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朱元璋(第八部分)

  一
  佛性离开湖口前,刘基来向老师告别,话题很自然扯到朱元璋身上。
  佛性问他看朱元璋能成大器否?
  刘基肯定地说能。他说此人能忍。现在他的势力已达安徽、江苏、江西、浙江,但他连称王都不愿,甘愿在小明王旗下为臣,这是他的高明处。当然这得益于老师为他定的三句话: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佛性点头三叹,引而不发才能后发制人,厚积才能薄发,他说朱元璋是个聪明人。相比之下,陈友谅就很蠢了,羽翼未丰,急急忙忙在五通庙称帝,这是本末倒置,这不是很快败亡了吗?
  说起朱元璋的精明,尤其让刘基佩服,他举了不杀康泰、邓愈的例子。他说朱元璋虽没念过多少书,却有韬略,又工于心计。他本来自己想办的事,却常常假别人之手,譬如为笼络胡廷瑞之心而让刘基审案,放他外甥康泰,为了安将士之心,不杀害胡大海的至友邓愈,也让刘基出面枉法。
  佛性也承认这是一个人的优长之处。
  刘基又称赞他重义气,有时也大义灭亲,他差点杀了外甥朱文忠,不怕胡大海造反,杀了他儿子,反过来又厚待胡大海的小儿子、花云的儿子,很得人心。但杀害无辜的苏坦妹,却伤了很多文人的心。
  佛性笑了,公开在苏坦妹坟前立碑认错,不又收回了人心吗?不然刘伯温怎么又会应召而来?
  刘基说,他很坦然,不深奥,有时又让人看不透,也许因为他出身微贱吧,他特别怕人看不起他,忽而自卑,忽而目空一切,叫人摸不准他的脉。
  佛性道,如果能一辈子不要他的官,恐怕就能自保,但难以办到。
  这话听起来是随随便便说的,但却分外有分量,以至于令刘基悚然心惊。这是老师对他的忠告,未尝不是一种预见,这短短的几句话,像烙铁一样在他心中烙下了印痕。
  刘基说:“不当就是了。”也说得平平淡淡。
  佛性说:“你知道吗?人,容易共患难,却不容易共享富贵。你明白我的意思吗?”这是他惟恐刘基不明白,又深入了一层。
  刘基道:“老师,我想我明白了。”
  佛性说:“现在尚无忧,还是我说的共患难,同舟共济之时,到了功成名就时,躲一躲为好,躲了显赫的权势,也就躲了猜忌,远离了危险。”
  刘基咀嚼着这话,若有所思。
  送走了佛性,朱元璋神情总有几分恍惚,已经击垮了陈友谅,敌手大势已去,他怎么反而这样呢?就连刘伯温也猜不透他有什么心事了。
  朱元璋这天又来催促刘基打一卦,刘基不肯,前天刚占卜过。可朱元璋执意要再测,刘基无奈,只好答应。
  刘基净了手,认真打卦,朱元璋虔诚地在一旁静观。
  审视着落在案上的几枚制钱,刘基说:“这是坎下艮上,我早说过的,卦不能反复打。你看,这是初筮吉,再三渎,渎则不告。”
  朱元璋不明白什么意思。
  刘基告诉他第一次卜筮往往会得到神灵的告示,次数太多,就有亵渎神灵的嫌疑,神灵就不告诉你实情了。朱元璋灰着脸,有点不悦。
  朱元璋说:“但这坎下艮上总有个解吧?”
  刘基讲解说,亨,匪我求童蒙,蒙是万物萌芽状态,幼小、蒙昧,此卦上经卦艮的物象代表山,为山下有险之象。
  朱元璋一惊说:“怎么?陈友谅会反扑过来?”
  “那倒不是。”刘基说,“征讨必胜,前几天的卦象里已有了。山下虽有险,但险因山而阻,这正应前几天主公船上遇险,有险无难。”
  朱元璋认为这是很准的。
  刘基道:“向来只有学生备礼去请教先生,没有先生反过来去求蒙童的。”他沉吟了一下,忽然说:“奇怪呀,这蒙卦的第二爻怎么有纳妇之事呢?”
  朱元璋也很惊奇:“纳妇?是女人吗?”
  “正是。”刘基说,九二,包蒙,吉。纳妇,吉,子克家。包蒙,是大人能包容童蒙,为吉兆,此爻为阳,初爻为阴,故有纳妇的喜庆,男子娶妇而成家,才说是子克家。
  朱元璋显然想到了梦寐以求的达兰,不禁面露喜色,脱口而出:“准,真准!”
  刘基反倒愣了,看了他一眼,摇摇头,说:“我想不出,在这征战之时,主公难道会有桃花运吗?”
  朱元璋喜滋滋的,笑而不答。
  二
  夜已很深,朱元璋仍未休息,写了些小纸条,往桌子上贴。
  郭宁莲打着哈欠从里面走出来:“你是想熬个通宵不睡呀?”
  “我在等消息。”朱元璋说,“你先睡吧。古人说,庆父不死,鲁难未已,我呢,改几个字,友谅不死,我心不快。”
  郭宁莲说:“你派人去探风也罢了,偏听老和尚的歪主意,带三牲去吊唁,明知去了会被杀头,还能有什么好消息?”
  朱元璋说:“你不知道,只要胡惟庸去了,就会有办法。”
  郭宁莲说:“他这么好,怎么才给他个七品小官啊?”朱元璋并无责备之意地说:“你又干政了。”
  她说:“我说过,将来你当了王,当了皇帝,我就什么都不问了。”
  “一言为定!”朱元璋说,“你可是不止一次说胡惟庸的坏话了。其实这个人绝顶聪明,又很善解人意,办事滴水不漏,我想问问你,对他有何成见。”
  “说不上。”郭宁莲说,就是不喜欢他。也许因为他太世故、太精明了!
  “难道傻瓜才好吗?”朱元璋这一说,她也笑了。
  这时一个浑身沾满泥水的人被云奇带了进来,朱元璋吃了一惊,问:“你,不是跟胡惟庸一起去的吗?”
  那人说:“是。”又说,“给我一杯水。”
  朱元璋亲自递水给他,很没有底气地问:“胡惟庸呢?出事了吗?”那随从喝干了一杯水,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竹管,一抖,抖出信来,说这是胡都事让呈报主公的。
  朱元璋一看,立刻眉开眼笑起来:“好样的胡惟庸,足堪信任!真是天助我也,陈友谅已经死了!”他冲门外大叫:“叫众将领过来,马上出击,这是良机,良机岂可失?”
  同样兴奋的郭宁莲伸手去要那封信:“给我看看。”朱元璋却十分警惕地缩回了手,说:“我不都把内容说了吗?何必再看?”胡惟庸在信里还说他一定设法把达兰弄回来献给朱元璋,这怎么能让郭宁莲看见?
  郭宁莲奚落道:“别是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使命吧?”
  朱元璋笑道:“又来了。”支吾过去,趁她不注意,将信藏起来。
  郭宁莲这份警惕并未放松,她说:“陈友谅一死,美人皇后达兰可就是名花无主了,何不掠来享用?也省得珍藏着一幅画,毕竟是画饼充饥呀。”
  朱元璋不敢就此深谈,急忙找托词:“你换了药就先睡吧,我得连夜派遣水陆舟师乘乱出击。”
  郭宁莲哼了一声,向里面走去。
  三
  郭惠呆呆地坐在窗前,面前放着一封信,她满面泪痕,傻了一样。
  蓝玉的信几乎要了她的命。这封经过朱元璋斧正、润色,再由蓝玉誊抄,由朱元璋封缄,亲自派人送到郭惠闺中的信,对于花季少女来说,无异于一场寒霜,她的心立时枯萎了。
  她整天泪流不止,茶饭不思,这可吓坏了丫头晓月,赶忙背着主子去搬救兵。
  此时马秀英正在书房里陪着宋濂先生课子。
  宋濂正给朱标、朱、朱、花炜等几个孩子上课。孩子们正在朗读《孟子·公孙丑下》:“孟子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三里之城,七里之郭,环而攻之,而不胜。夫环而攻之,必有得天时者矣,然而不胜者,是天时不如地利也。”
  宋濂用戒尺拍拍桌子,问:“朱标,你明白孟子的话是什么意思吗?”
  朱标站起来恭恭敬敬地答:好天气不如好地方,好地方不如大家齐心协力。
  坐在后面的马秀英微笑,又轻轻摇头。
  宋濂说:“很好,但不完全。天时是时令、天气,地利是说地理位置形势,而人和不是只知同心协力,而指人心归向。”
  朱标说他父亲带兵在鄱阳湖上大败陈友谅,这就是人和取胜。
  宋濂表扬了朱标,说读书就该这样举一反三。说朱元璋不杀降卒,爱护百姓,因此深得民心,受到拥护,才节节胜利。
  金菊进来,附马秀英耳畔低声说了句什么。
  马秀英随她走出去。
  马秀英见了郭惠的丫环晓月,以为她小姐找自己有事。
  晓月说:“夫人快去看看吧,小姐不吃不喝的,一整天了,人像痴了呆了一样。”
  马秀英一惊:“因为什么呀?”
  “怎么问也不说。”晓月说,好像什么人捎来一封信,没看完就哭起来了。
  马秀英猜,又必是与蓝玉有关,真是冤家!她没细问,便大步流星地向郭惠房子走去。
  郭惠房中,风从半开的窗子吹进来,把信纸吹落地上,又呼啦啦地满屋飞起来。郭惠痴痴呆坐一隅,迟滞的目光望着窗外。
  脚步声响了,郭惠也不回头。马秀英来到她身后,说:“惠丫头,走啊,我们去玄武湖划船,怎么样?”
  郭惠无动于衷。
  几张信纸刮到了马秀英脚下,她低头拾在手上,越看越紧张,终于变得表情凝重了,低低地说了句,“蓝玉真混蛋!”
  马秀英把信折起,压在砚台底下,对金菊说:“走,把小姐扶出来,我们到外面去,别憋在屋子里。”
  郭惠挣扎着不肯走,她对马秀英说:“你们别管我,我活着有什么意思呢?”
  马秀英说:“尽说傻话,你是为一个男人活着吗?他变心了,不要你了,并不损你什么,这是好事,这样朝秦暮楚的男人,不值得你这样。”
  她和金菊生拉硬拖地把郭惠拖了出去。
  四
  泾江口成了恐怖的世界。部队逃的逃,走的走,更有不听命令的,大白天行抢,百姓吓得四处逃难。
  街上到处是抢掠的大兵。码头上战船争相开动,营地里拆掉了帐篷,只剩了埋锅灶的残灰、三块石。这都是胡惟庸揭帖的功效,泾江口如汤浇蚁穴一样,乱了营,任何人对变成匪徒的溃兵都无约束力了。
  李醒芳在经过十字街石牌坊时,看见了毛笔字写得很圆熟的揭帖,才明白为何局面突然失去了控制。
  那揭帖是这样写的:
  天茫茫,水茫茫,
  皇帝死了不发丧,
  灵柩偷运回武昌,
  替死鬼儿留泾江……
  李醒芳刚一走回租住的院里,立刻发现门前停着华丽的宫中大轿,十多个武装侍卫在门外等待着。他料定是达兰来了,忙向正房走去。
  他当然不会知道胡惟庸正张网以待,而猎物正是达兰。
  不远处,胡惟庸带领着他的十几个人隐蔽在十字路口处,他们也都穿着陈友谅军的军服,全副武装。
  李醒芳一迈进门槛,一直站在客厅里的达兰惊喜地迎过来,似有千言万语要说。
  达兰已是行色匆匆了,怀里抱着装玉玺的匣子。她连坐都没坐,说:“我马上要上船走了。我希望你跟我走。”
  “不了,”李醒芳并不感到突然,他冷静地说,“我们就此分手吧,望你能保重。”
  达兰眼里含着泪,说:“谈什么保重?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但我决计不躲不藏,不管陈友谅对别人怎样,他对我是百依百顺,别人都可以骂他,惟我不能,走到哪一步算哪一步吧。”她那悲伤至极的脸庞,蕴藏着凄凉的美。
  “可惜呀,”李醒芳心里一动,长叹一声,说,“如果日后你有了难处,就去找我,我好歹是你的朋友。”
  “谢谢,”达兰的泪水流了下来,说:“我再恳求一次,跟我一起走吧……”眸子里闪着炽烈的光。
  这时,楚方玉及时地从里屋走了出来,她不能不出来救急了,她说:“这位是达兰皇后吧?”
  达兰惊疑片刻,问:“这位是——”
  李醒芳说:“是我的文友,江南女才子,楚苏的楚,楚方玉。”
  “我知道,我知道,”达兰的心一下子凉了,她说,“我看过你的《南国赋》呢,真有文采,更想不到是这样一位美女。”她看了一眼李醒芳,似乎明白了一切,她说:“就此别过了,也许是天人永隔了。”说罢,泪水哗哗流下。
  楚方玉说:“请不要悲伤,愿冥冥之中的神护佑你。”
  达兰说了声“多谢”,抱着玉玺匣子,毅然掉头而去。
  李醒芳、楚方玉送到屋外。
  李醒芳和楚方玉将达兰送到院外,又一次道了珍重,他二人目送着达兰上轿。
  轿子抬起来时,达兰又一次掀开轿帘,投过来凄伤哀怨的一瞥。
  李醒芳默默地伸出一只手,向她摇着,直到轿子走远,消失在十字路口。
  当十几个带刀侍卫护送着达兰的大轿走到十字路口时,忽见一个疯子在路中间躺着,挡住了轿子去路。其实这是胡惟庸安排的。
  胡惟庸等人都藏在左右两侧树后蓄势待发。
  轿子不得不停下来,疯子不怕带刀侍卫的驱赶,张牙舞爪地抓住轿杠,说:“我是玉皇大帝,你们不让我坐轿,谁敢坐!”
  一个侍卫用马鞭子抽他:“臭疯子,滚开!”
  围观的人越来越多,疯子嘻天哈地乱说,并且掀开了轿帘:“这不是玉皇大帝的玉女吗?我这金童来了!”竟然要往上登,吓得达兰尖叫。
  早已混入围观人群中的胡惟庸等人开始趁乱往前挤。胡惟庸忽然高喊:“打人了!”
  护卫轿子的人一时四顾,不知出了什么事,长官还催促踢开疯子,快抬走轿子!
  但为时已晚。胡惟庸的人纷纷亮出兵器,发一声喊一拥而上,手起刀落,已有几个侍卫遭了毒手,另外一些人醒过腔来急忙招架迎战。但寡不敌众,死的死伤的伤。胡惟庸一挥手,手下人抬起大轿。
  达兰几次想从轿里跳下来,但胡惟庸跳上轿,用刀逼住了她。
  达兰问:“你们是山贼吗?为什么劫我?”
  胡惟庸在颠簸的轿子里说:“达兰皇后息怒,我们绝非歹人,我们是奉命来接皇后到一个享福的地方去。”
  达兰大叫:“胡说,放开我!我哪儿也不去!”并且要夺胡惟庸手里的刀,刀没夺下,手却被割破,满手鲜血直流。
  五
  为了让郭惠散散心,马秀英陪她去逛玄武湖。玄武湖静静地躺在淡蓝的天穹下,由于是寒冷季节,水面宽阔又很少有游船画舫,四周黄了的芦荻丛集,倒有几分荒凉。在这游旅人稀少的湖中,只有马秀英她们一条画舫在慢慢划着。
  马秀英和郭惠面对面坐着,郭惠仍然是不时地流泪,目光在湖水中漫无目的地凝望着。总是念念不忘蓝玉的誓言,他不是说,海可枯,石可烂,他对我的心不变吗?现在这是怎么了?
  “这倒不一定是他变心了。”马秀英安慰她,既知道她已名花有主,那他有什么办法?
  “你是说他没有变心?”郭惠痴痴地问,这正是她所希望的。
  “我想是的。”马秀英为让她一痛了断,又补充说,世上的事也难说,人心隔肚皮呀,也别相信海枯石烂的誓言,一转身把誓言忘得一干二净的人也不是没有。不然就不会有薄情郎的说法了。
  郭惠说:“你是说,蓝玉也是这种人?”
  马秀英说:“是不是这种人姑且不论,他告诉你,他马上动身去镇江相亲、下彩礼,这是什么意思?”
  郭惠坚持说这不是他本心,是有人逼他这么做的。
  马秀英说:“你说你姐夫逼他?可他在信里说得再明白不过了,谁也没有逼他,是他自己权衡的结果。”
  “他不敢说出真相。”郭惠说。
  “你这丫头是迷了心窍了。”马秀英说,“退一万步说,就算蓝玉是有人逼的,是万不得已,是委屈的,可他毕竟去娶另一个女人了!你怎么办?还能赖着人家吗?”
  郭惠当然也没有那么下贱。她只想当面问他一句,蓝玉若心里还有她,她就为他死。若心里没有她了,就是另一回事了。
  马秀英说:“这又何必呢!人家信都写得那么清楚了,还有必要问吗?”
  郭惠的手伸在船舷外,撩着碧绿的水,固执地说:“我要问。”
  望着固执的郭惠,马秀英也一筹莫展了。看着她那真情痴迷的样子,马秀英觉得她又可怜又可敬,这使得自己所有的话语都显得苍白了。
《朱元璋》第四十四章
  画中人会倒在朱元璋的怀抱里吗?不占天时地利,却大胜鄱阳湖,只有人和为上了。穷寇勿追,兵贵无常。同一条江,流淌着几对男女的恩恩怨怨,这是一条怨江。
  一
  被朱元璋誉为“混江龙”的廖永忠率他的水师大获全胜后,来向朱元璋禀报,陈友谅的军队彻底土崩瓦解了,战船没跑了几艘。
  朱元璋问起张定边的下落。
  廖永忠已经查明:张必先、张定边保着陈友谅的二儿子陈理连夜逃回武昌去了,他们的小船差一点叫廖永忠部拦住;陈友谅的尸首是头一天偷着运走的,根本没敢发丧。
  常遇春也来报告,听降卒说,好像是天意,他们一觉醒来,兵营里到处是无头帖子,人们奔走相告,陈友谅已死,这一下就乱了营了,不攻自乱。
  朱元璋问他们知道这帖子从何而来吗?
  众人都说不知道。
  刘基早猜到了,无疑,这是胡惟庸所为。只有他有这样的心计。
  “正是他。”朱元璋说,“这人胆大心细,立功不小啊。”胡惟庸虽没回来,已先后派出两伙人回来禀报了。
  正在这时,云奇进来报告胡惟庸回来了。
  朱元璋兴奋地站了起来,迎到了门口,一见疲惫不堪的胡惟庸露面,立刻拉住他的手,说:“辛苦了,方才还说到你立了大功呢。”
  胡惟庸矜持地说,虽说此行九死一生,可我并没有像佛性大师预料的那样必死无疑,已把十几个人安然无恙地带回来了。
  朱元璋从屏风上揭下一张纸条,说他早已有准备,宣布从现在起,升他为从五品郎中,并已行文到滁阳去报告小明王了。
  胡惟庸说了声:“谢主公。升不升我事小,我已答应替我的随从请赏了,望主公成全。”说着送上名单。朱元璋说:“这个自然,一定重赏!”
  刘基说:“提升这么小的官职也要报小明王,主公不嫌麻烦吗?”
  朱元璋说:“我还是他治下的臣子呀。”
  廖永忠说:“连不可一世的陈友谅都完蛋了,小明王算个屁!爱理他理他,不爱理他废了他,告诉他回家放牛去得了。”
  朱元璋说:“不得胡说。一日君臣一日恩情,怎么可以君不君臣不臣呢。”但廖永忠并不往心里去,知道朱元璋并不认真生气,是不得不做表面文章。
  灭了陈友谅等于有了半壁江山,得了倾国倾城的美人,在朱元璋看来,不亚于有了另一半江山。他连刘伯温都瞒着,先让胡惟庸将达兰秘密藏到一处民宅中。
  民宅看上去很普通,但院里院外岗哨林立,戒备森严。
  朱元璋和胡惟庸率随从骑马而来。在大门口下马后,胡惟庸说他为了弄到达兰,和老朋友李醒芳也反目了,差点搭上了性命。这当然是邀功了。
  朱元璋说他心里有数。
  胡惟庸说达兰夺刀想自杀时,手受了伤,叮嘱主公可体恤她一点,为防她自杀,他用了四个丫环无时无刻地监视着她呢。
  朱元璋说:“这样一个美人又这样烈,难得。”
  达兰坐在那里一言不发,身后藏着包玉玺匣子的包袱。面前放着冷了的饭菜,一口未动,两个丫环一左一右地站着。她并不害怕,早已料定朱元璋是“劫色”而已,并不想伤害她。
  门开处,胡惟庸先进来,满脸赔笑地说:“达兰皇后,我们主公来看你了。”
  朱元璋走进来,见了她,眼睛一亮,她本人远比李醒芳画的还要妩媚,虽然看上去脸若冰霜,又没施脂粉,可比浓妆重彩还要楚楚动人。朱元璋庆幸自己有艳福,上天赐予他这样美的绝代佳人。他喜不自胜,满脸堆笑说:“对不起,让你受惊了。”
  达兰闪了朱元璋一眼,问:“站在我面前的这个丑男人就是朱元璋吗?”口气盛气凌人,目光也似两把刀,她反正无所惧,倒先给朱元璋一个下马威。
  胡惟庸怕朱元璋脸上下不来,忙向两个丫环使眼色,带她们一起走了出去。
  朱元璋没有恼,却说:“这都是他们办事糊涂,我是对皇后神往已久的,想一睹芳颜,本想把你从离乱中请过来,却没想到这帮蠢材,这样没礼貌,看,把你的手也弄伤了。”他靠近达兰,试图拿起她的伤手看看,达兰躲开了。
  朱元璋说:“你知道吗?这次大兵压境,我早已料到陈友谅大限已到,我惟一担心的是达兰皇后的安危,才特地派我身边最能干的胡惟庸去接你,真怕玉石俱焚啊。”
  达兰冷笑一声说:“是接我,还是去抢劫我呀?陈友谅死了,你连我守丧的机会都不给我,这像什么样子?这是一个仁人君子所为吗?”
  朱元璋有他的说法,陈友谅是个暴君,是个不识时务的人,皇后对他一定比朱元璋更清楚,他死了,这也是天意,她这如花似玉的人,何必为了一个匹夫而委屈自己?朱元璋称自己是替她着想。
  达兰道:“他再坏,毕竟是我的丈夫。朱元璋,你明说吧,你想怎么样?”
  朱元璋回答,想把她护送回金陵。她从前是皇后,日后一样是皇后。
  达兰讥讽地说:“就你?一个癞头和尚,也想当皇帝?”她竟然肆无忌惮地纵声狂笑起来。
  朱元璋的脸紫胀起来,这是对他最大的污辱了,如果别人这样对他,他会杀人!但他强忍着不让自己发作。他说,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有德者居之。
  “你抢人妻女,不准别人守孝,你这叫有德者吗?”达兰咄咄逼人地问。
  朱元璋许愿,到了金陵,她尽可以为陈友谅守孝,愿守多久都行。
  “那你白养着我不是亏了吗?”达兰问。
  朱元璋说:“我朱元璋仰慕你非一日了。”他从宽袖里抖出一张画像,在达兰面前展开,说,“你看,我费尽心机,弄到你的画像,每天都要虔诚地看上一回,过去,只是非分之想,这次有缘,朱元璋愿终生服侍你。”这倒令达兰很意外,脸色平和多了。
  达兰想了一下,说:“我知道,你不会放我回武昌的。不过我提个条件,你能答应,我就随你回金陵。”
  朱元璋说:“你提什么我都答应。”
  达兰的条件够苛刻的了:安排一处静室,准许她为陈友谅守三年孝,到服满时再说。
  朱元璋一口应承:“我答应,这不是什么难事,我朱元璋虽然仰慕你,可绝无勉强的意思,只要你不愿意,我永远不存非分之想。”
  达兰看了他一眼,说:“我希望你是个君子。”对他的恶感减了几分。
  朱元璋总算吁了口气。
  二
  帆樯如林的江面上,朱元璋的大楼船格外威风,这是夺了陈友谅的龙凤船改造成的。
  朱元璋正率得胜之师返回金陵,浩浩荡荡的船队顺江而下。
  在楼船顶上,朱元璋与刘基悠闲地弈棋,吊着伤臂的郭宁莲在一旁观战。
  刘基执白,他把四个白子连成了一条线。
  朱元璋说:“哎哟,你一连成棍子,就有十口气了,接成棍子气最长啊。”
  刘基一指右角的两个棋子,说:“我这无忧角才更厉害,我是占了地利的。”
  朱元璋下了一个黑子,说:“我下这一个夹,你这两个子已无法逃生。我这棋局是金角银边草肚皮,我靠地利,更靠人和。”
  刘基又说起这次的鄱阳湖大战,他问朱元璋以为凭什么取胜?讲天时、地利,我们都在下风。自古以来,水战不得天时、地利,不可能取胜。周瑜破曹,就是借风水之利,陈友谅强大水师据鄱阳,处在上游,先得地利,人家是在等我们来攻,以逸待劳,又占优势,结果却一败涂地,这是好多人百思不解的。
  朱元璋暂不下棋了,品着茶说:“先生一肚子烦忧,战前为什么不说。”
  刘基笑笑,那时说了,会动摇军心,挺也得挺着,心里却在打鼓,没有稳操胜券的把握。他问朱元璋,“主公心里不惧吗?”
  朱元璋也后怕。古人说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我们是靠人和取胜。陈友谅虽人多势众,却上下不同心,各怀心腹事。他对部下刻薄,又是远征疲惫之师,刚刚围困洪都三个月,又来迎战我二十万大军,能无怨言吗?
  刘基对这次班师持有异议,鄱阳一仗得胜,本不应给敌人苟延残喘之机,为什么不直下武昌,反而班师回金陵?等到武昌养精蓄锐后,岂不难攻了?
  朱元璋讲起穷寇勿追的道理。兵贵无常势,本可以一鼓作气打下武昌,不过,此时我军过于疲劳,不是锐气正旺时,敌人也一定估计我会直下武昌,必有戒备,所以不再进攻武昌。我返回,且已放出风去,伤亡过大,要休整半载方能恢复元气。这一来,他必松懈斗志,我们回金陵,要大赏有功之人,连士兵也都要从胜仗中得到好处,下次誓师再来,不是猛虎下山一样吗?
  刘基很服气,称他把孙武子的兵书用得活了。
  胡惟庸踌躇满志地坐在后面一条普通船的甲板上。
  舱中布置得很华丽,已经穿上重孝的达兰坐在舱中,眼望着外面涌动的江水。到现在为止,刘基、郭宁莲都不知达兰随军回金陵的事,瞒得铁桶一样。
  朱元璋的座船上,一盘棋的残局还摆在那里。刘基已不在舱面上,朱元璋站在帆篷下,回眸望着相隔不远的另一条船,看得见胡惟庸坐在船头。他多少有点疑惑,胡惟庸不守候在自己跟前,很可疑,他有什么不可告人的事吗?
  “看什么呢,这么出神?”忽然郭宁莲来了,打乱了他的思绪。
  朱元璋转移话题说:“你看,陈友谅花了这么大力气修造的高大楼船,现在都成了我的水师了。”
  郭宁莲说:“很奇怪呀,胡惟庸怎么没在咱这条船上?他可是你寸步不离的人啊。”
  “有云奇就行了。”朱元璋说,胡惟庸如今是行中书省的郎中了。意思是他官大了,不宜当侍从。
  “你不说我倒忘了。”郭宁莲说,“他这次泾江口一行,回来你给他升了两级。”
  “他的功劳可太大了。”朱元璋说,他趁乱在敌营中散发陈友谅死讯,一下子弄成个树倒猢狲散的局面,我们省了很多力气。
  “功劳不止这些吧?”郭亭莲说。朱元璋分明从她那带有嘲弄神色的眼神里看到了她的疑心。他只能装不懂,说:“也不知蓝玉到没到镇江,他总算去相亲了。”
  郭宁莲:“你对蓝玉够特别的了。”
  “是啊,爱屋及乌啊。”朱元璋说,“他是和常遇春一起来投奔我的,又是亲戚,从常遇春那边论,我也得多关照他呀。”
  “可我看蓝玉并不高兴你为他择婚。”郭宁莲说。
  朱元璋说:“我怎么没看出来?我看他高兴还高兴不过来呢!这等于是我当大媒,我还从公库里拨五千两银子给他,谁有这个殊荣?”
  郭宁莲说:“投这么大本钱,不赚点什么,不是太亏吗?”
  朱元璋怕再说下去,便用笑声打断了。
  三
  与朱元璋班师同时,在同一条江上,一条船在江中向下游行进,舱中坐着换了民装的郭惠和她的丫环晓月,船夫摇橹声咿咿呀呀地响,江水无声东流。她们正向镇江方向驶近。
  晓月说:“小姐这么一走,老夫人不定会急成什么样子呢!唉,将来都得怪罪到我头上,不揭了我皮才怪。”
  郭惠说:“原来你关心我娘是假,怕你自己挨鞭子才是真的。”
  晓月说:“其实……我不该说的,到了镇江又能怎么样?那个负心汉还能回心转意吗?”
  郭惠不耐烦地说:“你闭嘴吧,不知人家心里烦不烦。”
  郭惠做梦也想不到,在同一条江上,她的心上人也正乘坐着一条官船,泛舟东下,只不过演绎着不同的悲喜剧罢了。
  这顺水船的船速很快,不断把渔舟、民船甩在后面。
  脱去了盔甲的蓝玉临风站在帆前,瞩望着两岸移动的青山、绿树,佛寺、宝塔,满肚子惆怅,他将要去拜谒他的老泰山傅友文,还有提不起兴致的新娘子。
  一个侍卫从舱下走上来:“都督,开饭了,有新鲜江鱼。”
  “我不饿,不吃。”蓝玉懒懒地说。
  侍卫说:“你上顿也没吃呀。”
  “别嗦了,”蓝玉说,“饿了我自己会吃。”
  临时雇的摇橹船工悄悄问一个侍卫:“从打开船,你家老爷脸上就没开晴。这到镇江去干什么,莫非去奔丧吗?”
  “你该死呀!”侍卫低声吓唬他说,“我们老爷是去相亲,下聘礼,你敢胡说八道!”
  摇橹的忙打了自己一个嘴巴:“叫你多嘴!”
  已是傍晚时分,长江上雾茫茫一片,偶尔有萤火虫一样的亮光在过往小舟上闪烁。看江北面出现一片灯火,丫环晓月问艄公:“那是什么地方?”
  “瓜州啊。”艄公说,“离镇江很近了,只是夜晚不好走,问问你们小姐,我们在瓜州过夜行不行?”
  郭惠已经听到了,从舱里走出来,说:“就依你,摇到岸边。不过不用去投宿,我们在船上将就一夜就是了。”
  老艄公说了句“也好”,便咿咿呀呀摇向北岸。
  蓝玉所乘坐的大官船如飞驶来,与郭惠的船已相去不远,只是彼此并不知道。
  到了瓜州渡,在众多大小舟船中,郭惠的小芦篷船挤了个地方停下,艄公和晓月上了岸,晓月关照郭惠说:“小姐,我去买吃的,你可哪儿也别去呀。”
  郭惠说:“你去吧,我能上哪儿去。”
  晓月和老艄公上岸后,消失在人群中,码头上人来人往很热闹。
  郭惠闲得发慌,便走出舱来,站在船前看邻船的船主抬着大秤在卖鱼,不时与买主讨价还价。
  忽然她受到了剧烈的震荡,小船乱摇乱晃,她险些被晃倒,连忙扶住船篷的门柱子。对面大船上射过来的强光刺得她睁不开眼,便抬起一只胳膊挡着光。她逐渐看清,是一条点着无数大灯笼的官船,正向岸上停靠,又恰恰停靠在小船的右侧。
  郭惠决定回舱里去,一只脚已经踏到梯子了,忽然惊愣地停住,她看见,每个大灯笼上都有副都督蓝的字样。
  她用手捂住狂跳的心口,踮起脚尖张望,蓝玉不是副都督吗?难道是他?对了,他在信里不是说,他近日要带聘礼到镇江去相亲吗?想不到在这里碰上!她本想到镇江去见上他最后一面,当面锣对面鼓地问个明白,也就死了心,没想到在这里猝然相逢,她反倒有点张皇不知所措了,不知是喜是忧还是惧。
  官船上人声嘈杂,侍卫和随从们频繁上下。郭惠在船上搜索着,企图发现她所要找的人,却没有。她鼓足了勇气,问站在船舷边的一个士兵:“请问,这条船是蓝玉将军的吗?”
  那士兵很惊讶:“是呀,你认识将军?”
  郭惠急切地问:“他在吗?”
  “上岸去了。”那士兵说罢不再理睬她,走了。她的心怦怦跳着,回到小船舱中,坐也不是,站也不是,心里像长草了一样。
  小小的舷窗开着,正对着对面大船,那里也有一扇窗,舱中无人,绿色的窗帷随风摆动着,舱中豪华陈设历历在目。郭惠坐在窗前小桌旁,手托香腮出神。
  忽然她听到了对面有说话声:“请都督用茶,晚餐一会就到。”
  郭惠激灵一下,举眸望过去,只见一个人正把窗帷挽起来,也坐到了窗前,喝着茶,漫无目的地向外看着。
  郭惠的呼吸一下子几乎停止了!那不是蓝玉吗?她实在无法控制了,带着哭声叫了出来:“蓝玉!”
  蓝玉向对面一望,惊得手中茶杯落了地,他探出半身问:“郭惠,你去哪儿呀?”
  郭惠掩面呜呜地哭起来。蓝玉大声说:“你别哭,我马上过来!”
  郭惠急忙说:“不,不,你别过来!”本来想见他,现在却又怕见他了。
  但对面大船窗子里的蓝玉已经消失了,郭惠双手捂着胸口,又惊又怕,又喜又忧,一时不知该怎么办好了。
  郭惠觉得小船像要倾翻一样拼命摇荡起来,一阵重重的脚步声在头顶舱板响起,不一会儿,蓝玉出现了。
  二人像不认识似地怔怔地看着对方。郭惠扭过头去说了句:“你既已负心,还过来干什么?我不想见你,你走开!”她又伤心地哭起来。
  蓝玉坐在舱梯上,双手抱头,说:“你骂吧,我是个狗都不如的负心汉。”
  郭惠仍不理他,说:“你不是负心汉是什么?你到镇江来不是相亲来吗?你还有脸来见我?你的良心叫狗吃了吗?”
  蓝玉说:“你杀了我吧,只有这样,你才解气,我才能剖白我的心。”说着从身上抽出宝剑,当地一声扔在舱中,滚到郭惠脚下。
  郭惠真的拾起那剑,挥了个闪光的弧形,嗖一下架到蓝玉的脖子上,说:“你以为我不敢杀你吗?你以为我没有杀你之心吗?”
  蓝玉丝毫不惧,闭上眼睛说:“你动手吧,我死了,也就什么烦恼都没有了,你也不会再恨我了。”
  当啷一声,利剑被郭惠掷到了地下,她又失声痛哭起来。蓝玉缓缓睁开眼睛,望着她,良久,一步步走下舱梯。
  伏在桌上哭泣的郭惠感到手背湿了,抬头一看,是蓝玉掉下来的泪水。她心软了,她说:“你还来见我干什么?我们本来不该再见了,你那封信已经把我们最后一根相连的情丝也砍断了。”
  蓝玉突然忘情地把郭惠紧紧抱住,在她耳后、腮上、口唇疯狂地吻着。
  郭惠手足无措地拼命推开他,说:“你这是干什么!你拿我当什么人了?”
  “对不起。”蓝玉像霜打了一样,垂下头说:“我该死。”他默默地转过身,一步步踏着舱梯往外走。当郭惠只能看到他的一只脚时,她撕裂人心地叫了一声:“你就这么走了?”
  那只脚停下了。
  这或许是最后的机会了,她不能放过,就像一个溺水的人看见水里漂来一根木头,他会不去伸手抱住吗?
《朱元璋》第四十五章 
  先当皇帝再占有女人,与胡惟庸的“生米煮成熟饭”异曲同工。纯真爱情与富贵前程在哲学的天平上孰轻孰重?在人心的一杆秤上却是各有各的称量法的。
  一
  早晨起来,马秀英的眼皮就跳个不停。她不大迷信,不信鬼神,却免不了心里犯疑。她查验了各处,都没什么不对,朱元璋得胜班师,正在犒赏将士,整个金陵都沉浸在洋洋的喜悦气氛之中,会有什么不妥吗?
  早饭时她没看见郭惠,她没在意,午饭、晚饭时又没见到郭惠的影儿,她心里有点不落底了,忙叫金菊去看看,自己来到学堂,她一有空,就来为孩子们监课。
  几个孩子老老实实坐在桌前写文章,花云的儿子花炜也在。宋濂倒背着手在巡阅,时而说朱标:“心正,字正,这字怎么是歪的?”
  朱调皮地说,手不正字才歪呢,和心有什么关系?
  监课的马秀英嘘了一声,低声说:“写你的文章吧,别到时候挨板子。”
  宋濂说:“这篇文章的题目是《鱼我所欲也》,孟子的《告子》上篇我讲过了,意思都明白了,文章先要破题。”
  “我破题了!”朱说。
  “你念念!”宋濂说。
  朱向弟弟朱嗤嗤鼻子,念道:“鱼我想吃,熊掌更想吃,两样都吃,不是比吃一样好吗?”
  几个孩子大笑起来。
  宋濂拍了一下戒尺,说:“罚站,站起来。”
  朱看了马秀英一眼,不得不站起来。
  马秀英说:“你这么顽皮,你父亲回来饶不了你。”
  这时,金菊回来了,站在门口摆手示意。马秀英悄悄出去。
  “她在吗?”马秀英急切地问。
  金菊说:“坏了,小丫环说,半夜和晓月悄悄走的,谁也没告诉。”
  马秀英皱起了眉头。
  金菊说:“不会去寻短见吧?”
  马秀英说:“那倒不至于。我看,是上镇江会蓝玉去了。不是说蓝玉最近要去相亲吗?”
  “这可麻烦了,”金菊说,“告不告诉老夫人?平章班师也快到了,这不是要天下大乱吗?”
  马秀英叫她沉住气,先别声张。
  郭宁莲带着七巧拿了几包东西进来了,马秀英说:“哎呀,你是受了伤的功臣,理应我去看你,你怎么倒先来看我了?”
  郭宁莲说:“伤都快好了,没事。”又指着七巧手里的纸包,说这是鄱阳湖的一点土产,让你品品滋味怎样。
  “你总是惦念着我。”马秀英叫金菊给她倒茶,拉着她的胳膊,问伤口还疼不疼?
  郭宁莲说刚伤那时候疼得她直想哭,晚上睡不着,用牙咬着被子,也挺过来了。
  马秀英说:“元璋也是,我捎信去,叫他送你回金陵来养伤,可他一拖再拖。”
  郭宁莲说这不怪他,是她自己不想回来,在外面打仗,惯了,听不到号角声、战鼓声,心里空落落的。
  马秀英说:“这可坏了。将来到了马放南山、刀枪入库时,你还受不了啦?”
  几个人都乐。郭宁莲问:“怎么没见惠丫头?”
  马秀英遮掩地说:“前些天张罗要回老家去给父亲上坟,也许去了。”
  郭宁莲便没再说什么。
  马秀英问:“元璋在哪儿?回来一天了,我还没见他人影呢?”
  郭宁莲说:“谁知道,也许张罗称王称帝的事吧!陈皇帝死了,朱皇帝该接过平天冠了!”说毕咯咯地乐。
  马秀英埋怨地说:“疯丫头,什么玩笑都开。”
  二
  瓜州渡的夜市十分热闹。
  老艄公和晓月手里提着篮子,里面装着肉粽、板鸭和水果,在拥挤的人群中东瞧西望。
  老艄公建议再买点鱼圆,瓜州的鱼圆天下第一,不吃等于没到过瓜州。
  不远处有人在叫卖:“鱼圆!鱼圆咧!”
  二人向那里走去。
  不一会儿,手里又多提了一瓶酒的老艄公十分高兴,说:“你们这个主顾不错,还供我酒喝。”
  晓月说:“你可别喝醉了,把船弄翻呀!”
  “这姑娘,江上不能说这话。”老艄公说他不管喝多少酒,从没误过事,何况今晚还要住一夜嘛。
  晓月说:“快走吧,小姐大概饿坏了。”
  此时小船上的郭惠对蓝玉说:“你快回你的官船上去吧,晓月出去买吃的快回来了。”
  “我不走。”蓝玉说,“你私自离开金陵来干什么?你不是知道我下镇江才来的吗?”
  郭惠心里怦怦乱跳,却故意赌气地说:“你别自作多情,我出来干什么和你无关。你无情我也无义,我们井水不犯河水。”
  “这是何苦呢!”蓝玉说,“我知道你的心,可你却不知道我的心。”
  “你什么心!喜新厌旧的花心!”她恨恨地说。
  “我对不起你,却对得起我自己的心。”蓝玉说,“我真不如一死心净。”他的目光痴呆呆的。
  郭惠说:“你可不能死,你死了谁去娶傅家的小姐呀!你死了,朱元璋不是北天折柱,少了个大将军了吗?”
  “你不要提朱元璋!”这话蓝玉是咬牙切齿说出来的,“我告诉你,其实我最想杀的是朱元璋,你信吗?”
  吃惊之余,郭惠很受震动,也深为感动,他为什么杀朱元璋的心都有?还不是因为我吗?她忽然缓和了口气,说:“你坐吧。”蓝玉刚要坐,郭惠想到了上岸去买吃食的艄公和晓月,便叫了起来,“不行,他们马上要回来了。”
  蓝玉说:“走,我们把船摇到别的地方去,躲开任何人!”他咚咚地跑了上去。
  蓝玉在舱面上拾起老艄公的大斗笠,往头上一扣,开始摇橹。
  郭惠也跑了上来,口中说着“你别胡来”,跑过去夺橹。她没有力气,大橹照样在蓝玉手中用力地摇。
  芦篷船醉汉一样摇摇晃晃地挤出了船丛,沿着弯弯曲曲的水道驶了出去。这时郭惠也不再阻挡了,生气地坐在他脚下,心跳得不行了,她捂住了心口。
  当艄公和晓月提着食品赶回停船码头时,晓月东张西望,找不到他们的船,便说:“船在哪儿?我怎么看着每条船都一个模样呢?”
  老艄公喝了一大口酒,吹嘘说:“在我眼里可就大不一样了。我这船,在几百条船里混着,我一眼就能认出来,这就像谁都认得自己孩子一样。”
  他二人沿着码头走着,老艄公渐渐着急了:“怪呀,明明是停在这里的呀!”
  “找不着了吧?”晓月说,“方才还说大话呢。慢慢找,船上还有大活人呢,丢不了。”
  老艄公又认真地转了几圈,颓然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船丢了,这可怎么好!这是我一家人吃饭的本钱啊!”
  晓月生气了:“你一条船知道心疼,你船上的人你不当回事?快找船,找不着船我冲你要人。”她扯着老头衣领把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老头也顾不得吃喝了,颠踬着来回跑,把吃食都撒了满地。晓月则一路大叫:“小姐,小姐,你在哪儿?”
  没有回音,拥挤的码头一片嘈杂声。
  三
  掌灯后的平章府里静悄悄的,朱元璋有饭后办公的习惯,或批公事或看书,很晚才回去休息,有时就睡在公事房里。
  朱元璋又在往屏风上贴纸条,胡惟庸进来,见他新写的一条是“问宋濂,改正朔否?”
  胡惟庸面露惊喜:“改正朔?恭喜呀,早该有自己的年号了,早该登极称帝了,我们都等不及了。”
  朱元璋说:“称王与不称王,各有利弊,我还没有想好。李善长、陶安、徐达、汤和,几十人的联名劝进表都递上来了。”
  胡惟庸说:“这是天意。天意予而不取,也是大不敬的。”
  朱元璋笑笑,他更关心的是达兰那里安排得怎么样了。
  胡惟庸禀告,他已把从前元朝行台御史大夫福寿的宅第弄过来了,派了几十号男女去服侍达兰,这排场也不比她当大汉皇后时差呀。
  朱元璋叮嘱他,人家毕竟是惊弓之鸟,又是新寡,要好好待人家。
  胡惟庸说:“主公盼了这么久,才把她盼到手了,就这样让她守孝三年?”
  朱元璋说:“我不过说说而已,那就由不得她了。我顾忌的倒不是达兰从不从,她又不是个黄花闺女,我这样对她,已经是捧上青云了,发点小脾气邀宠,这也是情有可原的。”
  胡惟庸眨眨眼,问:“主公担心的是大夫人、二夫人那里不好交代,对不对?”
  朱元璋笑了:“知我者胡惟庸也。”
  胡惟庸献策,如果主公很快称王、称帝就好了,那就可以名正言顺地在后宫广置妃嫔,置它一千个也不为过,谁也不好说什么了。
  朱元璋笑吟吟地站起身,这话显然打动了他。胡惟庸料定说到他心里去了,马上鼓动朱元璋该去看看达兰,以免人家有受冷落之感。
  又是正中下怀。朱元璋意马心猿起来,便叫马上备轿,嘱咐轻车简从,胡惟庸当然心领神会,只叫人开后角门,不惊动侍卫们。
  几乘轿子来到行台御史豪宅前,打前站的云奇对把门的人说了几句什么,大门开启。一片灯笼移近,簇拥着朱元璋的大轿进去。
  朱元璋在第二进院子落轿后,骑马的胡惟庸说:“主公自己进去吧,我们在门房那里等。”
  朱元璋点了点头,看看灯火通明的大厅,里面静悄悄的。
  豪宅大厅里几乎成了灵堂,这令朱元璋很不快。靠墙一张桌上供奉着“大汉皇帝陈之灵位”,点着香,供着果品,达兰穿孝衫,面无表情。她见朱元璋进来,也没站起来。
  朱元璋勉强露出笑容问:“这里怎么样?满意吗?”
  达兰说,这么一所豪宅一个人住,像一个空旷的坟墓。
  朱元璋说他是怕不安静。
  达兰讥讽他花这么大工本,会后悔的。
  朱元璋说:“后悔什么?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达兰淡然一笑,没有解释。
  朱元璋说:“你要什么,叫他们来告诉我。你如果感到寂寞,我可以把你家人接来陪你。”
  “有我一个人当人质就够了。”达兰冷冷地说。
  “这你误会了。”朱元璋说,“我是一片真心对你。”
  达兰说:“你不要报偿吗?如果要,你现在告诉我。”
  朱元璋沉吟一下说:“我实在渴慕你,如果你愿意,我会好好待你,陈友谅能做到的我也能做到,陈友谅做不到的我也能。”这是他对达兰的又一次表白和许诺。
  达兰说她已是残花败柳了,不敢承蒙错爱。
  朱元璋说:“你千万别这样说,我对你的心苍天可鉴。”
  达兰问:“我若不答应呢?”
  朱元璋一时没法回答。达兰说:“你可以杀死我,可以放逐我,对不对?”
  朱元璋说:“我想我能感化你。”
  “用你的权力吗?”达兰说,“我现在是你的笼中鸟,是你的阶下囚,你想干的事情肯定能干成。可是一个人心不在你这儿,给了你一个空壳,那有用吗?”
  朱元璋感到无比沮丧,他向外走的时候,达兰连站都没站起来。
  朱元璋简直受不了这种打击,这是对他多年来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权威的挑战和蔑视,幸而他只栽在一个女人面前,如果是在文武百官面前令他如此难堪,他会杀了她。
  朱元璋受了冷遇,便出来坐在行台御史豪宅院子里听雨亭的石凳上,仰头望着苍茫河汉出神,他感到失落,而更多的是颓丧。
  云奇奉上茶来,又一瘸一拐地走开。
  胡惟庸过来,悄声问:“她不识抬举?”
  朱元璋悻悻地说,他不明白,陈友谅给了达兰多大的好处、多少恩典,值得她如此为他守节。
  胡惟庸劝慰他,过些天就好了。他听说,陈友谅救过达兰的全家人性命,在家乡买了房子置了地,所以感恩戴德。
  朱元璋说他可以做得更到家,将来甚至可以封他们公、侯。
  胡惟庸认为,她口口声声要等三年孝满再说,这是推托之词。难道这样白养着?白养一个贤士,还能图个礼贤下士、不耻下问的名声,而养她这么一个人,时间久了,没有传不出去的,反倒会坏了主公的名声。
  朱元璋向他问计,怎么能让她回心转意,移船就岸呢?
  胡惟庸一笑,只要生米煮成熟饭,她也就不会再闹了。
  朱元璋有几分意外:“你的意思是……”
  胡惟庸笑了起来。
  朱元璋说:“总有点强梁之嫌,不好吧?”
  胡惟庸说:“主公别管了,你今天别走了,我一会儿把轿子、车马都打发回去。”
  朱元璋心存感激,却故意问他这是什么意思?
  胡惟庸说,此事须快刀斩乱麻。主公也可以慢慢感化她,她只要不是铁石心肠,终会移船就岸的。但是,时间久了,怕大夫人、二夫人来发难,就不好收拾了。
  “怎么会有辱名声呢?”朱元璋问。
  胡惟庸点拨他,人家会说主公为了这样一个女人卑躬折节太不自爱。
  朱元璋显然心动了,他说:“她若是不从呢?传出去反而更不好吧?”
  “想做,就必须做成。”胡惟庸说,“只须交给我办就是了。”
  朱元璋还有点犹豫:“这样不更让她反感吗?”
  “有几个女人不是水性杨花?”胡惟庸说,等到木已成舟,她就服服帖帖了,不巴结主公才怪呢。
  朱元璋不禁笑了:“你倒像个偷香窃玉的老手。”
  胡惟庸说:“那倒不敢当。我这几天吃不香,睡不着,尽琢磨这事了。‘愚者千虑,必有一得’,就憋出这么个法子来。”
  朱元璋笑了,算是默许。
  胡惟庸早有准备,对云奇说:“快点请主公到抱厦里去用茶。”
  云奇答应着,引着朱元璋向左面走去。
  四
  瓜州渡江南特有的大水车,巨大的轮叶慢悠悠地转动着,底下有一星灯火的水磨坊里隆隆地响着。
  小芦篷船就停在大水车下面不远的地方,这里是江水转弯的地方,没有浪涛,水面平静。
  小船舱中,两个人现在平静得多了。郭惠滴着泪说:“我这次来,就是想问你一句话,问完了,死了也行。”
  “那你问吧。”蓝玉说。
  “还用我问出来吗?”她深情地注视着他,说:“如果你都不知道我要问你一句什么,那我真的白认识你了,也全都不值得了。”
  蓝玉当然知道她会问他,扔下心上人另娶别人是出自本心,还是为人所逼迫。
  郭惠满意地点了点头,泪珠如断线珠子一样流。她很感动,她没有猜错,蓝玉给她写那封绝情的信,是违心,是让她死了这条心。
  蓝玉说:“我是让你恨我,只要你恨我,就不会再难过了,为了你不再为我牵肠挂肚,你把我当坏人我也认了。”
  “你不是坏人,也并不是什么好人。”郭惠说,天下有大路、有小路,他都不走,却走一条死路。
  蓝玉长叹一声:“在你看来,我走的是死路;可别人看,我走的是一条活路。”
  郭惠说:“你告诉我,你的信是不是朱元璋逼你写的?是不是?”
  蓝玉分明从她眼中看到了燃烧的凶焰。他不由自主地抖动了一下,眼前蓦然再现了朱元璋与他在湖边谈话的情景,朱元璋的话打雷一样在他耳畔震响:你投我时是什么?一个不能混饱一日三餐的穷小子!你现在是谁?是指挥水陆大军的元帅!我可以让你由元帅再升为大将军、大都督,我也可以把你的官袍剥个精光,让贫穷和死亡伴着你和你的美人!
  蓝玉脑门冷汗如雨,两眼发直。朱元璋不是危言耸听,他是办得到的。
  “你怎么了?”郭惠问,“你不舒服吗?”
  “啊,没有。”蓝玉说,“朱元璋除了说你父亲有那个遗嘱以外,什么也没说过,更没逼我写信给你,他也是一片好心……”他一下子又变得软下来。
  郭惠说:“这么说,是你自己要娶镇江的姑娘了?”
  “是。”他只能这样应承。
  但她不信:“你怕朱元璋,是不是?不就是要丢官吗?你若是真心对我好,现在就一起摇着这条小船,从这个世界消失,你有胆量吗?”
  “我倒无所谓,”蓝玉言不由衷地说,“你是金枝玉叶,今后让你跟着我过颠沛流离的日子,我一生都不会安宁。”
  “好日子、苦日子都是一生,要紧的是看是不是舒心。”郭惠打开一口包金木箱,里面是满满一箱银子,她说:“好日子过不上,温饱是可以的,我只要你一句话。”她的目光利剑一样刺着蓝玉的双目。
  蓝玉不敢看她,耳畔又响起朱元璋的声音:这可是你蓝玉大将自己的选择……不要在背后说,朱元璋以势压人……
  他好像一下子又清醒了,他说:“不,不是有没有银子的事,我也不怕贫穷,我不能连累你……”
  郭惠蛾眉倒竖,说:“我并不怕你连累,是我甘心情愿。我问你,你是不是舍不得扔掉荣华富贵?”
  蓝玉咬了咬牙,说:“是,我觉得不可能两全了……”他只有这样彻底冷了她的心,才能让她恨自己。
  郭惠仿佛冷静多了,她冷笑着一指岸上说:“你走吧,就当你我是路人,我从来不认识你!”郭惠果然把他当负心汉了。
  蓝玉显得很狼狈,连叫了几声“郭惠”。她急了,说:“你走不走?不走我把船弄沉,咱们一起死。”她真的找来一把斧子,开始凿船。
  蓝玉吓得倒退着上岸,说:“别,别这样。”
  蓝玉上了岸,没有马上离开,他听到小船里传出一阵哭声。此时他又后悔了,也许不该这样伤一个女孩子的心,可不这样,他就得永生永世在火上煎熬自己,不会有好下场的。如果他猜得不错,朱元璋看上了自己的小姨子,那他蓝玉就随时有杀身之祸。退一步说,为了一个女人,断送锦绣前程,那也实在是不值得的。想到这里,他狠了狠心,再也不敢回眸看那小船一眼,大踏步走了。
  伤心已极的郭惠一直哭着,岸边的芦苇凄凉地摇曳着,飒飒作响。
  忽听岸上有人喊:“哎呀,我的船在这儿呢!”“认准了吗?”“错不了,这不跟自儿个的孩子一样有记号吗?”
  郭惠揩了一把泪,向舷窗外望去。
  她看见晓月跑下堤坡,喊着:“小姐——”
  郭惠擦干了泪水,走出舱来,见一大群官府衙役打着灯笼来寻找。
  一见她出来,晓月说:“天呐,可找到你了,你怎么把船弄这儿来了?”
  郭惠支吾着,说她睡着了,可能船顺水漂走了吧。
  老艄公上船看了看缆绳,说不可能,缆绳没断,怎么能是风刮的?
  衙役说:“找着就好。”
  晓月拿了些散碎银子给衙役们买酒吃。
  那些衙役走了。
  老艄公埋怨连声地说:“你这姑娘,害得我不浅,到现在连口饭都没吃上。”
  晓月让他把船往回摇,再一起上岸去找地方吃饭。答应多给他买些酒喝。反正明早才上镇江呢。
  郭惠说:“什么镇江,回金陵!”
  晓月审视着她的脸,说:“小姐,风一阵雨一阵的,你这又是犯的哪股风啊?”
  郭惠平静而又斩钉截铁地说:“我说了,回金陵去。”
  “阿弥陀佛,”晓月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你好歹醒了腔了。”
  老艄公已经摇着船又向拥挤的码头驶来。
  站在船舱上面的郭惠看到,蓝玉乘坐的那条灯火通明的大官船已经起锚,此时正顺水向镇江开去。
  一丝冷笑浮上她的嘴角。
  她打开一个小箱,里面有厚厚的一沓信。
  郭惠拣起一封,一点点扯碎,一松手,碎纸片雪片一样飘洒到空中,又落到水中,漂走。
  后来她连撕的兴趣都没有了,将所有的信一古脑扔入江中,那些信在江面上打了个漩,渐渐沉入了江底。
  晓月看着她,不敢问,只是说了句:“早该这样了,天下好男人有的是。”
  “好男人?”郭惠呆呆地说,“是呀,这就是我看中的天下最好的男人。”
《朱元璋》第四十六章
  政声好,不如河豚烧得香,但二者比起沉鱼落雁的美女都尽失颜色。国之所重,莫先庙社。兰者为王者之草,芝兰生于深山,朱元璋称王前得的是王者之草吗?
  一
  朱元璋不久前还很在乎的尊严此时已让位给普通男人的欲望了。他放任胡惟庸为他做偷香窃玉的准备。
  漆黑的夜,金陵行台御史豪宅院子里静悄悄的,一个黑影悄无声息地溜到第二进院子正房窗下,捅开窗纸向里面张望着,这人正是胡惟庸。
  朦胧的微光下,只见达兰仍没睡,呆呆地面壁坐着,屋子里的灯火半明半暗。
  黑影向身后的人摆摆手。一个丫环托着方盘,上面有茶壶、茶碗。她敲敲门,说:“我来给夫人送茶来了。”
  胡惟庸在茶里下了蒙汗药。
  丫环推门进去后,听里面说了声“谢谢”,随后拿着空方盘出来。
  胡惟庸又走近窗子向里窥视,只见达兰拿起茶杯,喝着茶。
  显然蒙汗药迅速发作了,她晃了晃头,又试着站起来,却踉跄欲倒,她喘息着扶着床栏,伸手抓起茶杯摔碎在地上。
  这时她已支持不住,扑倒在床上。
  胡惟庸大步离去。
  这间睡房里流淌着氤氲之气。在床上睡着的达兰显然已失去了知觉。
  门开了,朱元璋轻手轻脚走进来,他端起床头的灯向床上照去,达兰憨态可掬的睡相使他忘乎所以。
  他噗一下吹灭了灯,来到床边,动手去解达兰的衣服。
  也许是鸡鸣寺吧,响起了沉闷而又凄凉的云板声。
  门外的胡惟庸像完成了一件关乎一生荣辱的大事一样,心满意足地走了。如果说烧河豚使他得以进身的话,那他送给朱元璋一个令人销魂的达兰,就足以令他平步青云。这么一来,他在宁国县造就的轰轰烈烈的政声也就相形见绌了。
  朱元璋恣意地享用了他梦寐以求的美女。
  天已大亮,达兰从梦中醒来,睁开眼望望天花板,忽然记起了什么,伸手一摸,发现自己全被剥光了,一丝不挂地躺在床上。她坐起来,又惊又怒又羞,她看到了桌子底下昨晚上摔碎的茶壶,一下子什么都明白了,眼泪刷一下流出来,她大叫一声:“朱元璋,你这个猪猡!”
  听见叫声,胡惟庸推门进来。达兰连忙用被子盖住身子,说:“胡惟庸!你这个为虎作伥的畜牲,你不得好死。”
  胡惟庸却不生气,心平气和地说:“娘娘息怒,气大伤身啊。其实,我们主公实在是太爱慕你了,这不关他的事,主意是我出的,我也是一片好心,希望你有个好归宿。”
  “这样,我宁愿死。”达兰哭着说。
  “蝼蚁尚且贪生,而况于人?”胡惟庸说,“陈友谅已经不在人世,你没有什么对不起他的了,娘娘不为自己后半生着想?我告诉你吧,当今崛起的天下群雄中,惟有朱元璋一枝独秀,很快要当皇帝了,那你不又是娘娘、贵妃了?”
  达兰说:“你们用这种卑污的手段,与禽兽何异?”
  胡惟庸劝她,不管怎么样,木已成舟,你若想得开呢,就高高兴兴的,反正已经是他的人了,不然,既委身于他,又让他讨厌,岂不是更不合算吗?
  达兰沉默片刻,问:“他想拿我怎么办?玩一玩呢,还是——”
  “包在我身上。”胡惟庸明白她的意思,马上表态,告诉她朱元璋不久就要称吴王了,她不是元妃娘娘,也是妃子,将来他是皇上,达兰就是贵妃,凭她的模样、才气,还不得宠!胡惟庸说他还没见过朱元璋对哪个夫人这样痴迷呢。
  事已至此,还有什么好说!况且达兰也并非冰清玉洁的人,她贪图的是荣华富贵,并不想为谁守身如玉。只是她由一个贫贱民女到了拜封皇后的地步,她真正感激的是陈友谅。陈友谅狂妄、凶残,惟有对她百依百顺,且救过她全家。她自从怀了他的孩子,就决心为他守节,今天守节是守不成了,她面临的是荣与辱、生与死的考验,既然朱元璋也喜欢自己,何不暂且安身,何况终究又找回了丢失了的锦衣玉食的日子呀。
  这么一想,她便对胡惟庸表白,她要求朱元璋亲口向她许诺,而不是由他来转告。
  胡惟庸说:“我这就去说,今晚上他再来时,会亲口说给你听,只要你哄得他高兴,天下会有你一半。”
  她没好气地哼了一声。胡惟庸退出去了,达兰顿时又哭得泪流满面。
  二
  朱元璋显得容光焕发,他把一份用黄绫装裱的劝进表拿给刘基看,刘基面露微笑,不看他也知道,这是李善长联络了七十多人上的劝进表,希望朱元璋登极,朱元璋征询刘伯温的意见,问行得行不得。
  刘基心想,你是急得热锅上的蚂蚁一般了,早已把一切准备停当了,问自己的意见,不过是走走形式罢了。从大局来说,刘基也赞成,认为水到渠成了,称王后可凝聚人心,所以刘基回答说可以了。
  “这么简单一句话,”朱元璋笑道,“我却等了这么多年,都是你老师的九字真言闹的。”
  “说缓称王,不等于不称王。”刘基说。
  朱元璋说:“小明王还在,我不忍心看人家衰落时乘人之危,所以想来想去,先不登极只称王,还在小明王治下,如何?”
  刘基说:“这样也好,这是应天顺人之事。称王后即可分封百官了,大家也有个奔头。”
  朱元璋果然早有准备,他从屏风上揭下一张字条,他说国之所重,莫先庙社,明年为吴元年,他想在钟山之阳建圜丘,冬至那天祭祀昊天上帝。再建方丘于钟山之阴,每年夏至祭地神。
  回手又揭下一张字条,他认为太庙也是不可少的。李善长已经谋划好了,建王城内三殿,奉天殿、华盖殿、谨身殿,左右为文武楼。
  他又揭下一张图,是王宫图式,他指给刘基看:殿后为后宫,前面称乾清宫,后面为坤宁宫。
  “名字起得好。”刘基说,“乾坤清宁!这官制也该有个想法了。”
  朱元璋又从屏风上揭下一张大单子,上面有密密麻麻的字。朱元璋说这是陶安、宋濂他们琢磨了好久才写出来的。
  刘基大略看了看,说:“好。”
  朱元璋征询地说:“在你和李善长之间,我是很费一点周折的,亏了哪个都于心不安。”
  刘基早明白他的心思了,便说:“咱们不是有君子协定吗?你永远称我为先生,不是免于流俗吗?”
  朱元璋强调,那是先生初来之时,这几年先生屡建大功,应当不受原来的约束了。
  刘基表示他绝不会接受品位,李善长老成谋国,拜相非他莫属。停了一下,刘基又建议,当务之急是攻下武昌,也就去了一块心病,可全力对付东面的张士诚了。
  朱元璋也正忧虑武昌,常遇春、康茂才、廖永忠、胡廷瑞诸将虽扫除了汉阳、德安各州郡,但武昌久围不下,朱元璋决定再次亲征。
  刘基点头。朱元璋说:“等建吴国大事毕,就启程。还留李善长、邓愈守金陵。”
  刘基又点点头。
  三
  郭宁莲卧房里,朝霞透窗而入,屋中暄红一片。
  郭宁莲拿了一张弓,一开一合地练着臂力,她怕箭伤会影响她的武功。
  七巧进来了,郭宁莲放下弓,问她打听明白了没有?
  郭宁莲不像马秀英那样好说话,她不时地在调查着朱元璋的行踪,当她得知朱元璋一连几夜行踪诡秘后,立刻警觉起来,把这怪异与胡惟庸的鬼祟联在了一起。
  七巧说朱元璋没在大夫人房中过夜,金菊没必要骗她。
  郭宁莲问:“不会通宵达旦处置公务吧?”
  “没有。”七巧说,“反而这几天他走得比往常要早。”
  郭宁莲问:“你没去问问云奇?”
  “那个狗腿子!你把他牙都掰掉了,他也不会吐一个字出来。”七巧说,云奇一口咬定,公事办得多,天太晚了,怕打扰夫人休息,就在书房睡了。
  郭宁莲冷笑一声,知道底细的人除了云奇,还有一个胡惟庸,他是个牵线的、搭桥的。不过他更不会说。郭宁莲已猜到八九分了。
  “真的把那个倾国倾城的人弄回来了?”七巧问。
  “我早就疑心过。”郭宁莲想起在湖口时,朱元璋指派胡惟庸到泾江口去探听陈友谅是死是活,准信有了,胡惟庸却不回来,在那里耽搁了好几天,不是去抢人家皇后是什么?
  “不会吧?”七巧认为,天下什么样好女人没有,非得去抢一个亡国克夫的女人,也不吉利呀。
  “这叫情人眼里出西施。”郭宁莲认定他早就存心不良了,不然箱子里藏着那骚女人的画像干什么?这一连串的疑点,会都是巧合吗?
  七巧建议去告诉大夫人,她也许有好主意。
  “没用。”郭宁莲说,“那是一尊佛。咱们先把事儿探听明白再后发制人。”
  七巧问:“怎么办?跟踪?”
  郭宁莲叫她盯住云奇,晚饭后他一动,就来告诉自己。
  “我一个丫头,盯他也不方便啊!”七巧说。
  “死性!”郭宁莲说,“我给你几贯钱,你买通跟着云奇的那几个人,不就有耳报神了吗?”
  七巧点了点头,又告诉郭宁莲,郭惠回来了,吵着要出家当尼姑去。
  “这可奇了!”郭宁莲对郭惠与蓝玉的事也早有耳闻,只是自己与郭家隔着一层,人家不告诉她,她不便多问。
  这时候最犯愁的莫过于郭惠的娘了。郭惠说到做到,从瓜州渡回来后,立刻变了一个人,不施脂粉,不苟言笑,屋子里也经过了一番更迭,从前所有女孩子喜欢的色彩顿时全无,墙上多了个佛龛,供着一尊观音像,佛灯长明,青烟缭绕。郭惠虽未出家,早已是尼姑打扮,只是带发修行而已。
  她此时正安静地在看一卷佛经。
  见女儿这样,张氏劝不了,又气又急又痛,在房中滴泪闷坐。马秀英在一边劝解,不允许郭惠在家修行,她就吵着要出家,不然就要去死,闹到这地步,还不如先这样。
  张氏说:“我前世造了什么孽呀,老天这么折磨我。这该死的蓝玉,你既与惠儿好一场,为什么半路上又娶了别人?”
  马秀英说,这也不能全怪人家蓝将军,原本不是明媒正娶,况且蓝玉现在的亲事,是元璋为媒。
  “我去问元璋!他就这么对待我们母女吗?”张氏说,“忘了当年子兴收留他的时候了?”她确实对朱元璋憋了一肚子火。
  “娘你消消气。”马秀英说,“我想,元璋他并不知道惠妹和蓝玉的私下恋情,不然能不成全吗?现在木已成舟,咱们还是慢慢劝妹妹回心转意吧。”
  张氏叹了口气:“听说元璋称吴王了?当年你父亲要称王,他百般不让,敢情这王位是留给他自己的。”这是她以妇道之心又一次发泄不满。
  马秀英扑哧一下笑出声来。
  “你笑什么?”张氏说,“你当然是向着他说话了,他称王,你就是王妃了。”
  “您也是气糊涂了,”马秀英纵横捭阖地给她解释,天下大事,都有个成法,都有个公论。当年父亲仅仅占了滁州、和州,就想称王,那不是自己树敌吗?而今时过境迁,朱元璋势力是那时的十倍百倍,称王也是顺其自然的。如果父亲活到今天,朱元璋一定不会跟他抢这个王位的。
  张氏叹口气,不再说什么了,只是叮嘱她多开导开导惠丫头,别因为一个蓝玉毁了自己一生啊,那太傻了。
  四
  奉天殿已初具规模,朱元璋带着胡惟庸饶有兴致地来到工地视察。
  蓝玉走了来,对朱元璋行了个大礼。
  朱元璋道:“来谢我这大媒了?怎么样?我听说新娘子品貌双全?”
  蓝玉笑吟吟地说:“还不是殿下的恩典?”
  朱元璋笑了:“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乖了?现在不准叫我殿下,大典还没举行啊。”
  蓝玉说,大家都等不及了,恨不得让殿下直接登极,省得再费事。
  朱元璋心情特别好,说了声:“好饭不怕晚,你们跟着我,不会有亏吃的。”
  蓝玉禀报从镇江带来一个人,一个殿下最恨的人。
  “是谁?”朱元璋问。
  “钱万三。”蓝玉是偶然发现他躲到镇江去了。
  朱元璋果然动了气,他倒不是因为这个富可敌国的富豪不肯掏银子修城墙,恨的是他狗眼看人低,竟敢藐视他朱元璋,不把他当回事。
  朱元璋下令把钱万三“押上来”,用的不是“带”,更不是“请”,钱万三在他眼中就是个有罪的人。
  胖得流油的钱万三被押上来,朱元璋忍住怒气,没发雷霆之怒,只是讥讽地说:“别来无恙啊!钱大老爷!”
  “小人有罪,小人有罪!”钱万三叩头如捣蒜。
  朱元璋对云奇说:“给他个座位,人家是富可敌国的大富翁,我得看他脸色行事呀。”
  钱万三从地上爬起来,说:“大人若这样说,小人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凳子搬来,钱万三却不敢坐。
  朱元璋问他:“你认得我吗?”
  “认得,认得,”钱万三说,“您是平章大人,不,不,马上是吴王殿下了。其实,黎民百姓都拥戴您做皇帝呀。”
  “你倒会送空人情。”朱元璋说,“有人告诉我,你说你钱多得超过皇帝,你买个王也是容易的事?”
  “没有这话!”钱万三说,“这是有人陷害我,殿下明察呀。”
  朱元璋说:“方才你说认得我,你不过认得现在的我,我问的是你认不认识二十年前的我?”
  钱万三被问得晕头转向,不知朱元璋何出此言,朱元璋哈哈大笑起来。
  朱元璋对六神无主的钱万三说:“至正五年,你我在庐州相遇过,你忘了吗?”
  “至正五年?”钱万三眨着小眼睛,努力回忆着,今年是至正二十七年了,唉呀,二十二年过去了,他可怎么也记不得了,在哪里见过主公,又是怎样冲撞过朱元璋。
  朱元璋说:“你那时是狗眼看人低,自然记不得一个穷要饭的。”
  “我该死!”钱万三打了自己一个嘴巴,说自己是有眼无珠啊!他只记得至正五年黄河决堤,灾民遍地,朝廷遣礼部尚书泰不华奉?玉、白马祭河神,他当时实在应付不过来,多有得罪。他说他实在没想到,在饥民里还有主公哪!
  朱元璋揶揄地说:“是啊,早知我有今天出人头地的机会,你怎么也不至于放狗咬我,会赏我一碗粥喝呀!”
  说毕,他卷起裤腿,露出一块铜钱大小的疤,朱元璋说,这就是钱家恶犬给他留下的印记。
  钱万三吓坏了,又一次跪下了:“饶命啊,我真是有眼不识泰山啊。”
  朱元璋挥挥手,说:“起来吧,世上的人都是锦上添花,有几个肯雪中送炭的,这我并不怪你。但我上次要修金陵城墙,你一口应承,却藏起来不再见我,这却不可原谅。钱万三,我问你,你是不是看我朱元璋成不了气候?”
  “不是,不是,”钱万三说,“主公若肯给我一个改过机会,我就是倾家荡产,也一定履行诺言,修半个金陵城的城墙。”他这次说的是真话,他想不到几年间朱元璋势力陡增。
  朱元璋说:“你不是说过,你的银子、粮食比国库还多吗?那你答应修半个金陵城,不是太小看自己了吗?”
  钱万三道:“那……我听主公安排。”
  “四面城墙,八个城门,你都包下来。”朱元璋命令他包工包料,说自己马上率师再征武昌,等打下武昌回来,若修不好城墙,可别怪他不客气了。有本事就再逃走。
  钱万三汗流浃背地说:“我有几个脑袋,还敢言而无信啊!这次蓝玉将军不去找我,我内弟也再三劝我来谢罪了,好歹我内弟是朱大人手下当差的呀!”
  朱元璋问:“你内弟是谁呀?”
  “杨宪啊。”钱万三说。
  朱元璋大为意外,他口气缓和多了,说:“哦,杨宪比你明白事理。不过你不要仗着他的势力胡作非为,我是不讲情面的。”
  钱万三说:“我知道,我知道。”
  五
  朱元璋的大轿在马队簇拥下走在金陵大街上,前面有四面大锣开路,不时有净鞭响起。
  云奇骑着马,紧贴着大轿向前走着。
  一箭路之外,有一乘民间小轿悄悄跟着。轿里坐的是郭宁莲,她不时从轿帘的缝里向前面张望。
  再后面,又有一乘民间小轿跟踪而来,说来也怪,郭宁莲的轿停,它也停,郭宁莲的轿子走,它也走。这是马秀英的轿子,她是发现郭宁莲行动诡秘而不放心才跟来的,她出了府门才恍然大悟,郭宁莲是在监视朱元璋。
  此时又换上了白衣孝衫的达兰恭恭敬敬地给陈友谅的神主上过香,她在心底默念着:陈皇帝,你死了,我也不是皇后了。你会不会怪我背弃了你,失身于人?我本来可以一死以全节,可我不能,我肚子里有你的骨肉啊,你听到了吗?听到了,就让灯花爆一下吧。
  灯花真的叭一声爆了,眼前骤暗。
  她拿起剪刀剪了一下灯芯,复又明亮。
  达兰耳畔仍在延续她内心的独白:
  我要忍辱负重地苟活下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我要把你的孩子生下来,要让朱元璋以为是他的骨血。报仇,还用去杀朱元璋吗?友谅,你不是跟我说过,希望陈氏江山千秋万代绵延不断吗?你死了,你的梦没有破灭,我要让你的儿子接下朱元璋的皇冠!你知道吗?他亲口对我说的,他现在已经是吴王了,平了张士诚,就登极做皇帝。友谅,还有比暗中篡了朱元璋皇位这种报仇更解恨的吗?
  灯花又一次爆裂开来。
  这时院里响起锣声,随后是嘈杂声。达兰撩开窗帘一角,看了一看,马上返身把遮挡陈友谅灵堂的幕布拉上,迅速脱去孝衫。
  这时朱元璋已从轿里走下来了。
  达兰带着待女出迎时,朱元璋见她打扮得十分光鲜,头戴珠钗,鬓插鲜花,含羞带笑地迎到大轿前,向朱元璋道万福。
  朱元璋下了轿,拉起达兰的手,说:“你穿了孝衫是素面美人,上了妆是花仙子,还是这样好。”他回头吩咐云奇,叫他们挑娘娘爱吃的菜,整治一桌来。云奇答应着。
  达兰说:“谁是娘娘啊,奴家早不是了。”
  朱元璋把她揽到怀里,亲吻着她的头发,说:“你就是娘娘,从前是,今后也是。我告诉你,我已经是吴王了,不久呢……哈哈,天机不可预泄,你记得我说过的话吗?”
  达兰撒娇地说:“你说过的话太多了,我知道你问的是哪一句呀?”
  朱元璋提示说:“我说,陈友谅能给你的——”
  达兰笑着接过话茬说:“我朱元璋也能给你;陈友谅不能给你的,我朱元璋也能给你。你说话可得算数啊!”
  朱元璋搂着她的腰进屋去了。
  刚走到门口,朱元璋忽然停住步,用力地吸着鼻子:“好香啊,这是什么花香?”
  达兰一指摆在廊道两侧的几盆兰草说:“你怎么忘了,这不是你特地派人送来的吗?”
  朱元璋俯身嗅着兰花,说:“你知道我不挑菊花、不选牡丹,为什么单单送你兰花吗?”
  达兰撒娇地说:“还不是因为妾的名字叫达兰?”
  “太对了。”朱元璋说,“孔老夫子说过,兰为王者之草,芝兰生于深山,不因人不识而不含香。”
  达兰说:“你不喜新厌旧把妾抛弃就烧高香了,岂敢以芝兰相比?”
  朱元璋哈哈笑了起来。
《朱元璋》第四十七章
  先充实后宫,再行登极,还准备着妻妹为候补,这是与仇富心理并存的好色癖。聚宝盆埋在城门下,才不会倾坍,南京从此有了聚宝门。
  一
  郭宁莲的轿子紧跟朱元璋之后来到行台御史豪宅前,她从轿中出来,不远处,跟踪她的轿子也停在一株柳树下,但轿子里并没走出人来。郭宁莲也没注意,更想不到马秀英也在跟踪她。
  郭宁莲正要向大门走,云奇一瘸一拐地走了出来,一见是她,心里不免发慌。
  郭宁莲灵机一动,大步上前,厉声叫:“云奇?选”云奇吓得一抖,半晌说不出话来。
  郭宁莲问:“你这是来干什么呀?芽”她用手一指行台御史宅第,明知故问:“这是什么人家呀?芽”
  “我不知道。”云奇打马虎眼说,“也许是哪个大将的居宅吧。”
  “你这个坏东西?选”郭宁莲狠狠地拧住云奇的耳朵把他拉到巷子口,问他:“我这几天没干别的,天天盯着你呢?选你说,你把你主子领到这儿来干什么?芽”
  云奇见事情败露了,只得耍滑脱干系,他说自己真的不知道是谁家,送来就走。
  郭宁莲吓唬他说:“你敢不说实话,我制不了你,是不是?芽”她回头喊:“来人,给我打?选把那只腿也给他打残了?选”
  抬轿的几个,还有跟班的一拥而上,把云奇按倒在地上,正要打,云奇求饶说:“娘娘饶命,我说还不行吗?芽”
  郭宁莲说:“说吧,这是什么人家?芽”
  “是,是一个新娘娘。”云奇说。
  “屁娘娘,”郭宁莲说,“烂货,不就是克死了陈友谅的那个臭寡妇吗?芽"
  云奇很吃惊:“娘娘都知道了?芽”
  这时后面轿里的人已来到他们身后,原来是马秀英。
  郭宁莲说:“你以为你能瞒得过我呀?选我不但知道朱元璋天天来会这婊子,我还知道你和胡惟庸怎么把她弄来的。”
  云奇说:“这是娘娘自己知道的,我可什么都没说呀?选万一殿下问起来,你可不能说是我说的呀。”
  这时马秀英插言道:“行了,别在路上扬家丑了。”郭宁莲又惊又喜,忙说她来得正是时候。
  一见有了机会,云奇扭身要跑,郭宁莲手快,早一把扯他回来,吓唬说:“你今后有大事小情都得来报,听见了没有?芽”
  “听见了。”云奇不得不这样应付。
  “你别想应付我。”郭宁莲说,“你若不答应,我就找朱元璋去大闹,我就把你供出来,说是你来告的密,从我这儿讨了十两银子去。”
  “天哪,”云奇吓坏了,“娘娘这不是往死里害我吗?芽行了,我认了,这往后,他放个屁,我也来说说这屁有味没味,行了吧?芽”
  马秀英忍不住笑了起来。
  “你还有心思笑?选”郭宁莲踢了云奇一脚,说:“滚?选”云奇拐着腿跑了几步,又回来,说:“娘娘,主子叫我去给他下菜单子,他要和你说的那个婊子喝酒,你说我去不去呀?芽”
  这次连郭宁莲都撑不住笑了,又骂了一声:“滚。”
  云奇走后,郭宁莲对马秀英叫板说:“你来了正好,也不用我费口舌了,你都亲耳听、亲眼见了,怎么办吧?芽”
  马秀英反倒问她想怎么办?芽
  郭宁莲说:“你不是也觉得有鬼,才跟踪来的吗?芽咱俩想到一块儿去了。索性打进去,闹黄了也比叫人家欺骗好过?选”
  马秀英说:“好。咱们先合计一下,怎么个闹法,得占上风才行。”
  郭宁莲高兴了:“我认识你这么久,总算有一句硬话了。”
  二
  达兰的客厅里温馨而和谐,朱元璋正把水果喂到达兰口中,云奇闯了进来。朱元璋很不高兴:“你发昏了?芽进门怎么不出声?芽哑巴了?芽”
  云奇急忙退出去,在门外喊:“殿下,有要事禀告。”
  朱元璋说:“进来吧。”达兰说:“他倒挺乖。”
  云奇不进来,在门外说:“请殿下出来才好讲。”
  朱元璋悄声对达兰说:“你别在意,这人脑子有毛病,从前在一起时,什么好经一到了他嘴里,全念歪了。”他一不留神,把皇觉寺的底露了。
  “什么,念经?芽”达兰被弄得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朱元璋自知失言,马上解释:“哦,这是比喻。”
  显然云奇为了自己脱干系,抢先报告了马秀英、郭宁莲跟踪拦劫和盘问自己的事。云奇说:“殿下可别以为是我告的密呀。”
  朱元璋说:“你是锯了嘴的葫芦,在我周围,对我最忠实、最无贰心的除了胡惟庸就是你了,你不必开脱自己,我有数,谁也逃不过我的眼睛。”
  云奇这才放了心,他担心她们一起来大闹,达兰娘娘的面子上就过不去了。
  朱元璋说:“你忙你的去。我不怕她们来闹,闹也就闹出头来了,我这又不是偷来的锣不敢敲,我明媒正娶地封达兰为偏妃,谁能怎么着?芽今后我说不定还要再娶几个呢?选”
  云奇见他如此强硬,似乎很意外,眨了半天眼,说:“咱们是一个庙里出来,一个师父带的,男女的事我连想都不敢想,你敢说这话。”
  朱元璋说他现在早还俗了,也不再受佛门十戒约束了。答应明儿个给他说一个老婆。
  “我不行,我不行。”云奇连连摆手,如遇见鬼了一般。
  朱元璋未尝不是色厉内荏,他即使不担心马秀英,也不能不防着脾气暴烈的郭宁莲。一时不知该怎样应对。
  他的两个夫人也认为这件事很棘手,不能等闲视之,决定借附近一间茶肆商讨对策。
  马秀英随着郭宁莲走进一家挑着“碧螺春”幌子的茶肆,跑堂的忙上来招呼。
  郭宁莲大大方方坐下,说:“来一壶碧螺春,两方枣糕。”跑堂的拖长声应了一声下去了。
  马秀英说:“看样子你常来茶馆,这么老到。”
  郭宁莲附在马秀英耳畔小声戏谑道,除了没去逛青楼,什么都试过。
  马秀英在她手上打了一下:“你这丫头,什么话都敢说出口。”郭宁莲咯咯乐起来。
  少顷茶点上来,郭宁莲挥手叫跑堂的下去,自己斟茶,为的是说话方便。
  马秀英、郭宁莲慢慢品着茶,旁边几个茶位上也有客人,商贾、儒者、阔少,各色人都有,一个卖唱的少女在座间起劲地唱。
  马秀英说这是三教九流聚会、鱼龙混杂的地方,责怪她这地方也敢来。
  “我从小就不是侯门千金?选”郭宁莲小时候跟哥哥们使枪弄棒,饿了渴了就跑到茶馆来,一壶茶、几块糕,喝透了,出一回通身透汗,特别解乏。
  卖唱女孩唱到她们面前来了,刚唱了一句,郭宁莲忙扔给她几个小钱,摆摆手,女孩谢了,拾起钱自去别的桌唱。
  书归正传,郭宁莲说,朱元璋刚刚称王,就忙着充实后宫了?选他找六宫粉黛三千都可以不管,找个别人扔下的寡妇,叫人笑话,也晦气,克夫丧国的女人,怎么也能迷住他?选这事绝不行,趁他还没封这个妖精,她主张打上门去。
  马秀英却以为没那么简单。
  郭宁莲说她单枪匹马,力量单薄,有马秀英出马,胆就壮了。
  马秀英是这样分析的:如果在普通人家,出了这种事,大家撕破脸皮闹一场,男人认错的,女人被休的,都有。如今元璋称王、称帝之后,就不一样了,后宫佳丽三千的事,在南朝北国并不是新鲜事,我们再闹,也不会改变这个纳妾男人的一统天下,最终倒霉的是我们。
  “我今天才看出来,”郭宁莲说,“你的敦厚其实就是软弱。”
  “不软弱又能怎样呢?芽”马秀英说。
  郭宁莲说:“算了,求人不如求己,我用不着和你联盟,行了吧?芽闹得好,好处有你的,我闹坏了,与你无关,你当你的王妃,我卷铺盖走人,我也不稀罕这个偏妃什么的。”
  马秀英想得更为长远,自己怎么样倒无所谓。她觉得为这事闹起来,会两败俱伤,让别人看我们家的笑话。会坏了朱元璋的名声,他连自己的家、自己的老婆都管不好,怎么会叫人相信,他能治理好天下?芽更何况,闹的结果,天下臣民都会说你我是泼妇、悍妇,是最大的提醋罐子的女人。
  这一说,郭宁莲也有几分犹豫了,她说:“这口气就这么咽下去了?芽”
  “我把丑话说到头里。”马秀英断言,往后,这种事还会接二连三地发生,咱们一天天老了,人老珠黄,尽失颜色,朱元璋的花心不老。就算朱元璋老实,念及旧情,那些大臣们也会劝他选妃、立妃,充实后宫,如果你每次都大闹,那不是成了中国后宫里的一大丑闻了吗?芽
  郭宁莲恨恨地说:“都是我爹,非让我嫁他,做小也不在乎。这若是在小家小户的民间,夫妻白头到老,那有多好。”
  马秀英说:“你爹不是从面相、卦象上算出朱元璋有帝王之命吗?芽宁莲啊,其实若讲忠诚,你对他是最忠诚的,你连他的命都救过,两次为他负伤舍命,还在乎他找不找女人?选”
  郭宁莲心里别提有多委屈了,一阵阵心酸,不禁滴下泪来:“他的良心叫狗吃了。”
  马秀英提议先回去,等他几天,看他自己说不说。他如果真想立达兰为偏妃,他就不能永远这样偷偷摸摸的。如果他一直这么遮遮掩掩的,也就不用担心了,他必无接到宫中之意。马秀英说她先探探他的口气再说。
  郭宁莲妥协了,叹了一口气。
  三
  朱元璋与达兰坐到了丰盛的餐桌前,朱元璋亲自给她倒了一盏酒,达兰故意闻了闻。
  朱元璋说:“这是陈酿好酒,我叫云奇酿的。我们家乡丰年便家家自己酿酒。闻出香味了吧?芽”
  “我是怕闻出蒙汗药的味道来。”她笑道。
  朱元璋说:“又来了?选那都是胡惟庸干的荒唐事。”
  “胡惟庸荒唐,只下了药,”达兰说,“殿下可是趁人家昏迷来行事的呀?选”
  朱元璋厚着脸皮说,那也是出于至爱,再也不会这么唐突了。
  “当然不会再下蒙汗药了。”达兰说,“现在人已经是你的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随你捏圆搓扁?选”
  朱元璋说:“你放心,我对你什么样,你心里没数吗?芽这几天我天天都在你这儿过夜。”
  “谁知道殿下是不是三天新鲜?选”说到这里,达兰忽然滴下泪来。
  “好好的,这是怎么了?芽”朱元璋过来为她拭泪,把她抱到了膝上。达兰说:“现在说得甜言蜜语,你天天来我这儿,还不是做贼一样,偷偷摸摸的?芽你从来没把我当成明媒正娶的人,不然,为什么不让马妃、郭妃与我相见?芽你怕她们,对不对?芽你惟独不怕我。”她正好趁此机会达到目的。
  朱元璋说:“这不是太匆忙吗?芽我在后宫广储佳丽,她们谁也管不着,我并不是惧内之人,只是……”
  “那你怕什么?芽”达兰步步紧逼说,“你拿我当风尘女取乐,是不是?芽”
  朱元璋并没有深想,他也低估了一个女人的心计,只以为她是怕被自己遗忘,弄个始乱终弃的结局。
  朱元璋亲吻着她,说:“看你想哪儿去了?选我这是金屋藏娇啊?选你得给我点时间,你毕竟曾是陈友谅的皇后,现在我正发兵攻武昌,一直攻不下来,过几天我可能去亲征,拿下武昌,我会善待陈友谅的儿子陈理,那时候,就水到渠成了。”
  “你纳我为妃,和大汉灭亡有关?芽”她问。
  朱元璋告诉她,真的有关啊?选他得防着百姓悠悠之口,说朱元璋与陈友谅争雄,只是想霸占人妻,这多难听?芽
  她说:“话只是难听而已,难堪的事你不早就干了吗?芽”
  “又揭我短?选”朱元璋说,“还有一层,过早封你,对你也不好,总得叫这事过一过,冷一冷,好饭不怕晚嘛?选”
  达兰说:“反正我现在是在你手心里了,我只能听你摆布了。”
  朱元璋给她强饮了一口酒,两个人调笑在一起。
  四
  钱万三这回真的吓破胆了。他从小舅子杨宪口中得知,朱元璋不日称王,势力遍及江南,非草寇可比,巴结还巴结不上,却敢骗他?选钱万三后悔不迭,他倒不是心疼钱,上次他哄骗朱元璋,那是因为他实在没看出来这个其貌不扬的人会成什么气候。这次他可不敢怠慢了,几乎不敢离开修城工地,事必躬亲,不管从哪里运来的砖石料,他都要一一过目验收,惟恐出纰漏。但老天爷仿佛与他有仇,专门跟他过不去,修好的南城门两次坍塌,无缘无故,真是神鬼莫测,叫他胆战心惊。
  这一次,南城门又巍峨地挺立起来了。
  钱万三住在简易房子里,不时地拍着蚊虫,从这里望出去,南城门已经巍峨立起来,他心里没底,一个劲儿打鼓。
  钱万三跪在神像前祷告着:“天神土地保佑,这次南门稳如泰山,不要再与我为难了。”
  当他爬起来时,发现杨宪来了,就唉声叹气地说:“这京城南门连着坍了两回,也不知冲撞了哪路神仙了,你也不来帮帮我,我一点也沾不上光。”
  杨宪埋怨他本不该说出他们的亲戚关系。说出来,反而不好为他讲话。
  钱万三说:“这又不是假的?选你在他手下当这么大官,他总得给点面子吧?芽又要我出钱,又像冤家一样不拿我当人看。”
  杨宪说朱元璋是穷人出身,有一种天生的仇富心理?选让他千万小心点,别夸富。杨宪又专门为他请来个高人,会看风水,看看这南城门是怎么回事。
  杨宪复又走出门去,向外面说:“先生请?选”
  话音未落,轰隆一声巨响,钱万三惊得面如土色,一骨碌从地上爬起来,跑到门口一看,好多民夫赤背光脚站在那里向南门看,那里黄尘冲天,早已不见了南门的影子,南城门第三次倾倒。
  钱万三叫苦道:“怎么又塌了?芽这是不祥之兆啊,是老天与我钱万三作对,非要取我这人头呢,还是另有说道?芽”
  民夫们也议论纷纷。
  这时一个须发皤然的老者被杨宪请进来,问:“谁是钱万三?芽”这人挑着卜卦的布旗,正中一个“卜”字。
  钱万三打量他一眼,马上作揖道:“请仙人救我。”那人原来是郭山甫,他说:“我可不是仙人。不知你碰到了什么麻烦?芽”
  “一言难尽啊。”钱万三说,“吴王令我建八座城门四面城墙,时限快到了,可这南门屡建屡坍,不知是在下冲撞了什么神灵,请仙人为我卜一卦。”
  郭山甫说:“我们去看看。”
  他们一起来到南门废墟前。
  砖石烂瓦,堆积如山。钱万三随着郭山甫在废墟中走着,民夫们跟过来,前呼后拥地看热闹。
  郭山甫支起水平支架,用罗盘定了一下方位,又盘腿坐于断砖上,摸出两枚铜钱,在地上掷了三回,他说:“还好,这是坤下坎上,水性润下;今在地上,更相浸润,应比附于良善之人从善如流,这才可免灾邪。”
  钱万三问:“那怎么办呢?芽”
  郭山甫说,费尽心机聚敛钱财,万金难买一生平安,千金散尽则有百利而无一害矣。
  钱万三说我听不懂,请你明示。
  郭山甫站起来,问他这门叫什么门?芽
  “是吴王赐名。”钱万三说叫紫金门。
  郭山甫叫准备一百颗上等珍珠,一百粒翡翠,一百粒红宝石,一百粒玛瑙,一百粒琥珀,装在一个一百两金子打造的金盆里,埋到城门地基正中,将此门改个吉利的名字就行了,这门基石稳了,会不会倒坍,还要看他的造化。
  “怎样才算有造化呢?芽”杨宪问。
  郭山甫叫钱万三他把自家的钱捐给贫民一些,多做些善事,这个聚宝盆可保此门千秋万代永立,也不用担心有杀头之祸了。
  钱万三说:“谨遵教诲,那,我从此不就是乞丐了吗?芽”
  郭山甫说:“没听说吗?芽千金散尽还复来,要相信善有善报。”
  钱万三陷入苦恼中,杨宪劝他按高人说的办吧。
  五
  郭惠的卧房真的成了经堂。
  郭惠一丝不苟地用心抄写《心经》。
  朱元璋走了进来,在她后面看她写字。郭惠一直没有发现。
  朱元璋说,信奉佛教得有缘分,光抄经书是不行的。
  郭惠头也不回,仍在抄经,她回答说,心诚则灵。
  朱元璋认为,她就是把一千零七十六部佛经五千零四十八卷经卷全抄一遍,如不能深悟,也是枉然,这信佛是讲究缘的。
  “你倒有缘。”郭惠挖苦他,你当和尚不算有缘吗?芽可你当不了,佛门不会要你这样不干不净的人。
  朱元璋并不恼,索性坐下来,大谈佛学,小乘佛教也好,大乘佛教也好,都讲究觉行圆满,有的人修炼一世,也达不到。有些人一有了烦恼,就想出家,把佛门当成避难出世的场所,不可能觉行圆满。
  “这是说你自己。”郭惠说她早听人说了,朱元璋当和尚时,从不守清规。
  “不假,”朱元璋说,“师父让我烧戒疤,问我能不能守戒时,我就说不能。”
  郭惠冷笑起来:“你这花和尚想来动摇我的心吗?芽”
  朱元璋说到正题,因为一个蓝玉,便万念俱灰,不值得。他说郭惠若不信他话,日后也会后悔,青灯黄卷打发日子,是常人的地狱,因为你不是真正的佛门弟子。
  郭惠说她不明白,蓝玉在他眼里到底好不好?芽
  朱元璋说蓝玉已经是他手下十员大将之一了,他不好,能这么重用他?芽我能一再升他的官吗?芽
  “那你为什么偏偏不让我跟他?芽”她问。
  朱元璋说:“是蓝玉自己不肯娶你呀。”
  “你胡说,”郭惠说,“你别以为能瞒过我的眼睛。”
  朱元璋说:“既然他那么中意你,为什么从来没去找你娘说呀?选为什么他最终还是娶了傅友文的女儿呀?芽”
  “那是你逼的。”郭惠说,“是你的大媒,他不敢违抗你的意志。”
  朱元璋说:“这就不对了。傅友文的女儿和我一无亲二无故,我见都没见过,我为什么非逼蓝玉娶她?芽”
  “那只有你知道。”郭惠说。
  朱元璋道:“我听蓝玉说,他的这个夫人人长得标致不说,又通琴棋书画,他们日子过得可美满了,原准备让他带援兵西上武昌,他都推三阻四地不想去呢。”
  郭惠半信半疑说:“你们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不能一概而论。”朱元璋说,“我就是好人。”
  “你更坏,”郭惠说,“你刚称王,就要广储后宫了?芽听说把陈友谅的皇后也封了妃子了?芽”
  朱元璋很惊讶:“你从哪儿听说的?芽”
  “有没有吧?芽”她问。
  朱元璋没有正面回答,他说:“你先念几天佛,收收心也好。我告诉你,为什么我不希望蓝玉娶你。”
  “为什么?芽”
  朱元璋说:“我遇上过一个异人,他给咱家的人都算过命,他说你是贵妃之命。”
  郭惠觉得荒唐,没当回事,开玩笑地说:“谁是皇上啊?芽让我嫁小明王吗?芽”
  朱元璋说:“天机不可预泄,你等着吧。”
  究竟是什么天机,只有朱元璋自己知道罢了。
第四十八章 
  砸碎无比豪华的镂金大床,不是因为它上面曾躺过一个亡国之君。“我是你儿子,长大了一定比你强”,如果刘伯温真的预知五百年后事,当嘉许朱棣所言不虚。
  一
  转年二月十七日,朱元璋亲征武昌。今非昔比,他这次是戴着吴王冕旒坐在大黄伞下出征的。
  武昌的太尉张定边一方面向岳州的丞相张必先告急求援,一方面率军在洪山下寨对抗。但经不住朱元璋的攻势,只一战,就被常遇春击溃。
  朱元璋大军把武昌围得铁桶一样,城外尽是兵营帐幕,旗帜林立,但见早春的原野黄草接天,大江苍茫。
  “吴王”大旗猎猎,朱元璋乘马与常遇春、蓝玉、廖永忠、胡廷瑞等在城下视察。
  常遇春已令军士分守四门,立了寨栅,他声称鸟也飞不出来,困上几个月,也困死陈理、张定边他们了。
  朱元璋令廖永忠水师在长江里连舟为长寨,断绝城内出入。他说,汉阳、德安已在我手上,张必先从岳州来援,也无济于事。
  蓝玉愿带本部人马在洪山击败援军张必先。
  朱元璋说:“好。”
  朱元璋胸有成竹,十分潇洒,在帐篷里正与郭宁莲下棋。胡惟庸和傅友德进来禀报,张必先本人已被俘,蓝玉问杀不杀。
  朱元璋说:“他怎么不先问常遇春?”
  “常遇春说不杀。”胡惟庸说,但蓝玉怕常遇春是因为害怕殿下责难他嗜杀,所以该杀的也不敢杀了。
  朱元璋说,这是好事,常遇春终于金盆洗手,不滥杀人了。降将降卒最好都不杀,他们放下屠刀,虽不能立地成佛,毕竟没有还手之力了,不杀能争取人心,有时争得敌心变友心,也利我而不利敌呀。
  傅友德说:“是呀。蓝玉绑着张必先到城下向城上喊话,城上都害怕了。”
  郭宁莲认为城里不投降也难攻下,而且武昌东南的高冠山在他们手里,既能俯瞰武昌全城,也能控制我们的营地,取武昌,必先夺得高冠山。
  傅友德愿带三千精兵攻下高冠山。
  郭宁莲也说愿与傅将军同往。
  因郭宁莲伤好不久,胡惟庸劝郭娘娘就不要去了。
  “我不是娘娘,”郭宁莲说,“我是战将。”她转向朱元璋,“这次仗打完,我得实受一个官职了,我不是你的私人保镖。”
  朱元璋说:“好,好。”
  高冠山上呐喊声震天动地。傅友德、郭宁莲带兵左冲右杀,奋力杀上高地。
  敌军全力抵抗,双方在阵前交锋。
  一支利箭飞来,穿透了傅友德的面颊,他几乎栽下马来。郭宁莲飞马来救,已经拖于马下的傅友德忽又挺身,带着箭追杀敌兵,对方一见,吓得望风逃窜。
  朱元璋再次押着被五花大绑的张必先来到武昌城下劝降。朱元璋声称,自己大兵压境,本可一鼓作气把武昌夷为平地,但为免生灵涂炭,希望陈理来归。并派陈友谅的旧臣罗复仁入城劝降。陈理见大势已去,也不愿再战,两天后陈理决定投降。
  朱元璋兴奋地来到武昌城下受降。
  军阵整齐,众将环列,旌旗飞扬。
  在鼓声中,陈友谅的儿子陈理赤膊背了一根大木棒,率张定边等文武群臣,来向朱元璋肉袒请罪。到了军门前,陈理跪伏于地,不敢向上看。
  朱元璋起身走到军门,伸手拉起陈理,解去他背上的棍子,把自己的袍服给他披上,说:“不必这样,你年龄小,没有罪过,不必害怕。”
  陈理希望吴王殿下能放过他祖父母,并一再解释,当初家父称王称帝,祖父大为生气,以为这是家门不幸,是招祸。
  朱元璋说:“更与令祖父无关了。”他回头命胡惟庸、汪广洋他们马上进武昌宫里,把老人家好好接出来,有他朱元璋,就有陈家的衣食。
  这话说得陈理心头阵阵发热,朱元璋与他手拉着手回到中军帐里。
  陈理说:“都传吴王是以德御天下,果然。”
  二
  朱元璋拉着陈理的手回到帐中,二人并排而坐。朱元璋说:“也别说什么投降不投降,我派罗复仁去劝足下,不过是不想让武昌百姓再受战乱之苦。现武昌既已和平,我发话,你可随便取府库中财物,想拿什么拿什么,想拿多少拿多少。”
  陈理说,亡国之人,没有奢望,只求放归故里,或打鱼,或种田,孝敬祖父母以尽天年,这就是陈理所愿,当对殿下感恩不尽了。
  朱元璋说:“这不行。你不怕人说,我朱元璋还怕被人讥笑呢。你可带家眷随我回返金陵,你愿住武昌也听便。”
  陈理说:“谢谢殿下,不杀已是大恩了,不敢有奢望。我还是想奉二老回乡下去。”
  “也好。”朱元璋说,“恭敬不如从命,既如此,就封你为归德侯,你们收拾好行李,我派军队护送你们回荆州。”
  这时张定边向后面摆了摆手,只见六十四个人抬着张镂金大床走到军门前,每个人都累得满身大汗,那床实在是太重了。
  众将都为这金光四射的大床所吸引了,东通体是金不说,其雕工之精美简直令人瞠目。
  陈理说这镂金床是他父亲在时所打造,没人有这个福分享用,如今把它献给殿下,也算他陈理一点心意。
  朱元璋面带笑容地走过来,伸手摸摸床头龙凤纹图案,赞道:“这才叫巧夺天工,是什么人的手艺呀?”
  张必先答,是荆襄四州八十多个银匠琢磨了一年才打造而成,这是为贺大汉皇帝……说到这里忙打了自己一个嘴巴,“什么皇帝,就是给陈友谅准备的金床。”
  朱元璋宽容地笑了:“张丞相大可不必如此,不管你承认不承认,陈友谅确实当过大汉皇帝,当过多久啊?”
  刘基说:“至正二十年五月在五通庙称帝,至正二十三年八月在泾江口薨逝,前后当皇帝三年又两个月。”
  “不算短嘛。”朱元璋说,“当一天皇帝也是皇帝,不用回避。”
  陈理说,在大臣们进献这张镂金龙床时,就有术士说过,有德者卧此床,高枕无忧,无禄者睡其上必招其祸。这不是祸来了吗?所以,他说吴王殿下才是可以在金床上高枕无忧的有德者。
  朱元璋坐了上去,又欠起屁股颠了颠,他说:“软硬适中,听说金子养人呢。”
  冯国用悄声对刘基说:“看起来,金床打动殿下了,用这种旷世奢侈之物,不是好兆头。”
  刘基泰然道:“不必忧虑,我断定他不会要这张床的。”冯国用却不大信。
  果然,当胡惟庸下令“抬到殿下房中”时,朱元璋制止了,并且问众人:“你们知道五代十国时有个后蜀吗?”
  刘基与冯国用会意地相视一笑:“怎么样?要借古喻今了。”
  朱元璋说:“后蜀有个小皇帝名叫孟昶,你们听说过吗?”
  武将们都摇头。朱元璋说:“都是不读书之过,这孟昶喜欢搜罗天下奇宝,他用玉石、翡翠、玛瑙装饰打造了一个金尿壶,价值连城。”
  郭宁莲忍不住笑起来。
  朱元璋说:“我不知道,是不是尿滋到金玉尿壶里另有一番滋味?尿也不臊了?”
  众将被他逗得哈哈大笑起来。
  朱元璋来了个借古讽今:这样一个只想享乐的皇帝哪有心思治理国家?果然过了不久,亡国了。
  大帐中奇静。人们似乎在默想什么。朱元璋又说:“远的不说说近的。在大都的元朝皇帝,到朝鲜去弄了些女人来,大白天在宫中脱了衣服与皇帝跳舞,他也打了个金玉床,不亡国才怪呢,这叫什么,这叫玩物丧志!”
  众人都悦服地望着朱元璋,知道他是不肯睡这个金床的了。
  果然,朱元璋下令把金床打碎,珠宝玉石归国库,用这做床的金子打造一块警示碑,铸上“玩物丧志”四个字,就立在他的王宫门前,他要天天看着它,告诫自己。
  陈理由衷地说:“这才是明主,英主。”
  几个军士上来,迅速卸去镂金床上的珠宝翡翠,当着众人的面,抡起大锤很快将它砸成了一堆碎金块。
  三
  朱元璋在挂满纸条的屏风前踱来踱去,看看这张纸条,又看看那张,眉头越皱越紧。
  马秀英进来了,领着刚刚四岁的朱棣,蹦蹦跳跳地进来。朱元璋喜爱地抱起这个有一双黑亮大眼睛、宽额头的儿子,说:“我这老四越长越漂亮了,他的气魄、风度像我。”在他的儿女中,他格外喜爱老四,远远胜过封了世子的老大朱标。
  “你又夸他。”马秀英道,“四岁的孩子,有什么气魄、风度可言。”
  朱元璋说:“从小看大嘛。咱家老大,虽已封为世子了,我觉得他太孱弱,太优柔寡断,缺少点帝王之尊。这老四不同,小时候就不同凡响。”
  朱棣爬到高背椅上抓起笔来就往纸上写。他对朱元璋的话提出异议说:“小时了了,大未必佳呀!父亲为什么说从小看大呢?”
  朱元璋喜不自胜,与马秀英相视而笑,马秀英说:“问住了吧?”
  朱元璋问朱棣今天学什么课呀?
  朱棣答是荀子的《劝学篇》。
  朱元璋说:“好,我考考你。知道‘青,取之于蓝,而青于蓝’怎么讲吗?”
  朱棣张口就来:“就好比说,我是你儿子,长大了一定比你强!”
  朱元璋抱起他来亲了一口,说:“好儿子,这正是我所期望的,若是一代不如一代,那不是完了吗?”朱棣挣扎着跳下地,“人家写字呢。”
  他跑回桌边接着写,朱元璋过去看,他用手挡住。写好了,朱棣走到屏风前,朝那张纸上吐了口唾沫,往屏风纸条丛中空隙处一拍,已赫然在目了。朱元璋和马秀英过去一看,上面写着“换老师,宋濂讲的乏味!”
  朱元璋和马秀英大惊,朱元璋虎起脸来说:“你怎么可以这样?宋濂可是天下最有学问的老师呀!”
  “不好,就是不好。”朱棣说,“我贴屏风上,你别忘了换他。”说罢跑出去玩了。
  马秀英说:“这老四叫人不省心,这么小就有自己的点子。”
  朱元璋说:“朱棣不人云亦云,将来必是经营天下的大才,可惜呀……”马秀英知他肚子里没倒出来的话是什么,支吾过去,问:“你叫我来有事吗?”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走到屏风跟前去,从密密麻麻的纸条中揭下一张颜色特别、字又特别大的字条,递到马秀英手中。
  马秀英接过来,只见上面写的是:“派谁去洪都私访?”
  马秀英问:“去洪都?不是文正在那里当大都督吗?有事叫过来问问就是了,为什么要派人私访?”朱元璋说:“若能一问就得,我又何必如此伤脑筋?”
  马秀英惴惴不安地问:“快告诉我,出了什么事?”马秀英急得眼里都有泪了。
  朱元璋叹口气,告诉她有御史奏了朱文正一本。
  “重吗?”马秀英问,在她看来,文正从小内向,办事有板有眼,不至于出大格呀。
  朱元璋提起打下婺州时他送来美女的事,这也是有板有眼吗?自己当时杀了人家苏坦妹,无意中救了朱文忠,却也有对文正敲山震虎的意思在。文正这几年手里的权柄重了,年轻轻的在外做一方大员,谁知道他干了些什么?”
  “你找我来,是为什么呢?”马秀英问。
  “你把他抚养成人,我不能越过你去呀。”朱元璋这一说,马秀英竟哭了起来。看他的脸色,听他的口气,朱文正不是凶多吉少吗?
  四
  要处置本是亲侄、如今又是养子的朱文正,朱元璋心里也不是滋味,这也是他找马秀英来的意思,派谁去办案,至关重要。
  两个人坐在那里,相对无言。
  金菊进来上茶后退了出去。
  马秀英说:“别人我都不挂念,文正、文忠,还有沐英,虽不是我亲生,因为从小在我跟前长大,我总是担心他们出事。文正到底出了什么事?状子上怎么写的,我能看看吗?”
  朱元璋说,没有坐实,口说无凭,劝她先别看了,在心里装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又该做噩梦了。
  马秀英说:“那你多余告诉我。这么说,肯定要派人去查了?”
  “这是不消说的。”朱元璋说,“而且不是装装样子的。”
  “那你找我干什么?”马秀英说,“就是为了让我着急吗?”
  “你这么精明贤惠的人,怎么糊涂起来了?”朱元璋说,朱文正不出事则已,出事就是轰动朝野上下的大事,谁不知他是朱元璋的亲侄子,又成了他膝下养子?如在他身上枉法,那后果是什么,可想而知。
  马秀英不寒而栗。朱元璋说:“我也不是完人,我也有私心。我先和你商量,是想让你提个人选,派谁去访察。”
  马秀英心想,这还用问吗?若对文正有利,当然是文忠、沐英了。不过她也知道这不好,人家会说有偏私。
  “你否了,我就不说什么了。”朱元璋说。
  “徐达、汤和怎么样?”马秀英是不得已而求其次。
  “武将岂能去处理这样的事?”朱元璋说。
  马秀英提议派宋濂去,在她看来,这个老夫子平和、公道,为人正直。
  朱元璋笑了:“咱俩想一块去了。宋濂是个谦谦君子,你从来不会从他口中听说别人的不是。”
  马秀英也有同感,你问宋濂别人怎么样,十有八九说好话,实在不能说好话的,他就摇摇头,说不知道。
  朱元璋说她选了这么个好好先生去保文正,倒是用心良苦。不过他一个人去,仍会惹起非议。你我知道宋濂的为人,别人同样知道,所以朱元璋想再把刘伯温配上,便可平息一切舆论。这人可是黑白不论,铁面无私的。
  “我怕他与宋濂相左。”马秀英承认,刘伯温固然是难得的好人,但这人不会拐弯,不好通融,和宋濂相反,谁的坏话都敢说。也正因为如此,又担心他对文正不利。
  “是呀。”朱元璋说,刘伯温对自己都是软中带硬、绵里藏针的,只有李善长的坏话他不说。
  “那是为什么?”马秀英问。
  “避嫌。”朱元璋叹息连声,他秉公而论,若讲当军师,当丞相,只有刘伯温可与李善长一争高下。刘伯温若在人前背后说李善长坏话,别人就会怀疑他想抢左丞相的位置,这是刘伯温清高个性所不屑的。
  马秀英说:“那就派这两个老夫子去江西吧,要不要事先给文正通个消息?”
  “那我干脆不派人去不就得了吗?”朱元璋说,“你可仔细,绝不准走漏半点风声。你惟一能做的是向上天祈祷,希望我们的文正本来就没做什么贪赃枉法的事。”
  马秀英深深叹了口气。
  五
  钱万三已经几次上书禀告吴王,说他承办的修筑城门、城墙的工程完工在即,希望朱元璋能去视察。
  朱元璋便带着刘基、宋濂登城巡视新筑的城垣。连最挑剔的刘基也认为这城可以说是固若金汤了。
  朱元璋向下看看,问:“城基有多宽?”
  刘基道:“基宽四丈二尺,顶宽不到一丈,墙高两丈。”
  底座是大条石,上砌大砖,很结实。
  刘基说,这些大砖来自江西、两湖、苏皖各省,钱万三定了一百二十五个州县开窑烧制,每块砖都按殿下的意思,打印了府县名、监制人和窑工的名字,想以次充好,难逃其咎。
  刘基忽然看见朱元璋正逐一细细察看每一块墙砖上的印字,而且皱着的眉头越来越紧。刘基也躬腰细看,对宋濂小声说,这个钱万三,是大伯子背兄弟媳妇过河——费力不讨好。
  宋濂问:“不就是在城砖上刻了钱万三的名字吗?这是吴王殿下准许的,也防备以次充好,日后便于查处。”
  “写上名字无妨,你看看他怎么写的?”刘基指着一块虎头砖说。
  宋濂细看,砖上写着:吴元年,钱万三为国捐助监筑墙。下面的小字才是出砖的州县名及窑工名字。宋濂承认钱万三犯忌,这口气太大,有贪天之功据为己有之嫌。
  刘基说,在别人看来,倒也不会大惊小怪,人家掏自己腰包为公家修城墙,刻上个名字,想千古流芳,这没什么不好的。他用头点了点已走在前面的朱元璋说:“他是最恨富人的,抓来钱万三,殿下是想出气,这钱万三不识相,迟早掉脑袋。”
  在太平门城楼上,侍从们为朱元璋备了石桌石凳,云奇早叫人摆好了茶。
  朱元璋说正好口渴了,要坐下喝碗茶。刘基与宋濂坐在他左右,几个人边喝茶边看风景。
  这是金陵北门,附近的城垣正好跨过富贵山与钟山之间的山脊,形势险要。
  刘基说,这里俗称龙脖子,城墙跨过富贵山、钟山山脊,是攻守必争之地。
  朱元璋说:“高筑墙,广积粮,我都办到了,可筑墙积粮不是等着挨打的吧?”
  刘基笑了:“明公有心收拾张士诚了吧?也确实到时候了。”
  朱元璋点头,现在是到了收拾张士诚的时候了,朱文忠率胡深、夏子实大战义乌,打败了张士诚部将谢再兴,浙东暂时相安无事。朱元璋觉得天下很有意思!他是吴王,张士诚也自称吴王,等于天上出了两个太阳。
  刘伯温认为张士诚还不如陈友谅有操守,一会儿写信来安抚我们,一会儿又派他弟弟去找元朝的行台普化帖木儿向朝廷请封,想封个真正的王爷,结果元朝不给,只好自封。
  朱元璋纵观天下,河北有元朝孛罗帖木儿的兵,但军纪败坏,无法打仗;河南有扩廓帖木儿之旅,军心不振,内部争权,难有作为;关中李思齐、张良弼的队伍处在大山闭塞之地,又无粮饷,对我们构不成威胁。现在惟一必须荡平的劲敌就是张士诚,消灭了他,天下有了一半,他问刘基、宋濂怎么看?
  刘基道:“殿下已了如指掌,还要我们说什么?我意倾举国之兵,一举歼灭。徐达、汤和、常遇春、胡廷瑞、蓝玉、冯国用等各支劲旅可同时出动,先取淮东、泰州、徐州、宿州、泗州,最后夺取他的老巢高邮、姑苏。”
  朱元璋说:“我的老家濠州在我忙于同陈友谅作战时被张士诚占领了,使我圆不了重修皇觉寺的梦。既然你们都认可,我就先命徐达进取泰州了。”
朱元璋》第四十九章 
  一个土财主居然想与朱元璋一道千古流芳,杀头的罪名便成立了。穷人心、富人心,都是人心。金山银山换个虚名,有什么舍不得?
  一
  聚宝门已经初具规模,城楼和瓮城雄奇壮美,城楼彩绘一新,只有门上那块匾尚未题字,是空的。
  钱万三亲自督工,让民夫们快把碎石烂瓦扫净,吴王殿下马上来巡视了。
  一个跟班的骑马跑来,气喘吁吁跳下马,钱万三问:“殿下到哪儿了?”
  “正在太平门城楼上喝茶,一会儿就到。”
  “快,快,”钱万三喊着,“快干,晚上给酒喝,每人加半贯钱。”他卷起宽袖,自己也捡起碎瓦片来。
  在太平门上,朱元璋忽然又说起陈旧的话题,他说自己在大家的拥戴下,已称孤称王了,而刘基、宋濂有大功于社稷,但如何给二位官职,却实在费踌躇,高了不是,低了不是,实了不是,虚了也不是……
  宋濂首先表态:“我有衔呀!殿下家中的西席呀,我给你的世子们讲四书五经,这是正经事,别的我也干不来。”
  朱元璋说:“照理这也应有封号的,少傅、少保啊,太傅也不为过,我朱元璋不也听先生你为我讲《春秋左氏传》吗?”
  宋濂说殿下的第六子也已出生了,他是不怕失业的。将来总得有人修史吧?他想日后去修史。
  “你不能夺我饭碗啊!”刘基说他早想好了,日后他当太史令,和司马迁一样。
  朱元璋却不喜欢刘基自比太史公。《史记》虽写得好,太史公本人却太凄惨,何况,人们不是说:如果左丘明不瞎了眼,就写不出《左氏春秋》;司马迁不被人阉割了投入狱中,也写不出《史记》来。他希望在他治下的史官们可以快快乐乐地修史。
  刘基说:“秉笔直书的史官是要被杀头的,好在修史都是隔代修史,我修《元史》,碍不着当今。”
  宋濂说:“也不尽然,借古讽今而被杀头的也不少见啊!”
  刘基说:“看来我这碗饭也吃不安稳了。”
  朱元璋大笑说:“其实伯温先生当丞相、当太史令都是驾轻就熟的,我冷眼观察,先生最能胜任的当是监察御史。”
  “殿下这可找错人了。”刘基说,“我怎么从来没发现自己有这份天才?”
  宋濂说:“你还真行。”
  “你害我呀?”刘基狠狠瞪了他一眼。
  朱元璋说:“眼下就有一桩案子,这次统兵去打张士诚,伯温先生就不要去受鞍马劳顿了。”
  刘基笑着猜,一定有比鞍马劳顿更苦的差事让他干。
  朱元璋说:“人都说先生料事如神,请猜猜看。”
  刘基故意打诨:“不会是让我到大都去当说客,劝元朝至正皇帝让出金銮殿给别人坐吧?”
  朱元璋说:“先生真能开玩笑,那不成了与虎谋皮了吗?”停了一下,他说,“二位先生想已有所耳闻,有几个御史联名告了朱文正。”他的目光在二人脸上盘旋,显然要听个说法。其实刘基早猜到朱元璋兜圈子必是为此事了。
  宋濂故意轻描淡写,说朱元璋未免小题大做,文正年轻有为,也可能在小事上疏于检点。殿下也不能不想到有人妒嫉,树大招风,这是常识。
  刘基却在一旁笑。朱元璋问:“先生笑什么?”
  “我笑宋濂说人好话说惯了,张口就来。”刘基说。
  宋濂不悦道:“这叫什么话?各人有各人的看法嘛,岂可强求一律?”
  朱元璋问刘基:“先生以为如何?”
  刘基说:“这好比一支毛笔,上面刻着四个字:‘小大由之’。要大可大,要小可小,但要大要小全看殿下的意思了,岂可问我。”
  朱元璋颇为不快道:“我是要秉公执法的,王子犯法,与民同罪,先生都忘了吗?”他听这“小大由之”特别刺耳。
  刘基说:“‘刑不上大夫,礼不下庶人’同样是古训啊,这不也是小大由之吗?记得当初殿下因朱文忠滥杀美女事,已经把他下到牢中准备问斩了,后来不是也放了吗?”他揭这个老底,未尝不是对朱元璋的讽谏。
  “先生你不能这样说呀。”朱元璋强调当年放了朱文忠,实在是因为自己觉得应从大局着眼,不是杀几个人的事。
  刘基不想深谈下去,笑道:“所以连我也是小大由之呀。”
  朱元璋说:“我知道你想什么。是啊,可能犯法的是我的亲人,投鼠忌器,派谁去都是个令人左右为难的差事,想来想去,只有两个人合适。”
  宋濂立刻替朱元璋圈定了人选,一个是伯温,另一个当是胡惟庸、陈宁当中的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