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朱元璋(第七部分)

  三
  胡廷瑞听说朱元璋不亲自过问康泰一案,却假铁面判官刘基之手,这明显是借刀杀人,原本对朱元璋推崇备至的胡廷瑞在心里对他大打了折扣。胡廷瑞明知道杀外甥是给自己看的,但他早把生死看淡了,竟然到午门外去看望示众待决的康泰。
  康泰在午门外的站笼里已经快支持不住了,满面黑紫色,口唇全部干燥破皮了。
  是有人引着胡廷瑞来的,手里提着水罐。
  康泰一见,立刻劝舅舅尽早逃命,他们会连他一起杀的,叫他赶快走吧。
  胡廷瑞倒了一碗水,端过去喂他,康泰一口气喝干,又说,“舅舅不要管我了,你快走吧,朱元璋不会放过你的。”
  胡廷瑞平静地说:“我既已投他,就死心塌地,绝无二心,如果他不放心我,要杀要剐,我都认了,我不会跑的。”
  康泰觉得都是自己连累了舅舅,不觉一阵愧疚、难过。
  胡廷瑞黯然神伤道:“我离洪都前就苦口婆心劝过你,你到底不听我的,致有今日之祸。”
  康泰说他也不悔,不就是杀头吗?只可怜娘没人养老了,他求舅舅多费心了。说到伤心处不禁泪如雨下。
  胡廷瑞说:“明天是刘伯温审你,朱元璋想杀你,又顾及到我的面子,所以让刘基担这个名儿,我会求刘伯温赏你个全尸的。”说到这里也泣不成声了。
  早有杨宪赶到鸡鸣寺向朱元璋报告,说胡廷瑞竟然敢去午门外给外甥送水,又“窃窃私语”良久,言下之意他们有订攻守同盟之嫌。
  朱元璋是带着家眷来鸡鸣寺上香的,马秀英、张氏、郭宁莲、郭惠等人的轿子刚在山门前驻停。朱元璋很不耐烦地对杨宪摆摆手,告诉他不要在佛门净土说杀人的事。
  杨宪摸不准朱元璋的真实心理,也只好退下。
  知客僧大开山门,与众和尚迎出来,双手合十向朱元璋拜过后,在前引导,朱元璋与他并肩而行。
  一个破衣烂衫的和尚担着水桶走来,他是个跛子,看见朱元璋一行过来,忙闪到一旁,他的目光是惊喜异常的。
  原来这个担水和尚就是当年留守皇觉寺的云奇。他几次想上前问讯,却没机会,也没勇气。朱元璋并没注意到他。
  云奇是上个月才从河南嵩山云游归来的,他听说朱元璋发迹了,坐镇金陵,就晓行夜宿地赶回来投奔,没想到朱元璋果然出息了。云奇想他对自己是有过甘苦与共的承诺的,还没等自己鼓起勇气进城去见朱元璋,他竟到庙里来上香了,这岂不是天从人愿?
  朱元璋问知客僧,佛性大师没有来吗?
  知客僧回答,听说在五台山上讲经,好久没到鸡鸣寺来过了。佛性临走时曾告诉过他,施主是有很深佛缘的。
  朱元璋说:“谈什么佛缘?若真是很深,怎么能脱去僧衣还俗?但我总是不忘佛门就是了。”
  知客僧说:“这就是缘啊。”他忽然发现担水的云奇和尚不去担水,却挑着空水桶丁丁当当地跟在旁边,便斥责说:“去,担你的水去,这么不懂规矩。”
  朱元璋无意中向云奇瞥了一眼,觉得这个挑水僧很像他的师兄云奇,又不敢确定,就向知客僧说了。
  知客僧只是笑笑,并没介意。
  他们先进了大雄宝殿。
  在如来佛像前,郭惠抢在最前头,跪到蒲团上磕头后闭着眼睛祷告。
  正点燃藏香的张氏对马秀英说:“你看把她急的,连香都没上就去许愿了。”
  郭宁莲说:“惠丫头近来心事重重的样子,人也瘦了一圈,你们没问问她?”
  张氏说:“惠儿也大了,我寻思给她找个人家,刚一提头,她就发火,顶撞了我一顿。我无意中和元璋提了,元璋说还小,早着呢,秀英你们姐儿俩上上心吧。”
  马秀英答应下来:“好吧。”但心里很郁闷,这已成为她的一块心病了。
  当郭惠爬起来后,马秀英冲她笑笑,问她许了个什么愿?
  郭宁莲说:“当然是择个好夫婿了。”
  郭惠飞红了脸,走到一边去看十八罗汉。
  马秀英跟过来,小声问她还想和蓝玉好吗?
  郭惠说她等他,他一天不来等他一天,一年不来等他一年,大不了等他一辈子。
  马秀英叹了口气,说:“你不是说他为金钱地位迷住了眼睛,不值得你爱吗?”
  郭惠说:“冷静下来想想,我也太急了。冷不丁一下子提出私奔,谁也接受不了啊!”
  马秀英沉思着没说什么。
  四
  朱元璋被知客僧引到一间洁净的禅房里,满屋子飘着藏香的味道。
  三面墙壁都是空的,有一面挂满了用蝇头小楷抄写的金刚经。
  朱元璋净了手,上了香,屏气静心地端坐于蒲团上。
  知客僧轻轻掩了门,出去了。
  朱元璋在这青烟缭绕之间渐渐闭上双目,双手合十,开始了默经。
  朱元璋这次来鸡鸣寺默经,是因为前天夜里搅扰他的一个梦。他梦见师父托着一个舍利塔,从半空里破窗飘入,骂他是佛门败类,要把他压到塔下。
  醒来他吓出了一身冷汗,辗转反侧不能入睡,第二天又失眠,这才决定到城外寺中静室里过上几天,念念经,求得佛祖的宽恕。
  担水和尚云奇吱呀一声推开门,见朱元璋闭目诵经,便没出声,坐到了门口地上。
  朱元璋的眼睛欠开一条细缝,看见了云奇,他忽然把眼睛睁大了:“云奇?你是云奇?”
  云奇哭了,说:“如净啊,你叫我找得好苦啊!”
  朱元璋刚入静,好心情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他认为云奇来得不是时候,甚至向他发了火。但看见云奇可怜巴巴地抹着泪水出去了,又觉得于心不忍,把他叫了回来。
  朱元璋想起当年他对自己的好处,自己投了红巾军,连累了云奇被抓去拷打。于是后悔自己方才发火,就缓和了一下,说这些年,自己常常惦记着他,那年打下滁阳后,叫汤和回皇觉寺接他,汤和回来说,连仅存的伽蓝殿也叫元军烧了半边,云奇也没了下落,朱元璋还说他也找过如悟,更没人知道下落了。他问云奇这一向在哪里?
  “一言难尽啊。”云奇说,朱元璋到濠州城造反,元军就把他抓去,说他是同党,把他的一条腿都打断了。
  朱元璋说:“你看,我连累师兄了。”
  云奇说他好不容易从嵩山上下来,打听到他在金陵坐了殿,就来找他了。
  朱元璋笑了:“我没坐殿。你愿意还俗吗?愿意的话,那你就脱了这身袈裟;你若不愿意,我和住持说,不能让你瘸着一条腿当挑水僧啊。”
  云奇说:“我在这世上没有一个亲人,你是我最亲的人了,我做梦梦见你的时候最多,你若不嫌弃我,我就跟着你,给你端茶、倒水、洗脚、倒马桶……”
  朱元璋笑了:“行了,明天你就跟我进城去。不过用不着你干这些,有人干。你为我吃了这么多苦,我也不能对不起你呀。”
  云奇眼里含着泪说:“我可算超脱苦海了,如净啊……”
  朱元璋打断他说:“往后,你不能再叫我的法名,你也不准对任何人讲我们一起出家的事,有人问起,你就说是我的表哥,记住了吗?”
  云奇点点头,问:“为什么?”
  朱元璋说:“不为什么。你听我的没错。”
  云奇说:“那我是你的姨表哥呀,还是姑表哥?”
  朱元璋说:“随你便。”随后又嘱咐会叫人给他点钱,先置一套衣服,把头发养长了再去找朱元璋。
  云奇又答应了一声。
《朱元璋》第三十七章 
  既是真戏假做,又是假戏真做,朱元璋满意的和担忧的都是刘伯温这个导演太称职了。“朕”的称谓,明黄色,龙,都是皇帝专用,那么美女呢?
  一
  不管是真戏假做,还是假戏真做,刘伯温在一种严肃得叫人透不过气来的气氛中粉墨登场,当上了主审官。而朱元璋却像一个旁观者一样轻松地坐在一旁。
  好多人都猜不透朱元璋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更不知刘伯温怎样随机应变,好多人是抱着好奇心来看热闹的。真正难受的、受着煎熬的是胡廷瑞,他连官服都没穿,省得戴大枷时叫人家剥去袍靴,他已做好了待罪、待决的心理准备。
  除了朱元璋,李善长、宋濂、冯国用、徐达等都在座,气氛很严肃。今天坐在主位的是刘基,他板着面孔叫带反叛贼子康泰!
  一阵稀里哗啦的铁链子声,几个刀斧手押着蓬首垢面的康泰上殿来。
  刘基问康泰:“你有什么话说?”
  “有一个头给你杀够了,”康泰哑着嗓子说,“嗦什么?”
  刘基说:“你出尔反尔,反叛杀人,你说你是不是死罪?”
  康泰梗着脖子说:“我都说我是死罪了,你还问什么?”
  刘基说:“你知道你造反不成,要连累你舅舅胡廷瑞吗?”
  康泰一震,目光投向胡廷瑞,众人也都看胡廷瑞,连朱元璋也有几分紧张。只有宋濂泰然自若,他心里有底,知道谜底。
  康泰说:“朱元璋,你为什么不说话?你有种,冲我康泰来,一人犯罪一人当,如果你们不杀我舅舅,我还能为我的反叛懊悔,如果你们株连我舅舅,我下了地狱也不会原谅你们。”
  “这句话说得好。”刘基说,“胡廷瑞是光明磊落的君子,他早警告过你不要举叛旗,这事与他无涉,他没有半点罪过。”
  在场的人都吁了口气,朱元璋几乎是用赞叹的目光看刘基的。这也是胡廷瑞事先所没想到的,想不到向来以峻法严刑著称的刘伯温怎么会这样有人情味了呢?
  忽然衙门外有人嚷嚷,刘基忙命一个都事下去看看,他担心是邓愈在骂街。
  倒不是邓愈,被铐住手脚站在廊下候审的邓愈倒是一声不吭地等待治裁,丢了洪都,等于丢了江西,他说什么也没用了。原来吆喝的是朱文正的旗牌兵们,正在开道,向平章衙门赶来。
  朱文正的轿子落地,朱文正下来,来到邓愈跟前,安慰邓愈叔不要着急,他要为邓愈申辩。
  “有什么可申辩的!”邓愈说这是咎由自取。
  朱文正道:“我去同父亲说,你立了那么多大功,就不能将功折罪?胜败乃兵家常事呀。”
  邓愈说:“你还不知道吧?今天主审官是刘伯温,他是有名的铁面,况且洪都之败,他最好的朋友叶琛死在乱军中,他能饶了我吗?”
  朱文正说:“你不要急,我上去保你。”说罢大步上殿。
  刘基此时在平章衙门大殿里潇潇洒洒地走来走去,他侃侃而谈,若论罪,康泰死十回都不为过。不过康泰并不是跟随明公多年的故旧,对新主并不了解,怀着对旧主陈友谅的一片情义,降而再叛,也是情有可原的。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这不是为罪囚开脱吗?这还了得!都去看朱元璋脸色,朱元璋脸上却露出笑容。这太奇怪了。惊疑的胡廷瑞又一个没想到。
  这时朱文正进来了,朱元璋向他点点头,手点了点空着的椅子,令朱文正坐下。
  刘基走动着,接着发挥,他最看不上背主的小人,但康泰不能说有背明公,因为他们尚无隶属关系,又无感情,他不忍心背叛陈友谅,说明康泰很仗义,这样的人可交。
  朱文正竟然喊了出来:“好!”
  刘基又为康泰开脱,何况,这次举反旗的主谋并不是康泰,而是祝宗,祝宗被杀,已经有了了结,所以可免康泰一死,让他军中效力。
  大出意外的康泰竟然傻了一样呆立着。
  大为感动的胡廷瑞热泪盈眶地看着刘基,但又担心朱元璋会不依不饶。
  刘基故意问朱元璋:“这样判可行?”
  朱元璋极为宽厚地说:“你是主审,不必来问我。你既已这样判定,我已无法更改,谁让我给你权了呢?你可是把我定的法度破坏了,依我,绝不会轻饶。”
  刘基说:“那今后再处分我破坏法度,这已是后话了。给康泰松绑,叫他舅舅胡廷瑞领回去严加管教。”
  于是当场卸去镣铐,胡廷瑞带着外甥给朱元璋、刘基叩头谢过,下殿去了。
  最先松了一口气的是刘基和宋濂,总算号准了朱元璋的脉,没有南辕北辙。
  朱元璋更是在心里暗自高兴,他感慨万千,一来为自己识人而高兴,二来为刘伯温对自己的意图心知肚明而欣慰。不过也不能不有三分隐忧,这人聪明到如此地步,今后在他跟前还有手脚可做吗?
  直到这时,李善长、冯国用才拨开云雾见了青天,知道朱元璋用了一手高招,既不由他本人破坏法度,人情也做了,如若执意想杀康泰,刘伯温的宣判就不会有半点约束力。
  这么一想,李善长知道,连邓愈也是有惊无险的。
  冯国用对李善长耳语:“刘伯温断案,出了奇了,闻所未闻,主公却默认。”
  李善长说:“说默认,不如说是授意。”
  冯国用说:“噢,是了,我懂了。这样也好,传出去也好令投效者踊跃而来。”
  这时刘基又发话了:“带邓愈上来。”
  下面轮到大将邓愈了。他方才已在殿外亲眼看到康泰安然无恙地活着出去了,心里惊疑不止,这时刘基传令带他上堂了。
  邓愈拖着沉重的镣铐艰难上殿来,站好,看着刘基。
  刘基又一次离座,走到台阶下,问道:“邓愈,你知罪吗?”
  邓愈说,破城之羞,无可推脱。
  刘基说:“如果因众寡悬殊或弹尽粮绝而城破,可说你无罪。但洪都是新降之地,左右都是陈友谅旧党,你身为江西参知政事,却疏于防范,临变处置不当,这你是逃脱不了干系的。”
  邓愈梗着脖子不吭气。照理说,刘伯温历数的罪状,他无话可说。但你刘伯温把反叛者、杀人者放了,却来怪罪我,岂不有悖常理?
  刘基下面的话像是说给别人听的了:当年邓愈随胡大海投奔明公,转战南北,久战沙场,开拓了大片疆土,应当说功大于过。如果因为兵败一次就砍头,那我们的将军,包括徐达大将军在内,恐怕早都人头落地了。
  朱文正救人心切,吼了一嗓子:“这话公道。”
  朱元璋笑出声来,气氛愈加轻松了,大家已料到了会有不错的结局。
  刘基又说,主公向来反对不教而诛的,这次让邓愈留守洪都,事先明公并未指明利害和责任重大,这是不教,如有过,明公也无法推诿。
  汤和不服:“怎么反推到主公身上去了?”
  朱元璋却说:“伯温先生说得对,我确实应引咎自责。”
  刘基说:“这一来,都清楚了,邓愈可当堂开释,戴罪立功。”
  徐达和汤和都说:“好!”“得人心!”
  朱文正也说:“不然谁肯卖命!”
  朱元璋见刘基亲自去为邓愈松绑了,却故意用埋怨口吻说:“这刘伯温啊,菩萨心肠,以后我可不敢再叫你断案了。”说完自己哈哈大笑起来。
  松了绑的邓愈说:“谢先生不杀之恩。”
  刘基却小声说:“烧香烧错了佛了!你是聪明人,主公若想杀你,我能做成这个顺水人情吗?”这话朱元璋偏偏听到了,很高兴。
  邓愈过来,给朱元璋叩头:“谢主公不杀之恩。”
  朱元璋扶起他来,说:“哎,拜错庙了!是人家刘伯温先生慈悲为怀呀!”
  那面,站起来的李善长对冯国用说:“很默契吧?”冯国用会意地笑了。
  本来人们认为不可避免的黑云猛雨轻松地被一阵风卷走了,露出了明净的蓝天,皆大欢喜。
  朱文正已经走下台阶了,朱元璋叫住他:“文正。”朱文正忙又跑回来。
  朱元璋说,丢了洪都,丢了江西,陈友谅不会甘心。叫他马上去守洪都。
  朱文正问:“不用邓愈不好吧?”
  朱元璋说:“再用他为主将,别人会有议论,你去了,我才放心。”
  朱文正说:“请父亲放心,有我在,定有江西在。叫邓愈随我去吧。”朱元璋说,“也好,从跌倒之地再爬起来,是好汉。”
  二
  三个月过去,云奇的秃头长出了头发,找上门来,朱元璋认了这个失散多年的“表哥”。既然是亲属,安插在内府办点杂事,谁也不好多嘴。
  这天,换了官服的云奇显得精神焕发,一瘸一拐地在书房里忙着,外面久雨初晴,阳光充足,云奇正指挥几个小厮把图书搬出去晒。
  一个小厮不小心把书掉在地上,云奇责备说:“小心点,这书可是主公的命根子呀!”
  郭宁莲和郭惠款款走来,看见晾满院子的书,郭宁莲说:“新来的这个小厮可真勤快,几年没晾的书也晾出来了,有些书都叫虫子咬了。”她顺手翻弄一套被虫蛀的书。
  “还小厮呢!”郭惠说,“我看他都快有四十岁了。姐夫也真是的,上哪儿弄了个瘸子表哥来!”
  “你别小瞧这瘸子。”郭宁莲说,“绝对地忠诚,对我都什么都不说,一问三不知,只忠于你姐夫一个人。”
  “是吗?”郭惠说,“我看他傻乎乎的。”
  “他可不傻。”郭宁莲说。
  云奇在书房里又打开了一个上锁的箱子,里面是一些朱元璋的笔记之类,还有两张字画,一张是马秀英题的“能屈者能伸”,一张是美人图,正是达兰的。云奇动了好奇心,捧起那张画,看了又看,不知为什么,他笑了。
  这时郭宁莲二人已进了书房,问:“云奇,是一幅什么画呀?”
  云奇忙把画卷起来往箱子里塞。
  郭宁莲伸手去拿,云奇挡住她,说:“这可不行,他的东西谁也不能乱动,这是主公吩咐的。”
  “是吗?”郭宁莲揶揄地望着他。
  郭惠说:“你以为你是谁呀!她是我嫂子,你怎么连里外都分不清呢?”
  郭宁莲已经不客气地从云奇手中夺过美人图,打开一看,大为震惊。郭惠伸头看了一眼,郭宁莲连忙用手盖住朱元璋的题款。郭惠说:“这画的是谁呀?”
  郭宁莲故意平淡无奇地说:“一幅仕女图。”随手扔进了箱子。
  郭宁莲随手翻着一本书,问云奇:“听人说,你和元璋是表兄弟?我怎么没听说过?是两姨表弟呀,还是姑表弟?”
  云奇说:“是姑表弟。”
  她又问:“你从前为什么不来找你弟弟?”
  云奇说找不到,不知道他发迹了。
  郭惠问他:你这腿怎么瘸的?
  “叫人打的,”云奇说了又马上改口说是狗咬的。
  郭惠咯咯地乐起来。郭宁莲说:“你好好干吧,朱元璋一直想找个贴身的仆人,一直相不中,你够幸运的。”
  郭惠挖苦地说,找来找去找个瘸子。
  她们都确实有点纳闷,觉得这人来历不明,肯定不是什么表亲,却又这么受朱元璋青睐,令人不解。
  三
  正如朱元璋所料,陈友谅战败后憋足了一口气准备报仇,为夺江西,必与朱元璋在长江和鄱阳湖上有一场水战。陈友谅欺朱元璋水师不精,战船小而陈旧,特地造了百余艘巨舰,每只舰有几丈高,分上中下三层,每一层都有马厩,可藏战马百余匹,人住的舱更壮观了。这船大到上下层说话听都不见的地步,巨大的橹都用铁皮包裹,大船涂以红漆,十分醒目。
  朱元璋得到情报,称陈友谅是破釜沉舟而来,把文武官员带到战船上不说,连官员家属也随船出征,号称空国而来,其势汹汹。
  朱元璋知他是背水一战,来拼命的,当然不能掉以轻心。朱元璋已令朱文正率部死守洪都城,说要用分城拒守之策。
  刘基建议,必要时可令徐达、常遇春撤庐州之围去救援洪都。
  李善长却反对,庐州指日可下,现在撤围,不是前功尽弃了吗?我们不宜自乱了阵脚。
  朱元璋说:“看看再说。”
  朱元璋忙完公事,呆呆地望着屏风上随风飘动的纸条,有一张写的是一个“惠”字,不禁心有所动,耳根也有点发热。他有时对自己不知从什么时候萌生的对郭惠的占有欲感到吃惊、脸红,却又不能罢手。以他现在的权势,他尽可以大张旗鼓地纳她为妾,一来他怕刘伯温这样的诤臣非议,二则怕马秀英伤心。如果等到自己登了极,那就不用有什么遮羞布了。可恨不知进退的蓝玉居然想火中取栗。
  朱元璋的脚步不由自主地走到了郭惠的房前,忽听里面有人说话,听出竟是张氏。朱元璋有点扫兴地走开了。
  张氏在教郭惠刺绣,指点她说:“不对,要这样勾住,不然底线松,容易脱套。”
  马秀英进来说:“又教惠妹女红了?”
  郭惠说:“娘指望我将来给人家当老妈子呢。”
  张氏笑她干什么都不上心。女儿家,针黹女红不行,将来叫婆家人笑话。
  “又来了,”郭惠说,“我不嫁人,不用学了吧?”顺手把绣花绷子扔到了一边。
  “真拿她没办法。”张氏说,“一提找婆家就跟我撂脸子,真叫我发愁。”
  马秀英劝娘不用愁,妹妹这样出众的人,就是选宫女都选得上,还愁嫁不出去。
  张氏说:“你也不劝劝她?”
  马秀英说:“行了,我劝她就是了。”
  张氏出去后,郭惠示威地将了马秀英一军说:“你可打了保票的,你现在劝吧,看你能不能劝动我?”
  马秀英说她知道郭惠在等蓝玉,可最终的结局是竹篮子打水一场空。
  “那我不嫁人就是了。”郭惠说,“蓝玉若非我不娶,我为他死都行,他若是背叛了我,我看错了他,活着也没什么意思了。”
  马秀英也有点束手无策了。她问:“你那天在庙里许愿是不是和他有关?”
  郭惠说:“是啊。我倒不是许愿叫他马上来娶我,我是盼他写封信来,这不是什么难事。”
  “有信来吗?”马秀英问。
  郭惠从百宝匣里拿出用红绒绳捆扎的厚厚一沓信,很骄傲地在马秀英面前晃晃,嘱咐她千万别告诉娘,更不能告诉姐夫。
  马秀英点点头,又忧虑地说:“我是怕这事最终无结局呀。”
  “怎么会无结局?”郭惠说,不是好的结局,就是坏的结局,反正她都认了。
  马秀英无可奈何。
《朱元璋》第三十八章 
  为主子送情书,意外地官升几级,是喜是忧?不见棺材不落泪,送了人情不图报,却隐藏着杀机。
  一
  平章衙门里静悄悄的,朱元璋到廖永忠的水师去看操练去了,不久将率师迎战野心勃勃的陈友谅。朱元璋事必躬亲。
  衙门里只有胡惟庸在值班。他最感兴趣的是朱元璋挂在屏风上的纸条,但他从不敢走到屏风跟前去看,云奇那些人会告诉朱元璋的。幸而胡惟庸的眼力极好,他可以看清二十尺以外的蝇头小楷。他常常故意走近屏风,不经意地看上几眼,便对朱元璋所关注的、焦虑的、犹豫的、气恼的各种大事小情了若指掌,常常出些切中要害的主意,令朱元璋十分满意,依赖他竟然到了须臾不能离开的地步。
  他刚刚选好了不背光的角度想看屏风上的纸条,有人来报:“蓝将军信使叶碖从庐州有信捎来。”
  胡惟庸见了像个农夫的叶碖,接信在手,说:“平章大人去视察外城水师了,你明天再来听信儿,或者他有话要转告蓝将军。”
  叶碖答应了一声“是”,却不肯走。他问胡惟庸,“郭惠小姐在吗?我想见见她。”
  胡惟庸警觉地打量着他:“你一个外差信使,见内眷干什么?连我们都见不到的,不方便吧?”
  “不是我要见。”叶碖解释,蓝将军再三叮咛,必须见到本人,才能将信交割清楚。
  “噢,”胡惟庸眨眨眼问:“我替你转也不行?”
  叶碖果决地摇了摇头。
  胡惟庸说:“这样吧,你回到驿舍去等,过一会儿我找到郭惠,叫她去取,怎么样?”
  “谢谢都事。”叶碖施礼后走了。
  叶碖住在玄武湖畔的驿舍,他此行并无公事,只是专程送信。他作为蓝玉从士兵提拔起来的令史,对蓝玉既崇拜又忠诚。蓝玉派这个其实很木讷的人来办这种机密事,并不稳妥。
  晚饭后,蓝玉的信使叶碖正在荷花盛开的玄武湖边坐着看老翁钓鱼。
  远处过来一伙人,一看那仪仗,叶碖就不得不肃然起敬地站起来。
  果然,来人是朱元璋。朱元璋下了轿,打量一眼肃立一旁的叶碖,问:“你是蓝玉派来的信使?”
  叶碖大吃一惊:“是啊!信我已交给值班的都事胡某人了。”
  朱元璋说:“不是还有一封没有交吗?”
  叶碖由惊讶转为惶恐了,他结结巴巴地说:“这个,这个……”
  朱元璋缓和了一下,问他叫什么?
  信使说:“我叫叶碖。”
  朱元璋问他现居何职?
  信使答,任蓝将军帅府令史。
  朱元璋说:“我看你很精明啊,前途无量。走,我们沿玄武湖走走。这时节是玄武湖最宜人的,你看荷花开得多艳,连风都是香的。”
  叶碖只得忐忑不安地跟随。他弄不懂,朱元璋是与他偶然遇上,还是特意来找他。侍从们只是远远地跟着。
  朱元璋与叶碖临风站在石桥上,朱元璋说:“蓝玉让你交给郭惠的信,是什么内容你知道吗?”
  叶碖连忙摇头:“小的怎么会知道。”他心里开始打鼓了。
  朱元璋说:“假如我要你把信交出来,你会怎样选择?忠于我?还是忠于你的蓝将军?”话说得很温和,并无疾言厉色,这更叫叶碖心里发抖。
  叶碖说:“忠于蓝将军即是忠于您,这是一样的。”愚人也有狡狯的时候。
  朱元璋哈哈大笑:“你很能随机应变,不过在我这儿过不去。你明白,我专程找到驿馆来见你,这并不寻常吧?”
  叶碖感到事态严重了,心里凉冰冰、沉甸甸的不落底,不敢应答。
  朱元璋说:“我逼你交信,你一定左右为难:交吧,有卖主之嫌;不交,也是抗主。我有个两全的办法,你看可以吗?”
  叶碖抬眼望着朱元璋等下文。
  朱元璋说:“你把信给我,看完后再还给你,我允许你去面见郭惠,你当面交信。”
  叶碖动心了,明知这是背主,可又一想,不背小主,就得背大主,那更糟。交信吧,也有担心:“万一蓝将军知道我给您看过了,那我成什么人了?”
  朱元璋笑眯眯地许诺说:“天知、地知、你知、我知,我们两个不说就是了,君子协定。”
  也只好如此,叶碖知道抗拒只有死路一条,只有对不起蓝玉了,于是从怀里取出信来奉上。
  朱元璋打开信,当场看起来。叶碖注意审视着朱元璋脸色的变化,忽而生气,忽而惊讶,忽而忌恨……他的手都在抖动。
  看完信,朱元璋早又恢复了常态,他把信纸按原来的折痕折好,放回信套,没事人似的说:“好了,没事了,你回头跟我走,去当面交信给郭惠。”
  叶碖答应了一声“是”,却摸不透他葫芦里装的是什么药。
  朱元璋说:“本来不是什么大事,不就是男女之情吗?我是防范万一……”
  朱元璋说话算话,真的带叶碖去见郭惠了,但却警告他,不可说出朱元璋看过信,要他守口如瓶。
  叶碖长几个脑袋胆敢不依!
  朱元璋把他交给云奇就走了。
  只有云奇陪叶碖坐着,云奇给他倒茶,说:“将军请用茶。”叶碖说:“我还不是将军。”
  门外脚步声响起,是郭惠来了,她问:“云奇,是你找我吗?”
  云奇说:“不是我。”
  叶碖站起来,说:“郭小姐,我是蓝将军的信使,我从庐州前线来。”
  郭惠显得很慌张,气急败坏地说:“谁告诉你到这里来找我的?这是你该来的地方吗?”她心里连蓝玉也骂了。
  叶碖张口结舌答不上,云奇说:“不怪他,是表弟叫我领他来的。”
  郭惠更显得恐惧了:“你表弟知道这事?”
  云奇说:“是啊,还知道他替蓝将军送信。”
  郭惠呆了半天才问叶碖:“信呢?”
  叶碖恭恭敬敬双手奉上。
  她把信按在心口上不敢看,却问:“他看了吗?啊,朱元璋,他看了吗?”
  叶碖连忙回答:“平章大人没有看。”
  这又是个意外。郭惠问:“他没看?也没问你什么?”
  叶碖摇摇头:“他问的都是庐州战事,再说,我这次主要是来送军情要件的,给你捎信是顺便。”这是朱元璋授意这么应对的。
  郭惠有点六神无主,抽出信来看了几行,心跳耳热起来,不敢卒读,又装了回去,走到门外又踅回来,问他什么时候回庐州?
  叶碖说明天早上。
  郭惠又问他住在哪儿?
  叶碖回答住在玄武湖驿馆。
  郭惠说:“我晚上去找你。”想想又改变了主意:“算了,你走你的吧。”
  望着她的背影,叶碖摇了摇头。
  朱元璋进来,见叶碖正要走,朱元璋说:“我已委任你为总管了,你去胡惟庸那里取印鉴。”
  叶碖张大了嘴巴,顿时汗都流下来了。
  朱元璋问:“怎么了?嫌官小?”
  叶碖所以心里害怕,是这太离谱了,一下子官至六品,他……蓝将军会怎么想?
  朱元璋早料到了,他叫叶碖放心当他的六品官,升迁的理由他已在公文里写了——叶碖出了个很好的破敌良策,自然破格提拔。
  叶碖依然是诚惶诚恐的样子。
  二
  大战在即,鄱阳湖上战云密布,首当其冲的洪都守将朱文正不敢掉以轻心,加固城墙,操练攻防,又连夜召集将领布置御敌。他说:“陈友谅这次是起倾国之兵杀来,来者不善。我们能不能守住洪都,仰仗各位了。”他有意看了邓愈一眼。
  邓愈说:“都督分城而守的办法很好。末将力保抚州门万无一失,上一回丢了洪都,本该处死,这次敢不尽力!”
  朱文正令薛显将军守章江门、新城门;牛海龙将军守琉璃门;李继先守瞻台门;赵德胜将军守宫步门;程国胜守士步门;他自己率两千兵居中防守,并严令诸将各司其职。
  邓愈认为,知己知彼才能百战百胜。他建议先派探马出去探明敌军实力和使用何种武器,才好防备。
  朱文正正要说此事。他已派出三拨探马,全都查明了。陈友谅大舰百余艘,攻城士兵每人有一面簸箕大小的竹盾,很难对付。
  邓愈早已想好对策,就用火铳破它,竹盾容易打着起火。
  众将都认为邓愈的办法可取。
  陈友谅攻城开始后,攻势猛烈,城中四处告急,朱文正意识到敌情远比他估计的要严重得多,他几乎整天奔跑在前方,很少坐在衙门里。
  水关那里敌人得手了,朱文正亲自来到水关,城外喊杀声震天,敌军用火铳开路,一路破木栅攻入,这里是牛海龙防守地。
  牛海龙亲领士兵手持长槊从栅内刺敌,对方夺槊,双方战斗激烈。
  朱文正下令:马上告诉铁匠营,锻造铁戈铁钩破敌。
  牛海龙立刻命人去找铁匠,朱文正与牛海龙刚钻到水关栅栏口去鼓舞士气,没等说上几句话,有人来报:“朱都督,不好了!”新城门、琉璃门方面都打得很苦,总管李继先,万户程国胜,还有百户徐明都战死了,赵德胜的宫步门也吃紧了。
  朱文正只得叫人备马,再去宫步门。
  朱文正赶到宫步门时,已有少数敌军攀上了城头,赵德胜领兵与其厮杀,将很多敌人砍杀,尸体扔下城去。
  赵德胜站在城头,向城外一看,陈友谅的华盖下,竟并肩坐着美人达兰,二人谈笑风生。赵德胜弯弓搭箭要射,却被华盖旁的张定边抢了先,他向赵德胜射出一箭,正中赵德胜左胸,他血流如注倒在城垣。千户张子明扑上去救他。
  恰此时朱文正上城来,下令:“放箭!”
  士兵们一阵乱箭射出,陈友谅的华盖不得不退。
  朱文正去看中箭的赵德胜,已气绝身亡。
  朱文正站起来,看见敌人又排山倒海地上来开始攻城。
  张子明说:“都督,现在与外面音信不通,万一守不住怎么办?应当及时派人去金陵求援军。”
  此前朱文正已连续派出三个信使,两个被杀死,一个被活捉,下落不明,很难出去。
  张子明毛遂自荐,请任信使。他是个胆大心细的人,但朱文正对他并不太熟。
  朱文正担心地说:“出得去吗?”
  张子明决定化装成渔民,趁夜从水关出去,如果能混过石头口,就行了。
  朱文正说:“好吧,千万当心,全城的安危系于你一身了。”
  张子明借着硝烟的掩护,成功地撑着渔舟出了水关。张子明一身渔民打扮,为了装得像,他还备了一张旋网,边走边向水中撒网。
  这一网还真网上几条大鱼。
  岸上的陈友谅兵叫他:“过来,你是不是城里出来的奸细?”
  张子明说:“水道都封死了,城里一只木盆也放不出来吧?我是城外打鱼的。”他把刚从网里摘下来的鱼甩到岸上,说:“拿去尝尝鲜!”
  几个兵七手八脚忙着在草地上抓鱼。
  张子明趁机点了一篙,小船顺入激流,他回首洪都,城上城下硝烟滚滚,喊杀声不绝。
  三
  朱元璋亲自将马秀英写的条幅挂到了书房正面墙上,云奇问他是哪个书法家写的?
  朱元璋说:“马秀英。”恰好马秀英来了,她问:“说我什么呢?”
  云奇笑了:“说夫人这字呢。我真没想到,马小姐后来嫁了主公,想起你到皇觉寺还愿,被贼人抢上山,他只身上桃花山营救,好像是昨天的事。”
  “可不是,”朱元璋说,“没有她给你十锭银子,我也练不了几百兵勇啊。”
  马秀英说:“这几天郭惠、宁莲都问我,从哪儿冒出来这么个表哥。我说一表三千里呀,表哥多得很。其实明说,不是更显得有情有义吗?”
  朱元璋说了句:“不要提皇觉寺的事。”一脸的不快,低下头去写他的纸条,马秀英知趣地走了。
  朱元璋写过的纸条,就由云奇用浆糊贴到屏风上去,那里已有十多张了。
  他又写了几张,沉思了一会儿,提笔又写一张字条,是“召蓝玉面见”五个字,字很大。
  云奇赶紧把这张纸条粘在最显眼处。
  一个影子在窗下一闪。朱元璋看见是郭惠,他故意装看不见,装作看书,却从书页上头不时地向外溜几眼。他灵机一动,又把方才写的召见蓝玉的纸条扯下来,在后面又加了两个字:关?杀?
  郭惠再次出现,为引起朱元璋注意,还轻轻咳嗽了一声。朱元璋视而不见,头也不抬。
  郭惠忍不住了,从窗口探进头来,说:“我姐没在这儿吗?”
  朱元璋说:“来过,走了。”
  “又看书啊?”郭惠趴在窗台上说,“你真成了书虫了。那天晾书,真的看见了很多蛀书的小虫。”
  朱元璋说当书虫也不易,要把学问吃到肚子里去容易,像春蚕那样吐出丝来,这就不容易了。
  郭惠望着那些粘在屏风上的字条说:“你这人做官真怪,天天写纸条,书里记载过你这样的人吗?”
  朱元璋说:“没有。如果宋濂把我粘纸条办公的事写进史书,那后人不就知道了吗?”
  郭惠嘻嘻地笑着说:“我若是太史令啊,专门记你的坏事。”
  “我有坏事吗?”朱元璋说,“你今儿个兴致这么好?你见我总是躲着,今天是怎么了?来,进来坐会儿。”
  郭惠说:“你不是连姐姐都轻易不让进来吗?”
  “什么事都有特例,你例外。”朱元璋说。
  郭惠便风摆杨柳般进到他的书房。
  朱元璋问郭惠是不是找他有事?
  “没有啊。”她在书橱旁浏览着,一会翻翻这本,一会翻翻那本,根本没心思看。
  朱元璋又去看书,但也看不下去,始终从书页上偷看她。真是女大十八变,他发觉郭惠越来越漂亮迷人了。郭惠发觉了,说:“你看人就正经看,从书本上头偷看,什么意思?”
  朱元璋说:“你好难缠啊。”
  “我怎么难缠了?心里没有鬼,怕人家难缠?”她说:“这几天,我就等着你审我呢,什么时候升堂啊?”
  朱元璋说:“这可是没影儿的事了。在咱们家,上上下下谁敢惹你?更谈不上审你了。”
  “你别装傻!”她说,“你做的事你知道。”
  朱元璋说:“我做什么事了?”
  “你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呀!”她痛快淋漓地奚落朱元璋说,“你心肠不错呀,办了好事,送了人情还装着没那么回事,你安的是什么心?”
  朱元璋猛然发现云奇还不识时务地坐在那儿听呢,便向他怒冲冲地“哼”了一声,云奇赶紧走了出去。
  朱元璋说:“我送人情也送出不是来了?人家派人来见你,我把信使带到家里,这么做可以了呀。”
  郭惠索性挑明了:“我不明白,我和蓝玉的事,你为什么从中作梗?”
  “这真是天地良心。”朱元璋说,“我向着蓝玉还是向着你?你说?”
  “我不知道。”郭惠说。
  朱元璋突如其来地说:“你若肯给蓝玉当妾,我就禀明你娘,成全你。”
  朱元璋有意要刺激她一下。他不相信郭惠会心甘情愿给人做妾,至于蓝玉有没有妻室,朱元璋不相信郭惠能查得清。
  “什么?做妾?”郭惠说,“你胡说什么!蓝玉从未成亲,说什么妾不妾的!”
  朱元璋说:“你在闺门里知道什么!几句甜言蜜语就不知东南西北了。我也刚知道,蓝玉早已成亲,妻子在乡下,孩子都好几岁了!我能让你给他当小妾吗?”
  她说:“不可能,他若有这事,他不会不告诉我。”
  朱元璋说:“好啊,他敢骗你?骗到我家里来了?好,这事我来办!只要我查实他确已有了妻子,我就严办他,先罢了他的官,然后下到大牢里!”
  郭惠呆住了,莫非他真的成过亲?她半晌说:“你不能那么做。”
  朱元璋说:“那除非你告诉我,你们没有什么关系。”
  郭惠气馁了:“你千万别处置他,我和他本来也没什么关系。”
  “那就又当别论了。”朱元璋敲山震虎地说,“只要他再来纠缠你,我一定严办他。”
  郭惠一筹莫展,斗不过朱元璋。她正要出去,不经意地看见了朱元璋新粘上的字条:“召蓝玉面见,关?杀?”她吓得一抖,一把扯下纸条,问,“这是什么意思?”
  “方才不是跟你说了吗?”朱元璋说,“只要他敢打你的主意,非关即杀。”
  郭惠哭着说:“求你了,姐夫……”
  朱元璋走近她,伸手去替她拭泪,她没有躲,朱元璋伸手揽她的腰,她躲开,走了。
  望着她的背影,朱元璋总算长长地吁了一口气。仿佛是一件心爱的宝物,一直被别人觊觎,而今那觊觎者已烟消云散了一般。
《朱元璋》第三十九章 
  带着美女画像出征,难道胜过爱妾吗?到底是朱元璋有猫鼻子,还是郭宁莲的嗅觉更灵敏?河豚有毒,却有改变一个人命运的功效。
  一
  朱元璋没想到陈友谅动作这么神速,迎战尚未部署就序,他那里已经兵临城下,要破袭洪都了。
  朱元璋已听过了张子明的求援报告,张子明满面泪痕,哀求他,主公如再不发兵,南昌十万将士和江西行省将不保了。
  朱元璋称赞他能在刀山火海中冒险出来送信,忠勇可嘉。此前朱元璋虽知道陈友谅去围攻江西,却没有料到竟会如此险恶,他承认是掉以轻心了。
  刘基插言,问起现在赣江过了涨水季节没有。
  张子明说,他出来时,已见江水日渐回落,这对陈友谅他们的巨型舰船是不利的,随时有搁浅危险。
  李善长道:“他围了几个月,粮草也必缺乏。”
  张子明说:“所以主公若发大军去解围,一定能转危为安。”
  朱元璋下了决心,马上调徐达、常遇春、蓝玉大军,撤庐州之围,驰援洪都。
  李善长又说了不同看法,他主张等打下庐州再兵发南昌,否则实在可惜了,日后重打庐州,又要费时费力。
  “不,”朱元璋斩钉截铁地说,“我宁要洪都,不要庐州。如果因占一座庐州城而失了江西,那就得不偿失了。”
  张子明说:“这我们就放心了,我们哪怕战至一兵一卒也不丢城,完好地交与主公。”
  朱元璋让他火速返回南昌,告诉文正,小心守城,待朱元璋亲自统兵前去救援,江西不可失。
  一切布置停当,朱元璋大步流星地来到郭宁莲卧房,说:“快睡觉,明天我要出征,会齐徐达他们去救南昌。”
  郭宁莲说:“请你出去,我这不是兵营,我也不是你呼来喝去的侍卫。”
  一见她抱着肩真的生气了,朱元璋反倒笑了:“对不起,我是急了。好吧,我叫云奇弄点夜宵来,你陪我喝一杯。”
  “跟你吃夜宵太寒酸,不就一碗汤泡饭吗?”郭宁莲说。
  “我是受穷受惯了,”朱元璋说,“也并不是觉得山珍海味不可口,总觉得能吃饱就很好。好,今天破例,云奇——”
  云奇进来,问他要什么?
  朱元璋让他关照厨房做一桌好饭菜来,还要酒。
  云奇答应一声去了。
  郭宁莲问:“这云奇是你什么表兄啊?”
  朱元璋不假思索地说:“噢,两姨表兄。”
  郭宁莲扑哧一声笑了。朱元璋问:“你笑什么?”
  她说:“云奇说你们是姑表兄弟,你说是两姨兄弟,这是怎么回事?”
  朱元璋尴尬地一笑,说:“反正表亲多的是,一表三千里,谁记得清?”
  郭宁莲说:“一表三千里?马秀英也这么说,我看,云奇好像当过和尚。”
  “何以见得?”朱元璋问。
  郭宁莲说:“前天他陪我上鸡鸣寺许愿,他看见人家和尚念经,他也一串串念出声来。他是你在皇觉寺的和尚表哥吧?”她还从他头发间隙中看到了戒疤斑痕。
  朱元璋说:“什么事也瞒不过你。行了,不要对别人说起了。”
  郭宁莲问他这次援兵南昌,她去不去?
  “你不去。”朱元璋说这是一场恶仗。陈友谅是来拼命的,连老婆孩子都带上了。
  “你不也正好带上老婆孩子吗?”郭宁莲说。
  “我不到拼命的时候。”朱元璋说。
  郭宁莲说:“你可对我有过许诺,不到一统中原时,我不下战场。”
  “我是心疼你。”朱元璋说,“上次如果不是马上马下地折腾,也不至于流产啊。”
  “你铁了心不让我去?”郭宁莲说。
  “我是为你好。”朱元璋说。
  “那你不寂寞吗?”她讥讽地说,她这是为揭他短做的铺垫。
  “打起仗来,什么都忘了。”朱元璋说。
  “那张美人图不会忘吧?”郭宁莲说,“总是带着上阵,是防着寂寞呀?还是它能避邪呀?”
  朱元璋十分惊讶,已怀疑她偷看了达兰画像,画像无所谓,自己的题词可有把柄可抓。他故意装不明白:“你说什么?美人图?什么美人图?”
  “你别装傻。”她说,“令你朝思暮想,又题了字发誓要一睹芳颜的美人啊!”
  朱元璋的自尊和权威受到挑战,他忽然暴怒了:“放肆,谁叫你随便翻我的东西?”
  郭宁莲也不甘示弱:“你没有见不得人的东西,还怕翻腾东西吗?”
  朱元璋说:“你越来越不像样子了,你给我滚。”
  郭宁莲大哭起来。
  二
  马秀英对孩子的功课抓得很紧,白天宋濂给上课,晚饭后她还要帮孩子们温一个时辰的功课。
  马秀英正给几个孩子讲功课,吵闹声传来,朱标抬头问:“怎么了,我去看看。”
  朱说:“我也去。”
  马秀英关紧了窗子,说:“我讲过的头悬梁锥刺股的故事忘了?听见下人吵架都想去看看热闹?”
  孩子们又都安心去写字了。
  马秀英听着时断时续的哭声却心事重重。她走到窗前向外张望,只见云奇一行人向郭宁莲房子走去。
  云奇带几个厨子端了几个方盘来到门外。他推开门,几个厨子便端着菜走了进去。
  盛怒之下的朱元璋夺过方盘,连续摔在地上,稀里哗啦一阵响,满地是瓷器碎片和菜肴。
  郭宁莲也不示弱,她也抢过一个方盘摔在地上,汤汁溅了朱元璋一身。
  朱元璋对云奇等人喊了声“滚”,他们几个屁滚尿流地走了。
  随后,朱元璋也狠狠踢开门,扬长而去。
  外间,金菊和丫环们默默地扫着地上的瓷片、菜渣。
  里间,赶来劝解的马秀英正在安慰仍流泪的郭宁莲。
  郭宁莲说:“我可不像你那么好性子,他越来越不像话了!当年打下婺州,文正送给他一个美女,他不要,把人家杀了,我当时虽认为他太狠了,但过后觉得他心不花,这样的男人还值得依靠,现在你看他私藏美人图,夜夜相思!证明当年是收买人心,做个样子给下面看。”
  马秀英说:“不就是张美人图吗?别说画张图,就是真的把人弄回家来,你又能怎么样?也不值得这么大动肝火。有些男人表面上老实,在外头逛青楼,花天酒地,女人在家里也不一定知道啊。”
  郭宁莲说:“你倒站在他一边!”
  马秀英说:“你不听我的你就闹,你若能把他管得非礼勿言、非礼勿视,那我太高兴了。”
  郭宁莲说:“我也知道我管不了,可我知道了,也不能装软柿子。你知道那美人图上画的是谁吗?我早打听明白了。”
  “是谁?你认识?”马秀英问。
  “我倒不认识。”郭宁莲说,是陈友谅那个能歌善舞的皇后,叫达兰。
  “我也听说过这人。”马秀英说,“不会吧?他又没见过,拿着美人图也是望梅止渴呀。”
  “这不是又去打陈友谅了吗?”郭宁莲说,大家都劝他,不必亲征,他执意要去,这么大劲头,冲谁?还不是冲那狐狸精?
  马秀英笑起来,这能扯得上吗?他率兵亲征也不是一回半回了。
  “不一样,”郭宁莲说,“他每次上阵都带我,这次我怎么央求都不带,明明是怕我碍眼嘛!”
  马秀英又笑了:“上次你因为上阵流了产,他是心疼你,为什么不往这方面想呢?”
  郭宁莲说:“我没你那么好的涵养,也不会当顺情说好话的贤妻良母。”
  “你真不知好歹,又冲我来了。”马秀英笑道,“消消气,呆会儿我去跟他说,带你上阵。”
  她说:“我还不稀罕去了呢。”
  郭宁莲不肯服软,马秀英无奈。
  三
  七月初六,是朱元璋誓师出征的日子。他穿上了银盾玉甲,盔缨闪烁,英姿勃发。出发前他召集将领,振振有词地说,此次率师出征是应天顺人,陈友谅不顾天谴人怨,胆敢来犯我江西,是“累败不悟”,是“天夺其魄而促其亡”。这次出师,他率众二十万,又把围庐州的徐达也调了回来,手下大将徐达、常遇春、汤和、冯国胜、廖永忠、俞通海都在从征之列,真可谓猛将如云。
  江中大小舰船挤满了码头,桅樯如林,陆上大军整齐,方队前帅旗飘飘,每个方队前都有骑马的统帅威武站立。
  朱元璋在部将、侍从前呼后拥下来到阵前。方阵中地动山摇一阵呐喊。
  徐达大喊一声祭旗,鼓乐齐鸣,军旗请到了将台下,献上三牲。徐达为首,汤和、常遇春、蓝玉、冯国胜、廖永忠、俞通海依次祭拜。
  朱元璋说:“我以二十万众水陆舟师去援救洪都,我们克日出征,溯江而上,将与陈友谅决一死战,望将士们共勉!”
  阵中又是山摇地动一片喊声。
  朱元璋在刘基陪同下,登上了帅船,各船桅杆全是红色的,只有帅船为白色。
  朱元璋上了船,还在向岸上张望。
  刘基发觉了他的目光,问:“明公在等谁?二夫人怎么不来?”
  朱元璋道:“她会来的。”
  话音刚落,只见一人骑马飞驰而来,在码头上,身披红斗篷的女将下马,甩下缰绳,飞步上船,她正是郭宁莲。
  朱元璋脸上露出欣喜之色。
  朱元璋的水陆大军溯江而上,过新河口、小孤山时,夜间江中大浪翻腾,有人传说,是两条特异的大鱼夹舟而行,所以虽是上水船,走得特别快,于是又说那是两条龙。这当然对鼓舞士气有用,朱元璋听之任之。
  朱元璋统水陆舟师经过十天的时间到达了湖口。
  朱元璋立于帅船前甲板大旗下,纵目望去,眼前水面骤然开阔起来,水天一色,分不清哪是边界,浩浩荡荡,一望无涯。
  朱元璋说:“看来,到了湖口了,你们看,眼前已是汪洋一片了。”
  胡惟庸说:“是的,我们已进入鄱阳湖。”
  这时刘基从底舱上来,笑吟吟的。原来到达湖口前刘伯温把自己关在静室里卜了一卦,看他一脸的微笑,朱元璋知是好卦。
  朱元璋说:“这一卦如何?”
  刘基道:“巧了,恰是师卦,是坎下坤上,师,贞,丈人吉,无咎。”
  胡惟庸问,怎么叫丈人吉?
  刘基讲解说,此卦下经卦为坎,坎为水;上经卦为坤,坤为地,为地中有水之象,我们这不是来水战了吗?
  朱元璋说:“妙,丈人是大人之义吧?”
  刘基说,正是。坎为险,坤为顺,这是行险而顺之象。师是军队,丈人之师是王者之师,大人统率军队,有吉利而无灾祸。
  朱元璋说:“好啊,看来鄱阳湖一仗,我们必胜无疑。这第二爻怎么讲?”
  二爻同样吉利。九二,在师中,吉,无咎,王三锡命。是说将军领兵在外,因深得朝廷君主信任,而获吉利,并获得君主三次诏命赏赐。
  胡惟庸说:“这不对了,谁是君啊?主公岂能受制于人?”
  刘基说:“既不受制于人,为何受龙凤皇帝之封?”语中明显带有讥讽。
  朱元璋说这卦很准,自己时下不正是受着小明王节制吗?不管怎样,能胜就好。
  这时一传令小船驶到帅船下,小校递上文书,高声报告,廖永忠将军已指挥所部水师屯驻于泾江口和南湖嘴,正连舟为寨,已切断了陈友谅的归路。
  “好。”朱元璋令告诉俞通海,调一路人马防堵武阳度,防着陈友谅从那里逃走。
  胡惟庸答应着上了小舟去传令。
  四
  此时仍在全力攻打洪都的陈友谅尚不知朱元璋已神速地开到了湖口,他万万想不到朱元璋会舍弃到口的肥羊肉,抛下庐州来救洪都。陈友谅已下令三天内拿下粮尽援绝的洪都,活捉朱文正。
  张定边进来报告:“抓住一个探子,看样子是从金陵方向来的,想潜入城中,可怎么打他也不招供。”
  陈友谅说:“叫他来见我。”
  张定边向外一挥手,军士押进来的竟是张子明。
  陈友谅问:“你是到城里给朱文正送信吧?你带百万大军来也许有用,不然谁也救不了他,洪都城指日可下。”
  张子明道:“我也知道城破是迟早的事,万一救兵来呢,又当别论。”
  陈友谅说:“你是金陵派来的?”
  张子明说:“我是朱都督手下的千户,到金陵去求援兵回来。”
  陈友谅:“援兵在哪里?不都粘在庐州吗?”
  张子明顺着他说道:“可不是,主公说无兵可派,叫他们死守。”
  陈友谅让他劝朱文正开城门投降,大家可免一死,又可安享荣华富贵。
  张子明说他怕朱文正不愿意。
  陈友谅说:“你告诉他援军到不了,你的话他会听。”
  张子明说:“好吧,我去试试。”
  张子明怕的是见不着朱文正的面就被陈友谅打入牢中或是砍了头。只要到了城下,喊什么就由不得陈友谅了。
  张子明被带出去后,陈友谅叮嘱张定边,叫张子明去喊话,不能放他进城。
  张定边又来到洪都的抚州门下叫阵了。
  朱文正、邓愈等人个个都是袍服不整,满身硝烟,他们来到城楼上,向下一望,见华盖下坐着陈友谅,左右战将如云。他们推张子明向前走了几步。
  张子明仰头大叫:“大都督!”
  邓愈认出他来,小声对朱文正说:“是张子明回来了,可能被俘了。”
  朱文正说:“听听他怎么说?”
  张子明向城楼上喊道:“大都督,他们让我来劝你们投降。你们要顶住,主公已尽发二十万水陆之师来解洪都之围,马上就到,千万顶住啊。”
  话刚说完,恼羞成怒的陈友谅亲自拔剑从张子明的后心刺了进去,他一松手,张子明带剑翻倒在地。
  城楼上的朱文正眼含热泪下令:“放箭!”
  城上箭矢如雨,陈友谅开始后撤。
  五
  湖口小镇处在大战前的平静之中。百姓视云集的大军如不见,照样慢条斯理地从事农桑、商贾之事,捕鱼的船照样出湖。
  郭宁莲带着七巧和几个侍卫闲逛,附近全是卖水产的,倒也热闹。她听见有一个渔民高叫着:“鲜美河豚咧,舍命吃河豚!”
  郭宁莲凑过去,总共也没有几条,她犹豫着,想买,又有点担心,忽听背后有人说:“我全要了。”她一回头,笑了:“好啊,你来抢我的先!”原来要买河豚的竟是胡惟庸。
  胡惟庸说,买东西,就得爽快,看准了就买,你犹犹豫豫的不行。
  “这鱼好吃却有毒,”郭宁莲说,“我所以犹豫,是怕为吃鱼丧了命。”
  胡惟庸说:“你忘了我会做吧?”
  “对呀!”郭宁莲拍手乐了,“我好像听人说过,你是靠给李善长尝河豚飞黄腾达的。”
  胡惟庸说:“让你这一说,我也太不值钱了。”
  连七巧都笑了起来。胡惟庸付了钱,把鱼交给侍从提着。
  回到帅船上,胡惟庸下到底舱灶间,扎上大师傅的蓝围裙,还真像个地道的厨师。
  胡惟庸在精心地收拾河豚鱼。几个厨子在一旁观看。胡惟庸说:“千万不能碰到肝胆,毒全在脏器中。”他做着示范动作。
  胡惟庸扎着围裙在烧河豚,他向灶前几个厨师传艺:火候要正好,不放盐,用酱油和糖来烹才新鲜。
  一个厨师说:“你做了这么大的官,还亲自上灶炒菜。”
  胡惟庸说:“别弄错了,我多大官?你说的大官是主事,我是都事,差一个字差好几品呢。”
  那个厨师说,在他眼里,都事的官也够令人眼晕的了,几个人见他没架子,都开怀大笑。
  笑声伴随着鱼香味飘到朱元璋的座舱,他正与徐达交谈呢,忍不住吸了吸鼻子,说好像谁家在烧河豚。
  一旁的郭宁莲说他有专闻腥味的猫鼻子。
  徐达接着向朱元璋报告消息,主公亲统大军来解南昌之围,咱们水陆舟师前锋刚到湖口,陈友谅就吓得撤围,南昌没事了。
  现在解洪都之围已不是朱元璋的目的了,他要一口吞掉陈友谅的几十万大军,胃口大着呢。不过这个砣砣太大,弄不好会撑破了肚子,硌坏了牙。
  朱元璋说:“南昌没事了,却都压到我这儿来了。陈友谅大军兵临城下,围困南昌八十五天之久,现在解围,他是怕我们断了他的归路。”
  徐达说:“陈友谅正东出鄱阳湖来迎战,来者不善啊。”
  朱元璋说:“你说的对,他是要与我死斗,来拼命。我估计了一下他们的船速,有可能在康郎山与我军交锋。你传我令,各路水陆舟师向康郎山逼近,可分成十几队,不要一窝蜂。”
  徐达说:“我马上去传令。”
  徐达走后,胡惟庸亲自来请朱元璋去吃饭。郭宁莲这才告诉他,她买了河豚。
  菜陆续摆上来,都是鱼虾。厨师说,全是鄱阳湖里刚捞上来的鲜鱼、活虾,味道极鲜的。
  朱元璋夹了一筷子鱼,问郭宁莲:“你不是买了河豚了吗?”
  “还没做好吧?”她话音刚落,胡惟庸端着盘子上来了,朱元璋立刻说:“好香啊,好几个月没尝过河豚鲜味了。”他承认自己是猫鼻子。
  胡惟庸放下盘子,拿起一双筷子,夹到食碟里一块,自己先尝。
  朱元璋说:“不必了吧?”
  胡惟庸说:“主公不让我尝,我可不敢让主公吃。”朱元璋心存感激,露出满意的笑容。
  胡惟庸吃下去后,站在一边,说:“河豚若是发毒,快得很,所以人家说,它就是断肠散。行了,主公可以进餐了。”
  朱元璋先给郭宁莲夹了一筷子。
  她笑着摇头:“我可不为河豚舍命。”
  朱元璋招呼胡惟庸:“你也去用餐吧。”胡惟庸说了句“慢用”,恭敬地倒退出去。
  朱元璋自己夹了一大块,说:“我再为你尝毒,我不死,你再吃。”
  郭宁莲笑道:“这我更不敢当了。你的命比我的命可值钱得多。”
  朱元璋放下筷子说:“宁莲,我想起你说的那句话,我五脏六腑都熨帖,还是夫妻呀。”
  郭宁莲奇怪地问:“我说什么话了,值得你这么刻骨铭心?”
  朱元璋说:“你在信里说,不要记恨你的率直,别因为夫妻间拌嘴气坏了身子,你说我担着一家人的饱暖,也担着天下人的饥渴,天下没有你行,不可无朱元璋。”
  郭宁莲先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继而大惊,好在朱元璋说时感情很投入,并没注意观察她的表情。听到后来,郭宁莲似乎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不禁摇头苦笑。
  朱元璋说:“有你这几句话,你就是打我一顿出气,我也乐意,还会生你气吗?”
  “所以你就下帖子请我随你出征?”郭宁莲说,“你知道我为什么消了火吗?也因为你信中的一句话。”
  现在轮到朱元璋惊讶了,他的表情变化可没逃过郭宁莲的眼睛。她说:“你说,即使当了皇帝的男人,也得宠着自己的老婆,给自己的女人下跪也不低贱。”
  朱元璋极为聪明,立刻说:“是啊,是这么回事,吵归吵,好归好,家和万事兴嘛。”
  朱元璋又说:“放心吃吧,你看我什么事没有。”
  郭宁莲笑笑,吃了一点河豚鱼。
  也许现在朱元璋还不明白真相,郭宁莲根本没给朱元璋写过那封感情缠绵的信;从朱元璋的表情看,他也绝没有“在自己女人面前下跪”的高风亮节。谁在中间做的手脚?除了马秀英再不会是别人。郭宁莲不得不承认,马秀英真是一个难得的贤惠女人啊。
《朱元璋》第四十章 
  火烧战船,再演诸葛亮借东风的故事,江上大雾和硝烟里,令人心跳的那团美丽的影子会不会香消玉殒?被人卡住脖子吊在半空,要你说自愿,这是什么滋味?
  一
  康郎山水战拉开了序幕,双方投入战船之多,搏杀之烈,大概史无前例,令赤壁之战逊色不少。
  陈友谅巨舰茫茫一片,桅橹旌旗,望之如山,首尾相连,鼓浪而来。朱元璋迎战的全是小船,须仰攻、仰射。
  战鼓声中,朱元璋身穿银盾玉甲立在楼船上,大声激励各船将士:“将士们,决战在此一举,有进无退,消灭陈贼,正在今日。不要害怕他大船巨舰,他们巨舟首尾连接,不利于进退。大家努力杀敌,有功者重赏!”
  郭宁莲则亲自在朱元璋身旁擂鼓不止。
  徐达率所部舟船冲上去,兵士在船中站一排,蹲一排,依次向敌船发箭,全是火箭。敌船相继起火,敌兵忙于扑火,无暇应战。徐达便令士兵驱船靠近大舰,攀援而上。
  近身战在敌船上展开,一个个敌兵被砍下湖去。
  朱元璋看了大声叫好,鼓声更急了。
  朱元璋忽见几条大船同时攻击徐达座船,向徐达船上连射火箭,帆篷立即起火。朱元璋大叫:“快救徐达。”
  徐达指挥军士扑灭船甲板上的明火,摇橹急退。
  敌舰指挥张定边发现了朱元璋,高声下令:“全力攻击白桅杆的座船,那是朱元璋,活捉朱元璋!”
  这一鼓噪,几十条敌船蚁附蜂拥般向朱元璋快速攻来,只有他的船桅漆成白色,目标明显,一时箭矢如蝗;郭宁莲忙扔下鼓槌,手舞双刀拨落箭矢,刹那间,脚下落了一大堆箭矢。
  郭宁莲大叫不好!推了朱元璋一把,叫他快下去,在舱里不要出来。胡惟庸也说:“主公躲一躲吧。”
  朱元璋很镇静,他说:“不要怕,我此时一退缩,就会动摇军心,不败也得败。”他岿然立于楼船上,一动不动,尽管一大群人为他拨箭,还是有一支箭嵌进了他的甲片中,朱元璋不在乎,好在扎得不深,他拔了下来,箭头带血,他说:“幸亏是银盾玉甲。”
  朱元璋严令各船挺住,绝不准退却。
  但他看见有十几条船还是逃走了,朱元璋气得跺脚大叫。
  张定边的船已经冲到离朱元璋几丈之遥了,张定边大笑:“朱元璋,你的末日到了,鄱阳湖就是你的坟场。”他向朱元璋瞄准,准备发箭。
  忽然一支箭飞向张定边,张定边应声而倒。救了朱元璋的原来是飞舸而至的常遇春。
  张定边只是受了点伤,很快爬起来,指挥大船疯狂围攻,漫天飞矢,落在水中如开了锅一样。
  廖永忠、俞通海也飞舟来救朱元璋,常遇春大叫,呼喊朱元璋的帅船要加速向东走!
  可是胡惟庸一头大汗地说:“船搁浅了,走不动。”
  朱元璋再度陷入险境。
  在飞蝗一样的箭雨中,郭宁莲和云奇一人持一块盾牌,立于朱元璋前面,另一只手用刀剑拨矢。
  一支箭射中了郭宁莲左臂,盾牌当的一声落地,朱元璋一惊,说:“你快下去。”
  郭宁莲一声不吭,一弯腰拾起盾牌,重又举起,遮挡着朱元璋。朱元璋看到,血顺着她的胳膊流下来,染红了盾牌,船甲板上积了一摊血。朱元璋一双眼里蓄满了感动的泪水。
  由于廖永忠、常遇春、俞通海将张定边的船团团围住,张定边开始指挥退却,他连续中箭,浑身被扎得像刺猬一样,仍在战斗,直到冲出包围,也没有倒下。
  朱元璋感叹道:“真是骁将啊。”随后下令吹号角,集合船队。
  号角在苍茫的水面上响起。
  大小船只向朱元璋靠拢来,敌船已无影无踪了,湖中漂着无数死尸。
  朱元璋见郭宁莲兀自举着盾牌,脸色白如纸,他一把抱住她,心疼地叫了声:“宁莲!”
  郭宁莲站立不住,倒在了他怀中。
  二
  众将齐刷刷站满了朱元璋的坐船甲板。
  有十多个千户、百户和队长被绑在船头,他们都是临阵退却的首领。
  朱元璋挥挥手,刀斧手一声喊,十几个人头滚下湖,脚一蹬,尸首也随之下水。
  朱元璋对众将说:“今后有临阵退却者一律斩不赦。不是我朱元璋心狠,你只顾自己活命,你一退,乱了别人阵脚,危害全局。我朱元璋被几十条舰船围着,我也没有跑啊!”
  众将都用钦佩的目光看着他。朱元璋临危不惧,确实做出了榜样。
  郭兴认为,临阵退却者,是该问斩。不过,我们失利不是将士不肯用命,而是战船大小过于悬殊,仰攻无法奏效,攀上大船也不容易。
  刘基看看天空,试试风向,对朱元璋说:“郭兴说的对,不能这样拼,拼不过,我看可用火攻。”
  朱元璋也伸手试试风:“先生欲学诸葛亮借东风吗?”
  刘基却说有风没风无所谓,他要朱元璋征几条渔船,上面装满芦荻、火药,再泼上油,开到大船底下再点火。
  朱元璋说:“那不是连我们的士兵一起烧死了吗?”他不想留下残忍的骂名。
  刘基另有主意,每船后可拖一条小船,点火后士兵即跳到空船上逃脱。
  朱元璋说:“好,就用火攻!常遇春,你去准备。”
  常遇春答应下来,众将陆续下船。
  当众将分头去执行任务时,朱元璋叫住了徐达,让他等等。
  徐达回身等他吩咐。
  朱元璋意外地令他马上点本部军马回金陵。
  徐达说:“这个时候让我撤出去?”他觉得有点不可思议。
  刘基称赞朱元璋远见于未萌,是要防备张士诚这时候趁火打劫。
  朱元璋说:“若是张士诚杀奔金陵,李善长和费聚、陆仲亨带的那点兵肯定守不住,如金陵有失,我们可就无家可归了。”
  徐达说:“好,我马上回应天。”
  底舱里,船更显得晃晃悠悠,浪滔声不绝于耳。
  受了伤的郭宁莲昏昏沉沉地躺在床上,血把缠裹左臂的白布都洇透了。朱元璋端着一碗汤在喂她。她喝了一小口,便摇摇头不喝了。
  她问是什么时辰了?
  朱元璋告诉她快天亮了。
  郭宁莲说:“你一夜没睡?”朱元璋笑笑。郭宁莲对门口的七巧说:“你怎么能让他熬一夜?这么险恶的大仗,没有他怎么得了!”
  朱元璋说:“一宿不睡觉算什么?只要我能陪着你就行了,别人在这儿我不放心。”
  郭宁莲挣扎着坐起来,说:“你不走,我也不养伤了,我上甲板上去。”
  朱元璋这才说:“那你睡一会儿。”
  郭宁莲点头,马上闭上眼,见他悄悄脱下鞋,手提着鞋光着脚上了顶舱。
  郭宁莲有感于他的体贴,泪水夺眶而出。
  三
  鄱阳湖上,新的大战帷幕又拉开了。
  陈友谅亲自出阵,他的巨型楼船更高更大,劈波鼓浪,汹汹而来。陈友谅坐在楼船顶层杏黄罗伞下,达兰坐在一边,还悠闲地弹着琵琶。这是陈友谅用以安军心之举。
  朱元璋远远地看见了,对刘基说:“上阵带美女,弹着琵琶助战,古往今来闻所未闻啊,陈友谅这个打鱼郎是为一绝呀。”
  胡惟庸附他耳畔说:“瞧见那弹琵琶的美人了吧?那就是倾国倾城的达兰。”
  朱元璋一时心动,手搭凉篷仔细看着。脸上五官看不大清,但那是一个美丽的影子,叫人销魂的影子,看得朱元璋心猿意马。刘基说:“这一仗,弄不好陈友谅真的要倾城倾国了。那他一定怪这美人。”
  朱元璋说:“关这美人什么事?”
  刘基说,周幽王失国不是怪褒姒吗?殷纣王灭亡不是归罪于妲己吗?安史之乱不是非要勒死杨贵妃这个祸首吗?以成败论英雄的同时,也是成败归罪女人。
  朱元璋说他此论切中要害,透辟,很少有人这么想过,看来得为女人鸣一回不平。是不是也关照陈友谅一声,万一他这个大汉皇帝短命,最好别委过于达兰。
  刘基哈哈大笑起来。
  鄱阳湖面上,战鼓和着浪涛声轰响着,双方千船齐发,呐喊声排山倒海。这同时是一场胆魄之战、气势之战。朱元璋的甲壳虫一样的小舟,虽多却总有点寒酸之感。
  突然,掩护在船阵中的七条快船脱颖而出。
  装满了火药和浸油芦荻的船伪装得很巧妙,每船船头都有人喊着号子鼓噪,后面十几个摇橹手拼力划船,船速如飞。而众多穿了盔甲的不过是稻草人而已。
  陈友谅注意到了飞速前进的七条船,他站了起来,问:“这是怎么回事?这几条小船为什么单兵突进?可疑,快拦住。”
  但为时已晚,七条船分别划到了连接着的敌人巨舰下,士兵们轰的一声点燃芦荻,然后飞快跳上拖着的救生舟,砍断缆绳,飞一样逃回本阵。
  风卷火舌,火势越来越大,敌船一片慌乱,都想尽快躲开,但船尾大不掉,已陆续被火船引燃,湖上顿时烈焰腾天。
  在敌舰上一片鬼哭狼号时,朱元璋阵中战鼓齐鸣,万箭齐发,烧死的、中箭的、落水的敌兵不计其数,湖水都被血水染红了。
  陈友谅的船好歹向后逃脱了,有人从小船上攀援而上,原来是一个小校,他带着伤,满身焦糊,向陈友谅报告说:“陛下……陛下的弟弟陈友仁、陈友贵,还有平章陈普略……都被大火烧死了。”
  陈友谅惊魂稍定,仍在喊:“杀,杀!我不信大舰船杀不过他的小船。”
  朱元璋的损失也不小,院判张志雄在作战时桅樯折断,敌船上铁钩丛刺搭上来,眼看要当俘虏,他横剑自刎了。除他以外,丁普郎、余昶、陈弼、徐公辅也都战死,最令朱元璋感动的是丁普郎,眼睁睁看着他身受十多处重创,已经被敌兵砍去了头,身首分离了,双手却仍然死死抓住一杆长枪不倒,目睹邻船这惨烈场面,朱元璋几乎要号啕大哭。
  撤回到驻地后,朱元璋马上召集将领研究应对之策。
  不管怎么说,形势对朱元璋有利。
  由于陈友谅的左右金吾将军投降了朱元璋,对陈友谅的打击更大。朱元璋鼓励将领必须不计伤亡,一鼓作气。
  陈友谅没处出气,把捉去的战俘全都绑上石头沉到湖里去了。
  朱元璋问:“我们抓了他多少降卒?”
  刘基说:“总数在一万以上。”
  朱元璋宣布了与陈友谅截然相反的策略:一个不杀,要回家的,发给盘缠;要留下当兵的,发给安家费。
  常遇春说:“这么一比,太便宜他们了。”他有点愤愤不平。
  “士兵无罪。”朱元璋说,“事情怕比,一比,我们就得人心了。”
  大家都服气地点点头。
  朱元璋想给陈友谅写一封信。这举动很令将领们不解。
  常遇春说:“打沉他的大船,叫他喂鱼,写信干什么?”
  朱元璋慨叹地告诫部将,一纸公文,有时胜过十万刀兵。他要告诉陈友谅,是你先攻我,并非我犯你,你不去与元朝斗,却来消灭同是反元力量的兄弟,这是逆潮流而动。我要警告他,他不配当皇帝,趁早自己脱去龙袍。要决战就快点,别学女人腔。
  刘基拍手叫好,这封信,必然激怒他。现在怕的是他保存实力逃走,如能激他再战,把兵力全毁在鄱阳湖上,陈友谅就算完了。
  廖永忠说:“趁热打铁,怎么个打法吧。”
  朱元璋胸有成竹,先令常遇春、廖永忠即刻率舟师出湖口,横截湖面,让陈友谅无逃归之路。
  二人答:“遵命。”
  朱元璋再令蓝玉带两万人马,在湖口陆上立寨栅,控扼湖口至少十五天,把从陆路逃跑的口子也堵住。
  朱元璋随后又命俞通海率舟师去占兴国,令朱文正从后面攻击陈友谅。时间久了,陈友谅困在湖中,没有吃的必大乱,那时就是他全军覆没的时候了。
  刘基说:“陈友谅只有困死鄱阳湖了。”
  四
  朱元璋带着随从登岸后视察蓝玉所部陆师新建寨栅,脸上露出满意笑容。
  蓝玉从对面跑来,神情很紧张:“主公来巡营,也没告诉在下一声。”
  “告诉你,你好准备吗?”朱元璋说,“我的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
  蓝玉领他看了初具规模的营盘,他用的是网式立寨法,反正陈友谅是水师,不论从哪儿上岸,都不给他留空子。
  朱元璋点头称是。他忽然发现,蓝玉的士兵人人屁股后头有个口袋,问是干什么的?他还开玩笑地问,不是预备抢钱的吧?
  蓝玉说:“是装炒米的。”他解开自己屁股后的袋子,倒出一把焦糊的米,递到朱元璋手中。蓝玉说,在水中作战,有时一天吃不到一粒米,没法生火做饭,如果人人带五斤炒米,就挨不了饿了。
  朱元璋大受启发,回头关照胡惟庸,让他告诉各路水师,人人仿照蓝将军的办法,背一个炒米口袋。
  胡惟庸答应连夜督办此事,保证明天人人有米袋子。
  蓝玉说:“主公在这儿用餐吧,我叫底下人去抓点鲜鱼来。”
  朱元璋说:“不行,我得回去。平时在哪儿吃都一样,现在郭宁莲在养伤,我不回去陪她,她太寂寞。”
  蓝玉叹道:“她真了不起,那天她举着盾牌护着主公,临危不惧,好多男子都做不到。”
  朱元璋笑笑,说:“我单独与你说几句话。”这等于下令回避,胡惟庸和众卫士全站住了。
  他二人向长满蒲苇的塘边走来。
  茂盛的蒲苇在风中摇曳着白花花的穗头,白鹭在天空中鸣叫着飞翔。
  朱元璋和蓝玉慢步走来。蓝玉显得有点局促不安,不时地溜朱元璋一眼。
  朱元璋突如其来地问:“最近没派信使给郭惠送信吗?”
  蓝玉额角顿时沁出了汗水,心怦怦乱跳。他说:“我知道,主公对我的不争气很恼火。”
  朱元璋说:“可我给足了你面子。我亲自把你的信使请到家中,明知他是替你送信,我看都不看,让他当面把信交给郭惠。”
  蓝玉说:“这更叫我无地自容了。”
  “你真有这个脸面,就不至于这样了。”朱元璋声音不高却很严厉,“我早就告诉过你,为什么让你不能再打郭惠的主意,你却当耳旁风。”
  蓝玉说:“我想……若从郭惠口中说出她父亲临终前遗嘱的事,我也就死心了。”
  朱元璋咄咄逼人地说:“这么说,你信不着我,以为我是骗你了?”
  蓝玉的脚盲目地搓着脚下的沙子,说:“卑职倒不敢这么想。”
  “想过,只是不敢而已,”朱元璋说,“是不是?我把那件事只告诉你一人,是想让你清醒,是对你好,你去打听打听,除了你,我给谁当过红媒?”
  蓝玉只能心口不一地说自己辜负了主公一片心意。
  “这更是言不由衷。”朱元璋并不买账,“什么辜负?你不在心里骂我,我就烧高香了。”
  蓝玉说:“我哪儿敢啊。”
  朱元璋不依不饶:“还是想骂我个祖宗八代,只是不敢而已。”
  蓝玉垂下了头。朱元璋说:“就算根本没有郭子兴的临终遗嘱,我不让你娶郭惠,行不行?你就敢违拗吗?”这话已有强梁霸气的味道了。
  “卑职不敢。”蓝玉心里又委屈又怨恨,可表面上只能恭顺。
  朱元璋说:“你主意很正,敢阴一套、阳一套,你以为这事瞒得过我的眼睛吗?你要一意孤行,下决心拐走郭惠也不是办不到。”
  蓝玉说:“我怎么敢……”
  朱元璋说:“有什么不敢,古往今来,为了一个情字,连江山都不要了的大有人在呀。你蓝玉果然有这样的胆魄,我也佩服。”
  蓝玉头垂得更低了。
  朱元璋说:“你让我寒心。你投我时是个什么?一个不能混饱一日三餐的穷小子,你现在是谁?是指挥水陆大军的元帅!我可以让你由元帅再升为大将军、大都督,我也可以把你的官袍剥个精光,让贫穷和死亡伴着你和你的美人,那一定很快意。我可以让你生,也能让你死!”还有比这话更重的了吗?
  蓝玉惊得汗下如雨,后背直冒凉风。看着他的狼狈可怜相,朱元璋很感惬意、满足。他说:“你自己选择吧,你知道该怎么办。”
  蓝玉被彻底击垮了,他说:“我……我想打完了这场仗,就带着聘礼到镇江去。”
  朱元璋还要刺他一下:“那不太委屈你了吗?”
  蓝玉说:“都是我,鬼迷心窍,不识抬举。”
  朱元璋说:“这可是你蓝玉大将自己的选择,你也可以不听我的。不要在后面说,朱元璋以势压人,毁掉了你的美满姻缘。”
  蓝玉恨恨地想,明明是以势压人,又逼着人家否认,但却只能这样说:“主公若这么说我,卑职真的无地自容了。”
  朱元璋问:“郭惠那里怎么办?她可是在你的诱惑下傻等着你呢。”
  蓝玉立刻明白了朱元璋的用意,他说:“我想写封信给她,当然这真的是最后一封了,我告诉她,我马上娶傅知府的女儿了,让她死了心。”
  朱元璋问:“信里说,是朱元璋逼你这么做的?”
  “卑职哪儿敢啊!”蓝玉说,“本来也不是主公的意思呀,我什么时候都不会改口。”这句话正是朱元璋要的。
  “也好,”朱元璋冰冷如铁的脸色好了一些,他说,“你马上写,正好明天有船回金陵,你把写好的信送到我那儿去。”
  蓝玉痛苦地点了点头,他最后的一线希望也破灭了,想拖着不办都不可能了,想瞒过他的眼睛也办不到,信要过他手,由他派信使送,蓝玉有被人卡住脖子吊在半空手脚不能沾地的感觉,窒息、绝望。
《朱元璋》第四十一章
  舍弃所爱,官升一级,谁知个中滋味?不管陈皇帝生死,带上三牲去祭奠,覆巢之下无完卵。皇帝去了,妃子来了,到手的是美色还是仇恨种子?
  一
  蓝玉的精神几乎要崩溃了。有时他恨不得提刀闯入中军帐,一刀结果了朱元璋。可他并不是那种不顾命的血性汉子,他不能因小失大,这正是他苦恼所在,如果可以随心所欲地发泄,也许就不难受了。
  蓝玉一个人躲在营帐里喝闷酒,也不吃菜,一大碗干下去,再喝一大碗,一忽儿哭,一忽儿笑。
  侍卫进来说:“元帅,别喝了,明天也许要打仗呢!”
  “打仗好啊!”蓝玉端着酒碗站起来,“像丁普郎、张志雄那样乱箭穿胸,死了倒也干净!”
  侍卫又小声劝他别喝了,万一叫人禀报给平章大人怎么办?
  “去报告啊!”蓝玉发泄地掴了侍从一个耳光,怒冲冲地指着他鼻子骂:“你去告!你敢拿朱元璋来压我?朱元璋是什么东西?别人怕他,我才不怕!叫他来……见我!”他忽地抽出宝剑,奋力砍下去,桌子砍掉了一个角,桌上的杯盘震得稀里哗啦摔了满地,侍卫吓得不知所措。
  这时常遇春掀门帘进来了。他不怒而威地看着蓝玉。这一刹那蓝玉酒也吓醒了,举在半空的宝剑当啷一声掉在地上。
  常遇春不动声色地说:“你蓝元帅很出息呀!就你这个德性,你配吗?朱平章真是瞎了眼,又给你升了一级。”
  “什么?我升了?”蓝玉乜斜着醉眼,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侍从们这才敢过来收拾碎碗碴儿。
  常遇春对侍从说:“你们先下去。”侍从们都走了。
  常遇春拣了张椅子坐下,说:“你以为我跟你开玩笑啊?我刚从平章那里来,他当着刘基、廖永忠的面,升你为右副都督了。”
  蓝玉嘻嘻地傻笑。常遇春急了,用力一拍桌子:“你笑个屁!”
  蓝玉转而呜呜地哭起来,他说:“我赢了,我升了,我靠出卖良心升了官了……哈哈哈……”
  望着又哭又笑的小舅子,常遇春也不由得深深地叹息一声,说:“我不用问,就猜到又是为了郭惠那件事!我什么都不愿意说了,也许你是对的。”
  蓝玉说:“可是我现在一无所有了……”
  常遇春说:“也不能那么说。为了一个女人,丢了官,获了罪,值得吗?”
  蓝玉说:“我真恨不得杀了他!”
  常遇春又气又怕,狠狠打了他一个嘴巴,又走到门口向外望望,回来低声呵斥蓝玉说:“你这混蛋,再敢胡说,我一刀宰了你!”
  蓝玉不作声了。常遇春说:“蒙上被睡觉!”
  “我睡不着,一连几夜睡不着了。”蓝玉说,“他等于用刀架在我脖子上写那封信,我给郭惠的信,等于用刀挖她的心……”
  常遇春说:“已经到了这一步了,就什么也别想了,让郭惠恨你吧,她恨你也好,能让你死了这条心。”
  蓝玉瞪着网着血丝的眼睛看着天棚,说:“我心有不甘啊!我有预感,他不让我娶郭惠,他是想近水楼台先得月!一定是这样。”
  常遇春反倒有了劝阻的借口。如果真是这样,他更应当退避三舍了!与主子争风吃醋,岂不是活腻了吗?他劝蓝玉不要再想了,就当没这回事。天下美人有的是,保住荣华富贵,就什么都有。
  二
  郭宁莲在住处养伤,左胳膊吊着,在案前练毛笔字。
  朱元璋满脸堆笑地进来,问:“好多了吗?对呀,一只手可以写大字呀!我看看写的什么?”
  郭宁莲说她是随便写的。
  原来她写的是“却帝名而待真主”。
  朱元璋心有所动,喜不自胜地问:“很奇怪,你怎么会想到写这么一句?这太奇了!你真是随意的吗?”
  郭宁莲是从朱元璋信中摘下来这么一句,她说:“我是随意的,你就不是了。你忘了你给陈友谅写的那封信,最后一句不就是却帝名而待真主吗?你看他当不了皇上,让他让位。”
  朱元璋笑了,他不得不承认,这是那封信的精髓所在,也是陈友谅最恼火、最不能接受的。
  “那真主是谁?”郭宁莲明知故问。
  “这是天意,不可预知。”朱元璋故意隐忍不说。
  郭宁莲说:“这是说你自己,你不用不承认,我看你一会儿让宋濂搜集各朝官制,一会儿让陶安搜集典章制度,又让李善长拟定律令,这都像是为登极做准备的。”
  朱元璋却制止她这样说。他此时牢牢地记得佛性大师的九字真言——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这才得人心。陈友谅倒是黄袍加身了,他会有好下场吗?
  正说到这儿,有人叩门。朱元璋问:“谁?”
  胡惟庸在外面说:“主公,有一个和尚想见见你。”
  朱元璋皱起眉头说:“和尚?”他有点烦,哪儿来的不识时务的莽和尚!
  郭宁莲打趣道:“和尚不可怠慢,阿弥陀佛,人不可忘本啊。”朱元璋又气又笑地点了点她的鼻子,走了出去。
  他万万想不到,来的和尚竟是佛性。朱元璋真是大喜过望,向他作了个长揖,说:“师父,我到处找你,却无缘见面。”忙请佛性坐下。
  佛性说他是去南岳,偶过此地,见天空阴云密布,知这里有大战,顺便来看看朱元璋。
  朱元璋说他方才还说起佛性大师告诫他的九字真言,不想师父就到了。他说正与陈友谅大战,陈氏占据荆襄湖广富饶之地,兵多将广,时时威胁金陵,侵我土地,不得不来讨伐。
  佛性笑道:“他侵扰你的安庆、洪都,原也非你所有,你所有者,皇觉寺一床一磬一钵罢了。”朱元璋不知佛性是讥讽他,还是非难他。
  朱元璋哑了片刻,似有所悟,问道:“老师以为我贪得无厌吗?”
  “贪婪,人的本性。”佛性说,“你既已堕入其中,只能随波逐流了。”
  朱元璋这才多少放下心来,未来胜负如何,如何克敌制胜,他请师父点拨一二。
  佛性道:“这个你去问刘伯温,我不问这些。但陈友谅不足虑,他死定了,拖不过今天。”
  朱元璋大惊,问道:“这怎么可能!昨天陈友谅率水师企图从南湖嘴逃回武昌,在那里还打了一场大仗呢。”
  佛性说:“信不信由你。”
  朱元璋叫来胡惟庸,命他马上派探马去弄清陈友谅死活。
  佛性提醒他别忘了礼尚往来。
  朱元璋问:“怎么个礼尚往来?送礼给他?”
  佛性道:“人家死了,总得献三牲去祭奠一回亡灵吧!”
  朱元璋拍了一下脑门,说:“这比派探子要好得多,不过万一陈友谅没死,也能把他气死。”他说这有三气周瑜之功效。
  佛性替他打算,如果陈友谅活着,去送祭礼的人会活着回来,他不杀他们,是来报信给你,也是辟谣。若是把使者杀了,那就证明陈友谅必死无疑。
  朱元璋看了胡惟庸一眼,认为很高明。胡惟庸说:“我马上叫人去备三牲。”
  朱元璋却要他亲自去。并且意味深长地看了胡惟庸一眼。
  胡惟庸心领神会,立刻想到了倾国倾城的达兰,朱元璋怕覆巢之下无完卵。胡惟庸说:“那我得活着回来才行。”
  朱元璋会意地笑了。
  胡惟庸走后,朱元璋对佛性大师说:“我当初有个心愿,或重修皇觉寺,或扩建鸡鸣寺,以便迎师父去当住持。现在我能办到了,千万别拒绝弟子一片心。”
  佛性说:“现在还不到时候,到我走不动那天再说吧,好自为之。”
  朱元璋又说:“昔日师傅告诫我的九字真言,迄今不敢忘怀。”
  佛性淡然道:“什么九字真言,老衲倒不记得了。”
  朱元璋知他故意这样说,就说:“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佛性问:“现在心痒难耐了,是吗?”
  朱元璋笑道:“徒弟不至于。”
  佛性重申,缓称王,不是不称王,是时机未到。现在,小明王那里江山日蹙,自从刘福通被杀,朱元璋从安丰把小明王救出来,他事实上已在朱元璋的羽翼之下了,此时称王也无妨了,谁也奈何不得朱元璋了。但他要朱元璋记住:得道四海归心,无道天下大乱。
  朱元璋不觉喜上眉梢,一再表示,弟子记在心上了。
  三
  陈友谅躺在泾江口镂金大床上,胸前一片血渍,他的伤势危重。达兰和张必先、儿子陈理等人围在跟前。
  陈友谅吃力地吩咐,要尽快拔寨起行,大船走不了的都烧掉,不能在鄱阳湖久停。
  张必先说:“如今太子下落不明,万一……是不是立陈理为太子?”
  陈友谅点点头,他喘了一阵,说他不要紧,让他们都下去吧,只留达兰陪他就行了。
  众人陆续退出。
  陈友谅握住达兰的手,说:“我在他们面前不愿说泄气的话,我不行了,撑不过一两天了。”
  达兰垂泪道:“你别这么说。我们回武昌去养,那里好郎中多……”
  陈友谅说:“你不必安慰我。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不是人力可强求的。我这一生,活了四十四岁,由一个打鱼的登了皇帝位,知足了;我只是不甘心败给小和尚朱元璋。如果再给我三年阳寿,我一定能报仇雪恨。”
  达兰说:“陛下好好养伤,才能报仇啊。”
  陈友谅说:“朕惟一割舍不下的就是你呀。满以为能够天长日久,这都是不可能了,朕走了,扔下你孤孤单单的,朕闭不上眼睛,可怜啊。”
  达兰抽泣着说:“我虽跟陛下只有几年时光,却终生不忘陛下的好处。”
  陈友谅想起一件事,昨天上阵前,达兰好像有件什么重要的事要告诉他,又说打胜了仗再告诉,陈友谅问她到底是什么事呀?
  达兰说她为陛下怀上孩子了。
  “你怎么不早说!”陈友谅说,“朕多么希望能看到这个儿子呀,可惜与他只能是梦会了。朕会告诉陈理,我不在了,要善待弟弟。”
  达兰又哭起来,陈友谅下了这样的遗嘱,他死后,叫他们秘不发丧,省得朱元璋趁乱攻击。一定不要声张,悄悄把他运回武昌后再举行葬礼。
  达兰说:“你别说这话吓唬我了,你不会有事的,老天也会保佑你。”
  “朕知道朕的路走到头了。”陈友谅说,“别忘了,把你的画像放到朕棺材里一张,陪陪朕,省得朕一个人做孤魂野鬼。”说到痛心处,他流出了浑浊的泪水,达兰伏在他身上失声痛哭。
  陈友谅挣扎着想坐起来,却没办到,喘了一阵,伸手指着床头的一个铁皮箱子。
  达兰问他是不是要打开?
  陈友谅从手腕上解下一把钥匙。达兰接过来,打开箱子,里面有一个漂亮的嵌螺甸檀香木匣子。
  达兰知道里面装的是皇帝玉玺,不知他此时拿出来要做什么。
  陈友谅点点头,达兰把匣子捧到他面前,陈友谅打开匣子,里面有一方很大的玉玺,达兰早就听陈友谅说过,这是用和氏璧打造的皇帝之宝,是汉高祖的,后来宋徽宗得到,又偶然传到了陈友谅手上,他才做了皇帝。他让达兰带着它,日后交给陈理,并告诉陈理,等她肚子里的孩子出生,一定让他传位给达兰的孩子,传弟不传子。
  达兰说:“口说无凭啊。”
  陈友谅说:“朕写下来,拿纸笔来。”
  达兰马上去找纸笔。
  四
  刘基下榻的营中,一灯昏然,屋中四壁皆空,只有几卷书和一壶清茶摆于案上,刘基与佛性大师分坐桌子两侧,师徒二人一边品茗,一边叙旧。
  佛性啜着茶说:“看你的气色,知你一帆风顺,很得宠啊。”
  刘基说:“老师荐我来辅佐他,敢不尽心尽力?”
  佛性说:“倒不是因为我与他有过一点槛外之缘,我是替天下苍生选主啊。他能器重你,你便有施展平生抱负以利天下的机会。”
  刘基说:“是的,事无巨细,他都来问我,有时我觉得李善长都被冷落了,我心里并不踏实。”
  佛性问起他现在官居何职。
  “一先生而已。”刘基说。
  “这叫什么官职?”佛性大为不解,对尊敬的人皆可称先生啊。
  刘基告诉佛性,朱元璋当众说过,先生是最被敬重的至尊,天下可称先生者,孔子、孟子而已。朱元璋说,给刘伯温位极人臣的一品官也是对他的亵渎,索性免俗,什么都不给,先生到底。
  佛性说:“阿弥陀佛,倒也别致。伯温,我虽已出世,却又时时入世管你们的事,你知道这是为什么吗?”
  刘基岂能不解先生之心?佛性想把他平生的大志交付与学生,由刘基替他完成,这大志是利国利民利苍生的。
  由于说到佛性心坎上去了,佛性眼中竟涨起了泪潮,频频点头。
  有人来报:“长老,先生,平章大人着人来送夜宵了。”
  佛性说了句多有叨扰。
  门开处,几个厨师鱼贯而入,菜肴摆满了一大桌。佛性说:“替贫僧多谢你们主公。”刘基给了厨师们几贯赏钱。
  厨师退去后,佛性说:“送了这么多!”
  刘基说朱元璋对老师真是破例。他平时自己吃饭,一碗饭,一碗汤,几碟小菜而已。
  佛性说,苦命人出身,总是知道节俭,知道一粥一饭来之不易。
  “也不全因为受过穷。”刘基说,他也有做给下面人看的意思,他都如此俭朴,别人谁敢奢靡!
  他们又说起陈友谅的结局,佛性执意说他已亡,刘基深信不疑,单等胡惟庸回来证实真假了。
  此时胡惟庸那条船借着暗夜和芦苇荡的掩护悄然滑行在湖面上,下弦月昏暗,湖上一片灰茫茫,只有远处陈友谅水寨的船上张挂着高高低低的灯笼,梆子声,巡夜的吆喝声此起彼伏,似乎为了壮胆。
  这条船钻进了可以没人的芦苇荡中。原来是胡惟庸带从人来吊唁陈友谅的,船上摆着猪头、羊头和牛头。
  一个侍卫问:“咱们偏离泾江口大营了吧?”
  另一个说:“可不是,船掉头吧?”
  胡惟庸却说:“我把船开到这儿来,是想救大家一命。”
  众人狐疑地望着他。直到此时,胡惟庸才告诉从人,这是必死无疑的差使。他让大家想,我们有无活路?如果人家陈友谅根本没死,或者只是受了点伤,我们大张旗鼓地带着三牲来吊祭,这不是当面咒人家死吗?陈友谅生性残暴,马上得把我们剁成肉泥。
  一个侍卫说:“说得在理呀。”
  胡惟庸接着分析,如果他果真死了,也不会放我们回去,大战之际折主帅,会动摇军心的,他们必定要瞒得铁桶似的,怕我们走漏了风声,能不杀我们吗?
  一个侍卫不平地说:“这哪里是来刺探情报,这是叫我们来送死呀!”
  胡惟庸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主公想要的情报只一条:陈友谅到底是死是活。我们弄到准信不就完了吗?
  “对啊!”“幸亏胡大人为我们做主。”
  有人问:“现在怎么办?我们听胡大人的。”
  胡惟庸下令,把三牲都推到湖里去,算祭龙王,求龙王保佑他们。
  一阵隆隆声,众兵士把猪头、羊头等供品全掀入湖中,湖里开了锅一般,水花四溅,胡惟庸带众人跪在船头,口中都念念有词。
  起来后,胡惟庸说:“一切都听我的,我先带一两个人去看看,别人在二里以外的关帝庙里藏身。”
  众人答应着。
  夜色浓黑,天下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泾江口镇街市到处是陈友谅的兵营。
  胡惟庸带着两个随从,都披着雨衣顶着雨笠,踏着泥泞跋涉着。
  偶尔有巡街兵士提着风雨灯走过,还有敲梆子报平安的戍卒。胡惟庸几人走走停停地尽量躲闪着巡逻兵。
  又一队巡逻兵过来,他们三人藏身牌楼后。
  一个侍从问胡惟庸:“我们找这个人,会不会出卖我们呀?”
  他要找的是为达兰画像的李醒芳,胡惟庸知道他在陈友谅帐下当着闲散的翰林。
  胡惟庸告诉随从们放心,说李醒芳是他的同乡,又和他同年参加乡试,现在虽在陈友谅这里挂个翰林的空招牌,不过是个御用文人,李醒芳会画画,就用他这一技之长。
  敌兵远去了,胡惟庸几个人又开始往前走。
《朱元璋》第四十二章 
  江南两个才女,杀了一个苏坦妹,另一个楚方玉在泾江口露面。他给登极的皇帝画完御影几个月,便来画遗容了,喜歌哀歌一人唱。
  一
  已是掌灯时分,朱元璋正在写纸条,照例把纸条往屏风上、案上贴。
  常遇春和蓝玉进来。朱元璋立刻面露喜色,顺手揭下一张字条,在手中揉烂,说:“你们来了,这张条子没用了!怎么样?大捷?”
  常遇春说:“若是相反呢?”溢于言表的兴奋是瞒不了人的。
  “不可能。”朱元璋说,“你这人,喜怒哀乐全写在脸上呢,蓝玉倒显得比你老到些。”
  这显然不是褒奖的话,一下子扫去了蓝玉脸上的笑容。常遇春为冲淡不快,急忙接过话茬来说:“这一仗,打得过瘾!陈友谅的平章姚天祥叫我们生擒不说,连他的太子叫陈善儿的也当了俘虏,我可没敢杀呀!”
  朱元璋笑了:“你是放下屠刀,立地成佛呀!这次收降卒多少啊!”
  “真叫人山人海呀!总共有五万之众。收降的事是蓝玉管。”
  蓝玉感到很怪,这些降卒一点都不害怕,发给盘缠回家都没有几个动心的,都愿留下来为朱元璋效力。
  朱元璋有意看了常遇春一眼:“怎么样?这就是我们不杀降卒的功德。”
  常遇春说:“伪太子也不杀吗?”
  “不杀!”朱元璋说,“不是二儿子陈理跑了吗?不杀才能感召他们。杀了,只能逼他们破釜沉舟顽抗到底,我们就要多费时,多费银子多费力,要多死人,算算账就明白了。“
  朱元璋忽有所思,像自语似地说:“这胡惟庸怎么不回来?凶多吉少吗?“他问常遇春:“你们弄明白没有?这陈友谅到底死没死?”
  蓝玉也吃不准,这一仗下来,敌人都散花了,兵找不着将,将找不着兵,连个准信儿也没有。
  常遇春倒是派人打探了,陈的部下也说法不一,有说中流矢受了伤的,有说掉水里淹死的,也有说回武昌去搬兵了。
  蓝玉认为陈友谅必死无疑,不然部下能作鸟兽散吗?朱元璋点了点头。
  常遇春和蓝玉起身,说:“我们回去了。”
  朱元璋看了一眼蓝玉,说让他先走你等等。
  蓝玉眼中露出恐惧之色,常遇春给了他一个鼓励的目光。
  朱元璋心情不错,竟然约蓝玉出去走走。
  傍晚倒是天晴气朗,晚霞尚未散尽。朱元璋很轻松地与蓝玉漫步而来,蓝玉相当紧张。
  朱元璋答应,打胜了这一仗,给他一个月假。蓝玉忙说他不用休假,自己年轻……
  朱元璋提醒他,不是要去镇江相亲吗?
  蓝玉说:“主公不提醒,我倒忘了。其实也不必大动干戈,相不相都错不了的,叫人把彩礼送过去就是了。”
  “那不妥,”朱元璋说,“这是人生大事,不是儿戏,况我又是红媒,更不可草率。到时候你先回金陵,我派德高望重的李习、陶安陪你前去相亲。”
  蓝玉推托着,那未免太惊动了,恐过于张扬。
  朱元璋说:“怎么叫张扬?我手下大将办终身大事,就是要风光嘛。回头我叫李善长从公库里支五千两银子给你作安家之用。”
  蓝玉诚惶诚恐地说:“受此隆恩,我蓝玉实在惶惶不安啊。”
  朱元璋说:“你好好干就是了。”
  蓝玉口不对心地说:“就是肝脑涂地也不能报效万一呀。”
  蓝玉觉得他的心就像沉到湖里的朽木,水淋淋、沉甸甸,永远也浮不起来了,他只能在心底哀叹。
  二
  李醒芳的翰林当得既潇洒又别扭,说潇洒是不用做事只拿俸禄,这全是达兰的作用,几乎是她把李醒芳拖到战火中来的。李醒芳根本不关心战局,似乎也不关心陈友谅的成败与他自己的身家性命有何牵连,叫他到行宫去画画,他就去,不叫,就与好友楚方玉游历山川,谈诗论文。
  他在泾江口租了一幢房子,这天晚上,起更后,李醒芳在灯下画“湖口烟雨图”,他站着挥毫,楚方玉则坐着观看。
  楚方玉品评说,既是湖口烟雨图,就该画上陈友谅万船倾覆的场面,光画烟雨,不是白跟他到战场上来一回了吗?当然有点揶揄味道。
  李醒芳说:“那应当改为湖口硝烟图。你别忘了,这是应达兰皇后之邀画的,我画那么丧气的场面,不是找死吗?”
  楚方玉道:“你这种文人,只能替人家点缀歌舞升平,毫无骨气。”
  李醒芳说:“有骨气的都不在文人堆里。”
  楚方玉拍手笑道:“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此时胡惟庸等三人已来到窗下,用手指捅破了窗纸,向里观看着。
  楚方玉趁李醒芳去倒笔洗里的水,她抓起一支笔,飞速地在画中船上填了几笔,画的是口大棺材。她忍不住恶作剧的喜悦,若无其事地去看书。
  李醒芳给笔洗里注入了新水后,又提笔时,发现画上多了口棺材,大吃一惊:“楚方玉,你给我乱画了什么?啊?一具棺材?你这不是坑我吗?这还能交卷吗?”
  楚方玉说这叫未卜先知。陈友谅不是快死了吗?死了不是要用船把棺材运回武昌去吗?
  李醒芳生气地揉烂了那张快完成的画:“你尽给我添乱。”
  楚方玉说:“我就是不让你再给陈友谅当吹鼓手。明儿个他死了,你这翰林还跟他到阴间去吗?我看都该作鸟兽散了吧?”
  李醒芳说:“这不是给陈友谅画的,我告诉过你了。”
  “是了,”楚方玉故意气他说,“这是为你的红颜知己所作。若是陈友谅一命呜呼了,你是不是要接收可怜的皇后啊?”
  李醒芳说:“你真可恶!”趁她嘻嘻哈哈笑时,他抓起笔来,在她脑门上重重地画了一笔。她哎哟一声,赶快去照镜子,成了三花脸,二人大笑。
  窗外的侍卫对胡惟庸小声说:“听他们的话,陈友谅真的快死了。”另一个说,“咱这不是得到准信儿了吗?可以回去了吧?”
  胡惟庸说:“还有更重要的事要办呢。”他说的重要事,当然不会告诉他们。
  两个侍从面面相觑。
  胡惟庸仍在向房中窥视。
  李醒芳问:“你这次来,到底是为什么?”
  “让你跳下这条快沉的漏船。”楚方玉说。
  李醒芳说等船全沉了再逃生也不迟,他说做人不能太势利。
  “我势利?”楚方玉说,她可没拿过陈友谅一粒俸米、一两俸银。
  李醒芳说:“你想拿我也不让。那个大色鬼,若见了你,三宫六院顿失颜色,连达兰都会失宠,我怎么办?”
  楚方玉咯咯地笑起来,她声称自己和李醒芳井水不犯河水。
  窗外一个侍卫说:“这女的真美,从没见过这样叫人心动的美人!”
  胡惟庸踢了他一脚,说:“在这儿等着,我去会会朋友。”他走到门口,摘去竹笠,脱去蓑衣,伸手敲门。
  李醒芳在里面问:“这么晚了,是谁呀?”
  胡惟庸大声说:“你连老同乡胡惟庸的声音也听不出来了吗?”
  李醒芳显然大为惊讶,看了一眼楚方玉,一时怔住。楚方玉问:“胡什么?是谁呀?”
  李醒芳小声说:“我跟你说过的,同乡,最有才干的那个,刀笔很厉害,一纸状子杀了三个县令,两个平章,一个左丞,一个右丞,在前几年轰动江南啊。”
  楚方玉说:“这种心术不正的人,你斗不过的,不必交往。”
  “人家雨夜来访,岂可拒之门外?”李醒芳欲去开门。楚方玉说:“那我要回我下榻处了。”说着拿起桐油纸伞,从后门走了,李醒芳说了句“明天再见”,也不挽留。
  三
  李醒芳万万想不到,会是胡惟庸闯来。时下陈友谅与朱元璋兵戎相见,同乡胡惟庸正是在敌方供职,他来此何干?
  李醒芳还是很热情地把他迎了进来。
  李醒芳说:“什么风把你吹来了?我是在客中,居无定所,亏你能找上门来。”
  胡惟庸抖抖身上的雨珠,说:“仁兄又低估了我胡某人的本事。”
  李醒芳请他坐下,说:“不敢,不敢。不过,那年乡试时,在江南贡院门外,你我打过一次赌,你可是输了。”原来他们打过赌,胡惟庸夸下海口,说二十年后自己要当宰相。
  胡惟庸说:“我说的是二十年为期,现在才六年啊,我说我二十年后做丞相,还有十四年,你等着吧。”
  “可你连中书省的七品都事还没当上呢。”李醒芳说,“距正一品的中书令不是有十万八千里之遥吗?十四年何其短?”
  “我并没说限于元朝的官职。”胡惟庸说,“我现在就是都事,正七品,不过是朱元璋那里的。”
  李醒芳哈哈大笑,笑他虽是七品,却是个带伪字的,草寇而已。
  胡惟庸也反唇相讥:“你虽为翰林,不也是个伪的吗?五十步笑百步而已。胜者王侯败者贼,我看醒芳兄是上了贼船了。”
  这话说得李醒芳的脸很不是颜色。胡惟庸见他认真了,马上打哈哈说:“玩笑,玩笑!”
  李醒芳揭开茶壶盖看看,说:“茶凉了,我去烧一壶开水。”
  胡惟庸说:“方才在外面还听到嫂夫人的声音,怎么转眼不见了?”
  李醒芳说:“我尚未娶妻,哪有夫人?方才走的是一位朋友,与苏坦妹齐名,并称楚苏的楚方玉,想足下亦有耳闻。”
  “她呀,不得了的人物。”胡惟庸说,“大名如雷贯耳,你怎么不替我引见一下?”
  “改日吧。”李醒芳说:“反正她不走。”
  胡惟庸犹念念不忘:“原来李兄有幸与楚苏之楚交往,令人羡慕。据说,她的姿色也是艳冠群芳的。”
  李醒芳道:“苏坦妹也是色艺双绝呀,不是叫你的主子砍了头吗?”
  胡惟庸尴尬地一笑,不敢再说这个话题。
  李醒芳和胡惟庸喝着茶,李醒芳问:“你来此地是公事还是私事?不会是专程来找我的吧?”
  “当然是来看望老同乡、老朋友了。”胡惟庸言不由衷地说。
  李醒芳当然不相信。你怎么会知道我在这里?
  胡惟庸说:“这你又忘了我的本事了。我不但知道你在陈友谅大皇帝御前供奉翰林,还知道你又是宫廷画师,你忘了给过我一张达兰皇后的画像了吗?现在我们主公朱平章手上。”
  “我当初就不该给你。”李醒芳有些后悔,说他未必安好心。
  胡惟庸一笑,话锋一转说起这里很快就要树倒猢狲散了,大难临头各自飞,问他有何打算啊?
  “你是来当说客的呀!”李醒芳说,“早了点吧?大汉尚有湖广之地,精兵良将几十万,谁输谁赢还不见得呢。”
  胡惟庸说:“你不过是个门客而已,何必为人家张目。陈友谅不是快死了吗?他一死,还不是旗倒兵散?仁兄还不该早做打算吗?”
  “谁说他快要死了?”李醒芳不想说出实情。
  胡惟庸说:“实话告诉你,我是带着祭祀三牲前来吊唁的。也许这会儿他已经寿终正寝了。”
  “不可能!”李醒芳说,“我是个没用的人,你也不必说服我去倒戈。”
  胡惟庸显得很诚恳,人都说,良禽择木而栖,人也一样。朱元璋为人敦厚、仁慈,文韬武略都是天下数一数二的,我已向朱元璋推荐了阁下,现在去,总比陈友谅灰飞烟灭了再去好些。
  “谢谢你的美意,”李醒芳说,“我本来无意于官场仕途,也无意在他这里混,很快就回乡下去了,写诗作画,过我的自在日子。”
  这时门外灯火一片,车声、人声嘈杂。一个官员推门进来,说:“李翰林,宫中有请。”
  “现在?”李醒芳问,“谁请我?”
  官员道:“自然是皇帝陛下。谕旨请带上画笔画纸。”
  李醒芳更觉惊奇不解,他一面换衣服,一面对胡惟庸说:“真是对不起,官身不由己。明天我请你饮酒。”
  胡惟庸说:“你快去忙吧。”他决定跟在李醒芳后面,见机行事。
  四
  李醒芳坐进了华贵的大轿,被人簇拥着抬走了。胡惟庸三人紧紧地尾随而去,他们在暗处,没有人注意。
  陈友谅临时营帐岗哨林立,李醒芳下轿时还听见有一个值夜高官在叫:“皇帝圣谕,各将士不得松懈斗志,防止贼人来劫营!”声音传递下去,此起彼伏。
  李醒芳被人引进帐中。
  已经混入了敌营的胡惟庸三人,此时已穿上了陈友谅军的号衣,正混在人群中。
  大帐空空荡荡,一块大幕把中军帐辟成了两半,大幕前端坐着丞相张必先。
  李醒芳向张必先施礼:“丞相大人安好。不知深夜召我何事?皇帝陛下可好?”
  张必先脸上的肌肉跳了几跳,说:“好,好。想请你再画一张像,皇帝陛下久有此意,一直因鞍马舟车劳顿,总是没有画完,今天总算空闲下来了。”
  李醒芳很纳闷,正在打仗,用得着这么急迫吗?也妨碍皇上休息呀。
  “这倒无须担忧,你怎样做也打扰不着他了。”张必先向内宫摆摆头,两个太监刷一下拉开帷幕,李醒芳吓了一跳,里面停放着一张灵床,床头点着长明灯,陈友谅穿着皇帝的衮冕,静静地仰卧在灵床上。
  李醒芳看见达兰扎着孝带,坐在灵床前,眼都哭肿了。
  李醒芳大惊:“这是……”
  张必先说:“皇帝驾崩了。”这可不是“怎样做也打扰不着”了吗?
  李醒芳不禁一阵悲从中来,连连说:“这怎么会呢,这怎么会呢?”他的目光直视着达兰。
  达兰告诉他,本来中了一箭,并不伤筋动骨,没想到是毒箭。她说着又哭起来。
  此时再不画下御容,日后就没有机会了,张必先要求他要快,问天亮前行吗?
  李醒芳说:“行。”
  张必先又叮嘱,已决定秘不发丧,不能让朱元璋知道,也不让汉军知道真相,那会使人心涣散,不可收拾,所以李翰林必须守口如瓶。
  李醒芳说:“请放心。”打开卷笔帘,走过去。张必先命人在尸体旁摆了一张桌子。
  人陆续撤出了,灯火通明的灵堂里除了死人,只有李醒芳、达兰二人。
  李醒芳铺陈渲染,开始作画。
  帐篷后面毗连一棵大槐树。此时胡惟庸藏在树后,他用匕首将帐篷挑开一道口子,向里张望,见到了尸体和对照遗容绘画的李醒芳。
  只听达兰幽怨地说:“天塌地陷,有时只是一瞬间的事,他当了几个月的皇帝,就这么匆匆地走了。”
  正在画像的李醒芳头也不回地说:“乐极生悲,否极泰来,皇后不要过于悲伤,自己多保重为好。”
  达兰问道:“我想,李翰林再也不会到宫中来了吧?你想干什么?我现在还有能力资助先生,今后怕就不能了。”
  李醒芳说:“我一个读书人能干什么?我想到名山大川去游历,画遍天下大湖大泽、名岳名山,我要钱也没用。”
  达兰说:“你不屑于用我的钱,是吗?”
  李醒芳说:“那倒不是。这几年,你和皇上对我很好,我结识你也深感荣幸。过几天我就告辞了。”
  达兰说:“我知道,人去不中留,明天我到府上去为你饯行。”
  “那可不敢当。”李醒芳说,“再说,听张丞相的口气,天亮前你们就可能护送灵柩走了。”
  达兰说:“为缩小目标,人不与灵柩同行,灵柩先走,人分批陆续撤走。”
  李醒芳又低头作画了。
  已经亲眼目睹这一场面的胡惟庸别提有多振奋了。他知道,张必先所以秘不发丧,一是要稳军心,二是迷惑朱元璋,防止他趁火打劫。胡惟庸正好利用这个弱点,他要把陈友谅的兵营搅个地覆天翻。
  在他们下榻的小客栈里,胡惟庸准备了几刀纸和文房四宝,插好门,胡惟庸决定天亮前让泾江口遍地开花,贴满惑乱军心的揭帖。
  几个随从裁纸的、研墨的,忙个不亦乐乎。他们把胡惟庸写好的帖子拾到一起,另一个人在熬制糨糊。
  胡惟庸仍在快速地写着帖子。
  一个侍卫喜气洋洋地说:“这一招,抵得上千军万马!他们不是怕下面知道陈友谅死讯树倒猢狲散吗?咱来个遍地开花,搅散他的军心。”
  胡惟庸得意洋洋地说:“这叫不战而屈人之兵,你们都立了功,等着回金陵领赏吧。”
  一个随从说:“就怕到时候都事大人早把我们忘到脖子后头去了。”
  胡惟庸说:“不会忘。我要把你们名字列上,让主公赏赐!”
  “糨糊好了!”一个侍从提着锅进来。
  胡惟庸命令:“快出去张贴,军营里,船上,大街小巷都贴。”几个人领命而去。
《朱元璋》第四十三章 
  躲了显赫的权势,也就远离了猜忌和危险,共患难易,共享富贵难。这是佛性大师九字真言后的又一忠告,足能左右刘伯温一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