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朱元璋(第五部分)

  胡德济只好自救了,他弦外有音地说:“我胡某人是犯了军条,前有车,后有辙,犯这一条的不止我一个。”他这话是暗敲朱文正的,假如朱文正真的把江南才女苏坦妹送给了朱元璋,他还怕什么?别以为做得天衣无缝,别人不知道,许你州官放火,就得让民户点灯。
  “说得好!”朱元璋不愠不火地说:“也有人献给我一个美女,现在也请出来让大家看看。”
  他一摆手,士兵拥着苏坦妹上殿来。她的美丽和高雅气质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想看,又不敢直勾勾地看,不知朱元璋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
  朱元璋转向胡德济,问:“你说前有车、后有辙,是不是指这个江南女才人苏坦妹呀?”
  大概在场的人都听说过这个名字,此时不免悄声议论起来。
  苏坦妹这时开言道,人都说朱元璋军纪严明,想不到光天化日之下抢男霸女!
  朱元璋不理睬她,说:“知道是谁把这个美女献给我的吗?是我的亲侄子,我的养子朱文正!”
  朱文正吓得魂不附体,从座位上惊起,跪到了地上,连说:“我该死,我该死。”
  “这也是一种孝心吗?古书上没有记载吧?冯先生。”朱元璋掉头看冯国用。
  冯国用尴尬地一笑,未置可否。
  朱元璋说:“我的外甥,另一个养子朱文忠还押在金陵的牢中,他的罪过是什么?是滥杀无辜,他在江西破建德时,为了激励将士忘掉眼前小利和女色,竟杀死了许多年轻女人,为此,我原打算将朱文忠正法。这是大家都知道的,很多人为他求过情。”
  大厅里静得能听见银针落地的声音。
  朱元璋接着说:“现在我改主意了,我不能杀朱文忠,甚至可以说,他的狠毒是事出有因。”
  坐在旁边的郭宁莲长长地吁了口气。
  朱元璋说:“金银财宝,人人所爱;美女,也是人人所爱。可因为美女而毁掉了我的大将,毁掉了大业,就非同小可了,就从我做起吧。”
  众人都不知他要干什么,朱元璋先命令把黄初拉出来!
  黄初被拉上大厅,人都快瘫了。
  朱元璋说:“这是我身边小小的掌印吏,他也敢贪赃枉法!来人啊!”
  早已预备好的刀斧手整齐有力地吼了一声,从殿外上来,分别站到了胡德济、黄初身后。
  朱元璋下令把胡德济、黄初拉出去斩首,将尸首放在十字街口暴尸示众三天。
  此言一出,举座皆惊。
  胡德济好不后悔。他何必临死抓垫背的要咬朱元璋一口呢?这不是不识好歹吗?现在说什么都晚了,惟一能救他一命的是他父亲这杆大旗,胡大海为朱元璋南征北讨,是不可不倚重的大将。
  于是胡德济大呼:“主公,看在我父亲的面子上,饶我一死吧。”
  这一喊,朱元璋确实怔了一下。他下此令前,并不是没考虑过胡大海的感受如何。经胡德济这么一喊,朱元璋不能不悚然心惊,他能不想到可能发生的灾难性后果吗?
  冯国用看出朱元璋内心动摇了,便不失时机地劝说朱元璋网开一面,可改死刑为杖刑,念他是初犯,其父勇猛善战,大功屡建……他还没敢说出过格的刺激话来。
  但这一会儿,朱元璋又变得镇定了。
  朱元璋说功是功,过是过,其父之功也不能买其子之罪。
  这一来,冯国用不能不晓以利害了,否则会因小失大。
  冯国用附在朱元璋耳边小声提醒,要防止事急生变,胡大海统十万大军,在浙东征讨,他的儿子却在这里被正法,他万一想不开,负气叛乱,不就因小失大,得不偿失了吗?
  朱元璋早已将这顾虑放到脑后了,所以他的心不为所动,他明显看到了胡德济脸上的得意之色,更加愤恨。
  这话本是悄悄话,朱元璋却公布于众了,他向众人说:“你们知道冯先生跟我说什么吗?”
  众人颇为紧张,冯国用更是紧张而又尴尬。
  朱元璋承认冯先生的担心不无道理。他怕手握重兵的胡大海因儿子被杀而反叛。
  真是语惊四座,好多人吓了一跳,冯国用更是有无地自容之感。
  朱元璋道:“如果是这样,我宁可冒着胡大海反叛的风险,也要执法如山,非杀胡德济不可。”
  人们都低下头不敢看他,更不要说犯颜直谏了。
  朱元璋于是下令:“将犯人推出去斩首示众!”
  卫兵押着不停叫嚷的胡德济和半瘫的黄初出了大门。
  四
  那里已围了好多人看热闹,一见胡德济、黄初被推出来,往前拥来。
  刽子手把二人分别踹了一脚,让他们跪下,在背后举起了刀。
  杀了这两个人,人们并没有松口气,堂上还站着那个久负盛名的才女苏坦妹呢!人们实在想不出朱元璋会怎样发落她。
  当朱元璋的目光转向苏坦妹时,镇定自若的苏坦妹说:“原来你就是朱元璋,你方才执法如山,倒也痛快。你想对我怎么办?你既知我是谁,请你马上放了我。”
  朱元璋说:“我读过你的诗,才情确实可与李清照齐名。我也很敬重你,但是,今天时间、场合的需要,都让我必须对不住苏小姐了。”
  众人疑虑地看着朱元璋。
  苏坦妹问:“你要把我怎么样?”
  朱元璋说:“我也知道,我对不起苏小姐。你是无辜的,但我不能不这么做,否则无法约束将士。我不得不借苏小姐人头一用了。”
  此言一出,在场的人都惊得背后冒凉风。朱文正甚至以为父亲疯了。李善长表示反对,朱元璋没理睬。
  苏坦妹冷笑,原以为朱元璋军纪严明,得人心,想不到如此狠毒,与匪类有何区别?
  朱元璋要杀苏坦妹,令在座的人大为骇异,连一向崇拜朱元璋的郭宁莲都接受不了,她说了一声“慢”,站起来为苏坦妹辩护,这太不公平了!不可以这样借人头用。苏坦妹有什么罪?就因为她是个女子吗?就因为她长得美吗?
  朱元璋一时怔住,没想到郭宁莲起来反对。
  朱文正也求情说:“我愿替苏坦妹伏法!请父亲不要屈杀她。”
  “住口!”朱元璋大怒,叫道:“先把朱文正拉下去杖五十!”
  立刻上来两个士兵,拖起朱文正,在堂下开打。看着朱文正挨打,朱元璋对众官说:“你们记住,永远不要以身试法。”
  郭宁莲挺身而出:“下一个是不是该打我了?”她倒毫无惧色。
  朱元璋说:“你并无实在官职,你下去吧,这里没你说话的余地。”
  苏坦妹在一旁又一次冷笑说,可怜啊,站了一屋子的须眉男人,枉为官,都不如一个女子仗义。
  “好啊!”谁也没想到,郭宁莲使起了性子。把头上的官帽往地下一掼,不顾而去。
  这举动又引发了一场骚动不安。
  朱元璋气得呼呼直喘,但依然不饶地高叫:“把苏坦妹拉出去正法!”
  苏坦妹这时说话了:“朱元璋,你是个懦夫!你连女人、连美丽都惧怕,美丽也是罪过吗?你总有一天会众叛亲离的!”
  “住口,拉下去!”朱元璋又喊。
  苏坦妹被押出去了。朱文正又被扶回了大堂,他大有不忍之色,直挺挺地跪在地下,说:“求父亲杀了我。”
  “不,”朱元璋说,“你是出于孝心,并无罪过;我不接受这种孝道,也是对的。你并没有像胡德济一样以身试法,我并不是徇私。”
  众人都不敢出声。
  朱元璋说:“好自为之,今天什么事都不议了,散了吧。”
  人们木然地站在那里,一时都感到脚下生根了一样,动弹不得。
  朱元璋走了几步又踅回来,眼中似有不忍之色,他大声吩咐冯国用,要以礼厚葬苏坦妹,请陶安为苏坦妹写一篇漂亮的墓志铭,到时候他要亲自去祭奠。
  朱文正弄不明白,朱元璋到底是残忍呢,还是不得已而为之?也许只是为了一种表白,杀了苏坦妹,向天下人昭示他的清白,可这代价不是太大了太残酷了吗?
《朱元璋》第二十五章 
  一幢石碑压在一个人的心上,能否承受得住?自己再加一块反而会抵消。将才,脑后却有反骨,他看准的猎物是危险的信号。
  一
  苏坦妹被拥出门外,走向十字路口。
  围观者愤愤不平的大有人在,人们往前拥着、喊着,响起一片“放了她”“她有什么罪”的呼喊声。
  士兵们组成一道人墙,往后面推搡百姓。
  一些本地的生员们闻信结伙赶来,现场写出长长的申诉状,想让朱元璋收回成命。“秀才造反,不用怕。”这是朱元璋对冯国用扔下的一句话。
  众人悄无声息地相继退出大殿,只有朱文正还跪在台阶下。朱元璋走下去,扶起他来。见他哭得满脸是泪。朱文正说:“你不如杀了我,那个才女有什么罪?你这样残忍?”
  朱元璋说他心里也很难过,残忍有时是不得已的,残忍有时和宽容一样必要。他希望朱文正记住今天,永远不要以身试法,记住古训:王子犯法,与民同罪。
  另一个反应强烈的人莫过于郭宁莲了。
  郭宁莲呆呆地坐在椅子上,耳畔回响着苏坦妹的呼喊声:“……朱元璋,你是个懦夫,你连女人、连美丽都惧怕,美丽也是罪过吗?你总有一天会众叛亲离的!”
  她仿佛看到了被绑在街口行刑前的苏坦妹,鬼头刀高高地举起,一缕鲜血随着鬼头刀划过的弧线飞溅出去。
  郭宁莲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泪水充满了眼眶。
  有人在外面推门,郭宁莲不理睬。朱元璋在轻声叫了:“宁莲,把门开开。”
  郭宁莲大声说:“你走开,我不想见到你。”
  朱元璋说:“你放我进来,我有话跟你说。”
  郭宁莲说:“这时候你又低声下气了!你杀人的时候人味到哪里去了!”
  朱元璋说,那是关系到治国平天下的大事,是男人的事情。
  “我不是男人。”郭宁莲说,“我也不相信天下的男人都这样残忍。”
  朱元璋用力撼门:“你到底开不开门?”声音里已含有怒气。
  “不开,你杀了我吗?”她抗声说。
  朱元璋用力踢了几脚门,气哼哼地走了。
  门外,马秀英正站在阴影里看着这一幕,她的表情也很痛苦。
  郭宁莲不吃不喝已经两天了,七巧每隔一会儿都去找马秀英,哭着让她去劝。
  马秀英对金菊说:“走,你跟我看看郭宁莲去,这个倔强丫头,两天不吃东西了。”
  金菊说,二夫人真是个烈性子。她若是男子,一定能干出惊天动地的大事业来。刚认识她的时候,我看不上她那个狂样,后来一品,这人心地善良,只是性子急、不饶人。
  马秀英也说郭宁莲心地最善良,里外透亮。她见金菊带上了水果,就跨出门去。
  郭宁莲卧房的门是虚掩着的,马秀英在门上轻轻叩了几下,叫着:“宁莲!起来了吧?”
  连叫几声没人应。她小心地推开房门,却见朱元璋在里面站着呢。
  马秀英问:“宁莲呢?”
  朱元璋没好气地说:“你问我,我问谁?”
  马秀英说:“昨天晚上你不是在这儿歇息的吗?”
  朱元璋说他处理公务,昨夜根本没睡。
  “大清早,莲丫头跑哪儿去了?”马秀英吩咐站在门口的金菊,“你去找找。”
  “找什么!”朱元璋说,“她死在外面才好呢。”
  马秀英问:“这是怎么了?干吗平白无故地咒人家呀!”
  朱元璋说:“她越来越无法无天了,大闹公堂不说,在家里也敢使性子。”
  马秀英说:“那不都是你宠的吗?你也不能全怪她。她跟我哭过好几回了,因为她没能救下那个浙江才女而痛心。”
  “你也派我的不是?”朱元璋说,“你到军中去打听打听,杀了胡德济和那个女才子,军中肃然,百姓都会喊我青天,这种事会一阵风传出去,传遍江浙,传遍全国,我朱元璋就无往而不胜。”
  马秀英叹口气:“百姓看你军纪严明,叫好,可你杀女才子,势必冷了读书人的心。你用这种杀无辜的办法树立军威,你和文忠不是一样了吗?你离开金陵前还要杀他呢。”
  朱元璋说不杀文忠,是他悟出一个道理,这样做,虽说残忍了点,却不再有人向他进献美女,也没人敢强占别人妻女。
  马秀英辩不过他,但总要去找找郭宁莲啊。
  “不用找了,她留下话给别人,她走了。”朱元璋说。
  “走了?”马秀英大吃一惊,“上哪儿去了?”
  “我怎么知道?”朱元璋说,“或者回老家庐州去了,或者去当尼姑了,她走了好,我已经受够了!她竟用这样的手段对付我,她别想再回来了。”
  马秀英半晌没言语。
  二
  朱元璋的临时平章府里静悄悄的。
  只有朱元璋和李善长两个人在。朱元璋说他好像无精打采。
  “没有打得起精神的事。”李善长当然是话中有话。
  打下婺州,胡大海又攻下了诸暨,占绍兴也指日可待,怎么说没有打得起精神的事呢?朱元璋故意摆了一大堆功劳堵他的嘴。
  李善长不语。
  朱元璋不得不主动挑明:“我知道,为了杀那才女的事。”
  李善长说他更担心的是胡大海,一旦逼急了,就会坏了大事。
  朱元璋说:“你说他真的能反?”
  李善长反问:“你是看透他不能反才下决心杀他儿子的?”
  朱元璋说:“我是要杀一儆百。你不是不知道。我曾想用我的亲外甥祭刀的。不是我心软了,而是通过朱文正给我挑选美女的事,我认为朱文忠杀美女以绝将士贪图眼前享乐之心,是高瞻远瞩之举。”
  李善长说,从浙东传来消息,胡大海不是借酒盖脸,大骂朱元璋祖宗三代了吗?如果因为杀了胡大海的儿子而逼反一个大将,这是亏本的账。
  朱元璋是另一种算法:但是杀了一个胡德济,让众将领都不寒而栗,从而奉公守法,就不亏,是大赢家。一个是短暂的,一个是长远的。
  “各有所长,各有所短吧。”李善长也知道驳不倒他。
  朱元璋后来说想派他替自己走一趟浙东。
  李善长问:“不会是去下罪己诏吧?”
  朱元璋想在浙东设置分省,再令胡大海攻下处州,文治武功全交给胡大海管辖。
  李善长提醒他,这种时候宜收不宜放。
  朱元璋问他怎么讲?
  李善长是从大局着眼的。他主张马上召胡大海回师,如果他拒不回来,反心毕露;如果他处在反与不反之间,回到朱元璋跟前就好控制了。而朱元璋现在却把富庶的浙东交给他,使他有足够的力量来抗衡,这是很危险的,一旦他反了,几乎无法征服。
  朱元璋断定胡大海必不反,才委以重任,他一定要反,浙东就送给他了。
  李善长说:“既然这样,我就走一趟绍兴。常遇春攻衢州不知怎么样了?”
  朱元璋说:“我想,这几天该见分晓了。”
  李善长说常遇春造吕公车、仙人桥、懒龙爪,又用穴道攻城,本来是能奏效的,可衢州守将廉访使宋伯颜不花也很狡猾,他们用一捆捆灌上油的芦苇烧吕公车,架千斤秤钩懒龙爪,用长斧子砍仙人桥,从前奏效的老办法都叫他破了。
  朱元璋说,但宋伯颜不花万万想不到,他的枢密院判张斌已经要献城了。
  正说间,年轻气盛的蓝玉一身热汗地来了。
  朱元璋一见就说:“有好消息来了。”
  李善长也忙问:“蓝玉,衢州攻下了?”
  蓝玉递上一封信,这是枢密院同佥常遇春的信函。三天前,元帅陆仲亨攻入衢州小西门,张斌在城中举火为号,里应外合,拿下了衢州。这次蓝玉已把宋伯颜不花和院判朵粘都押来了,请主公发落。
  “好!”朱元璋说常遇春是福将,放在哪儿都放心。
  李善长问蓝玉得了多少粮食?衢州可是个富庶之地呀。
  蓝玉回答,粮食八千石,还有很多草料、布匹,火药不计其数。
  朱元璋问:“这衢州改个什么府为好?”
  李善长灵机一动,问叫龙游府如何?
  朱元璋问他有什么出处吗?
  李善长道:“主公离了应天府,不是游龙吗?”
  朱元璋很受用,大笑,说:“好,就叫龙游。立金斗翼元帅府,叫常遇春驻屯宁越,兼管龙游,下一步,该取处州了。谁去为好?”
  李善长知道朱元璋已决定派胡大海攻处州,为稳妥,他提议加派耿再成。
  朱元璋表示同意。他嘱咐蓝玉好好在这里休息几天,又无意中提起,听说他是沐英的师父?
  蓝玉露出一口好看的牙齿,笑了:“怎么敢称师父,唬孩子罢了。”
  朱元璋说:“你可把沐英糊弄得不轻啊。他那天问我,蓝玉是多大的官,我说不大,仅仅是常遇春帐下的先锋官。沐英不高兴了,说我不识人才,让升你为枢密院的什么官。”
  几个人全都乐了。
  朱元璋说:“我告诉沐英,连我这个平章还是大宋小明王封的呢,我能封个比我大的官吗?”几个人又乐了。
  朱元璋对蓝玉说:“去找你徒弟切磋武艺去吧,在我这儿拘束。”蓝玉称谢后跑了。
  朱元璋称蓝玉也是个大将之材,前途不可限量,日后必不在汤和之下。
  李善长稍有微词,说人小胆子不小。他传令责打将士,一点不手软,打起仗来敢自做主张。
  朱元璋说:“大好、大坏的人都与众不同。”
  三
  朱元璋准备明天为才女苏坦妹举行下葬礼,陶安把墓志铭也写好了,读起来很凄婉,连朱元璋也不免泫然涕下。他即使心软了、后悔了,也绝不愿意表现出来,大丈夫永不言悔。他所以要厚葬苏坦妹,是要洗刷一下自己留给人们的残忍名声,给浙西那些对自己有微词的文人骚客们看看,说是收买人心也行。他自己知道,这也未尝不是内心的追悔和自责,一种心灵深处的赎罪。
  正在这时,徐达来报告了一个令他恼火的消息,有几个文人公然违抗命令,替那个才女盛殓了尸首,又大张旗鼓地在婺水河畔为她立碑建墓。朱元璋所以恼火,不完全因为他们敢违抗命令,而是因为他们抢了先,陷朱元璋于尴尬境地,他惟一的补救机会也丧失了。
  朱元璋追查是什么人如此大胆?
  徐达说,为首的叫刘基,还有一个叫宋濂,一个叫章溢。
  朱元璋与李善长对视一眼,真是苦不堪言。照理说,他踏破铁鞋寻觅不得的刘基、宋濂出现了,是一件喜事,可他们的出现,时间、场合、事由全不对,朱元璋意识到,是自己把这些经国济世之材推到了敌对的立场上去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朱元璋有气无力地问刘基在哪儿。
  李善长语含讥讽地说,这才叫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可就怕失之交臂呀。
  这话朱元璋最不爱听,这显然是后发制人,把板子往朱元璋屁股上打。
  徐达说:“你要找他们?我用一条绳把他们绑来就是了。”
  朱元璋气恼地纠正,不是绑来,是请。他到青田去干什么,不就是去请贤吗?
  徐达说:“那我用轿把他们抬来。”
  朱元璋点点头,又说:“还是我亲自去吧,这才是待人以诚。”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毫无底气,他知道,此事一出,伤了读书人的心,要请出刘基那真是渺茫了。
  李善长也意识到了这一点,他问朱元璋,没预感到什么吗?
  朱元璋无法自欺欺人了,他承认,麻烦来了。杀苏坦妹原来只想到一面,忘了刘伯温、宋濂这些人的感受,他们是不会容忍杀苏坦妹的。
  “你现在后悔也迟了。”李善长这话不仅仅是谴责,更多的是悲哀。
  朱元璋长叹一声:“这才是鱼和熊掌不可得兼呢,树了军纪,却开罪了文人骚客。”
  现在怎么办?朱元璋不想破罐子破摔,还想尽力挽回,他决定亲拟碑文,也为苏坦妹立一块碑。李善长问他碑上写什么?朱元璋回答一要颂扬苏坦妹的人品、文品,二要忏悔误伤了她的性命,向她的在天之灵赔罪。
  这令李善长大为高兴,称这是过而能改的壮举。朱元璋想的不是改不改过,而是如何挽回失去的读书人的拥戴,进而得到刘伯温。亡羊补牢,未为晚也。
  滔滔婺水绕山而流,在山与水交汇处的沙洲上,新立了一座新坟,墓前的香还未燃尽,墓碑上写着苏坦妹的名字。
  朱元璋带着徐达等人到了坟前,徐达说:“来晚了,一个人也没有了。”
  朱元璋说:“你看,香尚未燃尽,人走不多时。”扭头看见一个放牛娃牵着牛在婺水中饮牛,就走过去问:“你看见上坟的几位先生了吗?”
  牧童说:“看见了。他们给你留了一封信。你是叫朱元璋吧?”
  徐达申斥牧童:“好大口气,敢叫人名讳。”
  朱元璋道:“取了名字就是要人叫的嘛,快给我看看,信在哪里?”原来信就吊在牛角上,牧童解下来,交给朱元璋。
  徐达说:“这姓刘的真挺神,他能掐会算吗?怎么知道你朱元璋会来?”
  “这不算什么。”李善长说,推断而已,谁都会,他虽不在青田乡下,可断不了来往,肯定知道朱平章去乡下求贤,又有他老师佛性大师的推荐,理所当然想得到,朱平章必来寻他。
  朱元璋已经看过信,神情沮丧,又去看墓碑上的碑文。
  墓碑是一块巨大的黑云石,刻了几百个字,字漂亮,好一手工整的柳体字。文更漂亮,读起来音韵铿锵、荡气回肠,连朱元璋都忍不住要流泪,虽然那碑文是骂他的。
  徐达问他,信里说什么难听的了吗?何以这样垂头丧气。
  朱元璋把信递给李善长,想想,又缩了回来,将信三把两把扯烂,随手丢入河中。自己被骂得狗血淋头的信他不愿让第二个人知道,你自己去猜测,就是另外一回事了。李善长明白他的心理,暗自思忖,你可以毁了信,这幢石碑,你也能轻易推倒吗?这总是压在心头的重荷吧?
  李善长望着在水波上打着漩的纸屑,什么也没问。朱元璋解释了一句:他们因为我杀了才女,这才女是他们的文友。所以刘基不愿与我为伍了。我这次征婺州,其实大可不必亲征,不就是为亲访刘伯温而来吗?没想到,人没请到,反倒得罪了人家。
  朱元璋怏怏地爬上河坡向坐骑走去。洗了一把脸的李善长落在后面,徐达说:“就这么几句话也不至于怎么样啊,生那么大气干什么?”
  李善长小声说:“别再说了,如果仅仅是这么几句话,他就给我看了。”
  徐达说:“他们肩不能担、手不能提的,还拿大,不用他们就是了,天下是打出来的,不是念书念出来的。”
  朱元璋听到了,跳上马背说:“上马打天下,下马还得以文治国呀。”
  徐达说:“听你这意思,吃一百个豆不嫌腥,还要去三顾茅庐了?”
  朱元璋赌气说:“我不是刘玄德,他们也未必是孔明。我有一个李善长,有冯氏兄弟,足够了。”
  但他心里却有另一本账。他非得到浙西四贤不可。既然人家已经在苏碑上骂他了,他索性来个自罪碑,坦然承认失误,这未尝不是人间美谈,说不定会打动刘伯温和他的伙伴们。
  四
  蓝玉巴不得朱元璋让他去找徒弟沐英切磋武艺。醉翁之意不在酒,他就可以借机去见见郭惠了。他们见面的机会虽不多,却是一见如故,分开了,彼此思念牵挂,他们的感情像沙漠底下汩汩流淌的地下河,虽没有喧哗,却一样的生气勃勃。
  郭惠这次执意要跟朱元璋到浙江来,心里打的谱就是想见见蓝玉,她知道蓝玉在浙江作战。
  郭惠当然住在朱元璋府上,这座有小花园的宅子从前是元朝南台侍御史帖木烈思的,集江南园林精巧之大成,建筑别具一格。
  园中有一湖碧水,玉石桥跨于水面窄处,园中种植了许多南国乔木、灌木,很多树正在开花,园中绿阴婆娑。
  蓝玉正在一招一式地教沐英剑法,心却不在练武上,眼睛总往别处溜。
  马秀英路过这里看见,说:“这不是蓝玉吗?你什么时候来的?”
  蓝玉收住剑,向马秀英施礼,说:“我刚从衢州回来。”
  马秀英问:“打下来了?”
  沐英说:“打下来了。陆仲亨打了一个月没攻下来,我师父十天就攻克了。”
  马秀英笑了:“你真能替你师父吹,他连个副将都不够,打胜了也记不到他名下呀。”
  沐英说:“我师父答应了,明天他回去时,带我走,他说在兵营里更有意思,比整天念子曰诗云有用处。”
  蓝玉忙说:“我可不敢这么说呀。”
  马秀英说:“你们练吧,别太累了,晚饭在我这儿吃。”
  蓝玉巴不得这样,忙说:“谢谢,真不好意思打扰。”
  马秀英走后,蓝玉问:“上回的那盒印度香粉,你给你小姨了吗?”
  “她可喜欢了,要当面谢你呢。”沐英说。
  “可惜她在金陵,见不着了。”蓝玉故意这么说。
  “她也来婺州了。”沐英说,“我去叫她。”他向前面的房子跑去,一路大叫“惠姨”。不一会儿,郭惠跟在他身后出来了,她是小跑着的,不停地问:“快去弄船啊!怎么会掉湖里去呢!”原来沐英骗她,说她的翡翠猫掉湖里去了。
  她猛一见蓝玉,傻了,飞红了脸,说:“哟,蓝将军在这儿,沐英没跟我说呀。”
  蓝玉问是什么东西掉湖里了?要下水替她捞上来。
  郭惠一边往湖里张望一边说:“沐英说,我养的那只猫掉湖里去了。”
  沐英哈哈大笑起来。郭惠这才意识到上了当,追打沐英说:“好啊,臭小子,你骗人!看我怎么处置你。”
  沐英跑得快,已跑过玉石桥,绕过假山,从月洞门钻到前院去了,他精明着呢,当然是有意躲开。
  这倒遂了蓝玉的心愿,他走近郭惠说:“自从金陵一别,快十个月没见了。”
  “可不是。”郭惠站在花树下,手指头卷着花手帕,说:“谢谢你的印度香粉,到现在还没用完呢,放在妆奁盒里,满屋子都是香味,姐夫说我的屋子是香斋,还题了这两个字。”
  “哪个姐夫?”蓝玉问。
  “我有几个姐夫?”郭惠说,“朱元璋啊。”
  “你敢直呼其名?”蓝玉问。
  “我才不怕他。”郭惠说,“你不敢叫他名?起了名不就是让人叫的吗?”
  蓝玉摇摇头说不敢,那是犯上。
  “你不是挺敢犯上的吗?”郭惠说。
  “这话从何说起?”蓝玉说他很守本分啊!
  “得了吧。”郭惠口无遮拦地说,她听朱元璋说起过蓝玉,说他是大将之材,不过小小的人儿,专断、跋扈,是脑后长反骨那一类的人,用好了是鹰犬,用不好是祸根。
  蓝玉吓了一跳:“真这么说的?”
  “我编得出来吗?”郭惠吓唬他,叫他小心点,她说朱元璋开起杀戒来,狠着呢,差点杀了朱文忠,到底把胡大海的儿子问斩了,还杀了个如花似玉的女才子,为这事,二姐郭宁莲气走了。
  蓝玉眨眨眼,说:“求你个事,行吗?”
  郭惠说:“什么事?”
  蓝玉说:“有机会,你得在你姐夫面前给我说几句好话。”
  郭惠咯咯地乐了:“你花多少钱雇我呀?”
  “那不是说远了吗?”蓝玉深情地望着她,说,“我不打仗的时候,眼前总有你的影子。”
  “是吗?”她羞涩地闪了蓝玉一眼,说,“我干吗要你来想,你坏。”
  “那我以后就不想了,”蓝玉说,“实在戒不了,一想的时候就打自己嘴巴!”
  郭惠咯咯地乐起来。
  蓝玉顺手在花丛中采了一支红白相间的花替她簪到云鬓上,她没有躲闪。蓝玉问:“朱元璋没张罗给你找婆家吗?”
  “你该死呀!”她更加羞臊了。
  蓝玉说,这有什么害羞的,男大当婚,女大当嫁嘛。
  郭惠说真要找人家,有娘做主,他说了也不算。
  蓝玉问:“你娘看上谁了?我能猜个差不多。”
  “你怎么尽胡说呢!”她口气是责备的,脸上却并无愠怒,“那你猜。”
  “首先是朱文正,其次是朱文忠,”蓝玉说,“你们从小在一起,熟啊。”
  她咯咯地乐起来,说:“那不是差辈儿了吗?他们虽比我大,可得叫我小姨呀!”
  蓝玉恍然大悟地拍着自己脑门说:“你看,我忘了辈分了……”两个人都笑了。
  笑声断断续续地传到了马秀英房间,原来后窗开着。
  马秀英向外张望了一下,只见树影中有他们的影子,却看不清面孔。
  沐英进来,说“渴了”,拿起茶壶喝凉茶。
  马秀英问他怎么不和蓝玉他们一起玩?剑练完了吗?
  沐英说:“一见着小姨,他就没心思教我剑了。”马秀英想了一下,怕他们单独在一起有闲话,就说:“外面太晒,你去请他们到凉亭里坐,我也过去。”
  沐英答应一声出去了。金菊在一旁笑道:“你是怕蓝玉把你妹妹拐走了吧?”
  “拐走了可以,别叫人说出不好听的来。”这倒是马秀英的心里话。
  金菊说:“我看他们是互相看中了。”
  马秀英称赞蓝玉倒是一表人才,又能领兵打仗,朱元璋说他日后不亚于常遇春。
  金菊乐了,打趣地说,看,你不也相中了吗?马秀英也乐了。
《朱元璋》第二十六章 
  你杀了我儿子,我恨你,但不会背叛你,这也是一种忠诚。红杏不出墙,其奈有人越墙而入何!富可敌国的人当年放恶犬伤人,如今自己就是低三下四的狗。
  一
  从军事上讲,胡大海和邓愈率领的军队势头正劲,所向披靡。章溢的朋友胡深投降后,他们得以在樊岭和葛渡连战连捷,看来攻破处州已不是难事,石抹宜孙的末日到了。
  但是主帅胡大海的情绪一直在波峰浪谷间动荡,窝在他心口的那口气始终吐不出来,他天天喝酒、骂娘。
  胡大海心里难受,自己在前方流血征讨,后边儿子被杀,他什么时候想起来都心寒。
  邓愈只能和稀泥说,也是胡德济闹得太不像样子了。朱元璋不得不杀一儆百。
  胡大海最在乎的、最不能容忍的是朱元璋那句话,宁可让胡大海造反,也要杀他儿子。他把我胡大海还当成个朋友看吗?自己在他心中还有半点分量吗?连我造反他都不在乎了。
  他有时喝着酒就起无名火,摔碗摔罐子,真想反一个给他看看!他对邓愈发牢骚是经常的,他不是不怕我反吗?我真反了,浙东浙西他全丢了。我儿子犯法,他不徇私,我不怪他,别人求情,怕寒了领兵征战的胡大海之心,他竟然说,宁叫我反,也不饶恕我儿子!
  邓愈劝道:“他不是差一点把亲外甥都杀了吗?”
  胡大海抓住了理,可毕竟没有杀。
  这时部下来报:主公派李善长来了,已经到了丹桥了。
  胡大海忙问邓愈:“他此来何干?”
  邓愈也吃不准,是替朱元璋犒劳军队?还是来探探风声?应该是来安抚胡大海的,可也有更坏的可能。
  胡大海想得更远,也许是来收军权的。
  邓愈分析,如果调他去宁越见朱元璋,那就凶多吉少了。
  胡大海问:“那我怎么办?”
  邓愈说:“只能相机行事了。我看他是来者不善,一定是你大骂朱元璋的话传过去了。你也是,喝了酒,也得嘴上有把门的呀。”
  胡大海说:“吃那个后悔药干什么?别逼急了我,逼得走投无路,我就反一个给他看看。”
  邓愈说:“别说没用的了。你这人,别人给你个甜枣吃,什么都忘了。快换换衣服,赶到丹桥去接李善长呀。”
  “不去。”胡大海又上来倔劲了,就是朱元璋来,也不去接,他还没当皇帝呢。
  胡大海说到做到,到底没去丹桥迎特使。李善长知他心情郁闷,也不怪他。
  当邓愈陪着李善长来到胡大海的帅府时,胡大海大模大样地坐在帅椅上,虎视眈眈地盯着李善长,根本没起身,连句问候话也没有,张口便问:“你来干什么?”
  李善长说:“替平章大人督军,还有代他赔罪。”这话大出胡大海、邓愈二人意料。
  胡大海冷笑着问:“赔罪?赔什么罪?”
  李善长说:“平章说,人人都有爱子之心,他虽然不得已杀了你的儿子,你心上的创伤是永远不能弥合的,你在前方打仗,他却在后方杀你儿子,放在谁身上也受不了。”
  “别雨后送伞了。”胡大海说,“别指望他说几句好话,我就原谅他了。”
  “他没这么指望。”李善长说,“平章说,这件事会让他一生一世都不安宁,他不求你在心中赦免他。”
  “我大骂朱元璋了,他知道吗?”胡大海梗着脖子问。
  “知道。”李善长说,“还知道你想反,为此委决不下,到庙里抽过签,喝了三坛子酒,喝了个烂醉如泥,醒来大哭一场。”
  胡大海大惊,与邓愈交换眼色,他说:“这么说,他不会饶恕我了?”
  “将军说反了,”李善长说,“朱平章反倒希望你原谅他。他说,胡大海真的反了我都不能怪他,人人都有舐犊之情啊。”
  胡大海被打动了,他低下头想了一下,问:“你不是来缴我兵权的?”
  “恰恰相反。”李善长说,“朱平章让你管理浙东到处州这一大片土地。”
  胡大海哈哈大笑:“朱元璋可失算了。我拥有这么大一片膏腴之地,我一旦反了,他朱元璋可后悔不及了。”
  李善长说:“有人这样提醒过他。可他说,他真的要叛我,就叛好了。浙东就送给他了,谁让我欠他儿子一条命呢。”
  胡大海眼里蓄了一汪泪水,喃喃地说:“朱元璋啊,朱元璋,你杀了我儿子,我还要死心塌地为你卖命,我这不是发贱吗?”
  二
  李善长真是不虚此行,胡大海稳住了。他佩服朱元璋胆大和识人,朱元璋说过,让他反,胡大海也不会反,这不是让他言中了吗?胡大海不但不反,反倒对朱元璋的自责深为感动,李善长没想到此行如此顺利,住了三天,便动身回婺州去了。
  这次胡大海不像李善长来时那么倨傲无礼了,他一直送到城外。
  路上行人渐稀,前面是接官亭了,李善长说:“就别再远送了,请回吧。”
  胡大海也跳下马来,问他什么时候再来?
  李善长说,如果不是跟着平章打天下,浙江这地方真能留住人,山明水秀啊,也许,永生也不会再来了。他说此行一直忐忑不安,将军是个爽直的人,总算顾全大局。还有什么话捎给平章的吗?
  胡大海深深地叹息一声,说:“你告诉他,他杀了我儿子,我一生都恨他。可我不会背叛他。”这便是胡大海掏心的话,令李善长心弦震动。
  李善长感叹地说,将军真是坦荡君子,爱恨分明,但如果这样转告不方便吧?
  “我当面也会这么说。”胡大海告诉他但说无妨,自己不怕朱元璋。反而佩服他,在那种时候,敢杀我儿子,一般人没有这个胆量。
  李善长叹道:“这句话说得太对了。”他停了一下,说:“主公还有一事相托,行前不得不交代明白。”
  胡大海说:“朱元璋交代的事可够多的了,又让我攻打哪里?不会是去打方国珍吧?”
  “说起来容易,但也可能很难。”李善长说,“还是让你去请浙西四贤。”
  “屁四贤。”胡大海说,一个胡深投降了,一个章溢和那个叶琛在攻破处州时弃城逃往建宁了,只剩一个叫什么伯温的没有踪影。这些人全是我手下败将,朱元璋却把他们捧这么高,叫我低三下四去请。
  李善长说,那胡深不在四贤之列。本来刘伯温是可以请到的,现在又难了,咱们杀了女才子苏坦妹,惹恼了刘基,他们为苏坦妹修了墓立了碑,放出话来,不肯与主公为伍。
  “穷酸秀才又拿大。”胡大海说,“你多余跟着张罗这事。不请别人,日后朱元璋若当了皇帝,你可就是丞相了,你再请他们出山,他们不跟你争锋才怪。”
  李善长说:“我愿为贤者让路。大海呀,这事不能轻慢。主公为什么亲自到青田去请刘伯温?你该知道分量轻重了。”
  胡大海不耐烦地说:“别再嗦了,我去请就是了。他若不来呢?可别怪我。不来抓不抓?”
  “绝不能抓。”李善长叮嘱他不可莽撞,若克制不了自己,就不要去,我回去告诉主公,再选别人为使。
  胡大海说:“行了,我低三下四还不行吗?我不信请一个酸秀才比打下一座城池还难。”
  李善长笑了:“那你就试试看吧。”
  三
  安抚了胡大海,浙江的事放了心,朱元璋率众回到应天府。一路上他就盘算着如何重修南京城墙,他时刻记着佛性大师送给他的九字真言,而“高筑墙”是头一句。
  这天,他带着冯国用、陶安等人去视察金陵的城垣。
  玄武门附近的城墙已多破损,女墙则多有崩坍。朱元璋带着冯国用、陶安等人在城墙上走着,朱元璋拾起两块砖,相互间一磕,一块完好如初,另一块则粉碎了。
  朱元璋问他们,同样的砖,硬度为什么相差这么多?
  陶安回答,烧砖时火候和喷水闷窑的时间很有说道,不细追查,有人就用次砖充好,鱼目混珠。
  朱元璋倒想出个办法。这次重修金陵城墙,要让窑户、监修人都把名字刻在每一块砖的侧面,墙砌起来也可以看到名字,既永志不朽,也可顺藤摸瓜追查责任,谁以次充好,一目了然,日后要重罚。
  冯国用称赞这真是绝妙的好主意,这一来谁也不敢偷工减料了。
  朱元璋说:“那冯先生就总揽起来吧,高筑墙,广积粮,高筑墙是第一步。”
  冯国用说他不吝惜力气,却发愁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朱元璋说:“你是说,公库里银子不够?”
  冯国用苦笑,不是不够,是缺得太多。所占之地,主公又主张休养生息,为民减赋,本来收缴税赋有限,连年征战的兵饷又很惊人,主公心里是有数的。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呀。”朱元璋发愁地远眺着玄武湖,忽然眉头松开,他说:“我想起一个人来,你们听说过吗?他叫钱万三。”
  陶安当然听说过,这是富可敌国的人啊!他知道钱万三早年是贩私盐起家的,后来又混上了宫中茶叶的供奉,确实富得流油。
  冯国用说:“传说,他家锅灶都是金砖砌起来的。怎么,在打他的主意?”
  “既然富可敌国,就该为国家出点力吧?”朱元璋用的是讥讽的口气,目光又是发泄的。冯国用看了他一眼,问:“主公认得他?”
  朱元璋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却又马上摇头:“啊,不认识。”
  陶安认为朱元璋的主意好,如果钱万三肯出钱,别说修金陵城墙,重修一座金陵也出得起银子。
  朱元璋叫陶安去找他来,就说朱元璋请他。这种靠巧取豪夺发家又为富不仁的人,就该让他们出点血。
  陶安答应马上派人去传他来,他用的不是请字了。
  四
  朱元璋走在后花园甬道上,他难得回来这么早,却没找见马秀英。迎面看见郭惠从池塘中小船上下来,采了一大把莲花,见了朱元璋说:“你看,这花开得多艳?”
  朱元璋打量着这个越长越漂亮的少女,说:“花好人更好。”
  郭惠笑了,说:“再过几天,花就全凋零了,你看,池中的荷叶都枯黄残破了。”
  “那也有另外的意境,”朱元璋说,“没听人说吗?留得残荷听雨声。”
  “我听过。”郭惠不以为然,雨点打在黑色的枯枝败叶上,又沉闷又凄凉,那声音有什么好听?
  朱元璋走到石凳上坐下,说,“来,坐一会儿。”
  郭惠问:“你是不是觉得没意思?”她发觉朱元璋很少有笑脸,每天皱着眉头。
  朱元璋反问:“你每天都感到有意思吗?”
  “是呀!”她说有趣的事太多了,吟诗、作画、弹琴、吹箫,到池中划船……她更说起金陵的山水没有浙江的美,她在婺州一点也没住够。朱元璋当然不知道浙江山水里寄托着她与蓝玉的悠悠情思呀。
  “那就再去。”朱元璋说,“反正也不远。”
  “坐十七八天车,还不远?”郭惠说,“骨头都颠散架子了。”她斜了朱元璋一眼,忽然问:“你是不是没找见我姐?”
  朱元璋说:“是啊,她到哪儿去了?”
  郭惠说:“你若想让我告诉你,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朱元璋问:“那要分是什么事。”
  “那我不告诉你。”她说。
  “好吧,我答应。”朱元璋说,“你先告诉我,你姐姐干什么去了?”
  “她出城去找宁莲姐姐了。”郭惠说,“她不让我告诉你。”
  朱元璋“哦”了一声,这才想起来,郭宁莲出走好多日子了。
  郭惠说:“你是不是想宁莲姐姐了?她整天鞍前马后地跟着你,又救过你的命,你不该把她气跑了。”
  朱元璋叹口气,说是她自己跑的。
  郭惠说:“若让你赔礼道歉,你干不干?”
  朱元璋说他又没有错,赔什么礼?
  “那她就不回来,看你怎么办。”郭惠站了起来。朱元璋说:“你还没说你的要求呢。”
  郭惠咬着嘴唇羞涩地一笑,说她想去一趟建德。
  朱元璋一怔,立刻有所悟,建德守将不是蓝玉吗?他有耳闻,说蓝玉对郭惠有意。难道他们私订终身了?朱元璋没露,只说:“那很远啊。”
  “你给我派车派兵呀!”她撒娇地说。
  “你去建德干什么?”朱元璋说,“山高路远,又有强盗,我不记得你那里有亲戚呀!”
  郭惠当然会严守心中的秘密。她编瞎话骗朱元璋,说做了个梦,梦见一个神人指点她,只要到建德的法华寺里烧香许愿,就会保一生平安。
  朱元璋说金陵的鸡鸣寺更灵。
  “我就去建德。”她固执又撒娇地说。
  朱元璋说:“好吧,你什么时候去,我派兵丁护送。等一等也好,现在那里正要换防。”后面的话是他临时编出来的,是在试探她。
  “换防?怎么个换法?蓝玉还在那里吗?”郭惠到底沉不住气,露了马脚。
  朱元璋说打算叫蓝玉回来戍守金陵。
  郭惠显得很高兴:“是吗?”
  朱元璋故意问:“那你还去建德吗?”
  “先不去了。”郭惠说完,也觉得太露骨了,忙遮掩地说,“唉呀,我得回去写字了,今天的功课没做呢。”
  朱元璋望着她远去的倩影,又是爱慕,又有点好笑,更不放心起来,蓝玉的手竟然伸进朱元璋的墙里来了。
  五
  朱元璋没事想到江南贡院走走。这座贡院是宋朝始建,里面立了几百块碑石,上面分朝代、科次记载着每一科乡试中举人的名字和籍贯,很壮观。
  由于战乱,江南贡院一连废了两科,六年来,院子里荒草都没膝了,一片凄凉景象。
  李习陪着朱元璋来到江南贡院门前,虽然牌坊巍峨,金匾却已失辉,似乎在诉说着昔日辉煌。
  朱元璋望着大门正中悬着的“贡院”匾,说字写得瘦劲有力,李习告诉他这两个字还是宋徽宗题的呢。
  朱元璋肃然起敬,他称道宋徽宗的字写得好,画也画得不错,就是皇帝当得不怎么着。
  李习有同感,当皇帝和当文人不是一回事。
  他们从大门走入龙门,沿着至公堂观看着尘封已久的两侧号舍,如一条长巷。
  朱元璋看着那局促的狭小号舍,不禁摇头叹息,这么小个地方,躺不下伸不直,一熬好几天,这读书人也真不易。
  李习说:“要不怎么说是十载寒窗苦呢!我今年八十多岁了,考了二十多场,每次都是名落孙山。”
  朱元璋不以为然,他说李习没考上过举人、进士,不也老来做官了吗?
  李习说:“那是托你的福了。”
  朱元璋问:“好几年没举行过乡试了吧?”
  李习道:“可不是。战乱年月,顾不得了。”
  这时陶安走来,说他把钱万三带来了。
  朱元璋回头一看,立刻认出面前这个表现谦卑的脑满肠肥的人,正是当年放恶犬咬伤他的人;一想起旧事,腿上的伤疤好像立时敏感地疼起来。
  朱元璋打量着油光满面的钱万三,冷笑了一声,说:“听说你很有钱,比皇上都有钱?”
  钱万三说:“都是民间误传而已,我辛辛苦苦经营,不敢说大富,总是有几个积蓄吧。”
  朱元璋说:“我要重修金陵城墙,拔高三尺,公家修南城、东城,你修西城、北城,如何?”这口吻一点商量余地都没有。
  钱万三不敢不依,说为国出力,这是应该的,回去就筹措银子,他还煞有介事地问什么时候开工?
  朱元璋说:“总要等你买砖吧,一个月以后,我们同时动工,怎么样?”
  钱万三满口应承:“小民一定尽力。”
  朱元璋不屑地笑,挥挥手让他走了。
  陶安质疑,主公以为他肯出这么多银子为金陵修城吗?
  朱元璋说除非他吃了豹子胆。
  陶安说:“他家口又不住在金陵城里,他躲起来你上哪儿找去?这次找到他费了许多周折,到过苏州、庐州,最后在宁国才找到,狡兔三窟啊!”
  朱元璋说:“我不信我找不着他。”
  李习也断定他会从此消失了踪影,你想啊,现在天下大乱,谁问鼎华夏尚属未知,他肯花这个冤枉钱吗?除非大局已定,主公登了大统。
  朱元璋点点头:“你说的也是,人一富了就更可恶。”这一句是他发自内心的解恨的话。
《朱元璋》第二十七章
  一个暴死,一个疯了,这是当今世上两大贤人,无缘对面不相逢。有舍命吃河豚的人,自然也有舍命烧河豚的厨子应运而生。
  一
  依山傍水的青田县武胜乡还是像从前一样恬静。平静的山村传出和谐的鸡鸣犬吠声,三三两两的农夫在田中车水、插秧,山坡上几个牧童在放牛。
  官道上扬起一阵烟尘,几个牧童骑在牛背上手搭凉棚了望,只见百十个骑兵一阵风似的向武胜村冲来。马蹄声惊动了乡间劳作的农夫,纷纷躲入林中,悄悄张望。
  只有一个人没走,在河边垂钓,他正是刘基,头戴凉帽一派超然气概,风度翩翩,温文尔雅。
  驰来的马队在武胜村旁放缓了速度,为首的正是胡大海、邓愈。
  邓愈说:“我说不该带军队来的,你看,村中百姓都吓跑了。”
  胡大海跳下马,拉马进村,果见家家关门闭户,鸦雀无声。
  胡大海沮丧地命令士兵都撤到村外去。
  跟他来的骑兵都陆续退了出去。
  半卧半坐的刘基并不怎么专注钓鱼,凭着头上大竹笠遮阳,却在看一卷书。胡大海来到他身后,听刘基吟道:“白酒新熟山中归,黄鸡啄黍秋正肥。”胡大海正要发话,忽见水面的鱼漂猛地向下缩了几下,鱼儿咬钩了,胡大海奔过去,提起竿来,真有一条尺把长的鳊鱼钓上来了。这种肉质肥嫩的鳊鱼是这条小溪里的名产,远近驰名,鳊鱼常在刘基的诗词里出现。
  刘基忙笑着说:“多谢。”胡大海把鳊鱼摘下钩来,丢进鱼篓,在溪水边洗了把手,说:“你这钓鱼的怪,不看鱼漂看书,一心不可二用啊。”
  刘基道:“我是学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我说钓鱼的,”胡大海坐下去,问,“跟你打听个人。”
  刘基问:“打听什么人?”
  胡大海说:“听说你们武胜村有个诸葛亮一样的人物叫刘伯温?你认识他吗?”
  刘基说:“认识,不过你来晚了。”
  “没在家?”胡大海有些失望。
  “死了。”刘基说,“上个月得暴病死了。”
  胡大海不相信地看着他的脸:“怎么我烧香佛爷把屁股冲着我呢!这么巧?”
  刘基说:“同一个村住着,我岂能红口白牙地咒人家?不信你问问他。”顺他手指的方向望过去,又有一个风度翩翩的读书人模样的人扛着鱼竿,提着鱼篓走来。这人正是宋濂。
  宋濂问:“问我什么?”
  刘基抢先说:“他们来请刘基出山,我说上个月刘基得急病死了,他们不信。”
  宋濂说:“既然死了,便不能再活。”这话有点不着边际。
  邓愈比胡大海心细,小声提示他,应当去看看刘伯温的坟墓,回去也好有个交代。
  胡大海说:“真是吃饱了撑的,主公只叫我来请活人,我去看死人干什么!”邓愈便不再坚持。
  忽听竹林后头传来一阵货郎鼓声,胡大海扭头望去,一个看不清年岁的疯子手里摇着个孩童的货郎鼓,一路傻笑走来,烂草一样的头发上插了不少野花。
  恰好这时胡大海正在追问他们:“那宋濂总没死吧?”
  宋濂看了刘基一眼,刘基说:“他活着。”
  胡大海便问这个宋濂怎么样?他在哪里?他心里暗自高兴,不管阿猫阿狗,请回一个总比一个没有强,省得朱元璋骂他没用。
  宋濂问:“你想请他干什么吧?”
  胡大海说:“当然是当军师啊,我家主公朱元璋深明大义,替天行道,吊民伐罪,总得找几个诸葛亮一样的人物啊。”
  宋濂说:“你们听谁说的宋濂贤明?你们若真见了宋濂准后悔。”这时疯子已走了过来,从鱼篓里抓出一条鱼就生吞活剥地啃,邓愈上去夺了下来。
  胡大海问:“为什么?”
  “你看,”宋濂指着满身污垢、一头野花的疯子,说:“他就是宋濂,从前倒是认几个字,后来疯了,你不信去问问。”
  疯子坐到了河岸上,望着胡大海咧开嘴笑。
  胡大海向那疯子走过去,疯子正扒下破烂的上衣捉虱子。
  胡大海厌恶地问:“你是宋濂吗?”
  疯子说:“是,是,还是玉皇大帝呢。”说着把虱子扔到口中咯嘣嘣地咬着,笑嘻嘻地望着胡大海。
  胡大海别提有多晦气了,他对邓愈说:“大老远的来求贤,这倒好,一个暴死,一个疯了!以后告诉朱元璋,打听明白了再叫我来请,我真该把这疯子给他送回应天府去。”
  刘基、宋濂一边有滋有味地钓鱼,一边窃笑。
  邓愈捅了胡大海一下,说:“走吧,别在生人跟前什么都说了。”
  刘基把大竹笠背到身后,说:“将军,不吃点鱼再回去呀?江水煮江鱼,最鲜了。”
  胡大海说:“你那一条鱼还是我帮你钓上来的呢。等着吃你的鱼得馋掉大牙呀!”说罢悻悻地走了。
  二
  宋濂钓鱼比刘基专心,到了黄昏时分,鱼篓里有七八条了。老规矩,他们还是在江边吃鱼。
  三块石头支起的灶上煮着鱼汤,火上烤着几条鱼,宋濂和刘基席地而坐,一壶酒喝得津津有味。
  宋濂说:“这回朱元璋死心了,一疯一死,哈哈哈。”
  刘基说这小把戏也只能骗骗胡大海这样的憨人罢了,朱元璋必不信。
  宋濂道:“你不同于我,向来胸中怀有治国平天下的大志,常以赵普自居,正应该出山,建功立业,人家请你来了,却又百般作态,我不明白你是怎么回事?是真的想让朱元璋三顾茅庐?”
  “那倒不是。”刘基说。
  宋濂说,“在婺州,在苏坦妹坟地上他请过你,他也亲自来过武胜村,今天又派两位大将军,也够得上隆重了。”
  刘基说,当今乱世,枭雄四起,他逐个地访察过,能成大事者只有这个朱元璋。但是他杀苏坦妹一事,太让读书人心冷,他的心也就灰下来了。
  既然骗不过朱元璋的眼睛,他还会再来的,宋濂问他打算怎么办?
  “走一步算一步吧。”刘基说,朱元璋是个雄才大略之人,但他出身微贱,未必容人,他出手是非常狠的。
  宋濂却另有见解,说朱元璋所占领之处,减免百姓税赋,对骚扰百姓的军队严加惩处,他的心还是很善良的。
  刘基的看法更独到,仁政和善良是两回事。心地狠毒的人也可以施行仁政,那是为了打江山、保社稷所必须;得人心者得天下,但得到了,就是另外一回事了。善良只是人的一种禀性,这种人反而不一定会用仁政来收买人心。仁政说到底是一种治国手段,而非发自善心。
  宋濂道:“这真是独到之见。我讲了这么多年的《论语》,并没从孔子施行仁政的字面上得出你这样的结论。”
  “孔子不过是坐而论道罢了。”刘基说,“如果他真的当了君主,他也许是南辕北辙的另一个孔丘了。”
  一席话说得宋濂不住地点头。
  三
  没请到刘伯温、宋濂,朱元璋骂了一声“废物”,心里不痛快,什么一死一疯,他断然不信,认为那是人家愚弄胸无点墨的胡大海。
  朱元璋今天回家比哪天都早。他在后花园石桥上一出现,金菊马上迎过去,说:“夫人等你呢。”
  失踪多日的马秀英早回来了,朱元璋故意不理她,这在他们夫妻间还是很少见的。
  “她还知道回来?”朱元璋没好气地说。
  马秀英笑吟吟地迎了出来,说:“你气色不大好,又为什么事生气?”
  朱元璋拣了个临湖长椅坐下来,说:“你不告而行,我还能不生气吗?”
  马秀英说:“那是好几天的事情了,也不至于气到今天!”
  朱元璋早猜到马秀英的失踪与郭宁莲有关,她必是到庐州去请郭宁莲了,还不是空手而归。朱元璋有气,故意不提这个茬,却突然冒出了另外一句不相干的话:有钱人都不是好东西!
  马秀英有点莫名其妙。朱元璋告诉她,不久前他把那个富甲天下的钱万三找来了,叫他出银子修金陵城墙,他答应得好好的,却一连几天不露面,再去找时,人早跑了。朱元璋问马秀英:“现在如果抓到他,你猜我怎么处置他?”
  马秀英相信朱元璋会杀了他。
  “那太便宜他了。”朱元璋说他想出个好办法,弄一百个金元宝、一百个大银锭,全拴在他身上,把他沉到长江里去。
  马秀英脸上的笑容没有了,目视着盛怒的朱元璋,一时不知怎样回答。朱元璋的这一面令她很陌生。这是一种天生的仇富心理吗?
  金菊来了,说:“饭菜都快凉了。”
  朱元璋站起来,说,“走,吃饭,民以食为天啊。”
  餐厅里,除了张氏、郭惠、朱标,还有朱标两个弟弟、沐英,他们在静静地等待,朱元璋到来之前,谁也不敢动筷子。
  朱元璋在小丫环手中的铜盆里洗了手,坐到主位上,说:“吃吧,等我干什么!”
  朱标第一个动筷子,张氏说:“慢慢来,别噎着。”她给孩子们夹着菜。
  朱元璋跟前摞了一大堆盘子,还在穿梭一样上菜。朱元璋皱起了眉头。马秀英发现了他的表情,悄悄附金菊耳畔说了几句什么。金菊走到通往厨房的门口,挡住了继续往上端菜的丫环。
  偏偏又叫朱元璋看见了,他重重地放下了筷子,问是谁的主意,上这么多菜?
  张氏说,今天是你的生日,我叫他们多弄了几个菜,孩子们也借点光,换换口味,打打牙祭。
  朱元璋这才记起今天是九月十八,他的生日。人家是好心,他不好发作,他说:“谢谢岳母,其实,过不过生日都无所谓,讨饭的年月,我早把生日都忘了。”
  张氏笑道:“提那个干什么!”
  朱标夹了一块肉,却把肥肉剔出来扔掉了,饭粒洒了一桌子。朱元璋坐过来,什么也没说,用筷子把桌上的饭粒一粒粒夹起来送到嘴里。
  几个孩子瞪大眼睛望着父亲。
  朱元璋说:“一粥一饭,当思来之不易。李绅的《悯农》你们谁会背呀?”
  几个孩子都举手:“我会,我会。”
  老二朱抢先背:“锄禾日当午,汗滴禾下土,谁知盘中餐,粒粒皆辛苦。”
  朱元璋说:“所以,糟踏了每一粒粮食都是不对的,天下还有很多吃不饱饭的人呢。”
  这一说,朱标带头,朱、朱,全都把洒在饭碗周边的米粒拾起来送到口中。
  马秀英欣慰地笑了。
  朱元璋吩咐,以后还是老规矩,一顿饭只准有一个荤菜、三碟素的,一碗白饭,这就够了。
  马秀英说今天若不是母亲张罗,她也不会破这个例。
  朱元璋见张氏脸上讪讪的,忙说:“是不是还有菜没上来呀?叫孩子大人都解解馋,我也馋肉了。”
  这一说,张氏有了面子,菜又一道道上,孩子们欢欣鼓舞。
  几天来,朱元璋头一回到马秀英房中歇息,彼此都有心事,又都不往那上头说。
  还是马秀英撑不住了,引入了正题,说:“郭宁莲是个烈性子,可她心地善良,她若不是病着,就跟我一起回来了。”
  朱元璋说:“不对吧?她有什么病?你是在替她遮掩。”
  马秀英劝他:“郭宁莲对你是最忠诚的了,你领兵打仗在外,她既是你的夫人,又是你的保镖,你应当体谅她,去接她回来。”
  “这不可能,”朱元璋说,“她想用这办法把我拿下马,那她是打错了算盘。”
  马秀英说:“你不是说过吗?顺情说好话的人有的是,而肯于说逆耳忠言的人不多见。郭宁莲正是这样的人。你不是特别感激她父亲吗?当年你不过是流浪的乞讨者,他能那样看重你,把你待为上宾,如今他女儿即使有过,不看僧面看佛面,你也不该小家子气呀!”
  朱元璋说:“此风气一开,我朱某人成什么了!”
  马秀英明白,他是放不下架子,就说:“你不是去接她,你也师出有名,你去接岳丈大人不该吗?”
  朱元璋眼睛亮了,心里盘算,这倒是个好主意,他本来想着接郭山甫到金陵来住些天的。
  “这正是个机会呀!”马秀英说,“至于郭宁莲跟回来,也无所谓,那不是你接的,是她自愿回来的。”她又给了朱元璋一个台阶。
  朱元璋说:“不管怎么说,郭宁莲可是争足了面子了。”
  四
  几天前胡大海捎口信来,今天借报告军情的机会,邓愈又亲自来禀报武胜乡之行详情。他详尽地描绘了溪边奇遇,连疯子头上插花、吃生鱼的细节也说了。最后邓愈总结似地说:“胡元帅说,死的不能从地里挖出来,领个疯子回来岂不成了笑话?”
  朱元璋问他们见到刘伯温的坟了吗?
  邓愈摇摇头。
  李善长说:“说暴死、疯了,我想这都是刘伯温的托词。”
  “对呀。”朱元璋对邓愈说,说不定那两个钓鱼人就是刘基、宋濂,人家在耍弄你们。
  陶安说:“我想也是。”
  邓愈大惊:“我们又上当了?主公放心,我和胡大海再去武胜村,拉一遍大网,也要把刘基找出来。”
  朱元璋已对胡大海失去了信心,他摆摆手,叫他们不要去了。解铃还须系铃人,他决定亲自去请。
  李善长说:“这刘伯温的身价也和诸葛亮不相上下了。”朱元璋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李善长不反对朱元璋请贤,可屡屡出笑话却令他渐渐反感。传扬出去,是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好像朱元璋跟前一个像样的谋士都没有了,只有没请到的人才是张良、诸葛亮。
  因为李善长脸色不好,管家想让他高兴,就想做顿河豚鱼让他开心。李善长最讲究吃,又最爱吃烧河豚,可苦于没人会烧,会烧河豚的厨子回乡去了。
  大清早,李善长的家人、仆役来来往往出入。
  一个机灵的青年在门外徘徊。他正是暂时落魄的胡惟庸。当他看见一个挑担子出来的买菜人时,胡惟庸迎上去。
  买菜人一眼认出他是胡惟庸,就问他,不是去投效朱文忠朱大人了吗?看他这身打扮,也没有进身啊!
  胡惟庸说:“胡三大哥,不瞒你说,我被朱文忠杀女人的事连累了,朱文忠倒没事,他却不要我了。想来想去,我还得投李府来,好歹有你这个同乡啊,别的我不能干,早起帮你去买买青菜,总还干得来的。”
  胡三说:“那不是大材小用了吗?我知道,你是有功名的人,在咱家乡,也是有名气的人,我只是李府里一个买菜的,我能给你帮上什么大忙?”
  胡惟庸说:“我不奢求,有碗饭吃就行。”
  胡三道:“我还不知道你!你可不是个甘居人后的人,你趁早走正道,向平章大人毛遂自荐,混个文书当当也行啊。”
  胡惟庸说:“干什么都不低贱,我不在乎。”两个人边说边沿着热闹大街向菜市场走去。
  菜市、鱼肉市、瓜果市都拥挤在秦淮河左侧狭长地带,人来人往,市声震耳,十分热闹。
  胡三买着青菜,成交的,胡惟庸便帮他往挑担里装。
  旁边一个卖河豚的大声叫嚷着:“吃河豚了,最肥最美的河豚,舍命吃河豚咧……”
  胡三看了一眼河豚鱼,说了声“真肥“,又叹了口气。胡惟庸问他叹什么气,胡三说出原委,管家的想让李善长开心,想烧一顿河豚鱼给他吃,厨子又回老家奔丧去了。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胡三已经走过去了,胡惟庸却叫住了卖河豚的,叫他等一下,要买。
  胡三回过头来:“你一个人,自己做饭?”他以为胡惟庸要买。
  胡惟庸对胡三说:“我观察你十多天了,你每天都要买二斤河豚回去,看来你们家的老爷喜欢这一口。”
  当卖河豚的端了一秤盘子河豚过来时,胡三却挡了回去。那人说:“都是活蹦乱跳的!二斤半,算你二斤。”
  胡三说:“你算我半斤我也不买。”
  胡惟庸说:“我明白了,你家老爷没在家。”
  “不是老爷没在家,”胡三说,“我不是告诉你了吗?会做河豚的厨子回老家为父亲奔丧去了。河豚这东西,毒性这么大,谁敢上手做呀!万一出点事,不得丢了脑袋呀!”
  胡惟庸眼珠子转了转,问:“你先告诉我,你家老爷爱不爱吃河豚吧。”
  “那还用说!”胡三说,“才几天吃不上河豚,饭量也少了,人也不精神了,我们正张罗着请一个会做河豚的厨子呢,可一时半会儿没找着。”
  胡惟庸半开玩笑地说这么大个金陵,找个会烧河豚的还不容易?在八个城门上贴张告示不就完了?
  “老爷不让,怕张扬。”胡三说,朱元璋吃饭,不是白菜豆腐,就是萝卜豌豆,别人谁敢大张旗鼓贴告示找做河豚的厨师?
  胡惟庸说:“你也不用四门贴告示了,我跟你去,我会做河豚。”
  胡三说:“我怎么没听说?你可别鬼迷心窍啊!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万一出点差错,你可是要丢小命的。”
  胡惟庸笑道:“既然是舍命吃河豚,也就有舍命做河豚的,我都不怕丢命,你怕什么?”
  胡三说:“你可别连累我。你若是药着了我家老爷,我不得连坐呀!”
  胡惟庸笑道:“你放心吧,我是想出人头地的,只是没有机会,我不会忘了你的。我告诉你吧,只要我给你家老爷做过一回河豚,他就不肯放我走了。”
  胡三半信半疑,胡惟庸已经自做主张地向鱼贩子发令了:“二斤不够,再来二斤,从明天起,拣最新鲜的河豚每天早上送到我们府上去。价钱不会亏你。”
  鱼贩子兴高采烈地应承下来:“好咧。”
《朱元璋》第二十八章 
  每个人都在兜售自己,就看能不能卖个好价钱。君子以自昭明德,坤地为母,性温驯,离火中女,性依附,于是刘伯温该出山了。
  一
  朱元璋打着接岳父到金陵做客的名义亲自到庐州来了,这是马秀英给他出的主意,实质是来接负气出走的郭宁莲,这样做,朱元璋就不会太丢面子。郭山甫也早想到了朱元璋醉翁之意不在酒,但并不影响他高高兴兴地接待远来的女婿。
  郭山甫以最高礼遇接待朱元璋,岳母跑前跑后上水果、上茶。
  朱元璋很感慨,想起上次蒙难时到岳父家来,恍如昨日,一切都历历在目。
  郭山甫拈须一叹,深有同感,倏忽之间,人事皆非,从前饿倒门前的乞讨和尚,如今已是统领百万人马,据有东南半壁河山的一路诸侯了,今非昔比了。
  朱元璋说:“那时小婿是穷途末路,饿昏在你门前,再也想不到有今日。”
  岳母说:“那时他弄个要饭花子到家来,别提我有多讨厌了。你还记得不?你那破袈裟上虱子一串串的,你也不嫌咬得慌。”
  “虱子多了不咬嘛。”郭山甫说,大丈夫要做出顶天立地大业之前,必先苦其心志,饿其体肤,然后才能降大任于其肩。
  岳母说:“怪不得你那么看重他,又给他看坟山、点穴,把两个儿子、一个女儿都搭上了。”
  郭山甫道:“这叫什么话?这是说反了。咱们的两个儿子、一个闺女是跟着元璋去享福去了,是借他的福去了。”
  朱元璋看见门外人影一闪,认出是郭宁莲在门外偷听。
  朱元璋这话就是给郭宁莲听的了,他说自己性情急躁,有时办事也过于苛刻,难免有使宁莲他们难堪的时候,还望父母大人体谅。
  “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郭山甫赶忙说,“宁莲不好,或打或骂,甚至休了她,也都是你的事了。”
  “话可不能这么说。”岳母可不那么好说话了,她说,“宁莲马上马下地跟你打天下,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把她气得跑回家来,你也不闻不问;我还在想呢,看你什么时候来接她回去,你的良心总算没全叫狗吃了。”
  这话令朱元璋十分窘迫。
  门外的郭宁莲差点笑出来。
  郭山甫打圆场说:“你别跟着瞎说了。你以为元璋这次是来接你闺女的呀?”他这是给足朱元璋面子。
  “不是吗?”老太太大为诧异,望着朱元璋问,“不是接她,你来干什么?”
  郭山甫说:“他是来接我的。他接我,不是来接岳父,而是来接一个谋士,对不对?”
  朱元璋忙笑着点头,又补充说:“不过,也顺便把宁莲接回去。其实她不是生气跑回来的,是我看她在军中太苦太累了,打发她回来住些日子,和母亲亲热几天。”
  岳母根本不信:“朱元璋,你可不能瞪着眼睛胡说呀!你既是打发她回来歇歇,为什么不派兵护送?”
  朱元璋手指门外说:“岳母如不信,可以叫宁莲进来问问,我是要派人护送的,你女儿太明事理了,她怕讲出去不好听,人家会说我朱元璋徇私,她宁可一个人走,谁也不惊动。”他这是给郭宁莲一个体面的台阶。
  郭山甫说:“这就对了,夫妻间就应当互相担待,互相体谅。”
  岳母犹自不信,向门外叫:“宁莲,你进来。”
  郭宁莲走进来,冲朱元璋说:“你又给自己脸上贴金了,是不是?”
  朱元璋说:“你不给我贴,我自己再不贴,那怎么办?”
  郭宁莲笑道:“总是你对。”既然朱元璋服软了,自己也有了面子,她乐得借坡下驴,所以她又转向母亲说,“娘你别跟着瞎操心,这次我回来,元璋还叫我访察民情呢。农夫一年有多少税赋,重不重?怎样抽税合理?怎样才能损有余而奉不足?”
  朱元璋用感激和敬佩的目光看了郭宁莲一眼。岳母笑了:“既是这样,你这丫头怎么不早说?我在旁边跟着瞎着急,急得上火,牙都肿了。”
  既然和解了,朱元璋就不用睡书房了。
  郭宁莲给朱元璋端来一盆洗脚水,朱元璋正在看书,两脚下意识地往热水里一伸,烫得“啊呀”一声叫起来,他说:“你想害我呀!”
  外面的七巧忙跑进来又兑里一瓢冷水。
  看着他洗脚,宁莲扑哧一下乐出声来。
  朱元璋问她乐什么?
  郭宁莲说她想到那年朱元璋落难,睡在父亲书房里,一边看书,一边抠脚丫子,那时她可无论如何看不出朱元璋会有今天这么出息。
  朱元璋说他是真人不露相。
  郭宁莲说:“得了吧,那时爹有意招你为婿,我娘看你一眼差点呕了!”她拨拉一下朱元璋的耳朵,说:“一对大招风耳朵,一个大下巴,真丑。”
  “丑,你不是抢着嫁我吗?”朱元璋故意说,“没听人说吗?耳朵往前罩,不是骑马就是坐轿,这不是应了吗?”
  郭宁莲小声说:“我告诉你一个天机。”
  “那好吗?”朱元璋说,“天机不可预泄呀。”
  郭宁莲说:“我父亲说,从面相上看,从前他只看出你贵不可言。自从给你家改迁了坟茔,他说你有九五之尊了。”
  朱元璋眼一亮:“真的吗?”郭宁莲用力点点头,她说:“我又盼你当皇上,又怕你当。”
  朱元璋问她这是为什么?
  郭宁莲说他一旦掌管天下,怕没人能管得住他了,不知有多少人会屈死、冤死。
  朱元璋说:“你把我说成什么了?杀人魔王?幸亏这话是从你嘴里说出来,若换成别人——”说到这里他突然打住了。
  郭宁莲却接住话茬说:“若是别人这么说,你会杀了他,是不是?”
  朱元璋没有回答。他说,历代王朝,都有一条规矩,不准后妃参与朝政,他问郭宁莲,知道为什么吗?
  郭宁莲说那不见得,汉代的吕后、唐代的武则天,不都是女中豪杰吗?还有唐太宗的长孙皇后。
  朱元璋说吕后和武则天恰恰是篡权的人,历史上留有骂名的。
  郭宁莲说:“你跟我说这些干什么?你未必当得上皇帝,我也不想当你的皇后、贵妃。”
  “别说气话了,”朱元璋说,“我这么远跋涉而来,来亲自接你,给足了你面子了。”
  “我可不领情。”郭宁莲说,“你说得明白,你是来接你岳父的。”
  朱元璋说:“你父亲这么说,也是给我一个面子,你爹你妈,还有你自己,都明白是怎么回事,我是来接谁的。”
  “我没给你面子吗?”郭宁莲说,“我说是你让我回来看看娘,还有访察民间疾苦。多么冠冕堂皇啊!”
  “你是我的好夫人啊。”朱元璋搂住她,伸嘴去吹灯,她却挡住了他的嘴,嘻嘻一笑说:“今儿个不行。”
  “来那个了?”朱元璋说,“这么不巧?”
  她拉着朱元璋的手放在肚子上,说:“你摸摸,你儿子在里面练武呢。”
  朱元璋索性把耳朵贴到她肚子上,高兴地说:“你怎么不早说呀!”
  二
  李善长走进餐厅,用力吸了几下鼻子顺口问,阿九回来了吗?
  管家说:“阿九不是回家奔丧去了吗?”
  “那我怎么闻到河豚鱼的香味了呢?”李善长说,“除了他,谁会做?”
  管家禀报,胡三一个同乡会做这道菜。
  李善长坐下,喝着酒说,河豚不是谁都会做的。说是舍命吃河豚,如果明知吃下去会死,再香也没人舍命。
  管家说:“是,老爷。”
  丫环端了一盘色香味俱佳的河豚上来了,摆到了李善长面前。李善长为香味所诱,却又犹豫着不敢下筷。
  这时,胡惟庸从厨下走出来,说:“老爷先不要品尝。”李善长一愣,问管家,他是谁?
  管家报告说,他就是新来的会做河豚的厨子。
  胡惟庸说:“我愿为老爷先试尝河豚,过一会儿我没事,老爷再吃,以后可每顿如此,一旦有毒没弄干净,有我死全顶了。”
  李善长说:“这当然再好不过。不过,这对你似乎不大公平,让你冒这样的风险。”
  “能为老爷尽一份绵薄之力,是在下求之不得的。”说罢,胡惟庸恭恭敬敬上前,用筷子和勺子从两条河豚鱼身上各取一块肉,端到一旁,吃了下去。之后站在一旁静等。
  李善长说了句:“真不好意思,”开始喝酒,吃别的菜。
  胡惟庸问:“从前的厨下师傅做河豚鱼,从来不先试尝吗?”
  李善长摇摇头,表示没有过。
  “那太冒险,也太侥幸了,”胡惟庸振振有词地说,如果小心收拾干净了,是不会中毒的,河豚的毒素全在肝脏、血液和卵中,收拾时要下手快,不可割破任何一点内脏,这就万无一失了。但是,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哪一次稍有疏忽,那不是要铸成大错了吗?所以必须要有人尝毒。
  李善长不免赞扬他这人心地真善良。他有点喜欢这个相貌端庄的人了。
  胡惟庸进一步告诉李善长,除了鲜吃,他还会腌制乌狼鮝,到时候请老爷品尝,极好吃的。
  “这我倒没有吃过。”李善长问他是什么地方人?家里是打鱼的吧?怎么吃河豚这么有讲究?
  胡惟庸称自己是吴县人,并非渔民,只是家里常吃,也就会做了。说到这里,胡惟庸说:“老爷可以放心地品味了,我安然无恙。”
  李善长便夹了一筷子烧河豚,有滋有味地吃着,说:“一绝,一绝呀!我从前吃过的河豚,都没有你做的香。”他一高兴,对管家说:“就留他在厨下,专门烹制河豚,工钱别亏了他,人家是舍命做河豚哪。”
  胡惟庸说:“谢老爷。”
  三
  在青田县武胜村恬静的田园风光中,最近增添了特别的色彩,在村外竹林中多了几顶帐篷。
  朱元璋践行诺言,又一次来到青田纳贤,且有破釜沉舟之概。
  朱元璋此时在帐篷外的竹林中漫步,偶尔用小铲子挖一棵竹笋。陪他在林中走的是郭惠。
  郭惠很感兴趣地欣赏着手里鲜嫩的竹笋,说:“原来这就是竹笋啊。”她原以为竹笋像大葱一样,都是一片一片长在地里的呢。
  朱元璋笑道:“照你这么说来,那猪肉也本来是一片一片长在猪身上的了?”
  郭惠天真地笑了起来。她问:“蓝玉在这里驻防吗?”
  “在建德。”朱元璋说,“离这里不远。”
  郭惠说:“你告诉过他,说我要来吗?”
  朱元璋一听她提蓝玉,心里就不痛快,他说:“没有。我带你出来,是让你开开眼界,和他没关系。”
  郭惠噘起了嘴。朱元璋不理睬她。
  郭惠说:“上次你说蓝玉要回金陵戍守,可根本没这回事,你骗人。”
  朱元璋说:“将士征战戍守,朝令夕改,这是常事。你想见他不难,你得告诉我,你是不是和他私订终身了?”
  朱元璋这样关注此事,是耐人寻味的。
  “那倒没有。”郭惠说,“因为他是沐英的武功教习,常到后花园去,他对我很好,常给我写信问候。”
  朱元璋说:“女孩子找婆家,要听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没打听过,人家有没有妻子呀?”
  郭惠说:“他一定没有。”
  朱元璋说:“有空我替你问问。”
  郭惠问:“咱还要在这帐篷里住几天啊?蚊子咬得我都受不了啦。”
  朱元璋道:“这没准儿,那刘伯温、宋濂一天不出来,我一天不走。”
  郭惠说:“你要请的人真的这么要紧吗?”
  朱元璋说:“是的,是足以立国兴邦的大儒。”
  郭惠说:“我看这几个人也太不识抬举了,再不露面,我有一招。”
  朱元璋说:“我倒要听听咱们惠儿的计谋。”
  她要朱元璋把那刘伯温的爹妈孩子全抓起来,带回金陵去,看他要不要爹妈了!他一定老老实实听朱元璋的了。
  朱元璋笑起来:“倒也不失为一个计谋,这招有人使过。当年曹操想得到徐庶,知道徐庶是大孝子,就派人把他老娘抓到了曹营中,徐庶果然乖乖地到曹操那儿去了。”
  郭惠道:“这不是成功了吗?”
  朱元璋说她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那徐庶人是归了曹操,可心却在刘备那里,心里虽有千条妙计,却一条也不给曹操出,要这个人有什么用?一个木头人。
  郭惠说:“这我没想到。”
  朱元璋说她还小,不明白这其中的道理,征服一个人、征服一个城市都容易,征服人心才是最难的。
  郭惠说:“所以才说得人心者得天下,是吗?”
  朱元璋说很对。他在这帐篷里喂蚊子,他这样苦苦地等待,这求贤的举动,也不比当年刘关张三顾茅庐逊色了,他终究会感动刘伯温的。
  郭惠说:“可他人不在,并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呀!去感动谁呀!”
  “知道,他全知道。”朱元璋说,“我的一举手、一投足他都看着呢!我们在明处,他在暗处。上次胡大海叫他骗了,一个诈死,一个装疯,我一眼洞穿了,这次我来了,马上去找刘基的坟,一下子不就露馅了吗?”
  郭惠说:“你对他这么好,又这么心诚,他为什么要拿糖呢?”
  朱元璋说,凡是有大才的人架子都大。另外,他们都在乡间闲散惯了,不愿到官场过拘束的生活。
  郭惠又问:“刘伯温若是出山,你给他多大的官?”
  “给多大的官都不过分。”朱元璋说,“也许,不给官更能保持他的高洁和狂傲。”
  郭惠不懂,也渐渐失去了兴趣,发现一株新笋,跑过去挖。
  四
  茅屋搭在茂密林中,一条潺潺山泉银链子一样从山岩中渗出,飞珠溅玉般跌下山岩,透过树隙可见朱元璋的帐篷。
  刘基和宋濂正在茅屋前的青石上下棋,棋枰就是刻在青石上的。
  宋濂下着棋,自然离不了朱元璋的话题。宋濂说:“这朱元璋是破釜沉舟了,竟在你这里扎下营盘了,应当说,心是够诚的了。”
  刘基说:“他倒是值得我们花一生心血去辅佐的人;但一想起倒在他屠刀下的苏坦妹,我就心灰意冷。”
  宋濂下了一子,叹道,这么不战不和地久拖下去,也不是个办法吧?
  刘基说:“咱们这局棋,也是不战不和呀。”
  这时刘基的儿子刘琏从羊肠小径走来,对刘基说,朱元璋来咱们青田之前,去了婺州,给苏坦妹重修了大墓,又立了一块大碑,真没料到,他写了这样的碑文。说着拿了一卷纸,打开,这是刘基找人去拓下的碑文。
  宋濂看了说:“你看,他在碑文里隐隐约约地承认错杀苏坦妹了,这一句:美貌何罪,文才未能免其灾。这是在自责。”
  刘基抢过来看过,叹了口气:“朱元璋知道我们为苏坦妹之死而不去辅佐他,所以来了个自打五十大板,这未必不是掩人耳目,是投我所好,收买我心。”
  宋濂说:“你这人,这就太苛求于人了。姑且不说他认错是不是真心的,毕竟在苏坦妹的碑上刻了,千古流传,这也不容易了。”
  刘基说,那怎么办?把自己卖给朱元璋?
  宋濂哈哈大笑起来,人生在世,每个人都在兜售自己,趁现在还能卖个好价钱。说得刘基也笑了,拂乱了棋局,又是一局没有胜负的棋。
  宋濂说:“何不占一卦?”
  刘基说:“自己的事,我向来不问卜,自己的刀削不了自己的把。”
  宋濂说:“正因为不滥卜,才更灵验。”
  刘基一笑,拿出三枚制钱,连摇六次。宋濂凑在一边看,原来是晋卦。
  刘基说,是晋卦。坤下离上,此卦下经卦是坤地,为母,性驯顺,上经卦是离火中女,性依附。《象传》说,明出地上,晋。意思是说,太阳升上天空,大地一片光明,万物得以生根发芽,引申其义,是暗指人的前进、升迁。《象传》还说,君子以自昭明德,君子要自己显示内在的光明正大的品德,让君主和天下黎民都知道。
  “好啊,这正应了你的抱负啊。”宋濂击掌道。
  再看晋卦的第三爻,六三,众允,悔亡。
  宋濂道:“这是指众人应允,就可消除后悔之心了?”
  “正是。”刘基解释,“六三为阴爻,体性柔弱,却处在阳刚位置,不当位又不中,因此可能有后悔之心,这正是我出山与否举棋不定的原因。不过,这里表明,如果六三以其德干出丰功伟业,得到天下人认可,就很值得了。”
  宋濂说:“既如此,就不必犹豫了,投奔朱元璋,是天意人心合而为一呀。”
《朱元璋》第二十九章
  给他多大的官都不稀罕,是对他人格的亵渎,索性什么也不给。夫子庙里住进刘伯温,他却不相信灵气,半部《论语》能治天下吗?至少赵普没有讲真话。
  一
  胡大海陪朱元璋在竹林茅棚里住了几天,挨了不少蚊子叮咬,早不耐烦了,他见朱元璋脸上都让蛟子咬出了大包,就劝朱元璋还是回金陵去吧。这刘基就是有天大的本事,就是个姜子牙,这么端架子也太可恨了。
  朱元璋让他不要急,人心总是能感动的。
  正说到这里,门外有人高叫:“平章大人,刘伯温府上来人下书了。”
  朱元璋一下子从地上蹦起来,兴奋之情溢于言表:“我得到刘伯温了!”
  胡大海不屑地看了冯国用一眼,说:“说不定那刘伯温又玩什么花招呢。”
  冯国用说:“这回不会是花招了,必是婺州立碑的事让刘伯温知道了。”
  进来的人正是刘基的儿子刘琏,他双手捧上一封信,说:“家父请平章朱大人到家里去。”
  朱元璋喜不自胜,一叠声叫:“拿衣服来,换吉服。”又吩咐胡大海、冯国用等人也换衣服。
  胡大海不情愿:“我这不是很好吗?见皇帝,这身戎装也说得过去了,是新的呢。”
  冯国用也催他马上去换礼服,见高人贤者,是不能穿军服的。胡大海悻悻地说,“说道还不少!”
  朱元璋悄声问冯国用:“礼品带着吗?”
  冯国用有几分犹豫,他听说方国珍、张士诚聘他的礼重得很。言下之意,比富贵比不过人家。
  朱元璋受了启发,便说:“什么礼品都不带,只带我的聘书。”
  冯国用会意地笑了,这反而格外清高,以清高对清高。
  少顷胡大海已换了吉服,看上去像个抬轿的轿夫,很不顺眼。他向侍从吩咐,“快备轿!”
  朱元璋忙摆手:“不用轿。”
  胡大海说:“那就备马。”
  “马也不要,”朱元璋说,“我们走着去。”
  胡大海惊讶地瞪圆了眼睛:“这赶上去见皇帝了呀!”
  朱元璋不理他。
  刘基家风火墙大宅院宛如多少年不遇的喜庆日子到了一样,门前打扫得干干净净。
  刘伯温、宋濂大开中门迎接朱元璋一行,但见大门两侧有楹联:山河奄有中华地,日月重开华夏天。当朱元璋一行步行来到时,刘基说:“乡人刘基大有不恭,多有得罪。”说罢又把宋濂介绍给朱元璋:“他就是你要请的宋濂。”宋濂忙拱手。
  朱元璋向他二人深深一揖,谦恭地说:“朱元璋不才,当此天下黎民生灵涂炭之时,愿解民于倒悬,为安天下,特来请二位贤人帮扶。”说着竟要跪下去,被宋濂一把扯住了:“这如何使得!”
  刘基也说:“我和宋濂不过是山野草民,粗通文墨,哪值得先生这样隆重施礼,叫一声,我们去就是了。”
  朱元璋身后的胡大海忍不住了,说:“你这酸秀才也太难缠,上次好心来请你,你说你死了,他说他疯了,这会儿又说叫一声就去!”
  朱元璋忙制止胡大海,并且笑着对刘基说:“先生别介意,他是个武夫,说话不知轻重,但心肠好。”
  刘基哈哈笑道:“又是诈死,又是装疯卖傻,也怪不得胡将军恼火。宋濂啊,今后可得小心了,端了人家饭碗,别惹怒了胡将军,会新账老账连本带利一起算,你我可吃不了兜着走了。”
  众人都笑起来。刘基在前引导,一行人沿着青石板甬路向正房走去。
  二
  大厅里正面墙上挂着宋徽宗的真迹《写生珍禽图》,房中图书汗牛充栋,有很多是孤本,他的藏书在江浙一带是很有名的。一进屋胡大海就吸鼻子,说:“好大的臭油墨味。”
  冯国用纠正他,这叫书香气。
  “这么多书。”胡大海说他小时候念一本《三字经》,头都疼好几天,若把这些书都念完了,不是早没命了吗?说得人们都笑。
  朱元璋说治国、治家,都凭着书啊。刘先生的高祖就是宋代有名的大儒,他们是书香门第、诗礼传家呀。
  大厅正中有一长案,是写书法用的,上面放着文房四宝。案前摆着几只大红包金箱子。
  分宾主坐定后,刘基问朱元璋:“先生所带的聘礼怎么不见?一定很重了?”
  朱元璋离座,双手捧上一个大红封套,说:“我的聘礼,是世上最轻,又是最重的。”
  刘基嘴角露出讥诮的笑,接在手,抖开,脸上掠过满意的笑,他转递给宋濂。宋濂看了说,一两银子都没有,一张薄薄的纸,这聘礼确实太轻。然而这里面称刘基为江山柱石,这四个字是万金难买的,难道不重吗?
  刘基哈哈大笑,他命家人:“把那几只箱子打开。”然后对朱元璋说,这两只箱子的聘金是方国珍送的,当时他不在家;这三只箱子的聘礼,是张士诚差人从姑苏送来的,昨天刚送到。
  五只箱子全打开了,屋子里立刻焕发出夺目光彩,照得人眼花。胡大海叫了声:“天哪!这两个人真下工本啊,把天下的奇珍异宝都搜罗来了!”
  刘基却视珍宝如粪土,他更看重的是人品才干。天下是有德者的天下,不是有钱者的天下。说毕他又对家人吩咐,把箱子封好,差人护送退还他们,告诉张士诚、方国珍,他跟朱元璋走了。
  朱元璋感动得热泪盈眶,忙站起来:“先生肯出山,不仅是我朱元璋的幸事,也是天下苍生的福分啊。”
  刘基说:“我怕你日后后悔。说不定我自己也是一念之差,悔恨终生。”
  朱元璋问:“先生是什么意思,请指教。”
  刘基道,大凡请人出山,都是请时恭敬,过后便吆喝来吆喝去不当回事了。
  朱元璋忙说:“先生放心,我朱某人今生今世奉先生为师长,朝夕求教。”
  “那又抬得太高了。”刘基说时间久了,言语冲撞是免不了的,他不听不好,听,心又不甘,他怕自己有善始而无善终。
  朱元璋说:“看起来伯温先生还是信不过我朱元璋啊,我可以发誓,立血书。”
  “我相信你此言是出自内心。”刘基道,“只怕到后来,你自己也做不了你自己的主了。”
  朱元璋问:“此话怎讲?”
  刘基说:“不说了。一切都是命中注定的,说也无益。”他看了宋濂一眼,问:“想给我个什么官呀?我办事,是喜欢丑话说在头里的。”
  朱元璋显得很费踌躇,说:“我深知先生是清高的清流大师,向来不把官位看在眼里。”
  “不,不,”刘基故意说:“我是凡人,岂有不贪图荣华富贵之理?”
  朱元璋沉了一下,说;“我决定不给先生任何官职,因为多大的官你也不稀罕,都是对你人格的亵渎。我终生称你为先生,朝夕请教,先生以为如何?”
  “此话当真?”刘基乐了。
  “当然,只要先生无异议。”朱元璋说。
  他们的对话令胡大海大为惊奇、纳罕,有这样傻的人吗?不要名也不要利?他悄悄地问冯国用,冯国用告诉他,这样的高士,是不能用世俗眼光看待的。胡大海仍是摇头,他无法理解,这样的清高太不实惠了。
  刘基说:“这样最好。日后你给我官职,我可不要,你不要感到没面子。”
  朱元璋说:“一言为定。”
  “宋濂呢?”刘基又问。
  宋濂忙说,他更不宜为官了,也没资格当先生,他当个幕中食客,吃一碗闲饭足矣。
  刘基说:“你呀,就重操旧业,当教书先生,朱平章的孩子归你教了。”
  “太好了,”朱元璋说,“我没念过多少书,从前是刘先生的老师佛性大师教过我几天,今后要拜宋先生为师了。”
  宋濂说:“这可不敢当。”
  朱元璋说:“浙西四贤我已有其二了,另外两位,还望先生为我请到。我走前,已令人在金陵修了礼贤馆,是专为你们预备的,希望择日启程。”
  刘基说:“章溢、叶琛包在我身上就是了。”
  三
  李善长家又到了开晚饭的时候。
  胡惟庸又像每次一样,亲口尝了河豚之后立在一旁等待。李善长抿了一口酒,突然说:“你坐下。”
  胡惟庸说:“我不敢坐。”
  李善长说:“你也是个读书人,不要太折了身份。”
  胡惟庸心想,他怎么知道我是读书人?胡三说的吗?他告了声罪过,却只坐了椅子边儿。
  李善长说:“从明天起,我不能再用你下厨了。”
  胡惟庸吓得站起来,极为不安,不知是菜烧得不可口,还是有什么不对的地方?
  李善长和善地说,他用一个举过乡试、中过江南第一名解元的才子给他来当厨子,又要冒性命之险尝毒,于心不忍。
  胡惟庸大有良马遇伯乐之喜,眼里放出亮光来:“这事我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起过,大人怎么知道的?”
  李善长也是偶然得知。前几天他奉命清理江南贡院,在碑林石碑上发现了胡惟庸中解元的名字,先时还以为重名,随后又在卷库里翻到了他的卷子,文章写得好,可圈可点。
  胡惟庸说:“谢谢大人夸奖。”心里有得见天日的感觉。
  李善长说:“你是当地有名的刀笔,最擅长写讼状,是吧?”
  胡惟庸脸红了,刀笔吏并不是褒义,他说是偶亦为之,都是气不公,才代人打打官司,哪敢称刀笔。
  李善长笑道:“你在至正十二年一纸状子,杀了三县令、二平章、一左丞,轰动江南,你还不够刀笔吗?”
  胡惟庸说:“大人把我胡某人说成讼棍了!”
  李善长说:“那倒不是。以你的才学,是可以进士及第的,你为什么半途而废?熏没有进京会试?”
  胡惟庸说,天下这么乱,即使成了两榜进士又能怎么样?倒不如看准时机求进取。
  “聪明人。”他的选择已暗合了李善长的心志,他不也有类似经历吗?李善长知道他想走终南捷径,于是煞费苦心,来给自己当烧河豚的厨子。
  胡惟庸也不否认,他听说大人爱才、广纳贤人,他虽是无名小辈,也想求得提携,便找了这么个差使,不然怎么可能接近声名显赫的李善长。
  李善长叹道:“难为你一片苦心了。我想过了,不能让你久居人下。你可先在我这里帮办点文牍上的事,有机会荐你到平章那里去,那里才有你施展才干的机会。”他认为,朱元璋一定会看中胡惟庸的才干、学识和机敏的。
  胡惟庸感激涕零地跪下了:“您的大恩大德我没齿难忘。”李善长拉他起来。胡惟庸指着盘子里的河豚说:“可以吃了,没事的。”
  李善长玩笑地说:“我当一回伯乐,却再也吃不到这么美味的河豚了。”
  “我还可以来烧,”胡惟庸说,“不然,我把手艺传给我的同乡胡三。”
  李善长笑了:“也好。”
  四
  朱元璋的平章衙门公堂里惟一悬挂的条幅,就是马秀英所题的“能屈者能伸”,已裱好了。他的桌子上、背后屏风上到处贴满了纸条,他伏在案上写着,冷丁想起什么,便站起来浏览屏风上的纸条。
  朱元璋叫:“来人!”
  上来一个听差,朱元璋把写好的东西交给他,叫他差人飞马快递浙江胡大海,叫他先不要攻打方国珍。
  这人下去后,朱元璋又看桌角粘的纸条,马上又叫人:“来人!”
  又上来一个书办,朱元璋吩咐把太平府收税的底册子拿来,谁叫他们又加了丁税?他把一个札子递过去,勒令太平知府马上把丁税免掉。
  这个书办下去后,朱元璋又看了一张字条,再次唤人:“来人。”
  又上来个书办,朱元璋问应天府修建学堂的钱到了没有?
  书办说:“还没到,我昨天去催了。”
  朱元璋让他告诉陶安,三天之内不能开学,让他把大印送回来。
  书办说:“是。”
  朱元璋自语:“没有人才,国家怎么能兴旺?”
  书办答应着下去了。
  朱元璋又开始看粘在桌子上的纸条,揭下一张,又向阶下叫:“来人啊。”
  半天无人应答。廊下的侍从快叫他指使光了。朱元璋站起身向外叫:“有人吗?”
  这才跑上一个人来,是胡惟庸。
  朱元璋觉得面生,就问:“你是谁?我怎么没见过?”
  胡惟庸恭敬地禀报,说自己叫胡惟庸,是新来的奏差,是李善长李大人荐来的。
  朱元璋问他是什么地方人?
  “原籍吴县,”胡惟庸说,“后来搬到宁国。”
  “那你对府县赋税一定很知道了?”朱元璋说。
  “知道一点。”胡惟庸说。
  朱元璋百思不解,他在所占区域内不断减税,可百姓仍然不肯交税,是何道理?
  胡惟庸不经思索便对答如流,战乱经年不息,土地多被豪绅大户兼并,农民无地,想缴税也缴不着,而有地的大户又与官府有千丝万缕的联系,他们瞒报土地,这就形成了有钱的不用交税,穷人没地没钱交税的局面。穷人实际上得不到减税赋的好处。
  朱元璋问:“那你说怎么办?”
  胡惟庸献计,丈量土地,把瞒产的大户惩治了,让世代盼地的农民有地种,天下粮仓有粮了,国家也有税收了。向来是损不足以奉有余,而不是损有余而奉不足,天下不会太平。
  朱元璋大为惊讶,说:“你谈吐不俗啊!你既然这样体察民情,我派你到县里去当个县令,按你说的办法去做,如何?”
  胡惟庸并无受宠若惊的表示,但当县令总比当奏差强,便说:“我会尽力而为的。”
  朱元璋又站到了屏风前面,那上面有密密麻麻的人名。他找到了宁国县字样,勾了下面一个人名,把胡惟庸三个字填上了。他说:“就派你回你家乡宁国去当县令,回头我让李善长给你办理。”
  胡惟庸说:“谢平章大人。”
  五
  长江边上码头举行盛大的欢迎仪式,朱元璋亲率文武百官来迎接刘基等人。
  一条官船拢岸,刘基、宋濂、章溢、叶琛四人站在甲板上,没等船停稳,朱元璋便带李善长等人踏上跳板。
  乐声大作,列成方阵的舞女翩翩起舞,变幻着队形。在乐声中,人们簇拥着四贤人分别上了四乘大轿。
  朱元璋一直把浙西四贤送到了为他们而修葺一新的礼贤馆。
  在悬挂着礼贤馆泥金巨匾的大门前,刘基惊慌地让轿夫停下,他跳了下来,心里很不安,他认出这是南京有名的夫子庙,是供奉大成先师孔子的圣殿,朱元璋这人怎么想的,怎么让他住在孔子的享殿?
  但朱元璋的解释听起来也很合乎逻辑。他说,刘伯温等人就是师承孔夫子学问的薪火传人,住在这里,可随时接受孔圣人的灵气,也可在孔圣人跟前做学问,这是大敬,而非大不敬。
  刘基与同伴们相互望望,便也不再争辩。
  朱元璋仰望着门前“礼贤馆”三个大字,刘基问朱元璋,这是谁的字?
  朱元璋开玩笑地说:“这可是大书法家的字,一字斗金,请先生猜猜。”
  刘基看看宋濂,问:“这字如何?”
  宋濂不夸字好,只笑道:“挺有个性。”
  “个性谈不上。”刘基说,只有霸气。此人够不上书法家,再临十年帖也许有希望。
  宋濂发现朱元璋脸色已不太好看,便捅了刘基一下,悄悄提示他别再贬了,有可能是朱平章的手笔。
  刘基早猜到出自朱元璋之手了,他不但不留面子,反倒扭头问朱元璋:“真的是你写的吗?”
  朱元璋不自然地笑道:“献丑了,因为是礼贤馆,大家都不敢题,我便不揣冒昧题了。”
  刘基哈哈大笑:“你不必附庸风雅,这样的字,今后千万不要各处去题,以免贻笑大方。”
  这话令在场的人大为震惊,人们无法想像,这话他怎么能说出口,朱元璋会是什么感受?李善长不断地看朱元璋脸色,陶安、李习、杨宪等人也都惴惴不安,不知怎样收场。
  朱元璋干笑着说:“是,很是。”他心里虽然反感,也不好在这请贤的好日子里发作呀。
  不识时务的刘基仍不算完:“对于你来说,人们只看你的文治武功。倘你不留字,说不定人们以为你书法不错,你留了,不恰恰倒了胃口吗?”
  朱元璋已经装听不见,扭头与章溢搭话了。
  冯国胜对冯国用道:“这刘伯温如此讨厌,主公能容忍他吗?”
  冯国用道:“那要看他有无真本事了。”
  他们一行人沿着青石甬道走入柏树森森的庭院,依次通过五道大门,但见上下两层的魁文阁高耸松柏之上,油饰一新,左面是碑廊,大成殿里尊奉着孔圣人的塑像,旁边是七十二弟子像,巨匾是宋代大书法家米芾题的“万世师表”四个大字。
  他们在第二进院子的天井停住,这里有凉亭和几株大柏树。
  刘基在这万人敬仰的圣地,又一次不安起来。朱元璋却执意不肯为他们另择居所。
  朱元璋又恢复了自信的常态:“我把四位大贤请到孔圣人的所在朝夕供奉,不正应当吗?”
  朱元璋说刘基未免把孔圣人过于神化了,他说孔夫子的后世弟子多为官,《论语》成了升官的书。他认为孔子比孟子强,孟子有些话莫名其妙,是混账话。
  人们不知道他为何要贬孟子,也没人敢问。
  刘基却对孔子有自己独到的见解,孔夫子一生并未认真当过官,他的《论语》也不过是和弟子们坐而论道的记录。他就很怀疑,如果宋朝的赵普真的是用半部《论语》打天下,半部《论语》治天下,那岂不是说,背熟了《论语》,人人都可以得天下吗?可见赵普没有讲真话。
  这话倒对了朱元璋的脾气,他说:“太对了,我就曾试过在《论语》里找治国之方,可是没有找到。做人嘛,不妨学学《论语》。”
《朱元璋》第三十章
  一主一仆,出于同一师门,为得到刘伯温,只得为苏坦妹立碑,实则是朱元璋的耻辱柱。后花园里出现鬼影,明知鬼在何处,却又不能捉鬼,谁解苦衷?
  一
  朱元璋与四贤以及随侍官员来到魁文阁二楼大厅坐定,朱元璋先向李善长等说:“刘伯温先生是天下大贤,我们能请来,实属不易,今后不要用繁文缛节来打扰他们,我连官职都不敢委屈他,永远称先生。”
  刘基说:“端人饭碗,总不能什么也不干。我们在舟中试着草拟了治世十八策,请过过目,不知有用否。”
  朱元璋接过来,说:“这一定是良策,回头我细细地揣摩。”
  刘基看到门口旗上有“大宋小明王”字样,很不以为然,就说:“你们迄今为止还用着小明王龙凤年号,不知想用到何时?”
  朱元璋向他解释,虽用小明王的年号,我们的事,他并不管,这总比树敌为好,如果这个时候废了龙凤年号,反目为仇,便在北方又多了一个劲敌。
  刘基认为既是权宜之计,就更不该在各处画小明王像,对他顶礼膜拜。
  朱元璋岂愿意永远向别人称臣?这不过是事出无奈,他不想与刘基探讨这个问题,他心中有数,到时候他会设法摆脱小明王的,现在箍在头上的也不是紧箍咒,头不会疼,羽翼未丰时先戴着也不妨。
  他们的话题很自然地涉及到了佛性大师。朱元璋称他是自己的蒙师,刘基既在白鹿书院师从过他,二人居然可称师兄弟了,关系又近了一层。佛性向朱元璋力荐刘伯温,反过来再劝刘伯温出山辅佐朱元璋,他是个搭双桥的人,怎能不叫他们怀念。
  朱元璋想起佛性留下的“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九字真言,问刘基的看法。
  “韬晦之计很需要,但不是不思进取。”刘基说。
  朱元璋向他问计,对陈友谅、张士诚两股势力,先除掉哪个为对?
  刘基分析,张士诚不过是个暴发户,盐贩子出身,没有远大目光,这种人不足虑。陈友谅本是徐寿辉部下,却把徐架空,此事很不得人心,但时下陈友谅地广藏富,兵强马壮,威胁最大,他主张先打强者,一旦平了陈友谅,张士诚就孤掌难鸣了。
  朱元璋不太理解,按常规做事应先拣软柿子捏,相比之下,张士诚较弱,易于击垮,为什么要先打强者呢?万一打不动,就会挫折士气,一蹶不振。
  “这是明公攻打绍兴的理由吗?”刘基想起了朱元璋在浙东用兵。
  “正是。”朱元璋说。
  “你以为你围攻绍兴历时三个月不下,是因为什么?”刘基问。
  朱元璋说是因兵力单薄。他正想再派二十万兵助攻,他不信绍兴是铜墙铁壁。
  刘基却说再派三十万兵也未必能攻克。
  朱元璋问:“为什么?”
  刘基说:“不知己知彼。”
  朱元璋不服:“这倒不是。”
  刘基分析说,绍兴既有张士诚防守,又有元军助战,张士诚表面看弱,他却投靠了元朝,不管真假,他有狐假虎威之势。陈友谅占地广大,野心勃勃,此敌不除,必是大害,拔去大钉子,小钉子就随手可拔了,所以必须有拔大钉子的气魄。况且,要在二敌有联合迹象前下手,各个击破。
  朱元璋沉思着去看李善长,李善长向他点头,再去看冯国用、陶安,也都向他点头,于是朱元璋说:“方才听了先生一席话,顿开茅塞,请先生为我谋划攻取陈友谅的计划。”
  刘基说:“愿为明公效力。”
  朱元璋说:“章先生、叶先生可否屈就营田司佥事,专管水利屯田事务,也是大军征战的支柱。”
  章溢、叶琛说:“愿为明公效劳。”
  朱元璋目光扫向宋濂时,宋濂急忙说他是戴不惯乌纱帽的,他愿去教书,明公不有好几位公子了吗?
  朱元璋很高兴,说还要加上他这个学生。他请宋先生屈尊做江南儒学提举,管的正是文章教育之事,不违他的愿望。至于刘伯温先生,还是什么都不任,做不是军师的军师。
  朱元璋向外望望,问:“宴席准备好了吗?”
  外面有人答:“可以开宴了。”
  朱元璋第一个站起来,拉着刘基的手说:“请,先生,我为你接风洗尘。”
  朱元璋与刘基亲密地并肩走在柏树成阴的夫子庙院中。朱元璋说起上次在婺州误杀江南才女苏坦妹,实在后悔,几天睡不着觉。
  刘基并不饶恕他,误杀,是什么意思?恐怕口不对心吧?他质问,难道明公这样的人,不知道那女子非但不该杀,反该重用的吗?
  朱元璋说他当时更偏重于把她当美人看待了,是有意借她人头压下军人好色的欲望。
  刘基重重叹一口气,说他为此事已经决心不出山为朱元璋效力了,就是朱元璋这种勇于悔过的精神,又打动了他,不过他又说朱元璋在苏坦妹坟前立的碑,可是耻辱之证啊,朱元璋今天也许不觉得怎么样,将来会不会又后悔?
  朱元璋说:“怎么会呢!”
  刘基说:“明公力戒杀戮,却又杀妇女,这不好。四海纷争,惟不嗜杀者成大业,请明公时刻牢记。”
  朱元璋不住地点头称是,随后又说:“久闻先生精通《周易》,我不敢唐突,很想请先生为我占卜一卦。”
  刘基笑着告诉他,昨夜已为明公占了一卦。
  朱元璋忙问:“吉凶如何?”
  刘基说,很好,是损卦,兑下艮上。损,有孚,元吉,无咎,可贞,利有攸往,曷之用?二簋可用享。此卦下经卦是兑泽,为少女,性欢悦,上经卦是艮山,为少男,性静止。《象传》说,山下有泽,损。减损泽中的土,增加山上的土。损,有损失,但是损下益上。
  朱元璋说:“损总是不好吧?”
  “你听我说。”刘基解释道,损之道,以诚信为本,就能大吉大利。没有过失,可以坚守中正之道,有利于施展。损道用二簋盛的菲薄的食物,足以奉献且有益于群王,用损之道,要随着时间、条件的变化而增益、减损。过于刚,需适当减损;过于柔,就应适当增益。总的来说,诚信会取得一切。
  朱元璋很满意,再三表示,请出先生这样的大贤,正是要以诚信待天下人,有先生的点拨,他越发信心倍增了。
  二
  夜已很深,侍从提灯引路,朱元璋回到住处。却是郭惠匆匆迎出来,埋怨道:“你怎么才回来?”
  朱元璋反问:“这么晚了你还不睡?”
  “还睡呢!”郭惠说,“宁莲姐姐病了,你怎么不回来看看?”
  “唉呀,太忙。”朱元璋说,“不就是肚子疼吗?我已叫人找医生了。”
  郭惠说:“你快去看看吧,还哭呢。”
  “怎么了?”朱元璋问。
  “流产了!”郭惠说,“是个男孩呢,多可惜,再有一个多月就成人了。”
  朱元璋三脚两步向宁莲房中奔去。他好不后悔,她都有五个月身孕了,却远征安庆,一定是动了胎气。郭惠在后面叮嘱:“你多赔个不是!”
  推开房门,见郭宁莲脸色苍白躺在床上,七巧在忙着端汤端水,一见朱元璋进来,便悄悄退了出去。
  朱元璋把门关严,走到床前,柔声说:“我给你下跪,行不行?你千万别生气,坐月子生气是要坐病的。”
  郭宁莲非但没发作,反而拉住他一只手,问:“你不怪我吗?我这么没用!马秀英生了三个都顺顺当当,我生一个还没保住。”
  朱元璋说:“这怎么怪你?要怪,都怪我太宠着你了,安庆一战,无论如何不该让你上阵去厮杀的。”
  郭宁莲说:“上阵前,我本是给徐达送信的,正赶上俞通海攻安庆失利,被陈友谅部将赵普胜追杀败走,我赶上了,能不助一臂之力吗?”
  朱元璋说:“我今天是准备你发雷霆万钧之怒的,你今天却这样体谅我。”
  “你别得意。”郭宁莲说,“你今后是不是不准我上阵了?”这是她最担心的。
  朱元璋说:“还用我说吗?”
  郭宁莲说她是闲不住的人,一听到战鼓声,就想跃马挺枪。她说,这样好不好,我们来个君子协定,一旦扫平各路群雄,天下一统,她就马放南山、刀枪入库。
  朱元璋说:“若没有那一天呢?”
  “那也没什么,最多我不生育。”她说有马秀英一个人生就够了。
  二人都笑起来。朱元璋拿起汤匙喂她糖水喝。
  郭宁莲一口口喝着,说:“你若能常常这样喂我有多好!”
  朱元璋说:“那你不该嫁我。嫁到平民百姓家,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能天天守在一起尽享天伦之乐。”
  郭宁莲问他,和陈友谅快有一场大仗要打了吧?
  朱元璋说,这陈友谅现在是兵多将广,野心很大,又扣留了徐寿辉,自称汉王了。
  郭宁莲说:“你还没称王,他倒先称王了。你不是有刘伯温了吗?还怕陈友谅吗?”
  朱元璋说,再好的计谋也要一刀一枪地打天下。
  郭宁莲问他这个刘伯温怎么样?真的像说的那么神吗?
  朱元璋说自己原来想先攻张士诚,先易后难,刘伯温却主张先搬大石头,小石头就不在话下了,他是对的。
  郭宁莲问:“你不是说过得一个刘伯温等于得了一半天下了吗?”
  “这当然是溢美之词。”朱元璋说,“不过这人确是非凡之才,只是为人苛刻一点。”
  “你说苛刻我倒想起来了,”郭宁莲说,“听说他看你题了礼贤馆的匾,把你挖苦得没个人样了?”
  “你怎么知道的?”朱元璋说。
  “我有耳朵呀。”郭宁莲说,“他也欺人太甚了,他又不是太上皇,你不能容许他这样诋毁你,时间长了,别人会看轻了你。”
  朱元璋说:“人有能耐,总是狂傲。现在是我求他,就得忍气吞声,不管怎么说,他是在为我谋划,为我打江山啊。”
  三
  天上月牙弯弯,繁星满天,轻风扫过湖面,像碎银在闪光,岸边苇荻飒飒作响,除了上夜的兵丁走动,园子里静无人声。
  朱元璋从郭宁莲房中出来,深深地吸了口气,正要去议事厅与刘基讨论如何破陈友谅的事,听见有脚步声从假山后响起,朱元璋有意躲进了一株银杏树阴影里看个究竟。
  他看见一个人影前瞻后顾地走走停停,拐到了后进院子,看来此人很熟悉府中情形,总能顺利地绕过上夜打更的哨位。
  朱元璋怕脚下出声,惊了那人,便脱掉鞋,悄悄尾随而去。他分析,这人不大像窃贼。
  走到后进院郭惠房前,那黑影走到窗下,蹲到了木槿树的黑影里。
  朱元璋也躲起来,他看到郭惠的窗上有灯光,人影在窗上晃动。
  窗下那人学了三声青蛙叫,一扇窗子应声打开,探出头来的正是郭惠。
  这不是里外呼应吗?朱元璋的头嗡的一下胀得老大。这太可怕了,郭惠竟不守少女的贞节,与淫徒私通吗?那这色胆包天的人会是谁呢?
  朱元璋眼前倏然出现了蓝玉的影子。
  朱元璋自己倒吓了一跳。从前郭惠在朱元璋面前急切地盼望与蓝玉相见的情景历历在目,如果那时只是疑心,现在得到了印证。
  朱元璋仍躲在树后暗处静观。
  只见郭惠向木槿树丛里张望了一下,她向灌木丛摆了摆手。黑影从树丛中站起来,极其敏捷地跃上窗台,正要钻进去时,朱元璋故意大声吆喝一声:“打更的别打盹啊,小心有歹人!”
  这一吓不要紧,那黑影又跳了下来,重新藏入灌木丛中,郭惠也把窗子关闭了。
  朱元璋追了几步,又停住了。如果真是蓝玉,抓住了他又能怎么样?处死他?现在正是用人之际,蓝玉有勇有谋,是一员良将,更何况他是常遇春的内弟,打狗也得看主人啊。更不能不顾忌的是郭惠的名声,闹开了,朱元璋一家人的面子也不好看,所以他暂时忍住了。
  几个提着灯笼的更夫和亲兵过来,一见是朱元璋,有的问:“主公还没歇息?”有的问:“主公看见什么了吗?”
  朱元璋说:“方才好像看见个黑影,你们往前院去搜搜看。”故意把人支走了。
  黑影还在灌木丛中,朱元璋给那人留了个空隙,装作往房子里走,黑影迅速蹿起,飞越高墙,消失了。
  朱元璋看着这一切,若有所思,看这矫健的身手,更像蓝玉无疑了。再回头看,郭惠的窗子,已经熄灭了灯光。
  四
  早在龙凤三年四月,陈友谅就派手下悍将外号双刀赵的赵普胜从枞阳起兵来攻朱元璋的池州。朱元璋的守将刘友仁从太平驰援,战死,池州守将赵忠也被陈友谅活捉。朱元璋急派徐达、俞通海去攻打赵普胜,夺回了池州,徐达因功升为奉国上将军同知枢密院事。后来几年,朱元璋部与双刀赵的争夺战几乎没有停止过。转年正月,赵普胜击败了元朝淮南行省左丞余阙,占领了淮南重镇安庆,安庆也是朱元璋垂涎已久的军事要地。
  朱元璋命徐达率部将张德胜自无为登陆,夜至浮山寨,在沙河击败陈友谅的参政郭泰,攻克潜山;但俞通海却攻不下安庆,双刀赵顽强抵抗,朱元璋军伤亡极大,手下诸将一提起双刀赵,人人畏惧,不敢上阵。朱元璋很生气,亲自督军到了安庆前线。到达前线后,他与刘基骑马绕城一周,察看了安庆城防,险些叫飞蝗一样的箭矢射伤。
  回到中军帐,已是半夜时分。
  外面柝声阵阵,此时只有朱元璋和刘基两个人在。朱元璋说:“陈友谅手下的这个赵普胜是一员悍将,很能打仗,一提到与赵普胜交战,人人害怕。”
  刘基说:“那就智取。”
  朱元璋说:“苦于找不着智取之门,先生一定有了良策。”
  刘基说,陈友谅生性残忍又多疑,可利用他的猜忌之心先除掉赵普胜,不费我一兵一卒。
  朱元璋立刻领悟了,他想用离间计。这当然好,朱元璋不明白用什么办法去离间?派谁去离间啊?
  刘基听说赵普胜跟前有个谋士,此人又贪又无德行,可用重金收买,再令他到陈友谅那里搬弄是非。
  可此人既在赵普胜营中,怎么能弄他出来呢?
  刘基已打探明白,此人好色,他在安庆城外养了个姘头,每天天黑他就溜出城去,在姘妇家过夜。
  朱元璋大喜道:“先生真神算啊。看不出你什么时间下的功夫,连这样的事也都摸得一清二楚,看来赵普胜合该命丧你手了。”
  二人大笑。
  送走了刘伯温,朱元璋睡不着,忽然想起了府中夜半令他不快了多日的黑影,他决定去看看蓝玉,也是个试探。他的营寨离此不到半里地。
  朱元璋只带了几个随从来到蓝玉帐前,把随从留在了门外,自己走了进去。
  蓝玉一见朱元璋半夜三更进来,吓了一跳,站起来说:“主公,要我出击吗?”
  朱元璋示意他坐下,见有士兵上来倒茶,门口也有士兵侍立,就对他说:“叫他们回避。”
  蓝玉有点发毛,还是照办了。难道那天晚上他认出了自己吗?那又为什么不发作?
  朱元璋只吩咐他晚上带人去捉一个俘虏来。
  蓝玉放下心来,问:“不就抓一个人吗?”
  “这个人叫邹林,是赵普胜左右的谋士,他天天晚上宿在安庆城外姘头家。”朱元璋说。
  “在城外就更容易了,”蓝玉说,“手到擒来。主公放心吧。”
  朱元璋目光扫视他放在案上的一本书,蓝玉急忙拿另一本书去盖,朱元璋手快,早拿到了手中,一看,是《淫尼外传》。
  蓝玉十分难堪,遮掩地说,这是没收士兵的书。
  朱元璋说,不管是谁,都不该看这些淫秽的书,看多了会移心性。
  “是,”蓝玉说,“回头我烧掉它。”
  朱元璋问:“听说安庆一战,好多将领都害怕陈友谅和赵普胜,不敢应战?”
  蓝玉说:“别人怕,我却不怕,常遇春更不怕!潜山之战,我阵斩陈友谅大将郭泰,克服潜山,何惧之有。”
  朱元璋称赞了蓝玉并说多有几个他这样的猛将就不发愁了。也不可掉以轻心,陈友谅兵多将广,他手下的守江西的胡廷瑞、康泰、张定边,都有万夫不挡之勇。
  蓝玉并不把陈友谅当回事,陈友谅不会用人,底下怨声载道,他却整天玩女人。蓝玉问朱元璋听说了没有?陈友谅有个小妾,姓达,听说是天下第一美人,陈友谅走到哪儿带到哪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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