姓有冤情不能从地方官那里得到公正处理的,可以直接来击打登闻鼓喊冤,任何人不得拦阻。这也是朱元璋避免受到下属官员蒙蔽达到兼听的一项措施。
  他却没有想到,设立登闻鼓才两日,怎么就有人敲?他立即命人去殿外看看,有何冤情?
  拼命击鼓的原来是朱文忠。
  云奇过来拉他:“不要击了,这登闻鼓不是随便击的。你想见你父亲什么时候不能见?用得着击鼓吗?”
  朱文忠连鼓槌都没有放下,一路跌跌撞撞地上台阶。
  疲惫不堪的朱文忠一上殿,众人都吃了一惊。朱元璋绷着脸,威严地看着朱文忠,他已猜到了八九,必是为朱文正而来。
  李善长说:“你什么时候从浙江回来的?快坐。”侍从引着朱文忠坐,朱文忠却推开了侍者。
  汪广洋说:“看你这样子太疲劳了,有军情大事回头再说吧。”这当然是开脱他。
  却不料朱文忠说:“我没什么军情大事!我怎么不累,我跑了三天三夜,累死了三匹好马!”
  朱元璋终于震怒了:“朱文忠!你作为镇守一方大员,没有旨令,擅离职守,该当何罪?”
  朱文忠举着手里的鼓槌摇晃着,说:“没有旨令,就不能回来了?眼看着我哥哥人头落地,我也不能回来吗?”
  众官交头接耳,知道朱文忠是要触霉头了,这不是飞蛾扑火吗?
  就在朱文忠击登闻鼓闯殿为朱文正求情的时候,马秀英正在文楼里陪读。
  宋濂又开始授课,孩子们正在背诵《齐桓晋文之事章》中的一段:
  德何如则可以王矣?
  曰:保民而王,莫之能御也。
  门外人影一闪,坐在后面的马秀英看见是金菊点手叫她,便走了出来。
  金菊说:“云奇捎信来,说文忠从浙江回来了,连战马都累死了。”
  到了家门口,这信还用得着捎吗?这云奇显然是在报凶信,朱文忠擅离职守,这是大罪呀!
  马秀英一听,慌了,心里暗自叫苦,这孩子也不省心,没有王命,擅离职守,这不是以身试法吗?
  金菊说:“回来就回来呗,有什么事?大惊小怪的,夫人也这么当回事。”
  马秀英说:“他一定是听说文正的事,专门跑回来求情的,这正是元璋气头上,这不是自投罗网吗?”她叮嘱金菊说:“一会儿下课,给孩子们吃点心。”
  刚走出门外几步,马秀英又想起另一件事:郭宁莲和真妃达兰都是前几天生的孩子。达兰倒是如愿以偿生了个王子,郭宁莲却生了个公主,脸上下不来,心情不好,奶水就不足,孩子昼夜哭闹,太监们到民间去雇奶娘,一时没有特别可心的,也叫马秀英操心。所以她临出门又叮嘱金菊,宁妃那里奶水不够,叫厨房弄点鱼汤下奶。
  金菊说:“真妃那边呢?”
  “一样,别偏向,”马秀英说,“有奶没奶喝点鱼汤总是好。我得马上去那边看看。”说罢匆匆往外走。
  金菊说:“等等,我叫他们抬轿子。”
  马秀英连轿子也等不及了,拔开腿就往前宫跑,这一回,两只大脚可起了作用,若是缠了小脚的达兰,累死也跑不快呀。
  此时盛怒的朱元璋站了起来,下令:“谁准你如此放肆!把鼓槌夺下来。”
  立即上来几个内侍,夺去了朱文忠手中的鼓槌。朱元璋说,“无旨令擅离职守,杖五十,徇私情杖五十,大闹公堂,杖五十,数罪并罚,拉下去打!”
  内侍一时没敢动,按理,该有人出来求情豁免的。
  李善长说:“殿下,看他累成这个样子,免打吧。”
  汪广洋也说:“何况他是一片救兄之心……”
  杨宪说:“即使打,也可暂寄,先让他下去。”
  朱元璋怒不可遏地说:“再有求情者,杖五十。”
  大殿哑然。朱元璋又令立即拖下去,打了再说。
  朱文忠被拖了下去,殿外立刻响起沉闷的杖击声。忽然殿外传来女人哭声。
  朱元璋问:“谁在哭?”
  云奇在殿阶下报:“是马王妃到了。”
  “谁走漏的风声?这还了得!”朱元璋更气了。
  李善长悄声对刘基说:“先生最有面子,为什么不求求情?”
  刘基说:“盛怒之下求情,无异于火上烧油,我又不想买好。”
  李善长不悦地转过头去。刘基点手叫来云奇。刘基附他耳边小声说了几句。云奇跑下殿去。
  外面乒乓之声可闻,朱元璋却说:“接着说破姑苏的事。”
  众臣皆哭笑不得,又违拗不得。
  殿外,云奇把负责行杖的士兵叫过来,小声说了几句后,又叮嘱:“这是伯温先生告诉的,出了事,也不怪你们。”
  几个行杖者回来,这次的棍子不是打在朱文忠的屁股上,而是打在一堆破衣服上了。
  马秀英惊讶地望着他们。
  四
  外面在乒乒乓乓地杖打爱子,殿内,朱元璋却若无其事地与重臣、大将们在决策攻取姑苏的大事。朱元璋一再声称,必须快刀斩乱麻消灭张士诚,再对张士诚慢慢来等于放纵!他同时在侧耳听着杖打声。
  他忽然皱起眉头来,“怎么还打?已经超过两下了。”
  胡惟庸忙向外喊:“住手!”跑下殿去,杖打声才停下了。
  李善长说:“人都说一心不可二用,殿下神人啊,一边与我们议军国大事,一边还能记住杖打的次数。”
  朱元璋一笑置之,照旧议正事,他说:“看起来,赞同李善长者为多数。”
  李善长是不主张急切灭张士诚的。
  汪广洋也以为急不得,张士诚所占地域,土沃民富,又有多年积蓄,想一朝一夕连根拔掉不易。
  徐达却说:“等要等到什么时候?张士诚什么时候吃不上饭再去打吗?张士诚为人骄横,对百姓横征暴敛,民怨很大,趁占高邮之机,一鼓作气才是上策。”
  朱元璋说:“徐达是急性子,我也是。不知伯温先生是个什么想法?”
  刘基成了举足轻重的力量,他认为我们已有实力打大仗,张士诚虽兵多粮广,却是惊弓之鸟,此时不打,难道等缓过气来再打吗?
  朱元璋露出了笑容,又多了关键一票。
  “正合我意。”朱元璋马上下达军令,命中书左丞徐达为大将军,平章常遇春为副将军,蓝玉为先锋,给他们二十万众,出征时,朱元璋要亲自赶到戟门发布谕令,为他们壮行。
  徐达起立:“谨遵旨令。”
  朱元璋为灭张士诚,他亲自草拟了《平周榜》,他还要请伯温先生为他改改。
  刘基已看过了,他奇怪,朱元璋在《平周榜》里提到了张士诚八大罪状,却只有两条是说对不住我们的,不知殿下为什么把张士诚害元朝江浙丞相达识帖木儿,不向朝廷纳贡也说成罪状。
  朱元璋笑了,他是想凭这篇檄文布告天下,我们是代天伐罪,元朝曾为正统,我们即将成为正统,反正统即是有罪。
  刘基摇摇头,觉得是这么个道理,只是有些费解。
  马秀英带着朱标守着白白挨了一顿打的朱文忠。朱文忠趴在床上,一声不吭。
  朱标替朱文忠哥哥叫屈,为这点小事打了一百五十棍?父亲太狠了。
  马秀英说:“你文忠哥哥也有不是,没有谕旨擅自回金陵,这是犯军纪的。”
  朱标问朱文忠:“屁股都打烂了吧?我看看。”
  朱文忠说,若不是刘伯温出了个主意假打了几十棍,说不定打死了。
  门帘子一掀,朱元璋进来了,这大出朱文忠意料。
  朱文忠想挣扎着爬起来,朱元璋说:“别动。”他从云奇手中接过一包药,说:“这种粉末止痛效果最好。”他亲自动手给朱文忠上药。
  马秀英说:“我来吧。”朱元璋坚持由他上药。
  朱标说:“你不打哥哥,屁股不会有伤,又何必来上药?”
  朱元璋说:“打他,是为公事;上药,是为亲情。二者不能混同,公私不明,良莠不分,怎么能公平?”
  衣服褪下去后,朱元璋看了看伤口创面,立刻说:“有人做了手脚。”他目视马秀英,“杖打他时你不是赶来了吗?至少有一半的板子不是打在文忠屁股上的,你敢在我眼皮底下徇私?”
  马秀英很窘,说:“我没有……”
  朱文忠说:“别为难母亲,是伯温先生吩咐下来的。”
  朱元璋脸色好看些了:“这刘伯温,倒会送人情。”倒没有深究的意思。他又开始往伤处抖药粉。
  朱标故意问:“父亲要把刘伯温也抓来打一顿吗?”
  “那是打不得的人啊!”朱元璋煞有介事地说,“他连我的官都没当过,即使有过,也不好意思打哟。”
  朱标似懂非懂地望着他。
  朱文忠说:“父亲,你打也打了,罚也罚了,我有话还得说。”
  朱元璋坐下来,两眼痴呆呆的。他说:“不必说了,你要说什么,我都清楚。”
  沉默片刻,朱元璋又说:“文正是谁?是我侄子,却比儿子还亲,是在我跟前长大的。”是啊,他会不心疼吗?
  朱元璋不由得想起了朱文正早亡的生父。
  朱元璋从小和他父亲相依为命,冬天给东家放牛,没有鞋穿,脚冻得不行,哥哥就让他把脚伸到他怀里去暖着。他把东家的牛放丢了,哥哥揽过去,说是他放丢的,替他挨打……他曾发过誓,一定好好待文正,这是报答他的哥哥呀。
  朱标、朱文忠都看到了朱元璋眼里的泪水。
  朱标摇着朱元璋的腿说:“那父亲肯饶恕文正哥哥了?”
  朱元璋没有回答,突然痛哭失声,一家人全都哭了。
  朱元璋此时想说又不能说的一句话,就是:我能办,却不能办。这是痛苦的渊薮。
《朱元璋》第五十四章 
  我能救你,却又不可救你;我能让你活,却不得不让你死,这是混合着最大限度爱与恨的情愫吗?让幼年王子们看着亲人被吊死,这是残酷的以儆效尤吗?让此吴王去处置彼吴王,究竟谁是伪吴王?
  一
  转眼间,云奇已是太监中的元老了。后宫日益扩充,原有的太监不够用,便决定在民间招用,当然第一关是可靠,然后才谈得上阉割。
  经过严格筛选又经统一阉割后的小太监们,进宫前还要最后一次“验明正身”,云奇就充当这个检验官。
  后宫太监房门口,新竖起一块牌子,朱元璋亲笔手书“内官干预朝政者斩不赦”。这是一条明训,朱元璋是汲取了历代宦官干政,致使朝纲崩坏、天下大乱的教训,才有此严格限制的。
  眼下这群刚刚割去了生殖器的毛孩子,虽然已步入阉者行列,却没人理会那块戒匾字面的含义。
  一群半大孩子排成一列长队。
  云奇威严地坐在院子里一张桌后,旁边有人在纸上做笔录,有人站在一边唱名:“李玉——”
  一个孩子出列,走到云奇跟前,红着脸解开裤子,云奇向裤裆里一望,平平的,只有一块疤,他说声:“过!”
  做记录的人便在名字下画一个对号。
  唱名人又叫:“朱二!”
  朱二是个憨头憨脑的小子,他也把裤带敞开让云奇看。云奇看过说“过”,朱二提上裤子要走,云奇说:“回来!你叫什么?”
  朱二说:“朱二,我在家是老二。”
  “不能姓朱。”云奇说,“你不能跟主公一个姓。”
  “那我姓什么?”朱二说。
  “猪马牛羊,除了朱,随便姓!”云奇说。
  朱二说:“那我挑个大的,姓马吧。”
  云奇关照记录的:“改过来,叫马二了。”
  马二忽然问:“是当了太监就不能娶媳妇,不能留种了吗?”这话立刻引起了一片哗笑声。
  云奇说:“下辈子想美事吧。”
  有人来叫云奇,说主公找他,问他给真妃的孩子找奶娘的事有无定准,要他自己去回。
  云奇把新入宫的小太监都验过了,又讲了讲宫中规矩,这才往达兰的宫中跑。
  朱元璋早他一步进了达兰的仁和宫,云奇不敢冲撞,便在外面等。
  真妃正逗着孩子玩耍,朱元璋进来了。达兰逗着儿子说:“快来参见父王!”
  朱元璋抱过孩子亲了一口,端详着,说:“这孩子像我吗?”
  “不像你像谁?”达兰说,“你看那两个招风耳朵,耳朵往前罩,不是骑马就是坐轿。”
  朱元璋摇摇头说:“不像我,耳朵比我的小多了。长大了再看吧。”
  达兰说:“这孩子的躁脾气都与殿下一样。”
  “是吗?”朱元璋笑了,“日子过得好吗?”
  达兰说:“有什么好?我是半路来的,人家谁会正眼看我。我受点气没关系,谁拿我儿子不当回事,我可不能饶,他好歹也是王子,不是野种。”
  朱元璋说:“谁会给你气受!马秀英为人最厚道,恨不得走路把脚扛起来,生怕踩死了蚂蚁。郭宁莲是个有口无心的人,上午说的下午就不记得了。你别自寻烦恼,没事多和她们说说话。”
  达兰便说起找了几个奶娘都不好,不是一副穷酸相,便是脏兮兮的,再不,奶水稀薄,她一连打发四个了,达兰怪办事的人是看她下菜碟。
  朱元璋说,这不是什么难事,不过奶娘的好与坏,也是可遇不可求的,宁妃那里不也没找到合适的吗?
  达兰这才不说什么了,又说起孩子还没起名呢。
  朱元璋说:“都忙忘了。我早起好了,叫朱梓,桑梓的梓。”朱元璋起名是有讲究的,名字全是木字旁,有木才能植根,才能枝叶繁茂,多木才能成林。
  达兰给他倒了茶,问:“殿下什么时候登极为帝呀?”
  朱元璋说:“你怎么问这个?马秀英从来不问。”
  达兰噘起嘴来说:“在家里问问也不行吗?我说人一到了手,就不再甜言蜜语了吧?动不动就给脸子瞧。”
  朱元璋说:“别生气呀,问就问吧。你是希望我当皇帝呢,还是不希望。”
  达兰说:“这还用问吗?日后你可不能偏向,不能对我的朱梓另眼相看啊。”
  朱元璋说:“那怎么会,手心手背都是肉,等朱梓到了五岁时,好好去念书,那时你就是母以子贵了。”
  二
  这是一个不寻常的日子。
  清早起来,马秀英就无端的心悸,总感到有灾祸降临。什么灾祸?除了关在牢中的文正,还能有什么事叫她忧心如焚?她去看望过朱文正几回,送什么好吃的也无人拦挡,也不会有人对他用刑,牢子们知道朱文正的身份,都以笑脸相对,马秀英不担心他在牢中受苦受屈。
  她担心的是能不能保住他一条命。她只能指望朱元璋回心转意了。李善长以下文武要员,几乎都上疏请免,都不例外地碰了钉子,连从不为人说情的刘基也终于建议贬为庶人、终生不用,朱元璋只是说了句:“行啊,好人你们做,恶人我来当!”
  这不是不肯饶恕的意思吗?
  朱元璋头天晚上告诉马秀英,叫齐家里人,明天一起去牢中看望朱文正。
  是福是祸?朱元璋打的什么主意?马秀英问了几回,朱元璋都没有正面回答,这更叫马秀英心里没底了。
  朱文正在牢中倒也安静、平稳,这几天,他一直在默默地写着什么。
  狱廊尽头传来脚步声。朱文正站起来,狱卒跑步过来开门。
  朱元璋、马秀英、郭宁莲、郭兴、郭英、朱文忠、沐英、朱标以及朱、朱、朱棣等其他王子全来了。
  朱文正眼中的泪哗一下下来,他似乎预感到了末日来临了,忙跪到了地上,问:“今天是孩儿的大限吗?”
  没有人做声。侍从们抬来长桌,摆在了牢房正中,后面的人摆上了带来的酒菜。
  朱元璋挥挥手,大家环桌而立。
  云奇给每个人都倒了酒。朱元璋哽噎着对朱文正说:“家里人来陪你吃一顿饭。”
  朱文正从地上爬起来,流着泪,把写好的一沓纸送到朱元璋面前,说:“这是孩儿写的《劝戒表》,如父亲认为可以,请刻印出来,日后发给我的弟弟妹妹们,以我为诫……”
  朱元璋一阵阵心酸,这才是人之将死,其言也善啊。早知今日,何必当初!这话他说不出口,只把他的《劝诫表》接到手中,然后端起了酒杯,众人看着面前的酒杯,都不动,只有朱文正抖抖地端起了杯。两个人相互看着,眼里都噙满了泪水。
  远方传来了寺院的钟鼓之声,似有若无。
  朱文正忽然问:“父亲,你为有我这么个养子、侄儿而感到丢脸、后悔,是吗?”
  朱元璋泪流满腮他哽噎着说:“不,孩子,你活着的时候,南征北讨,为我争了光,你的死,为以身试法者立了一个榜样,我不丢脸;我惟一不能自慰的是,我能救你,却又不可救你,我能让你活,却不得不让你死……”
  说到这里,朱元璋又一次痛哭失声,他一哭,全家人哭成了一团。
  胡惟庸进来了,悄声对朱元璋耳语,朱元璋回头一看,牢门外跪了一地臣僚,大家都来替朱文正求饶:“请殿下饶文正一死……”
  朱元璋无动于衷,低头往外走。
  胡惟庸向侍从摆手,侍从用漆盘托着一条白练过来。此时马秀英已泣不成声了。
  朱文正把酒泼在地上,接过白练,说:“把弟弟妹妹们带走吧,别让他们看这场面,这太残酷了。”
  朱元璋见胡惟庸要带朱标等人走时,他说:“不,让他们经历一下这惨痛的人间一幕,他们会永远记住教训的。”
  当朱文正将白练投到梁上,自己踩着方凳上去时,哭声又起,孩子们不敢看,大人们纷纷把孩子搂在胸前。
  方凳踢倒了,一双脚在半空摇荡着……
  远近的钟鼓之声又起。
  三
  徐达统帅诸将攻克高邮后,乘胜攻略淮安,于马漯港击败张士诚守将徐义,四月七日后,几天内,连克兴化、徐州、宿州。
  淮东各郡既平,徐达着手部署对张士诚的最后歼灭战,这已经是龙凤十二年的七月了。
  徐达召集众将军,说:“我们围困姑苏已经很久了,吴王殿下用声东击西之计,已使张士诚疲于应付,主上给张士诚写了一封劝降信,希望他能认清大势,昨天张士诚正式拒绝了。现在,我们绝不再等,明天就最后攻城。”
  康茂才忧虑敌将熊天瑞的飞炮太厉害,攻城士兵中炮受伤的太多。
  徐达料定他们造飞炮的木石快用光了,姑苏城里哪有那么多木石!
  果然被徐达言中了,城中百姓早已怨声载道。姑苏城中一片混乱。士兵们正在扒祠堂、庙宇,拆下木料做飞炮。最后没的可拆,连文庙、关帝庙也拆了。
  百姓隐于暗处在议论:“怎么把文庙都扒了,不怕得罪神灵?”
  人们不能不担心,再过几天,没庙可拆,该拆民房了。
  最后的总攻令已下达。
  徐达下令明天五鼓时分,同时攻城,常遇春从虎丘发兵攻娄门,华云龙攻胥门,汤和攻阊门,王弼攻盘门,康茂才攻北门,耿炳文攻葑门。
  众将领齐声道:“得令。”
  徐达又命令利用搭好的木架,从上面向城中射弓弩、火铳。
  汤和说:“我新造的襄阳炮很有威力,可对付他的飞炮。”
  徐达说:“好。各自去准备吧。”
  城墙上的张士诚见徐达兵已攀梯登城,着急大叫:“打,打下去呀!”
  枢密副使刘毅上城来,张士诚问其他城门怎么样?
  刘毅说好几个城门都攻破了,唐杰、周仁、徐义、潘元绍都投降了。他劝张士诚赶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张士诚抽出宝剑厉声喝道:“你不要动摇军心!你手上不还有两万兵吗?打巷战也要打到底。”
  刘毅不得不下城去。
  张士诚一转身,已从城外拥上来一群兵,徐达为首,大叫:“张士诚,你大限已到,还不投降!”
  张士诚急忙舞剑来战徐达,徐达只战三个回合便把张士诚手中的剑挑飞了,张士诚吓了个跟头,摔到城墙上,徐达已用一只脚踩住他,刀架到张士诚脖子上,问他降不降?
  张士诚说:“死而已,不能降。”
  徐达说:“想不到你张士诚还挺有骨头,是条汉子。”他一抬脚,放张士诚起来,说:“我放了你,重整旗鼓再战,下次再抓到,可没这么便宜了。”
  费聚见放走了张士诚,说:“一刀宰了,就斩草除根了,大将军怎么放了他?”
  徐达说:“我要叫他心服口服。”
  张士诚仅带十几个侍卫仓皇跑回来,宫中已如汤浇蚁穴一般混乱,上上下下各自逃难,搬东西的偷拿细软的……乱成一团。
  张士诚好歹见到了王妃刘氏,刘氏问:“不行了吗?”张士诚叹口气,“你怎么办?覆巢之下无完卵啊。”
  刘氏说:“我早想好了,不会给殿下丢脸。”
  说着一挥手,带一群王妃、宫女奔齐云楼而去。
  此时齐云楼下已经堆积了很多柴草,太监们正往柴草上浇油。
  这时宫外杀声震天,刘氏登高一望,见各路大军潮水般涌入宫门。
  刘氏已带姬妾宫女们站到了楼上。
  张士诚呆呆地望着,他没想到刘氏会如此壮烈。刘氏向他最后看了一眼,随即摆手下令。
  太监手里一支又一支火把扔向齐云楼下的柴草堆,顿时烈焰冲天,不一会儿齐云楼便淹没在浓烟大火之中。
  张士诚如呆如痴地凝望着大火,缓缓地举起宝剑,向脖子抹去,但并未致命,被随后冲入后宫的常遇春活捉。
  入城的朱元璋军开始救火。
  城中百姓躲在屋中从门缝向外观看,他们想出城逃难也走不成了。
  徐达骑马在街上走,只见一群士兵过来,每人腰中挂一木牌,上面写着“掠民财者杀,拆民居者死”。
  徐达下马,叫过几个士兵,看了木牌,问他们是谁的队伍?
  士兵答是平章常将军所部。
  “好,小木牌挂得好。”他回身对汤和说,“下令全军,人人腰间必系这一木牌,叫百姓放心。三天后,我要看姑苏城和从前一样繁华,店铺开业,百姓安居。”
  他这安定民心的一招,很快奏效,由于军纪好,没有扰民现象发生,很冷的雨天,朱元璋军睡在民宅屋檐下,半夜冷得搓手跺脚,没人敢擅入民宅,更没人敢拆民居生火烤衣服。
  朱元璋军在张士诚的老巢姑苏得了民心,这以后,好多市民为他们送茶送水、送干衣,徐达打下姑苏没受嘉奖,倒是军纪严明大得人心,受到了朱元璋大加褒奖。
  只是怎么处置张士诚让徐达犯了难,最后他决定,把不吃不喝不说话等死的张士诚弄回应天府去,叫吴王朱元璋去处置这一个吴王张士诚,是杀是放,都听凭朱元璋的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