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朱元璋(第四部分)

  三
  朱元璋连铠甲都没来得及卸下,就带着伤赶到卧房来了。此时郭子兴已处于昏迷状态,医生早已束手,催促他们赶快预备后事。
  张氏立即哭了起来,郭惠陪着她掉泪。
  朱元璋坐到床头小凳上,拉住郭子兴的手,轻声叫着:“岳父,岳父,元璋回来了……”
  很灵验,郭子兴竟缓缓地睁开了眼睛,似有挣扎着坐起来的意思。朱元璋按住他,说:“不要动,别着急,会好起来的。”
  郭子兴眼角滴出几颗清泪,在枕头上点了点头,说:“你回来了,我就放心了……元军退了吗?”
  朱元璋说:“岳父放心,已大获全胜了。”
  郭子兴的目光巡视着,落在他的右臂上,发现了血迹,他说:“你伤着了?这副甲太薄、太脆。”他回头叫张氏,手乱指乱摇。张氏不明白他到底要什么。
  “甲,甲……”他含混不清地咕噜着。
  还是朱元璋最先明白了,他说岳父可能要自己送他的那副铠甲。
  张氏抱来那副银盾玉甲,堆在床边,果然对了,郭子兴用手抚摸着那铠甲说:“物归原主吧,你在战场上厮杀用得着。我……再也用不着了。”语气极度悲凉。
  朱元璋说:“岳父不要往窄处想……”
  郭子兴伸出苍白颤抖的手,拉住朱元璋的手,轻声问:“你恨我吗?怪我吗?”
  朱元璋说:“你这样说,小婿真是无地自容了。三年前,我孑然一身,来投效岳父,没有你,我也许冻死饿死路旁了,哪会有今天。”
  “有你这句话,我也能闭上眼睛了。”他喘息了一阵,又看着他的两个儿子和小女儿郭惠,对朱元璋说:“我死后,你就袭了我的元帅吧,天叙、天爵不懂事,也不成器,还有惠丫头,你好歹看在我的面上,给他们一碗饭吃,我在九泉下也安心了。”朱元璋知道他的心事,他最希望的是朱元璋能像辅佐他一样辅佐他的儿子,只是说不出口而已,如果朱元璋无此心,他说了也是白说,两眼一闭,管得了身后事?他也知道两个儿子不成器,倒不如先做个人情,朱元璋日后尚能善待他们。
  他没想到,朱元璋竟然把郭天叙当成了幼主看待,这令一个垂死的人感动莫名。
  朱元璋泪流满面地说:“岳父放心,我一定好好辅佐天叙的,我不会背主……”
  郭子兴似乎得到这句承诺放心了,攥着朱元璋的手渐渐松开了。
  屋子里立时掀起一片哭声。
  四
  朱元璋在部下们一片埋怨和责难声中埋葬了岳父郭子兴。最高兴的是郭天叙,他连让都没让一下,便坐上了发号施令的帅椅,但他也看出来,他说的话等于放屁,没几个人理他,朱元璋还是实际上的主子。这令张天佑、郭天叙十分忌恨,他们决定去请尚方宝剑。朱元璋也好,已故的郭子兴也好,表面上不都保持着与龙凤皇帝小明王韩林儿的友好关系吗?如果在那里讨来封号,不就可以挟天子以令诸侯了吗?
  郭天叙没等烧完“头七”,就去投小明王讨封去了,朱元璋后来才知道。
  这天朱元璋来到滁山脚下郭子兴墓前为他烧七。
  郭子兴的墓碑上刻上了“已故滁阳王”字样,这是朱元璋的主意。刚刚摆上祭物,李善长迈着方步走来。
  朱元璋迎过去,难得李先生也来祭奠他。李善长向来对郭子兴没半点好印象的。
  “我两手空空,是神祭而已。”李善长说,“我就知道你会在这里,你是个有情有义的人。”他真的连纸帛、冥钱都没有备。
  马秀英知道他们要谈事情,就先回去了,她说文正、文忠他们还等她讲《论语》呢。
  她走后,李善长说:“朱将军是为这位滁阳王而悲呢,还是为自己悲?”
  朱元璋说:“人死了就不要苛求了。这都是他儿子的主意,当然对我怨怒,如不是我力阻,他也就加冕为王了。”
  李善长问:“张天佑和郭天叙到亳州去了,你知道吗?”
  朱元璋点点头,表示他知道。
  李善长说,刘福通和杜遵道等人已正式拥戴韩山童的儿子韩林儿登极为帝了,国号宋,建元龙凤。张天佑就不该去,去干什么?讨封而已,无非是想借钟馗打鬼。
  朱元璋长叹了一声。
  李善长承认朱将军善于守拙,别人很难做得像他那么好。不过,他认为朱元璋不该在郭子兴临死时答应辅佐他的儿子。
  朱元璋很无奈地说:“我怎么办?我知道他那口气迟迟不肯咽,不就是等我这句承诺吗?”他确实感到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不想让他死不瞑目。
  李善长说:“人情你倒是做了,可你想过别人吗?现在滁阳、和阳舆论汹汹。”
  朱元璋问:“都议论什么?我做错了什么吗?”
  李善长告诉他,连徐达这样忠心不贰的人都觉得心灰意冷,好多人要另寻出路呢。这倒令朱元璋大吃一惊。
  “当然。”李善长说,连他都寒心。大家投奔你朱元璋来,为什么?因为看你能成就大业,能带着大家荣华富贵,能叫他们封妻荫子!你把他们转卖给一个废物,他们会怎么想?这一说,朱元璋立刻后悔了,很感羞愧。
  朱元璋说:“是我不好,我只是想自己了。”
  李善长道:“想你自己也不对!他们一而再、再而三地加害于你,郭子兴不在了,连这样一个摇摆的中间人也没有了,如果你不改弦易辙,一败涂地的日子不远了。”
  朱元璋问:“那,现在怎么办?话我已经说出去了。”
  李善长早想好了对策:郭子兴一死,朱元璋事实上是这支军队的统领者,可以不把郭天叙当回事,最多有事告知一声。
  朱元璋又叹了一口气,算是默许。
  决心好下,做起来还是相当棘手的。
  这天,朱元璋正在召集众将领议事,有人报,张天佑从亳州回来了,要马上见朱将军。
  朱元璋看了身旁的李善长一眼,李善长冷笑,那意思是说:等着称臣吧。
  少顷,张天佑、郭天叙昂首挺胸地进来了,张天佑拖长声喊道:“龙凤皇帝有诏书,朱元璋听宣!”
  朱元璋没有动。众将议论纷纷,汤和大声说“捡了根鸡毛当令箭”,众人故意大声哄笑。
  汤和随后又站了出来:“龙凤皇帝?龙凤皇帝是什么东西?正经的元朝皇帝我们都不听,却听龙凤皇帝的?”
  “对呀!”费聚也叫了起来,“是不是在亳州称帝的那个放牛孩子?”
  人们都乐了,自然是轻蔑。
  李善长摆摆手,叫大家静下来,他说:“且听听张将军怎么说。”他又转向张天佑,说:“你也不用先要谁接圣旨,你说说怎么回事吧?”
  张天佑便展开托在手上的黄绫表,说他拿着的是大宋国丞相杜遵道颁发的文凭,皇上谕令郭天叙为都元帅,他自己为右副元帅,朱元璋为左副元帅。说着把一卷黄绫诏书放到了朱元璋面前。
  众皆哗然,有说“岂有此理”的,有讪笑不以为然的。
  汤和说:“怪不得人家诏令一到,你们二位抢孝帽子似地去了呢,讨到的封赏还压过朱元璋一头呢。”
  陆仲亨喊:“不受,若当皇帝,自己当!”真喊得痛快淋漓!
  人们都把目光投向朱元璋。
  朱元璋站起身,把诏书掷于地上,愤慨地说:“我不稀罕这个副都元帅!大丈夫岂能受制于人!”这是朱元璋一次总爆发,他内心的压抑实在无法忍受了。
  由于他的强硬态度,众将全都高兴得喊起来,张天佑和郭天叙见势不妙,灰溜溜地走了。
《朱元璋》第十九章 
  千艘战船,三万水师,竟是拱手相送,先锋印就不是那么容易得的了。常遇春舟中一跳,跳到了朱元璋心头高位上,他的粗鲁便可淡化了。
  一
  谁也没想到,一向逆来顺受的朱元璋为受封一事发了这么大的脾气。朱元璋自幼抱负远大,又不得不在人家屋檐下低头,从本心来说,他怎么会愿意称臣?且又是向一个放牛娃娃称臣!更可气的是张天佑、郭天叙矫诏想把他永远踩在脚下,他发火,一大半是冲张天佑他们。
  只剩李善长、朱元璋二人在场时,李善长拾起地上的黄绫绍书,说:“你看怎么样,你在郭子兴临终前的一句承诺,便成了今天的样子,张天佑讨来了皇封,他是主子!”
  朱元璋决心不再令众将失望,他摔诏书就是当众表白,不接受韩林儿之封,也自然摆脱了张天佑、郭天叙的节制,一石两鸟。
  李善长倒又改了主意,作为权宜之计,他劝朱将军倒是可以暂时委屈一下,接受封赏,启用龙凤年号。
  朱元璋说:“你这不是出尔反尔吗?”
  李善长分析形势说,刘福通的红巾军,比我们的势力大不止几十倍,咱们何必与他们作对!他们在北方对元军作战,等于为我们竖起一道屏障,有利无害。
  朱元璋一下子醒悟过来:“先生不提醒,险些误了大事。是啊,有了韩林儿在北面挡风遮雨,我们可放心地向南扩展。”
  “对。”李善长此前已和冯国用兄弟为朱元璋谋划了——马上渡江,他早说过,金陵才是宝地。
  朱元璋这才拾起黄绫诏书,请李善长为他起草一份谢表,不妨先使用韩林儿的龙凤年号,总比使用元朝的有号召力吧。
  这等于暂时与北方韩林儿结盟,也等于暂时承认屈居郭天叙之下的现实。朱元璋一感到委屈时,就用韩信钻人家裤裆的故事激励自己,尽管受过胯下之辱,韩信还是为后世敬仰的大英雄嘛。
  接下来是谋划渡江,在用兵大计方面,朱元璋从不请示张天佑、郭天叙,连过场也不走,他们也不敢认真,比郭子兴在时收敛多了。
  这天朱元璋站在和阳江边巨石上眺望长江,但见波宽浪阔,汹涌东流,一片汪洋。朱元璋不禁想起了历史上的苻坚、曹操,不免长叹,心想,渡江作战,谈何容易,难怪古人称长江为天堑呢。
  徐达也很发愁,他们连一条兵船都没有,过江作战也要训练水师才行,也要时日,非一朝一夕所能奏效。
  冯国用却笑呵呵地说:“吉人自有天相,我想,用不了几天,就会有舟师送上门来的。”众人都不相信天上会掉下馅饼来。
  朱元璋惊喜地问:“先生快快明言,用什么办法会有舟师上门。”
  冯国胜告诉朱元璋,他哥哥有两个拜把子兄弟,叫廖永安和他弟弟廖永忠,还有一个叫俞通海的,都是水寨英雄,如今拥有庞大的船队、水师,屯居巢湖。
  朱元璋好像听说过,这廖氏兄弟是为地方自保结水为寨编练水师的,是巢湖里一支很大的势力。
  朱元璋不觉怦然心动。冯国用是不会打诳语的,不十拿九稳,断不会说大话。他忙问廖永安那边的情况。
  冯国用说他们有上万人,舰船千艘。但现在日子不好过,元朝并不信任他们,他们的水道为元将左君弼所阻进出不得,如果这时候助他们一臂之力,大有希望。倘不是他们有难,也未必肯依附于我们,真是天赐良机。
  朱元璋不禁额手称庆道:“真乃天助我也。不知巢湖水师何日能到?”
  冯国用说:“恐怕主公得亲率大军到巢湖去接才是。”
  朱元璋痛快地说:“这有何难,马上点兵入巢湖就是了。”
  原来冯国用是想让朱元璋发兵去接应,为廖永安他们打开通道,镇住元将左君弼,既有恩于他们,他们过来投效就顺理成章了。
  朱元璋大喜过望,连夜整顿军马,先叫冯国用给廖永安下了书,然后亲率大军赶赴巢湖,扎营在马肠口。这里叫马肠口真是名副其实,弯弯曲曲的河道确实像一根马肠子。
  入夜,月色下巢湖似海,马肠口一带是细长水域,对面有元军水师高大的楼船扼住了巢湖出口。
  朱元璋站在巢湖边上,与廖永安、廖永忠交谈。廖永安身高不足六尺,干枯瘦小,不像武将,说是店小二差不多。廖永忠却长得又黑又敦实,二人都是水中蛟龙。
  朱元璋看到元将蛮子海牙凭仗着高大的楼船和马肠河口的有利地势扼守,对义军极为不利。
  廖永忠说多亏朱元璋发兵,使元军不敢妄动。如果不是他们那里的赵普胜通敌,也不至于这样。他劝朱将军勿忧,元军水师的楼船看上去威武吓人,行动起来却不方便,他们可用偷袭的办法,用小舟围攻大船。
  朱元璋又说了很多仗义的话,听起来,好像朱元璋不是为收拢廖永安水师而来,他发兵巢湖纯粹是为别人两肋插刀的义举。廖氏兄弟和另一个头领俞通海都很感动,他们早从冯国用的书信里知道了朱元璋的大气、远见卓识,谁不想在这乱世投奔一个英明之主呢!相见之后,从谈吐上看,朱元璋果然不俗,他们私下商议一下,从此便把一生的赌注押在了朱元璋身上。
  二
  转眼之间,巢湖的舰队已经浩浩荡荡地开到了和阳长江边上,但见旗帜飘飘,帆樯如林。他们攻击的目标是对岸设防的采石矶,不拔下这个兵家必争的据点,攻打太平,进军金陵,都是空话。
  正待进发,有一身高八尺,面目威猛的人,身背硬弓,同一个十七八岁的俊秀青年飞舟而至,被廖永忠带到了朱元璋面前,廖永忠疑心他是奸细。
  那大汉说:“你才是奸细,我常遇春来投明主,你敢拦我!”他在众将中搜索一圈,目光聚焦在朱元璋脸上,便跑过来,拉着那青年跪下去叩头:“朱将军,你叫我好找。”
  朱元璋命廖永忠把常遇春拉起来,很欣慰地问:“足下怎么一下子从这么多人里认出我来,你我又素不相识。”
  常遇春说有一个和尚告诉他,朱元璋最好认了,一对小蒲扇一样的招风耳朵,饭勺子一样的大下巴。他一阵哈哈大笑,说果然不错……
  朱元璋的脸一下子拉得老长,在场的人全都斥责常遇春,李善长说:“你这汉子,口出狂言,如此粗鄙不堪,下去吧。”
  常遇春还不识趣地说:“我是来挂先锋印的,请朱将军允诺。”
  朱元璋冷笑一声:“你是欺我这里没人吗?”他用手一指徐达等人,说:“我阵中似关羽、赵子龙一样的猛将何止几十个,你一来就要当先锋官,也不问问我信得着你吗?”
  常遇春并没意识到这是给他一个下马威,是他言语无忌的代价。他却并不恼,抱抱拳说:“也说得是。那这样吧,我什么也不要,我和蓝玉随军作战,你如果看我够一个先锋的料,再委任如何?”
  朱元璋方才的不快大大减轻了,觉得他忠勇可嘉,只是性格粗鲁而已,于是他说:“好啊,军中无戏言,我的先锋印托在手上等你来拿。”
  常遇春拱了拱手,对俊秀小将蓝玉说:“走!”二人走了。
  汤和说:“哪来的大胆狂徒,我真想一刀宰了他。”
  徐达说他粗鲁,是因为没读过书,不等于人不好,也许有点本事。
  朱元璋赞同徐达的看法,张飞、李逵也生性粗鲁,但为人正直,忠心不贰。
  朱元璋上了帅船。他和冯国用等人仔细地察看了采石矶敌方部署后,深感越过宽阔的巨浪卷涌的险滩攻击设防的采石矶,容易失利,倒不如先拣薄弱环节攻击。
  李善长立刻想到朱元璋要先攻牛头渚。
  朱元璋说,牛头渚前临大江,周围被河塘环绕,难以防备,我们能较容易攻克。
  李善长和冯国用都赞成这出其不意之举。朱元璋马上让徐达发令。
  号令从一个船传到另一个船上,全是一句话:“目标牛头渚!”
  一声号炮,千船竞发,乘风举帆,舳舻齐进,漫江是船,是帆,由于伸进江中的桨太多,竟在江面搅起翻滚的泡沫,江水如同开了锅的滚水。
  江对岸的元军守着采石矶堡垒,看热闹一般对待发自江北的攻击,他们自恃巨石巨礁的工事是天然屏障,根本不相信北军攻得上来,只在脚下堆放起足够的箭矢就足够了。
  牛头渚真像一个巨形的牛头昂首江中,到了跟前,才意识到攻牛头渚也不易,这是一夫当关万夫莫开的去处。
  朱元璋的座船快到岸边了。只见登陆处是一块凸出江中的巨石,又高又大又陡,许多小船在下面团团转,人们无法登上牛头渚。
  而牛头渚上只有七八个元军弯弓搭箭而立,只要朱元璋的船一靠近,牛头渚上立刻箭如流星雨一般泼下来,密密麻麻,人根本无法靠上去,更不要说往牛头渚悬岩上攀登了。
  廖永安采用迂回法,绕到巨岩侧面。
  廖永安下令放箭,那几个守卒便暂时躲到大石头背后去,停止射箭,之后又出来。
  朱元璋和李善长都一筹莫展,没想到这牛头渚会是这个样子!
  郭宁莲建议,现在的办法是竖云梯为好。
  可这大江之中,上哪里去弄云梯?
  正在着急时,只见上游飞一样冲下一条小船来,撑舟人正是常遇春带来的青年蓝玉,而常遇春手里拄着一根两丈长的竹竿,立于舟中,稳如泰山。
  当飞舟距离牛头渚只有几丈远时,只见常遇春凌空起跳,双手撑着竹竿,把自己撑到半空,然后双手一松,人像燕子一样轻盈地飞上了牛头渚,双脚稳稳落地。他太神速了,守军还没明白是怎么回事,常遇春早从背后抽出大砍刀,左右开弓,一眨眼工夫,已将几个守卒尽皆砍杀到江里去了。
  朱元璋看得目瞪口呆,继而高叫:“真是我的急先锋啊,壮哉,常遇春!”
  四周兵船上也是一片欢呼声。
  常遇春随后奔下牛头渚,与蓝玉一起扫清了岸上敌人,朱元璋忙令击鼓,大军得以飞舟登岸。
  敌人未敢接战,早已望风而逃。本来已毫无胜利希望的朱元璋水师,在常遇春神奇的攻击带动下,转瞬间大获全胜,全军欢呼不已,随后水陆两路一举攻下了采石矶重镇。
  士兵们扛着粮食等战利品登船,一路欢声笑语。
  朱元璋站在采石矶上,常遇春和蓝玉在徐达引领下过来见朱元璋了。
  常遇春问:“我可以夺得先锋印了吗?”
  “我说过了,军中无戏言。”朱元璋说,“牛头渚、采石矶之胜,你是头功。”他向身旁的郭宁莲伸出手去,郭宁莲把一颗包在红绸中的大印递过去,朱元璋双手捧给了常遇春。
  朱元璋这才问他带来的青年叫什么?称蓝玉也是智勇兼备。
  常遇春介绍说是他内弟,叫蓝玉,今年十六岁了。
  朱元璋说:“好,好,就留在你帐下当偏将吧。”
  二人走后,李善长过来,告诉朱元璋,这一次从采石矶得了不少粮食,可不必为粮荒忧心了。
  徐达也称守住和阳一年都不愁了。
  汤和说:“以后有了水师就不怕了,缺粮就出来打一场,不愁不满载而归。”
  朱元璋绷着面孔一语未发,并无嘉奖之意。几个人都不明白朱元璋为什么不开心,他在想什么?
  三
  人人都归心似箭,全军上下一个心思,有了粮食心里不慌了,好好回和阳去过安稳日子,几乎没有人想到过一鼓作气拿下金陵。
  朱元璋不动声色,当全军上下欢天喜地地登上战船,准备过江北返时,朱元璋突然叫郭英传他号令,就地把所有大小船只的缆绳一律砍断,把船放入激流。
  郭英大为不解,所有不得不执行命令的将领也都大惑不解。一旦砍断了缆绳,船队就会顺入激流,靠不了岸,只好一鼓作气顺江东下了。李善长很快明白了朱元璋的用意,就问他想一鼓作气东下取金陵?
  朱元璋说,如今最忌鼠目寸光。不要说士兵,就连将领也都是这样。渡江作战为了什么?只是为了劫粮吗?这次渡江成功不易,正好借此机会来个趁热打铁,直捣金陵。他下令砍断船缆,其实是砍断将士退缩和图安逸之心。
  李善长点头说:“有远见啊。”
  由于事情来得突然,士兵们毫无思想准备,顷刻间战船已全部砍断了缆绳,大小船只一下子失去控制,冲入大江激流中,只能顺江而下了。好多船上一片恐惧叫声。
  朱元璋这才大声说:“传我的话,前面是太平,比采石矶富多了,应有尽有。”
  李善长称赞这破釜沉舟之举,全军只好踊跃夺取太平了。不过他担心既以太平、金陵富庶为钓饵,到时候士兵烧杀抢掠就不好制止了。
  朱元璋早虑到了这一层。他便约李善长一起,就在船上草拟禁约榜文,把从前的八条再补充几条上去,抄写几百份,让每个将领随身携带,进城后立即沿大街小巷张贴。奖励归奖励,不能把军纪也搭进去。
  李善长说:“这我就无忧了。”
  朱元璋用的是背水一战的战术,士兵既无退路,便都勇往直前,势如破竹地攻下了太平府。元朝平章完者不花、佥事张旭和达鲁花赤普里罕忽里早都弃城逃走了。
  骑马入城的朱元璋命令四处贴榜约,不管是谁,抢劫杀人者一律斩首。
  徐达应声而去。
  朱元璋没想到许多乡绅儒士率民众在城门口迎接。朱元璋受到了欢迎仁义之师的箪食壶浆的待遇,心里热乎乎的,土气也因此而高涨。
  朱元璋在城门口下马,花云引着一个八十多岁的老者和四十多岁的举人陶安过来,介绍说:“这位是太平路耆儒李习先生,这位是举人陶安先生。”
  朱元璋本来从未听说过李习和陶安,但脸上却现出神交已久的景仰之情,并且夸张地说他二位大名如雷贯耳。谁也看不出朱元璋的破绽,只有李善长、冯国用相视一笑,他们佩服朱元璋的机灵,抬举了别人,也让人看重自己,何乐而不为。
  陶安目视朱元璋转过脸对李习说:“我辈今有明主了,大军未到,禁约士卒的布告已先贴遍全城,你看,街上店铺照开,连女人也敢出门,不像是打过仗的样子。”
  李习也说,军不爱民,民岂能拥军?这是得胜之本。
  陶安问朱元璋下一步是不是必取金陵。
  朱元璋反问:“先生以为如何?”
  陶安认为金陵乃帝王之都,龙蟠虎踞,又有长江之险,若据其形胜,出兵攻略四方,所向无敌。
  朱元璋十分高兴,陶安说到他心坎上了。他给了肯定答复,随后宣布废了太平路,改为太平府,置太平兴国翼元帅府,他自领元帅事,善长先生为帅府都事,汪广洋为帅府令史,请陶安先生参幕府事,李习先生屈尊为太平府知府,他问二位儒士不知可否俯就。
  李习说:“老夫今年八十有二,尚能为足下办点事,这是对我的鞭策,敢不用命。”
  突然前面有叫嚷声,朱元璋向那里望望,郭宁莲会意,打马前去察看。
  四
  当朱元璋一行来到太平府丁字街口时,在郭宁莲监押下,抓来一个士卒,押他的人把一个包袱扔到地上。
  郭宁莲报告,这个士兵违犯禁令,抢了百姓包袱,当场被捉住。
  朱元璋含笑对李习说:“太平知府都有了,这断狱的事,理当归你吧?”
  李习说:“即使老朽上任,也只管百姓而不管军啊。再说,不教而诛,不为宽仁,念他初犯,又没有人命,饶了他吧。”
  朱元璋一笑说:“你这知府不合格。”他大声问:“这个犯禁士兵归谁统辖?”
  郭英回答是费聚。
  费聚从队列里出来,说:“是我督之不严,我有过失。”
  朱元璋说:“未曾入城,即有明令。费聚,你是亲自带人张榜的,却纵容下属扰民,该当何罪?”
  李善长说:“按律当斩。”他知道费聚与朱元璋不仅是同乡,又是光腚娃娃朋友,李善长故意说得重些,看看朱元璋舍不舍得拿他开刀。
  费聚吓了一跳:“什么?连我也斩?”
  “当然一样,斩!”朱元璋手一挥,众人都愣了。陶安第一个出来说情,“将军明令是对的,也不可太过,费将军不过是失察之过,几万兵士,岂能保证个个守法?”
  李善长很佩服朱元璋的冷面无私。但他必须出面保这费聚,一句话送了一个将军的命,李善长于心不忍。
  李善长愿以官职为费将军担保。
  “我愿担保!”“我愿!”哗啦啦在当街跪下一大片将领,连郭宁莲也在其中。
  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官匪一家,兵匪勾结,百姓从没见过这样军纪严明的队伍,他们的感激之情是发自内心的。
  百姓一边围观一边感动地也跪下一片,喊着:“请饶将军性命。”
  朱元璋这才说:“那一百军棍是免不了的,拉下去打吧。”
  费聚自己走了过去,主动伏在地上。
  在一阵乒乓杖打声中,朱元璋与陶安、李习等自去。
  费聚扮演的是当年徐达一样的角色。朱元璋执法常拿自己的亲信开刀,这有两宗好处,挨打者不会生怨,不会为此离心离德,峻法不分亲疏自然会赢得好名声。
  李善长当然像看一碗清水一样洞穿了朱元璋的用心。
  李善长说朱将军赢得了好名声,得了民心,只是费聚皮肉吃苦了。
  朱元璋说:“既如此,当时你为何也跪下为他求饶啊?”
  李善长说:“我是给你一个台阶呀,如果不给你这个台阶,我不相信你舍得杀了费聚。所以费聚无须谢我,倒是主公你应该谢我。”
  朱元璋笑道:“什么事你都知道。”
  这时郭宁莲进来说,他们把费聚抬来了,问抬到哪屋去呀?
  李善长立刻站了起来,说:“我先回去。”
  朱元璋:“事未谈完,怎么走啊?”
  李善长说:“我在这儿,有碍主公做人情。”说罢狡黠地一笑,走了。
  望着李善长的背影,郭宁莲问:“他说什么呢,半吞半吐的。”
  朱元璋说:“这老狐狸,什么事都不容易瞒过他。”
  郭宁莲说:“那是你过于宠着他了。”
  朱元璋说:“再清醒的皇帝也免不了有宠臣,何况,你得用人家呀。”
  费聚被安放在一间客房榻上,趴着,从腰往下,一片青紫,血淋淋的。
  朱元璋从后面走进来,费聚并未发现。
  朱元璋从侍者手中接过药碗,用棉花蘸着一点一点地替他擦拭伤口。费聚龇牙咧嘴地说:“你轻点,你再轻点,你以为你是在擦地板啊!哎哟哟,这朱元璋,打我都这么狠,打别人更不在话下了。”
  郭宁莲知他没看见朱元璋进来,故意逗他,说他背地里充英雄,在朱元璋面前就熊了,屁也不敢放一个。
  费聚被激怒了,充英雄地嚷了起来:“屁!小时候,我发起威来,朱元璋哪次不趴在地上管我叫祖宗!”
  朱元璋忍着不笑出声。费聚突然大叫起来,训斥地说:“我说你几遍了,你他妈找打呀!”猛回头,一下子哑了,怔了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朱元璋说:“骂呀,怎么不骂了?我什么时候趴在地上管你叫祖宗了?”
  费聚扮了个鬼脸说:“再骂,又得加一百军棍。”
  朱元璋说这治棒伤的药方是郭宁莲家祖传的,涂上去好得快。
  费聚见他亲手给自己涂药,心里热乎乎的。他知道,朱元璋是不得不拿他试法。他问朱元璋,若是没人求情,真会拿他开刀吗?
  朱元璋反问:“你说呢?”
  费聚说:“我想不会,你的心又不是铁打的。”
  朱元璋说:“那也难说。有时讲人情,有时讲法,法大于人情,人情又有时重于法,法乎于情上,情乎于法上,相伏相倚。”
  费聚说:“你越说越玄了,我这一百军棍吃得也值,打出军威来了。”
  朱元璋说:“不然,我能亲自为你涂药吗?”
  费聚撇了撇嘴,表示委屈,原来他替自己涂药,不是因为从小的感情,而是因为帮他打出了军威,费聚心想,狗屁,你朱元璋真出息了。可这回不敢骂出声来了。
《朱元璋》第二十章 
  借刀杀人,又不承担借刀杀人之过,又可从容地落下几滴同情之泪。变敌兵为亲兵,是冒险还是怀柔?一介书生手提三颗人头来晋见,换来个应天知府,举座皆惊。
  一
  朱元璋刚刚与李习、陶安等人筹划过太平府安民劝农的各项事宜,郭宁莲来了,她说家里人从和阳捎来信,马秀英为朱元璋生下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且说长相英俊,有马秀英的相貌、朱元璋的威仪,取了父母双方所长。郭宁莲还开了个玩笑,说若完全像朱元璋,那可不敢恭维了。
  朱元璋打了胜仗又喜得贵子,心情好,玩笑怎么过分都不恼。他回应郭宁莲说,我朱元璋肯定不丑,不然郭宁莲怎么上赶着巴结送上门来呀!郭宁莲一听,拿起扇子要打他,朱元璋忙躲闪,他要郭宁莲与他马上乘船回和阳去看儿子。
  朱元璋和郭宁莲坐在船甲板上。郭宁莲告诉他都传说马秀英生孩子时,满院红光,儿子将来一定是大命之人。
  朱元璋不由得想起有关自己出世时的种种传说,有说他降生时满室芬芳扑鼻的,有说红光四射的,也有说巨蟒盘于房脊的……这个岂能当真!
  朱元璋说:“你也信这个?人都有阿谀奉承之心,倘我还在凤阳的小村里放牛,我生个儿子,谁会编出红光照耀的话来?”
  郭宁莲说:“也说得是。”
  朱元璋对郭宁莲说,一直盼着她生个儿子呢,一定是文武双全的。
  “我怎么好越过元配夫人呢?”她笑道。
  “又来了,”朱元璋说,“当年让你当元配,你又让贤,现在却又耿耿于怀。”
  郭宁莲说她给孩子准备了一份礼物。她拿出一个碧玉长命锁,说是她请一个最好的工匠打的,这块玉,也是最好的和田玉。
  朱元璋托在手上看看,正反两面刀工不错,阴阳纹刻的都是篆字“长命百岁”,他说,意思不错,俗了点,谁能真正活过百岁呢。
  郭宁莲说:“我让你给拟个长寿的词儿,你没当回事呀。”
  朱元璋说:“谁知道你是干这个呀!”
  二
  朱元璋占了太平,等于在江南元军心腹处插了一把刀,他早料定元军不会善罢甘休。果然,元将蛮子海牙、阿鲁灰为防止朱元璋东下取金陵,竟然想出个极其笨拙的办法,将大船装满巨石,凿沉在采石矶江底,堵塞和封闭了姑苏口,截断了通往金陵的西南门户。这步棋对朱元璋来说是很凶险的,弄不好会进无可进,退无归路,在尴尬境地被消灭。
  更不利的是趁元末乱世崛起的追随元朝的民军领袖陈也先、康茂才又率五万之众趁火打劫,水陆之师进逼城下。在这危急之时,朱元璋出奇地冷静,他派徐达、汤和、邓愈出奇兵绕到北面夹击陈也先,并在襄阳桥设伏兵,结果一举歼灭这股敌人,生俘了陈也先。尽管朱元璋以礼相待,不忍心杀掉陈也先,但陈也先不想真降,来了个假投降。不过,陈也先的败北,令蛮子海牙胆怯,屯兵于裕溪口观望。
  八月,朱元璋派将领分路出兵,连续占领了溧水、溧阳、句容、芜湖等州县,做好了攻打集庆路(金陵)的准备。
  也许朱元璋不该心软放了陈也先,还当面告诉陈也先,人各有志,从元从我,不相强。陈也先随后网罗残部屯兵板桥,暗里与元朝行台御史大夫福寿勾结,迷惑朱元璋,装出为朱元璋谋划的架势,来信说金陵右环长江,左枕高山,三面有水,很不利于步兵作战,他举历朝成败的例子,说来说去是阻止朱元璋攻南京。
  朱元璋识破了陈也先的阴谋,也写了一封回信,说明自己已渡其上游,扼住了金陵咽喉,胜券在握,非晋、隋各朝所比。朱元璋断然发起了金陵攻城战。
  陈也先狐狸尾巴露出来了,竟与守金陵的元将福寿联手,在秦淮河上拼命抵抗。
  朱元璋在派出张天佑、郭天叙与陈也先对阵后,马上后悔了,明知这是一对酒囊饭袋,仅仅是为了表示自己“不计前嫌”还是用了他们。
  冯国用最先提到应派人去接替张天佑二人。
  朱元璋面有难色,他说,这两个人地位都在自己之上,并不是自己的部下。
  李善长却发出一声冷笑。他怀疑朱元璋是故意把这两个草包送上死亡线,让陈也先的刀沾上他们的颈项之血,这也未尝不是消灭异己的良策。
  冯国用担心,这次用张天佑、郭天叙为先锋去与陈也先作战,会不会误事?这是两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人。
  朱元璋说:“哪是我派遣呀,他们执意要立这个大功,况且,从韩林儿龙凤皇帝那儿下来的诏令,郭天叙是正帅,我不过是个副的,副的岂能指挥正的?”
  冯国用便不再说什么了。
  李善长仍是冷笑,不置一言。
  三
  草包毕竟是草包。贪功冒进的张天佑、郭天叙二人已经犯了孤军深入的大忌,等到发现上了当时,为时已晚,被元军拦成几段厮杀,结果大败,张天佑和郭天叙只带了少数残兵后撤,正逃走间,一声炮响,陈也先的伏兵从两侧掩杀过来,张天佑慌了,对郭天叙叫:“你快走,我掩护你。”
  话音未落,一支箭射向他的喉咙,他翻身落马,被乱马踩死。郭天叙大惊,伏鞍打马快逃,被几个骑兵截住,在混乱中被杀死,跌于马下。剩余的兵一哄而散。
  朱元璋的座船刚刚靠岸,耿再成来报:“不好了,二位元帅都在葛仙台战败身亡,陈也先让我们上了个大当。”
  朱元璋眼里涌出泪来:“都怪我,本不该让他们二人去抢这个头功的,明知他们不行,结果送了命,我怎么对得起郭元帅的在天之灵啊!”
  身后的郭宁莲对李善长说,他这人心就是软。郭子兴活着时,张天佑、郭天叙一次次地加害于他,现在又都忘了。
  李善长说:“人死了嘛,宽容也是一种美德,元璋向来是这样以德报怨的。”最后的一句他有意提高声音,既让朱元璋听到,也让耿再成等将领听到。
  朱元璋答应给耿再成再拨三千马步兵,杀回去,无论如何要把天佑和天叙的遗体找回来厚葬。
  耿再成说:“是。”
  人们退去后,只有朱元璋和李善长二人了。李善长一直担心的事,今天总算了结了。他长吁了一口气,如释重负。
  朱元璋早已明白他的所指,却故意装傻问是什么了结了?
  李善长说:“张天佑、郭天叙呀!他们是郭子兴的亲人,郭子兴临死托孤,你左右为难,现在不是一阵大风乌云全散了吗?”
  朱元璋绝不能让人有这样的误解,赶紧声明,这并不是他的本意,他们再不好,他也不希望他们死。
  李善长诡秘地笑着,将恶意揽到了自己身上,他说:“这倒是我的本意,这是最好的结局。明天就向亳州上表,请求正式封你为元帅吧。”
  真是个聪明绝顶的人,朱元璋不能不佩服他的工于心计。其实,他的话正中朱元璋的要害,只是不能承认而已。朱元璋有个做人的准则,即使杀人,手上也不沾血。有了这样的想法,他对这个话题显得很淡然,不太感兴趣地说:“随你怎么办都行。”
  徐达走来,朱元璋命令他全力破袭江宁,把陈也先活捉过来,他要用陈也先的头祭奠张天佑、郭天叙。
  徐达传达了一个惊人的消息:陈也先已经被葛仙台的民军杀死了。
  朱元璋关心地问,他的军队现在由谁统帅?
  徐达说是他的独生子陈兆先。
  听后朱元璋下令,荡平江宁,扫清金陵的外围,福寿在金陵城里也就是瓮中之鳖了。
  徐达和汤和、常遇春三路大军合围江宁,很快就攻克了。得一座城池还在其次,朱元璋更看重的是陈也先的队伍,这支队伍骁勇善战是远近闻名的。郭宁莲来告诉朱元璋,俘虏的三千六百人个个强悍,但这些人轻易不会降服,常遇春主张杀掉,不为我所用,留下就是祸害。
  朱元璋想得更远,征伐大仗还在后头呢!对待俘虏,必须要有个妥善办法。灾害频仍的年代,百姓惧怕当兵,有谁愿意无谓地去送死!朱元璋看中的兵源就是俘虏,这些人都经过训练,历经沙场洗礼,有些兵痞就是吃当兵这碗饭的。如果朱元璋优待战俘的名声远播海内,那无疑等于向全国布告了招兵榜,有利无害。
  这一来,朱元璋突发奇想,他叫郭宁莲去找常遇春,从降卒中挑五百人送过来。郭宁莲答应一声,又有点不解,不知他要干什么。
  朱元璋让她只管去,并没说明原委。
  朱元璋把冯国用请来,讨论对金陵城发起攻击的部署。
  朱元璋被一阵吆喝声惊动,与冯国用从中军帐里出来,只见常遇春亲自押送五百名降卒过来了。
  常遇春报告元帅,遵令绑来降卒五百个,请元帅发落,问是不是在这里杀?
  跟着过来的充当刀斧手的人已经跃跃欲试,人人扛一把大砍刀。
  朱元璋哭笑不得,他问谁说我要杀他们?这是我请来的客人,这是我挑选的亲兵!
  朱元璋说话的声音很大,故意让俘虏都能听到。准备被杀头的降卒们目瞪口呆,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常遇春、花云他们也瞠目结舌。花云劝谏朱元璋要三思,这都是陈也先的亲兵死党,宽纵了他们,等于放虎归山,将来必是祸害。这善心是发不得的。
  郭宁莲也说:“你疯了吗?”
  朱元璋大声喊:“松绑,松绑!”他的命令不可违。
  被松绑的士兵也有点莫名其妙。朱元璋又吩咐马上给他们开饭,做最好的饭菜。
  没人理解朱元璋,又不得不执行。
  四
  初秋的夜晚仍然热不可当,空气中的湿气很重,人们打赤膊也是不行,浑身上下水淋淋的,有如坐在蒸笼里。
  在众多营帐中间,有一个巨大的方形帐篷,外面旗竿上有一串灯笼,每个灯笼上都有“朱”字。
  朱元璋坐在帐篷里挥汗如雨,在看兵书。
  朱元璋营帐四周,睡了五百个降兵,有十几个降卒取代了朱元璋原来上夜的亲兵,担负起护卫朱元璋的使命。
  这太不寻常了,不但郭宁莲、徐达他们胆战心惊,就是那些受宠若惊的降卒也提心吊胆,不知道朱元璋葫芦里卖的是什么药,对他们的过度“放心”会不会是毒计?
  好些人交头接耳,面带恐惧之色。朱元璋面带笑容地与郭宁莲在大帐中间聊着,谈着《孙子兵法》,特别大讲“置之死地而后生”。
  汤和、陆仲亨、常遇春几个人来了,汤和气呼呼地说:“你疯了?自己的亲兵都打发了,却弄五百个新降的人守护你,我看你是活腻了。”
  朱元璋笑着对大家说:“你们看,汤和成什么样子了,用这种口气跟我说话。”
  常遇春认为汤将军说的没错,这太危险了。新来的人岂可重用?
  朱元璋问:“你不是新来的吗?你不该信任吗?”常遇春张口结舌,朱元璋笑了,冲门外喊:“来人啊,给几位将军倒茶。”
  应声进来一个新降士兵,倒茶的时候不敢看任何人,由于紧张,手都抖了,茶水洒了出来。他退出去后,汤和怕降卒投毒,抢过朱元璋的茶杯,说:“你别喝,我先尝一口。”他一口把一盏茶全喝下去了,还用力吧嗒半天嘴。
  朱元璋说:“你们都看见了吧?方才那士兵吓得手都发抖了。我让这五百人来当亲兵,是表示我信任他们,我不信他们反会杀我。”
  陆仲亨说:“可你这么冒险有什么意义呢?”
  朱元璋说:“得人心啊!这若传出去,我们的对手就头疼了,底下的人会纷纷投降,因为投降了他们不会被杀掉,不会受歧视,反而受重用,只有这样,我们才得人心。”
  常遇春一听有理,佩服极了,认为这确实很高明,自己怎么没想到。
  朱元璋忽然想起常遇春在攻破江宁时杀了一些降卒,就问他有无此事。
  常遇春承认有这事,因为他们想逃走。
  朱元璋说:“想逃走也是情有可原的。我是不主张杀降卒的。你新来,不知道;你可仔细点,别因为这个犯在我手上,我是不会留情面的。这次不追究了,不知者不为罪。”
  常遇春只好说记在心里了。
  朱元璋分析形势说,现在金陵几乎是一座孤城了。本来元将阿鲁灰听说我们来攻金陵,率苗军来援,但发生了内乱,他本人反被苗军所杀,这支队伍也就不会再从扬州来援了。
  汤和说守城的是个行台御史大夫,这人是个文官,值得一打吗?
  朱元璋说,李善长已经打探明白了,御史叫福寿,他也有些招法,他让老百姓自备粮食守城,但兵力有限,只好紧闭四门,只留东门出入,再困几天,势必支撑不住了,金陵是志在必得呀。
  汤和道:“李善长再三说,金陵是历代皇帝坐金殿的地方,打下金陵,我们拥戴你当皇帝。”
  朱元璋斥责他:“又胡说。”
  汤和不解:“又不想当皇上,那你打天下干什么?连郭子兴都想称王呢!”
  朱元璋转移话题说:“你们都去吧,马上要攻城了,注意约束部队。”
  汤和离开中军帐后和常遇春商议,由汤和带精壮亲兵一千,在暗中保护朱元璋,以防万一。
  夜已深,军营中灯火通明,柝声阵阵。
  汤和带一队士兵巡逻着,对朱元璋的大营形成了外围警戒。
  朱元璋在营帐里把银盾玉甲都脱去了。郭宁莲说:“你真想大脱大睡呀?”
  “为什么不睡?”朱元璋奇怪地反问。
  她小声说:“作为赢得人心的策略,用降卒当亲兵,也是可以的,可你不能真不防啊!人心隔肚皮,你知哪个人包藏祸心?”
  朱元璋说:“放心睡吧,人心都是肉长的,好心总是能换来真心的。”
  郭宁莲突然说:“我有点饿了,你饿吗?叫他们生火弄点吃的?给你弄一碗珍珠翡翠白玉汤?”
  “你又打趣我。”朱元璋说,“半夜三更,别麻烦厨子了,我这儿有吃的。”说着在行囊中掏出一个口袋,从里面倒出些肉干来。
  郭宁莲扔一块到口中,说:“好硬啊。”
  朱元璋让她别急,慢慢嚼,越嚼越香。
  郭宁莲嚼着说:“真香,哪来的牛肉干?”
  朱元璋说这是马秀英的手艺,五香牛肉干。她总是给我备一点,行军打仗,饭不应时就嚼上几块。
  郭宁莲说:“你有这样知道疼你的夫人,真是福气呀。”
  “有你护驾不更是福气吗?”朱元璋说,“那次元军射箭,你用双刀挡箭,救了我一命,我有一文一武两位夫人,这岂不是大福吗?”
  郭宁莲道:“你挺会说话呀。”
  朱元璋早已钻到被中,头一挨枕就打起呼噜来。
  郭宁莲却很紧张,不敢卸甲,双刀不离手,在帐篷里来回走动着。
  五
  黎明时分,地动山摇的喊声震撼着钟山,徐达、汤和、常遇春、陆仲亨、费聚、郭兴、吴良、吴桢、缪大亨各率本部人马呐喊着攻城,云梯一架架竖起来,朱元璋的士兵奋勇攀援而上,敌人用滚木?石向下倾泻,推倒一架架云梯,但又有新的梯子竖起来。
  谁也没有想到,率先奋力攻入城中的竟是朱元璋以礼相待的五百亲兵,是降卒,他们不怕死,组成一支敢死队,高喊着口号竖云梯,冒箭矢攀上城垣,他们报的是朱元璋知遇之恩。
  徐达也好,汤和也好,全都服了朱元璋。李善长说,这不是智谋取胜,而是胸怀包容了天下。
  东门,徐达率队跟在敢死队后攻到城下,几百人奋力用原木撞击,轰隆一声,城门撞开了,徐达率众杀入。
  其他地方的将士也杀入城中。
  福寿犹负隅顽抗。他指挥作战很特别,弄了一张宽大的胡床,摆在凤凰台下,赤脚盘腿坐于其上,耳畔是兵器相撞的金属声、人的呐喊声,附近多处起火,福寿坐在那里已看到台下双方士兵在拼杀。
  达鲁花赤达尼达思执刀过来,向他报告康茂才的水师投敌了,敌兵就在台下,再不走来不及了。
  福寿半闭着眼说:“你走吧。我是集庆路守臣,城破我理当死难。”
  达鲁花赤达尼达思便也坐下来:“你不走,我也不走。”
  这时一个小吏带了几个军士上来,福寿认出他来,他叫杨宪,在行台御史衙门当着簿曹的小官。杨宪五官端正,仪表堂堂,一看便知是个儒士。
  福寿很感动地说:“是杨宪?在这危急时刻,你一个汉人能来护卫我,我日后要厚待你。你比康茂才强多了,他统水师十万众,却背主投敌了,不然集庆怎么会这样快破城?”
  杨宪提刀上前大喝一声:“你还做梦吗?我是来取你人头献新主的。”
  福寿没动地方,吃惊地望着这个书生,此时杨宪五官移位,脸都扭曲变形了。
  杨宪一刀砍倒福寿在胡床上,达鲁花赤达尼达思明白过来挺枪来刺时,已经迟了,也被砍翻在地。
  杨宪凭这两颗人头,就会在朱元璋那里得到进身的阶梯,比苦读寒窗十年要迅捷得多,乱世出英雄,他已等不得按部就班地走仕途的升官图了。
  在杨宪提着人头直奔朱元璋的新衙门时,朱元璋正沉浸在巨大的喜悦之中。
  朱元璋踌躇满志地坐在殿上,李善长以下众将领列坐两边。
  朱元璋说:“我们终于有了金陵这样可进可退的地方了,我们必须爱护百姓,使之安居乐业,后方基石打牢,出战才无忧。”他掉头关照李善长再次下安民榜,再重申约束士兵的禁约。
  李善长说安民榜陶安先生已经草拟完毕了。
  这时徐达带了一个高颧骨大腮、满脸胡须的人进来,一上殿就叫:“元帅,我把你要的人毫毛无损地带来了。”
  朱元璋忙降阶相迎,说:“不用问,一定是水师大将康茂才将军了?早闻你勇冠三军。”
  大胡子双手抱拳:“不才正是,败军之将,何敢言勇!”
  朱元璋执着康茂才的手,把他拉到自己旁边坐下,说,将军主动投诚,使金陵百姓免受屠戮,又使五十万官军投降,将军是立了大功了。
  康茂才说他早听说元帅是体恤民情的人,今天相见,果不虚传,往后愿为元帅牵马坠镫。
  “客气了。”朱元璋掉头对李善长说,集庆这名字不好,不如恢复叫原来的金陵或叫应天府。
  李善长称赞:“应天好!也可仿着太平府的办法,改集庆路为应天府为好,应天顺人嘛。”
  “好一个应天顺人。”朱元璋很兴奋,说金陵这城市大、繁华,不比太平府,可设天兴、建康翼统军大元帅府。他回头叫廖永安。
  廖永安站了起来:“末将在。”
  朱元璋吩咐他水陆都要管,金陵三面据水,要守卫好,将来要成为固若金汤的大本营,朱元璋委任他为统军元帅。
  这时汤和来报,有一个自称叫杨宪的人,非要见元帅不可。
  朱元璋扭头问康茂才:“听说过这个人吗?”
  不但康茂才,金陵人都知道杨宪,此人中过举人,在这一带很有名气,刊刻过几本诗集,有才,有点怀才不遇,是个簿曹。
  朱元璋说:“治国就是要儒士贤人,快请。”
  人们谁也没想到,上殿来的杨宪竟手提三颗人头,还在滴血,众人吃了一惊,这哪像个文人儒士!他把人头咚的一声丢到地上,说:“儒生杨宪参见大帅。”
  朱元璋忙问这几个人头都是谁。
  杨宪认出了康茂才,机灵地说:“康将军认得,请他指认。”
  康茂才降阶一看,摇头三叹,连说可怜。他指认有白发的是福寿,脸上有疤的是达鲁花赤达尼达思,长脸无须的是治书侍御史贺方。
  朱元璋问杨宪,这三颗人头是先生亲手斩得,还是捡来的。
  杨宪说:“贵军突入内城时,我带了几个家丁,赶到凤凰台,福寿坐在胡床上还想顽抗,我出其不意,斩得首级。”
  朱元璋大喜:“谁说书生手无缚鸡之力,杨先生是榜样。”他走到台阶下,说,“快把血衣换去。”并把自己的战袍脱下,替杨宪披上。
  杨宪说声“谢元帅”,坐在了末座。
  朱元璋说:“就请杨先生为应天知府,怎么样?”
  杨宪自己都感到意外,怀才不遇的他,这不是平步青云了吗?他四下看看,包括李善长在内多有不忿之色,他连忙推辞:“在下何德何能,实在不敢居此要位。”
  朱元璋笑道:“一介书生敢杀人,提着人头来见我,你什么事还干不了呢?”
  杨宪一时听不出这话是褒是贬,没敢应答。但他在内心里一下子被折服了,朱元璋果然是个有魄力的不寻常人物,值得效力。
《朱元璋》第二十一章 
  旧时王谢堂前燕,今朝不知飞到谁家?汤和恭维上司的用语很独到:你总比阿猫阿狗强吧?印度香料什么时候在少女心上散布芬芳?
  一
  占了金陵,朱元璋反而寝食难安,日夜忧心,他惟恐上上下下到了秦淮河这样的声色狗马之地染上恶习,丧失了战斗力。
  他派了各种名目的稽查司员下去巡访,对违纪者严惩不贷。但任何稽查队对高官都没有约束力,朱元璋还是不放心。他怕花花世界纸醉金迷的生活腐蚀了他的根基,使他的大业功亏一篑。
  这天朱元璋和穿男装的郭宁莲在街上走着,过了镇淮桥来到三山门一带,又到了热闹的夫子庙,但见各种店铺都在营业,秦淮河里画舫如梭,坐着调笑的歌女、富绅,处处笙歌,处处市声。
  郭宁莲见了市面,从小就听说过的秦淮河,今日得见,果然繁华无比。她俯身在栏杆上,望着河上画舫里弹琴吹箫的女子,问:“那都是卖唱的吗?”
  朱元璋说:“我想是吧。杜牧有诗说,‘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大概和此情此景差不多。”
  郭宁莲嗤之以鼻,妓女知道什么?不管昨天是谁的天下,也不管今天江山姓谁,她们照旧夜夜笙歌,灯红酒绿。这是男人玩乐的地方,她问朱元璋从前来过吗?
  朱元璋说她明知故问。一个和尚怎么会光顾秦淮河?何况在行乞度日、食不果腹的日子,更不可能了,他每天想的只是吃饱肚子。
  郭宁莲忽然颖悟道:“我知道你为什么非要私访秦淮河了。”
  朱元璋故意遮掩,说是慕名而来,并无目的。
  “你的眼神不对。”郭宁莲说,“你是不放心你的部下,怕他们到这地方来,学坏了。”
  “是呀。”朱元璋很欣赏她的聪明,他说这地方是销金窟,更是销魂地,好人到这里也完了,还能打仗吗?所以他明令,不管将士有多大功劳,嫖娼宿妓者斩!
  “苛法也是管用的。”郭宁莲说,“反正一路上没见到一张熟悉面孔。”
  “我更怕见到熟面孔。”这是朱元璋的心里话,他不想当那个挥泪斩马谡的诸葛亮。金陵为什么这么快安定了人心,市面照样繁华?不杀不抢不扰民,这是根本。
  郭宁莲问起另一件事,亳州的小明王不是升朱元璋为江南行中书省平章了吗?她问这行中书省是个什么省?到底有多大?
  朱元璋说可大可小,小大由之。也就是说,他的兵力所能达到的地方,就是他这行省的边界。
  郭宁莲说,这比憋在滁阳、和州可好多了。又问什么时候把马秀英他们接过来住啊?
  朱元璋答应过些天安定了以后,等房子都收拾好了就派人去接。
  郭宁莲叫他不用派人,她去就是了。
  “也好。”朱元璋嘱咐她别忘了把郭元帅的夫人张氏一起接来,她连续丧夫丧子,弟弟也没了,实在可怜。
  “用得着你特地叮咛吗?”郭宁莲说,“我把谁丢下,也不敢把你的丈母娘丢下呀!”
  朱元璋说:“你父母也是我的丈人、丈母娘啊。”
  “那你可从来没想着接他们出来享福。”郭宁莲故意说,看起来,当妾的就是不行啊。
  朱元璋觉得委屈,天地良心,他不但希望把郭山甫接出来,还想请他当军师呢,他又懂《易经》、占卜,可他百般不干啊。朱元璋也没奈何。
  “我开玩笑,你还认真了!”郭宁莲说。
  忽然朱元璋停住了脚步,侧耳谛听着什么。
  “你在听什么?”她问。
  “钟鼓之声。”朱元璋说,“你没听到吗?”
  郭宁莲侧耳细听一回,忍不住笑了,像有那么一点,似有若无。她说,到底是当过和尚撞过钟的人,对钟鼓之声格外有感情。
  朱元璋顿时不悦起来,说:“你又忘了!我不喜欢提和尚之类的旧事。”
  “对不起,”郭宁莲说,“好像有的部下因为议论你当和尚的事犯了忌,你拉下脸子来了。这又何必呢?当和尚并不丢人,一个当过和尚要过饭的人能创下丰功伟业,不恰恰证明他有才干吗?”
  朱元璋说:“人人都有门第等级观念在心中作梗,你说你要过饭,他就看不起你,不来投奔你,你说你是豪门旺族、门阀巨富,他就上赶着来巴结你,就这么回事。”
  郭宁莲说:“你不该这样。你在别的事情上很有气量啊,你别学陈胜啊,陈胜的故事你听过吗?”
  “哪个陈胜?”朱元璋问,是秦朝末年和吴广在大泽乡揭竿而起的陈胜吗?
  “对呀,”郭宁莲说,“你天天看史书,岂能不知道陈胜的故事?”
  朱元璋辩解,陈胜称王之前,种过田,但没当过和尚。
  他又注意谛听起来,稍顷,他称道这木鱼声敲得不一样,有乾坤震荡之绝响,他说他的师父佛性长老就这么敲。
  郭宁莲说:“你的师父那么看重你,为什么不出山来辅佐你呀?”
  “真正释教、道教中的高人,总是很怪异的。”朱元璋说,“今天晚了,明天我到这座寺院里去看看。”
  “和尚守不守规矩也在你私访之列吗?”郭宁莲打趣地说。
  朱元璋笑笑,没有答言。
  二
  朱元璋带着郭宁莲站到了朱雀桥上,但见夕阳残照,燕子飞来飞去,望着长满青苔的青石板路旁的青堂瓦舍,他感慨地说:“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乌衣巷了。”
  郭宁莲问乌衣巷怎么有名?
  朱元璋说:“刘禹锡的诗,不是有一首《乌衣巷》吗?”
  郭宁莲说:“哦,想起来了。”她小时候背过。“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朱元璋接着背了后两句:“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他说唐代的刘禹锡看到了东晋时王导、谢安这些门阀大族住的乌衣巷,现在长满了野草,感慨世运无常、人世沧桑。同是乌衣巷,刘禹锡对王谢抚今追昔,今天我们站在这里又想到了刘禹锡,后人会不会想到有个朱元璋带着爱妻郭宁莲在此感慨万千呢?
  郭宁莲不禁讥笑刘禹锡的诗不通,东晋的燕子会活到唐代吗?
  朱元璋笑了,这就是诗的妙处,至少,这燕子是从前燕子的后代吧。
  忽见有一乘官轿过朱雀桥来,一直抬进了乌衣巷中。轿子颤悠悠轻飘飘,没有分量,一望可知是空轿。不知为什么,朱元璋竟快跑了几步,跟着轿子下了桥,仔细辨认了一下才又回来。
  郭宁莲说:“你跟着轿子跑什么?你没见轿夫抬起来一颠一颠轻飘飘的吗?里面没人。”
  朱元璋是想看看,这是谁的轿子。郭宁莲笑了:“你真神了!你手下那些大官全是这样的轿子,你怎么分得清?”
  朱元璋说,凡有品级的轿子,他都认得,方才这一乘是李善长的。
  郭宁莲很是惊讶,不知他是怎么认出来的。
  朱元璋不无得意地告诉她,定做这批官轿时,按他的意思,在每个轿的底座上都漆了个不显眼的记号,只有朱元璋分得清。
  郭宁莲纵声笑道:“你真是吃饱了撑的。”
  朱元璋说功夫不负苦心人,他能认出轿子主人,又能知道李善长的轿子去干什么,去接谁。
  郭宁莲说:“你真神了,我不信。”于是二人下了桥,追踪轿子向巷子里走去。
  乌衣巷黑漆门楼前,李善长的轿子停住。
  这是一个大宅子,门前有一对石狮,有上马石,还有考中举人立的旗杆。
  朱元璋玩笑地说,说不定当年谢安就住在这宅院里。走过去看,小铜牌上刻刘宅二字,看来与谢安毫不相干。
  朱元璋感叹道:“时过境迁了!”
  几只燕子在门楼上呢喃,郭宁莲说:“也许,这燕子就认得谢安宅子呢。”
  只见李善长的大轿抬进大门里去了。
  朱元璋问路过这里的一个模样像读书人的老者:“请问先生,这小院现在是何人之居呀?”
  老者上下打量朱元璋、郭宁莲,捋着胡须告诉朱元璋这个外地口音的人,君子不闻“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诗句吗?可不知是哪座房子。只听说宋朝时,这里是名妓李师师的故居,如今住在这里的也是秦淮河的国色天香人物,唤刘思思的就是,可以说是色艺双绝。说毕老者看了朱元璋一眼,说:“足下莫非动了买春之念吗?这不是你能来的地方,一掷千金却还要看人家高兴不高兴呢。”说罢频频摇头蹒跚着脚步去了。他显然瞧不起朱元璋。
  郭宁莲笑着说:“怎么样?叫这个刘思思来试试?那老头小瞧人,以我们家的朱平章,天下哪个女子敢不来呀!”
  朱元璋叹息着,说:“老头固然是以貌取人,所言也未尝不是道理。”
  这时已见李善长的大轿出来了,这次是沉甸甸的了。
  郭宁莲很纳闷,还真请动了。
  朱元璋说:“李善长是谁呀!在应天城里,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啊,什么事办不到。”
  见朱元璋脸色不好,郭宁莲小心地问:“你不会是想拿李善长开杀戒吧?”
  朱元璋显得很费心思,他说,如果换成别人,他会眉头都不皱一下,杀无赦。李善长是他的谋士,须臾不能离开的,又屡立功劳,杀了他,等于自残臂膀。
  郭宁莲说,那就放他一马,两眼一闭,装看不见算了。
  朱元璋拒绝了她的建议。岂可两眼都闭上?至少让他知道,我朱元璋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
  三
  第二天,朱元璋在江南行中书省衙门里召集文武大员议事。
  平章衙门参议李善长、汪广洋、杨宪,总制都指挥使冯国用、同佥枢密院事徐达、汤和等人都早早来到。
  大家落座后,朱元璋不说正事,先说天气:江南三月,草长莺飞,金陵果然是个好地方……他问大家,没出去玩玩吗?
  徐达说他已向部队约令,无事不得外出,惟恐扰民,坏了章法。上梁不正下梁歪,他不能带这个头。
  费聚他更不敢了,一百军棍不是闹着玩的,他天天到兵营里看着士兵们,他说他可没长着铁打的屁股啊。众皆大笑,朱元璋也撑不住笑了。
  朱元璋把脸转向李善长,弦外有音地问:“你知道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的故事吗?”
  这一问,李善长的脸腾地红了,心里毕竟有鬼呀。
  汤和不知缘故,还傻乎乎地问,燕子飞到谁家去了?
  冯国用和杨宪、汪广洋都偷着乐。
  朱元璋说:“我听说秦淮河有个色艺双绝的佳人,叫什么思?”
  杨宪赶快补充,说叫刘思思。
  朱元璋有意无意地斜了李善长一眼,李善长心里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已经如坐针毡浑身上下不自在了。
  杨宪不知深浅,还说平章大人如有雅兴,可以把她叫来,一展歌喉。
  朱元璋说:“天下未定,现在就被声色狗马迷了心窍,还了得?我不敢啊。”
  李善长垂下了头,脸涨成了猪肝色,杨宪很后悔自己搭言不看火候。
  朱元璋点到为止,又转了话题:“汤枢密昨天在常遇春那里喝了几杯呀?”
  汤和大惊,心想平章怎么知道我去了他那里?我没告诉任何人啊!幸亏我没干坏事,只是喝两杯酒。他不敢说谎,也不想承认,含混其词。
  冯国用不由得与李善长交换了一下目光。最聪明的是杨宪,他马上借题发挥,凡天下贤主,居于室中便能控驭百官,事无巨细,这是兴旺之兆。
  朱元璋又是点到为止。他问在座的人:“前几天我让你们献策,有无良策啊?”
  冯国用说,我们既用龙凤年号,完全可以与小明王合兵一路,更加声势浩大,一举攻破大都,当不是遥不可及的。
  李善长暂时摆脱了窘态,料想朱元璋只是敲山震虎,没有让他当众出丑的意思,便打起精神报告北方战事。自从刘福通杀了大宋丞相杜遵道后,受到元将答什巴都鲁攻击,已从亳州迁往安丰,最近刘福通派兵攻克了胶州、商州,直杀向汴梁,元军知枢密院事达理麻失理战死,小明王一鼓作气占了汴州,现已迁都中原了,我们可以依靠他们,在南面按兵不动,他们也不会打我们,不如利用这个机会向江南发展。
  朱元璋说:“正合我意。西面的鱼贩子陈友谅,我倒不在乎,徐寿辉称了皇帝,不过是个牌位。东面的张士诚,现在也称王了,国号叫什么?”
  李善长察颜观色地说:“国号大周,建元天佑,都高邮。”
  朱元璋冷笑一声,这年月,阿猫阿狗都称王称帝了。
  李善长趁机劝进说,金陵是有王气之地,我们又有了几十万兵马,主公现在可以称帝了,或者先称王,这是万民百官之福。
  杨宪借机说:“说的是,别人称得,主公为什么称不得?”
  朱元璋说:“不可,不可。”却没说理由。
  “怎么不可?”汤和闷声闷气地说,“你总比阿猫阿狗强吧?”
  这话说得在场的人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幸而朱元璋未恼,他说:“此事不议。”接着又分析形势说:“元朝的灭亡,是迟早的事,皇帝荒淫,奸臣当道,百姓啼饥号寒,这样怨声载道的朝廷岂能持久?当今元朝皇帝有个外号,叫什么来着?”
  冯国用道:“鲁班天子。”
  “对,鲁班天子。”朱元璋说,“自己当木匠,自己设计宫殿,自己打造模型,自己监工,这样没正事的皇帝要他何用?”
  杨宪插了一句,他听福寿说,他应诏进宫,见皇帝正在观看十六天魔舞,以三圣奴、妙乐奴、文殊奴等十六名宫女扮起来,戴象牙佛冠,裸体,整日宣淫,连福寿都说,元朝气数已尽。
  汪广洋说,最近有消息,元朝已没有了兵源,便出了个新招,不管是谁,凡能出壮丁义兵五千人的,封为万户,五百的为千户。
  朱元璋说:“不过,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要打败它,也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我想,有小明王在北面对元朝作战就够了,我们向南发展。”
  李善长说:“很是。等到元朝势力进一步削弱,到了一推就倒的时候,我们如果已经拥有江淮、湖广、闽浙的大片土地,那我们就无敌于天下了。”
  朱元璋决定就这么办。他当即令徐达,率汤和、廖永安进兵镇江,然后分兵取丹阳、金坛。
  徐达说:“是,遵命。”
  朱元璋又令邓愈、华云龙统兵攻打广德。对张士诚,他主张先不加兵,不能同时树敌,他想与之修好,问计于僚佐们。
  冯国用说,从长远看,贩私盐出身的张士诚是个反复无常的小人,不可结盟。
  朱元璋说,盟有兄弟之盟,也有同床异梦之盟,更有城下之盟。我只不过希望我们南下、西进时张士诚别趁机到我后院放火。
  “可以修书一封。”李善长说。
  朱元璋说:“也得有个晏子那样的使者才放心。”
  杨宪站出来说:“不才愿往,不知平章大人能否信得过我。”
  朱元璋说:“参议能言善辩,正是我求之不得的呀。”
  杨宪问什么时候动身去高邮?
  朱元璋今夜要亲笔写信给张士诚,叫杨宪明天就走。
  四
  平章衙门后花园是个凉爽的地方,外面尽管热气未退,林木森森的后花园里一点都不感到热。
  傍晚时分,马秀英、张氏、金菊,还有张氏的小女儿郭惠都在院子里纳凉。金菊逗着朱元璋长子朱标玩耍,孩子已四岁了,长得白白净净,脖子上挂着郭宁莲送他的长命锁。
  沐英从外面回来,抱了一套盔甲,见了马秀英说:“娘,我想出征去了,你跟爹给我求求情吧!”
  张氏笑说:“你还不到十五岁,就要上阵了?”
  沐英说:“文正、文忠哥哥早都得到父亲同意,可以从军了,我一个人留在家里有什么意思?”
  “还有我陪你呀!”同样十四五岁已出落得很俊俏的郭惠笑着,一笑一对可爱的小酒窝。
  “更是孩子话。”张氏说,“人家沐英是男子,怎么会天天和你在闺房里厮混?”
  “我也能上战场啊!”郭惠说。
  “又要说梁红玉、穆桂英了!”马秀英说。
  “我不说那么远的。”郭惠说,“郭家的二姐姐不是跟着姐夫上阵的吗?”
  张氏说:“坏了,有一个郭宁莲的榜样,今后闺门里也得开棍棒课了。”
  几个人都笑起来。
  沐英向郭惠使了个眼色,他自己说了声:“我把铠甲送房里去。”先走了。
  少顷,郭惠也找借口,说:“我口渴了,回去喝杯水。”
  金菊要去给她倒茶。
  郭惠却说她不喜欢喝茶,已用井水镇了酸梅汤了,要回房去。金菊便没动地方。
  沐英跑回书房里等郭惠,他一脸讨好的神气。
  郭惠从廊下过来了,沐英推开门冲她笑。
  郭惠进来,说:“干什么鬼鬼祟祟的?是不是给我买来了?”
  沐英调皮地说:“想买,银子不够。”
  “你又想昧我银子!”郭惠说,“你这坏小子越来越长坏心眼,二两银子还买不来一盒茉莉香粉?今后你别想让我对你好。”
  “我哄你玩呢!”沐英说毕,从口袋里拿出一个香粉盒,在她眼前一晃,她抽了几下鼻子,盒盖没打开都闻着香味了。
  沐英说这可不是茉莉粉,是印度来的香料。他又把银子还给了她。
  “怎么,白来的?”她问。
  沐英说是蓝将军给的。她不是挺崇拜蓝玉的吗?蓝玉也确实值得崇拜,高高的个子,大眼睛,直鼻子,又年轻,又能打仗!没人比得过他。沐英说这是蓝玉的战利品,一听说郭惠要香粉就白送了。
  郭惠说:“我怎么好意思白要人家东西?你拿回去吧。”
  “算我欠他人情还不行吗?”沐英这么说了,郭惠才不说什么了。沐英说:“他还问起你了呢,说见过你一面就忘不了。”
  郭惠不好意思地说:“谁要他记着!”
  沐英笑她口不对心,“你不也总让我打听他什么时候回来吗?”郭惠的心事叫他说破了,一阵耳热心跳,说了句“别胡说”赶快走了。
《朱元璋》第二十二章 
  乾坤里有大空门,空门里有大乾坤。佛性、人性合而为一,这是长老在新主登极前洒下的菩提水?美女如云,堕人斗志,小将的办法是化美女为一缕冤魂,以励斗志,是耶?非耶?
  一
  朱元璋和郭宁莲又一次微服出访。朱元璋打扮成儒士模样,丝袍葛巾,手拿一把画着兰草的折扇,步履款款,而青衣小帽的郭宁莲倒真像个清秀的书童。她揶揄朱元璋下巴太大,与小白脸的秀才相去甚远,不像。朱元璋则说,他见过的丑陋的翰林就有好几个,用她父亲的话来说,是相貌奇伟,并非丑陋。二人说笑着在坊间、集市走了一圈,见民间平和安定,秩序井然,朱元璋心里很高兴。后来他们践行诺言,来到鸡鸣寺山门前,但闻钟鼓之声中混合着诵经声,朱元璋照例是沉醉地半闭着眼睛凝神倾听着。
  郭宁莲说:“你是很奇怪的,别人说你当过和尚,你杀人的心都有,见了寺庙又这样流连不舍,这是怎么回事?”
  “我也说不清。”朱元璋说。也许,因为他的人生学问都是从寺院里学到的,处世的练达世故,是当走方和尚时学到的,不管他愿意不愿意,他和佛门有着不解之缘。
  “又从钟鼓之声中听出不同凡响的木鱼声了吗?”郭宁莲带有几分揶揄地问。
  “你说得不错,这寺里有高僧。”朱元璋不由得大发感慨。人们插科打诨时喜欢说当一天和尚撞一天钟,其实他们不了解和尚是怎么回事,那钟什么人都能撞响,却不能撞出上品清音来。
  “我是凡人,你可别同我谈禅了。”郭宁莲说。
  进了鸡鸣寺,二人在古柏参天的院子走了个遍,各处都看了看,连不让看的僧舍也混进去看了。
  二人又向天王殿走来。郭宁莲突然问起前几天的私访结果:“李善长轿子的事,你没有追究吗?”
  “响鼓不用重槌。”朱元璋说,“我只让他们知道,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我的掌握之中,这就够了。”
  郭宁莲佩服地点点头:“怪不得你这个和尚会有那么多人拥戴,你果然有驭人之道。”忽然又问,“你对我是不是也用这样的手段啊?”
  “那不是不灵了吗?”朱元璋笑道,这好比是跑江湖卖艺人的戏法,她是站在人家身后的讨厌鬼,看穿了,那就没法再让人有神秘感了。
  “这是什么?”郭宁莲指着一张贴在柏树上的弘法告示让朱元璋看。朱元璋说:“我猜对了,果然有一个高人在这里讲经弘法,可惜我现在忙,没时间来听。”
  “你还听得进去吗?”她问。
  朱元璋认为佛门与世俗虽然有一道很高的门槛阻隔,其实又是相通的。
  一位看上去像知客僧的和尚冲他们走过来,长揖后说:“有劳朱施主,法师请你去经堂小坐。”郭宁莲大吃一惊,他连朱元璋姓什么都说出来了,莫非有耳报神?
  朱元璋问:“法师怎么知道我到了宝刹?”
  知客僧道:“这有何难?天下人都似曾相识。”
  朱元璋又问:“不知来弘法的大师是哪一个?原在哪个圣地修行?”
  知客僧又说,贫僧连自己何处来、何处去尚且不知,何况别人?
  郭宁莲看着朱元璋笑。
  到了经堂前,郭宁莲也迈步上台阶。知客僧单手一揖,挡她的驾,道:“女施主请留步,法师不见的。”
  本来穿着男装的郭宁莲大为惊诧:“这可奇了,你怎么知道我是女的?”
  知客僧也不正眼看她,只是冷漠地回答:贫僧只知道阴阳可以易位,却不可易性。
  朱元璋便让她不要进去了,在庙里随便走走。
  知客僧说:“如果品茶,请随我来。”
  郭宁莲说她不想喝水,心里很不痛快,感觉受了轻慢,佛祖也如此重男轻女不公平吗?她说自己转转,捐点功德钱。
  朱元璋推开门进了经堂。
  二
  经堂里没有点灯,朱元璋一走进去,只觉眼前漆黑一团,定睛细看,才看到有几十条扯天扯地的经幡飘在屋中,更像灵堂。一个和尚坐在晦暗的经堂一角,整个身子缩在阴影中看不清眉目。
  朱元璋向上一揖,说:“弟子来拜见长老,恭请指点。”
  “请坐。”长老的声音有些喑哑,显得苍茫遥远。
  朱元璋坐在地下的蒲团上。他觉得二人相距十分遥远,长老说话带着空旷的残响和回声,嗡嗡的,以至于失去了声音的本真,朱元璋听着像很熟悉又像很陌生。
  法师道:“施主是有缘而来抑或无缘而来?”
  朱元璋道:“弟子是有备而来,非缘也。”
  法师道:“缘非缘,非缘而缘,是缘也。”
  朱元璋道:“弟子闻,缘在偶然中,缘又在必然中。”
  法师说:“正是。必然之缘与偶然之缘合而为缘。”
  朱元璋道:“弟子只是循钟鼓之声而来,法师何以知道弟子已到山门?”
  法师道:“黄昏时分,当有紫微星临于寺庙上方,施主不是来了吗?”
  朱元璋说:“弟子不过凡夫俗子,承蒙错爱,还请法师指教一二。”
  法师道:“施主不必一口一个长老法师地叫,法师不在寺中,寺中没有法师。法师是和尚,和尚为法师,法师当不了皇帝,皇帝却是和尚,寺院非宫殿,宫殿是寺院,皆是一个缘字。”
  朱元璋心有所动,问:“此是何意?法师是指弟子当过和尚吗?”
  法师道:“你吃荤饮酒,屡犯戒规,何时当过真和尚?真和尚未必是和尚,假和尚却是真和尚,假和尚可济天下,真和尚空守空门,空门是空,佛门不空,乾坤里有大空门,空门里藏大乾坤……”
  一个小沙弥送了一杯水,放到了朱元璋坐的蒲团前。
  朱元璋借题发挥,一杯清水,乃江河湖海之源,江海中有汹涌之波,杯底也能掀起万丈狂澜,下了肚子也是浪涛翻滚,服用此水,可驭天下吗?
  法师道:白水、佛水、甘露水,都是菩提之水,既是空门之水,也是皇上之水。佛门甘露不能润泽苍生,皇上圣水能够养育芸芸众生。佛性、人性归而为一,是人性。人性主导众生,人权不解人性,望日后善待之。
  朱元璋忽有大彻大悟之感,说:“弟子都记住了,当以众生、人性为上、为本,让百姓感受佛光普照,佛光无量。”
  法师问:“你真的懂得了吗?那贫僧也就放心了。”
  朱元璋越听越觉得长老的声音耳熟,实在忍不住了,便说:“还请法师现真身,弟子听出来了,法师即我师父佛性长老,为何不肯认弟子呢?”
  沉了一下,法师真的从阴影里走出来,正是佛性大师,他更加神采奕奕了,红光满面,须发飘然。
  朱元璋别提有多高兴了。他说:“师父让我好找,转眼间我们已快十年没见了,弟子有今天,全归功于皇觉寺的教诲。”
  佛性说:“你我相识是偶然,你成大器并非偶然。有因有果,果是因,因是果,先果后因,与先因后果是一样的。”
  朱元璋说:“无论如何请师父赐教,告我正途。”
  佛性道:“该说的方才的禅机里全有了,你悟性好,自然领悟。到什么时候都不要开杀戒,不杀戮降卒,不杀戮民众,也不要杀戮与你同荣辱、共进退的兄弟。这样,可大展鲲鹏之志。”
  朱元璋问得越来越具体了。北有小明王,西有徐寿辉、陈友谅,东有张士诚,徒弟想以他们为屏障,向南进取,不知可行否?
  “这个贫僧不懂,”佛性说,“况且你已定了,又何必再问。你最想问的不是这个吧?”
  朱元璋说:“什么事也瞒不过师父慧眼。得了金陵,兵强马壮,部下纷纷劝进,有劝我称王的,有劝我登极为帝的,不知可否。”
  佛性道:“说什么别人劝进,你自己不是已经把持不住,心旌摇动,想称王了吗?”
  朱元璋不敢说谎,说:“是。”
  “我送你九个字。”佛性说,他做到了,则前途无量,反之,自取其亡。
  “请师父教诲。”朱元璋谦恭地说。
  佛性说出的九个字是: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朱元璋心里虽不快,还是表态说:“徒弟记在心里了,一定奉行不渝。”
  佛性又打禅语道,非王不王,是王非王,王者不王是王,先称王者不一定是王,不称王者未必非王,非王而王非王也。
  朱元璋说:“弟子懂了。”停了一下,他说:“我不但要重修皇觉寺,如师父肯留在金陵鸡鸣寺住持,也当出资重修,弟子好有机会朝夕求教。我知道功名利禄对大师来说如浮云,但屈就国师,不知可否?”
  佛性却来了个顾左右而言他:贫僧诵经时间到了,请勿打扰功课。他面无表情地走回到阴影中,坐在蒲团上,木鱼声声中,诵经声起,再不理睬朱元璋。
  朱元璋只得怏怏而出。
  三
  回城路上,郭宁莲问朱元璋:“是个什么和尚,这么神秘,不让我见?”
  朱元璋说:“一个高人,讲的是天机,以参禅方式告我。”
  郭宁莲问:“什么意思呢?”
  朱元璋告诉她,统而言之,三句话九个字: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我听着怎么有点像童谣呢?”郭宁莲道,不称王,筑那么高墙,存那么多粮做什么?朱元璋说:“积存力量,厚积薄发。我想,缓称王不是永远不称王,只是不到时候,所以他说,王者不王是王。”
  郭宁莲大不以为然,这么大的事,就凭一个和尚胡诌几句你就信了?她知道李善长、陶安、杨宪这些人在写劝进表呢,连礼仪上的事也都着手了。
  朱元璋说:“劝进是他们的事,劝而不进是我的事。”
  郭宁莲说:“你不称王,恐寒了将士的心。大家跟着你出生入死,谁不求封妻荫子?”
  朱元璋给她讲明利害:不称王,与小明王、刘福通是一家人,他们在北面挡住元朝大军;如果称王,这个盟友便可能成为仇敌,咱们刚刚占有金陵,比起张士诚、陈友谅、方国珍的势力,差远了,一旦他们都来攻打我们,是无法支撑的。将来,在他们的缝隙里做大了,那就无所畏惧了。先称王者不一定是王,不称王者不一定非王,这也是和尚教他的。
  回到平章衙门,朱元璋刚换了衣服,李善长来了。
  李善长告诉朱元璋,有消息说,杨宪被张士诚扣住了。
  朱元璋道:“真是个小人!我提出与他睦邻守边,通使往来,他竟敢这样无礼!”
  李善长说,他不但不理睬我们,还发舟师攻镇江,徐达倒是把他打败在龙潭了。
  朱元璋说,既如此,可命徐达攻他的常州。
  李善长提醒朱元璋,向浙西发展是要务。那里相对比较薄弱,容易得手。
  朱元璋赞同,他随后决定命朱文忠从安徽向浙江出击,在攻取青阳、旌德各县后,元将阿鲁灰防守在万年街、昌化,必起兵救援,可乘势歼灭,如能顺利攻取,就可与胡大海、邓愈合兵攻打建德路。
  李善长说:“朱文忠今年才十九岁,已经一连打了几个胜仗了,初出茅庐就这样能征惯战,前程不可限量。”
  朱元璋说:“这都是马秀英调教有方,我那侄儿朱文正也不逊色。”
  不一会儿,冯国用、陶安带了一大批文武官员捧着劝进表来见朱元璋了,他们跪了一地,苦口婆心,辞恳意切,朱元璋却出奇地冷漠,像听一桩与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陶安说金陵向来有帝王之气,如今更应在主公身上。
  朱元璋说他不想称王。
  冯国用善于鼓动,他说称王有称王的好处。称王便可名正言顺地号令四方,也使人感到这是有别于腐朽元朝的,人们有个奔头。
  朱元璋说:“我意已决,不要再提此事。过去郭子兴想称滁阳王,我劝他不要做这种事,今天想来,这话仍未过时。不称王,不显山不露水;称了王就招风,就是元朝和各路诸侯的打击目标。找个水深的地方藏拙,是最好的办法。”
  陶安说:“这么考虑也对,不过,各有各的好处。”
  朱元璋说:“有人送给我三句话,九个字,我说出来你们听听:高筑墙,广积粮,缓称王。”
  李善长最先醒悟过来,立即说:“高,这叫韬光养晦,不是不称王,而是缓称王。”
  几个人不再劝进,都释然了。
  这天晚上,朱元璋翻来覆去睡不安稳。他很兴奋,佛性大师的才智和学问是无与伦比的,在他的禅机里若隐若现,时时处处都在暗示,他朱元璋日后有帝王之尊,这与郭山甫的预言一样,听起来不像是恭维话。那九字真言,也就成了通向登极之路的铺路石。朱元璋想要留住佛性大师,即使不能长伴左右,只要他在鸡鸣寺,总好朝夕请教。
  朱元璋天不亮就爬了起来,准备去迎接佛性长老进城来,哪怕跪三天三夜,一定恳请他不要再云游天下。
  朱元璋带着卤簿仪仗,隆重地来到山门前迎接佛性长老。
  但一个知客僧出来挡驾,说佛性大师已知今日施主来迎他入城,昨夜便走了。
  “到哪里去了?”朱元璋好不失望。
  知客僧道:“这却不好说了,佛门弟子四海云游,没有定准。他行前留下一封信给施主。”说罢双手奉上。
  朱元璋看过信,交给李善长看。在这封信里,佛性大师向朱元璋推荐了浙西四贤,为首的刘基字伯温,佛性称他有经天纬地之才,如能得到他辅佐,等于刘邦得了张良,刘备得了诸葛亮。他并且允诺,见到刘基时会代为说项,因为他们有师生之缘。在佛性大师未入空门前,曾在庐山脚下的白鹿书院讲学,刘基负笈从师,跟着佛性做过几年学问。
  李善长看了信,也颇为惊喜,他没想到刘伯温是佛性的学生。李善长早知道,刘伯温是浙西四贤之首,当代大儒,既然佛性荐了刘伯温来辅佐朱元璋,当然是幸事呀。
  李善长说这话时很平静,平静中带着明显的崇敬。朱元璋很少听到文人会这样推举别人,他首先想到的是文人相轻。
  朱元璋认真审视着他的脸,问:“这刘伯温比起你来,如何?”
  李善长说:“十个李善长抵不住一个刘伯温。”他说得很真诚。
  “怕不是真话吧?”朱元璋还是半信半疑,便直截了当地发问。
  李善长说,为国选贤,就要去掉妒嫉之心。现胡大海、邓愈正在浙江,可令他们去寻访刘伯温,既然佛性大师有话,刘伯温必会来的。
  朱元璋想了想不免摇头,胡大海做这种事,怕未必胜任,弄不好倒得罪了人家,过一段时间他倒想去一趟浙江,他该亲自去请,才算恭敬。
  李善长认为那更好了,可再造一个三顾茅庐的佳话。
  四
  朱文忠虽然年轻,却很有心计,能听从来自不同方面的意见,一路征战下来,屡战屡胜,接连攻克了青阳、石埭、旌德各县,势如破竹地从安徽杀入浙江,去实现朱元璋先归取浙江的目标,建立一个巩固的后方。
  龙凤四年二月,朱文忠在万年街击败了元将阿鲁灰,又破官方的苗、僚军于昌化,俘获了大批俘虏,其中很多是妇女。女人,在征战中是很具吸引力的,有时超过金银珠宝,常年转战沙场的久旷之夫们见了女人,顿生非分之想,于是在万年街连续出现抢女人、奸淫女俘的事。
  十九岁的年轻将军朱文忠虽然杀了几个违反军纪者,效果并不明显,仍有铤而走险的人以身试法。
  朱文忠思忖再三,使出一个快刀斩乱麻、一劳永逸的绝招。
  这天,受朱文忠指令,俘虏的女人全都集中到万年街校场上,用绳子拴了一大串。
  朱文忠率一批将校骑马而来。
  朱文忠身旁有一个文人模样的人,他叫胡惟庸,二十七八岁年纪,他指着被看管着的年轻女子,悄声对朱文忠说:“将军,我方才粗粗地看了一下,这群女子当中还真有几个有姿色的,你应当挑几个给你舅舅送去,也尽一片孝心。”
  朱文忠很反感,一口拒绝,一来舅舅并不好色,二来也对不起这几年抚养他的舅母。
  “也是。”胡惟庸眨了眨眼又劝小将军留几个在身边,侍奉起居,比那些大兵要周到细致些。
  朱文忠斜了胡惟庸一眼,问:“将士们是不是对女人也都有兴趣呀?”
  胡惟庸笑笑发表见解说,这是不言而喻的。金钱、美女,是人人所好啊。若能体贴下属,他们会生感激之情,战场上会更加不惜性命。
  “是吗?”朱文忠冷笑一声,说,人人贪图美色、金钱,还有心思打仗吗?
  胡惟庸的聪明在于他会察言观色。他从朱文忠眼里看到了隐隐的杀机。胡惟庸心里一动,试探着凑过去小声献计,如果不想让将士分享美色,便该一律杀掉,以绝不轨之心。
  这句话说到朱文忠心里去了,他很欣赏地看了胡惟庸一眼,他平时只知这个充当文书的读书人学问不错,没想到治军也有成谋在胸,而且会使杀手锏。
  朱文忠面对将士大声说:“听本帅号令,把掳来的年轻女子全部斩绝,辎重全部烧掉!”
  众将士愕然,那些年轻女人一听,一齐大哭求饶。
  只有胡惟庸暗自庆幸,他毫厘不爽地把对了小将军的脉。
  郭英急忙过来劝朱文忠,千万不能这样,理由是他舅舅向来是以宽大为怀,连降卒都不忍心杀,何况手无寸铁的女人!郭英是朱元璋派来跟朱文忠的,他是事实上的监军,又是另一种亲情关系上的监护人,他觉得自己有责任引导初出茅庐的小将走正路。
  吴桢也劝,不过说得更委婉,他说他知道小将军的用心,惟恐将士骄奢淫逸之风滋长,失去斗志,但这样做未免太过。
  小小年纪的朱文忠却不听劝告,依然不收回成命:“听好,马上执行。”
  吴桢无奈,只好挥挥手,郭英也很觉心寒,不再多嘴。
  一队骑兵冲入妇女群中,如砍瓜一样在马上左右挥刀,一声声惨叫,血喷如注,一个个如花似玉的女子倒在血泊中,许多人不忍看,背过身去。
  另一边,大火引着了缴获的物资。
  朱文忠铁青着脸,说:“各位将士,不要鼠目寸光,打下一座城,叫几个女子和财物照花了眼睛,这算什么?这有什么可惜的?你们只要奋勇作战,将来打下杭州,打下苏州,打下元朝大都,美女如云,金银车载斗量,封侯拜相也是迟早的事,现在你们就是要什么都不想,什么金钱、女人,都一边去,一心为打胜仗!”
  胡惟庸带头呼喊起来:“效忠!效忠!”
  战阵中的“效忠”呼声与女人们的哀号混合成一种奇特的声浪。
《朱元璋》第二十三章
  不战降,战而降,战败而降,战败而不降,一律对待,这不止是大度。你也私访,我也私访,朝野都在私访,这是巧合。
  一
  不管郭英、吴桢怎样百般维护,朱文忠在万年街杀降妇的事,还是传到了南京。
  朱元璋震怒了,他没想到,看上去文文静静的外甥,竟有一颗如此狠毒的心!五百多个如花似玉的女子,顷刻之间变成了冤鬼孤魂!
  朱元璋先把郭英调回金陵,大加训斥,先时郭英支吾搪塞,后来才不得不实话招认。
  朱元璋处理别的杀降将领从不手软,现在轮到朱文忠了,他又恨又痛,在房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还是下令给费聚,去万年街捉拿朱文忠归案。
  这消息是沐英透露给马秀英的,他知道只有她最疼他们几个,虽不是亲娘,却胜过亲娘。
  一听说朱文忠犯罪要被锁回金陵,马秀英像被人摘了心肝一样难受,几天来茶饭无心,一天到晚流泪。她明白,这事不好劝,朱元璋不到万不得已,不会下这个狠心,一旦下了,那又是万牛莫挽的。
  这一天,马秀英又把自己关在卧房里伤心地哭泣,她已听说,这天午后朱文忠就要被带回金陵,听说路上还上了二十多斤的铁镣,一想起孩子那细皮嫩肉受此折磨,她的心都要碎了。
  朱文正刚从前线回来,听说这事,也很闹心,回来看娘,正好在门口碰上沐英,就骂他几句,埋怨他不该告诉娘,人不大,嘴倒快,跟快嘴丫头似的。
  沐英不服,说:“我怕父亲要捉拿文忠哥哥回来治罪,早点让娘知道,也好想个办法救他呀。”
  这话能说没道理吗?况且瞒了初一也瞒不过十五啊,马秀英迟早会知道的。
  朱文正和沐英进去,马秀英忙拭泪,强作笑脸叫金菊拿水果给他们吃,问寒问暖的,可掩饰不住的泪水还是不住地流。
  朱文正劝了几句,说要去见父亲,还想鼓动李善长、徐达、汤和几个有地位的人去为朱文忠仗义执言。
  马秀英拭泪道,从他们父亲领兵打仗之日起,他就号令严明,从不杀降兵,更不杀无辜百姓,因此威名远扬,很得人心。他最恨的是滥杀,文忠这么干,岂不是自找苦吃吗?
  朱文正也不理解,认为文忠弟弟确实过分了,怕女人勾引坏了将士,远远地打发了就是了,何必这么狠!平时看不出他有这个狠劲呀!
  沐英说:“善长先生不是说,无毒不丈夫吗?”他认为杀就杀了,有什么错?
  “别说了!”马秀英怕他二人再犯同类过错,就说,文正也是领兵出征的将领,千万要学会爱惜百姓,富贵也好,贫贱也罢,总归都是来到世上的一个生命,告诫他们千万不要学文忠。
  朱文正说:“孩儿记住了。”
  沐英问:“娘,总得救救文忠哥哥呀。”
  马秀英长叹一声,她何尝不想救,可她心里一点底都没有,心里像十五个吊桶打水一样,七上八下的。
  其实朱元璋一点也不比他们轻松,心里像压了一块磐石,堵得他喘不过气来,他真正体会到了捧着烫手的山芋是什么滋味。
  天已黄昏,朱元璋仍然没有走,一个人在空荡荡的大殿里走来走去,脚步声显得格外响亮。门外,几个卫士肃穆地站着,也都不敢动。
  郭宁莲用方漆盘托了一碗汤进来,说:“你不回家,总得吃点什么呀!再说了,文忠今天能押到,也许后半夜,也许明天早上,哪儿有定准?”
  朱元璋问:“什么汤?”
  “珍珠翡翠白玉汤。”郭宁莲一半认真一半戏谑地说,“你尝尝,和你当年要饭时那位仙女送的有何区别?”
  朱元璋吃了一口,立刻扔下勺子,说不对,太难吃了!根本不是这个味道。
  郭宁莲说:“我拍马拍到马蹄子上去了。”停了一下,郭宁莲让他消消气,这事最好冷一冷,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文忠那么处置固然不对,也许是万不得已!
  朱元璋说:“你还为他辩解?这样大开杀戒,今后谁还敢投诚?不是把军民全都推到与我为敌的地步了吗?”
  正在这时,马秀英带着金菊来了。朱元璋看见她的眼睛都红肿了,气就不打一处来,问:“你来干什么?准备为朱文忠收尸吗?”他这么狠心地刺激她,就是堵住她的嘴,不让她开口求情。
  马秀英哇一声哭起来,郭宁莲很生气,指着朱元璋的鼻子骂他没人味,六亲不认,血是冷的。
  马秀英哭得泣不成声,她知道自己不该公私不分来求情,可她做不到。她求朱元璋看在文忠亲生父母双亡的可怜份儿上,看在他是你亲外甥份儿上,饶他一死吧……
  朱元璋说她女人见识。
  郭宁莲也跪下了,打他罚他都可以呀,只求留他一条命。
  朱元璋又痛又急,又气又恨,正告她们:这是国事、军中事,不是家事,你们跑到公堂上来又哭又闹的成何体统!
  马秀英哀哀地哭着,不肯起来。
  这时郭英走来,向朱元璋报告说朱文忠押回来了,在午门外头等着呢。
  朱元璋大声说:“给我立即——”下面的话还没喊出来,马秀英、郭宁莲全都大哭。
  朱元璋茫然地停了片刻,再出口的话变成了“先打入大牢,等候发落”。他马上要亲征婺州了,回来再说。这总算是由斩立决变为秋决了。
  郭宁莲搀着马秀英起来,小声劝道:“别哭了,不立即问斩,总有生的可能。”
  朱元璋气恼地要金菊把马秀英弄走!又瞪了郭宁莲一眼,“你也走,远远地走开。满以为你久经沙场,会和她不一样,原来还是女人这一套。”
  郭宁莲说:“走就走,也不能因为打仗打红眼了,就六亲不认了。”
  二
  龙凤四年三月,胡大海、邓愈率所部由徽州昱岭关进兵建德路,大败元将遂安洪元帅,元朝参政不花、院判庆寿、长枪元帅谢国玺、达鲁花赤喜伯都刺弃城而逃。
  朱元璋下令将建德路改为建德府,升邓愈为同佥枢密院事,胡大海为判官。因胡大海久围婺州而不下,乘此机会,朱元璋亲自领兵十万攻打婺州,想彻底占领浙江是此行目的之一,另一个目的是去迎取浙西四贤回金陵。
  在攻下兰溪后,胡大海率其子胡德济来见朱元璋。
  朱元璋申明,他这次率十万大军亲征婺州,足见其重要。不知道胡大海围婺州一个月有余,为何攻不下来?话中有明显的责备意味。
  胡大海禀报守婺州的元将是参知政事石抹宜孙,他手下有两个能人,一个叫胡深,一个叫章溢,他们造了很多狮子战车,是婺州的援兵。
  “章溢?”朱元璋拍了一下桌子说,“我正要找此人呢!我师父佛性长老推荐浙西四贤,除了刘基、叶琛、宋濂,就是这个章溢呀,想不到在这里。”
  胡大海说平章元帅亲自来了就好了,石抹宜孙怕不闻风丧胆!
  朱元璋笑道:“我又不是吓唬孩子的马猴子,他们凭空会怕我?你跟前有可靠的当地人吗?”
  胡大海道:“有,王宗显是本地人,博览群书,现在在我帐下。他与守城的枢密院同佥宁安庆是生死之交。”
  朱元璋让他派王宗显去探听婺州虚实,回来报告,如果宁安庆开城门投降,给他知府做。朱元璋准备再给章溢写封信。
  章溢接到了朱元璋的信,并没当回事。这天他把胡深约到家里小酌,刚喝了一杯酒,门上的家人来报,青田刘先生到。二人乐得拍案而起,一齐迎出大门。只见戴瓦楞帽,执一把羽扇,一副道家打扮的刘基笑吟吟跨进院来,牵着一头青牛。
  章溢道,骑青牛过函谷关,伯温兄真的和老子一样仙风道骨了。
  胡深问:“不知伯温兄所来何事?你每次来,都是事先几个月就有书信至的呀,这次何其突然?”
  刘基说:“到屋子里再说。”
  这刘基四十六七岁的年纪,面目比从前略显清瘦,高高的眉棱骨下,那双凌厉的眼睛更加有神,三绺稀疏的长髯,是一副让人肃然起敬的相貌。他在浙西文人骚客当中,毫无争议地高居尊位,他的人品和文章一样享誉天下。
  章溢把刘伯温请进客厅,刘伯温洗过脸,坐到桌前,章溢为他斟酒。
  章溢举杯为伯温兄洗尘。
  刘基却说:“为二位解忧。”
  章溢说:“我们好好的,忧从何来?”
  刘基饮干杯中酒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你们闭着眼睛往快沉的船上跳,不是忧反是福吗?
  章溢看了胡深一眼,为他辩解,他是婺州的参谋,在其位总要谋其政,今朱元璋统大兵来攻,也不好不为家乡尽一份力呀。
  刘基说他昨日夜观天象,北方星暗,南方星亮,且渐扫东南,这是大势,朱元璋的兵将席卷南中国,你们何必螳臂当车?
  二人又相互看了一眼。
  章溢拿出一封信来,说他们也犹豫,这朱元璋素昧平生,却写了一封诚恳的信来。这真是一封很奇怪的信。
  “拿来我看,怪在哪里?”刘基伸手要过信来,粗略一看,哈哈笑着说果然奇特,不同凡响,连说这朱元璋有趣。
  “他有这么大度吗?”章溢问。原来朱元璋在信里开出这样的条件:不战降,战而降,战败而降,战败而不降,结局一样,他要得到并尊奉浙西四贤,为黎民造福!这会是真的吗?
  刘基说起四年前他的老师过浙西,提到过朱元璋,那时他还是无名小辈,可老师已预言,此公日后将继大统,成为一代明君。
  章溢道:“你是想投朱元璋?”
  “没想好,”刘基说,“我懒散久了,不愿再过拘谨日子。你们是知道的。”
  胡深道:“是啊,多大的官你都辞了,张士诚、方国珍拿多大聘礼你都不为所动,怎么偏偏为名不见经传的朱元璋来当说客?”
  刘基道:“这叫鬼使神差吧!”几个人都笑了。
  三
  刘基在章溢府上做客的几天里,朱元璋正统兵猛攻婺州。他以胡德济为诱敌之兵,诱胡深兵马到梅花门外,一鼓而歼之。也许是被来势凶猛的朱元璋吓住了,也许是刘伯温给他打了破头楔,胡深的车兵根本没有出来的迹象,城中更孤立无援了。朱元璋很兴奋,认为是他写给章溢的那封信起了作用,他严令全力攻城。
  朱元璋高兴地说:“我的信起作用了。”随即下令:“全力攻城。”
  婺州城下,号炮响过,朱文正呐喊着率兵攻南门。城上滚木?石齐下,朱文正不顾一切猛打猛冲,云梯很快竖上了城墙。
  东门,胡大海率兵强攻,呐喊声如雷。登上城的士兵与守城兵厮杀。
  西门,当郭宁莲率兵攻到城下时,城门忽然洞开,只听城墙上有个官员大喊:“我是枢密院同佥宁安庆,我已献城,请大家不要再为暴政当朝卖命。”
  郭宁莲所率军队趁机掩杀过去,驰马入城。
  朱文正率骑兵如入无人之境,一直冲入南台御史衙门,只见有一个官员吊死在大堂梁上。
  一群妖艳女人惊慌失措地缩在角落里。
  随后进来的胡德济告诉他,这是南台御史帖木烈思的官邸,并让他看满院子的美人儿。
  朱文正看了胡德济一眼,问他这些美女怎么办?
  胡德济说:“反正杀不得,忘了朱文忠了?为了在破建德时杀了一群美女,现在还在大牢里,弄不好还要掉脑袋。”
  “不杀怎么办?”朱文正当然不会像朱文忠那样不分青红皂白把美女全杀掉。
  胡德济说:“何不给你叔叔挑几个?”
  “他万一不要呢?”朱文正没有把握。
  “你不会悄悄送?”胡德济说,“他不想要,会一气之下要处死朱文忠吗?朱文忠若是留着那些美女,给你叔叔送去,会是这样结果吗?”
  朱文正说:“你帮着选几个。”
  胡德济挤挤小眼睛,说:“剩下的你我也享受几个。”
  朱文正说:“我不要。”朱文正可不想因为一个女人而触怒了朱元璋。
  朱元璋随大军入城,来到南城门,立于马上。胡大海驰马来到跟前,滚鞍落马:“平章大人叫我?”
  朱元璋问:“听说只有胡深逃走了?”
  胡大海报告,元军的前锋之帅南台御史帖木烈思、院判石抹厚孙被活捉,浙东廉访使杨惠、婺州达鲁花赤僧住都被杀死。
  “好,大获全胜。”朱元璋下达指令,婺州是浙西重镇,四通八达,决定在此设置中书分省,改婺州为宁越府。他叫胡大海去请开城门的宁安庆,还有去探听虚实和送信的王宗显,都委以重任,决不食言。
  胡大海说:“是。”
  朱元璋兴奋不已,他以为得宁越仅次于占金陵,这里可为重要防地,可进可守,他叫胡大海就不要在这里主事了,可马不停蹄地去攻取诸暨。
  胡大海说:“可守诸暨的并不是元军,这座城在张士诚手中。”
  朱元璋说,不管它!张士诚是个无赖。好心与他订君子协议,他却扣押我的使臣杨宪。
  “杨宪放回来了吗?”胡大海问。
  朱元璋嘲笑张士诚不识抬举,后来徐达去攻打常州,把他打得惨败,派了个孙君寿到南京请和,答应每年给二十万石粮,五百两黄金,白银三百斤。朱元璋抬高了价码,不给五十万石粮,不算完,还得把杨宪放回来。他也乖乖应了,朱元璋以为对于这种人,要打,有时也要拉,最终是要靠武力收拾。
  胡大海说他会马上向诸暨进发。儿子就不带了,请主公照顾,他做事有些莽撞。
  朱元璋说:年轻人不能十全十美,看大节。
  停了一下,朱元璋又问抓到那个叫章溢的了吗?
  胡大海反问:“章溢是哪个,领兵的吗?”
  朱元璋说不是,是个读书人。
  “找他容易。”胡大海说,他可以下令叫士兵挨门挨户地搜,把所有念过书的人都一条绳绑来,朱元璋从里面挑就是了。
  朱元璋哭笑不得,说:“算了,不用你办了,我自己去找。”
  胡大海:“你总捧着那些臭文人干什么,说话之乎者也的,一上阵先吓尿裤子了。”
  朱元璋挥挥手:“你懂什么,你去吧。”
  四
  一进入山明水秀的武胜村,朱元璋立刻断言,一方水土养一方人,这样的山水,不出刘伯温才怪呢。
  刘基家的房子好找,几乎不用打听,见着有风火墙围着的大宅院就是刘家无疑,那建筑的风格,也是没有文化的人设计不出来的。
  朱元璋带着郭宁莲等人来到刘基家的风火墙大宅院。
  朱元璋叫郭宁莲去叩门。
  少顷,一个庄头出来,打量着朱元璋一行人问:“客官找谁?”
  朱元璋上前诚恳地说:“我叫朱元璋,专门从婺州赶来,来拜见你家伯温先生。”
  庄头道:“他外出去了,不在家。”话说得冷冰冰的。
  朱元璋很失望:“不知他什么时候回来?”
  庄头说:“这可难说了,他常和朋友们聚会,有时半年,有时一年才归。”说罢关门进去了,一句客气话没有。
  朱元璋很泄气地说:“我可没有刘玄德的运气了。”
  郭宁莲让他别灰心,刘玄德也是三顾茅庐才请得诸葛亮出山的呀。
  朱元璋说:“军务缠身,哪能学刘玄德呀?走吧,我会再来的。”
  几个人怏怏而去。
  其实朱元璋也想到刘基有可能在家,故意不露面。他想,这是抬高身价待价而沽呢,还是不愿为朱元璋所用,不肯出山?既然佛性大师力荐,又一定与刘伯温有过交流,他不出来又是何故?
  反正急不得,人家说不在,你又不好派兵进去搜。
  回到婺州后,朱元璋给了郭宁莲一个差事,叫她再度化装成男子去私访,在这小城里,朱元璋不便亲自出去,怕人认出来。郭宁莲领受了使命,官吏军民,都在访察之列。
  郭宁莲化装成男子,悠闲地走在街上。但见市面平静,市声如旧,人来人往很繁华。
  此时刘基和章溢也在市上闲逛,用心体察民情。刘基问一卖瓜果蔬菜的老者:“老人家天天出来卖菜吗?”
  “是呀。”老人原以为婺州城战事一起,半年不得安宁,没想到,这支军队文明,来买菜,一分一厘不少给,军纪严明啊。
  刘基点点头,又凑过去问一个在街上行走的女眷:“满城是兵,你一个年轻女人敢出来走?”
  那女人说,人家朱家兵不抢不掠,见着女人客客气气的,怕个什么?
  刘基又点点头,他的举动引起了郭宁莲的注意,便跟在后面。
  她也同时引起了刘基的注意。刘基悄悄对章溢说:“看见后面那个年轻人了吗?是朱元璋放出来的探子。”
  章溢不由得看了郭宁莲一眼,也觉得有点像。如果朱元璋放出探子是为惩办违纪者,那朱元璋就真的能成为最有竞争力的一代明主,因此刘基故意要传个话给郭宁莲。
  刘基向章溢挤挤眼说:“丈八的烛台,有时候难免灯下黑,朱元璋白白精明一回。”
  章溢会意,说:“是啊,到四牌楼去看看就一目了然了。”
  这话听在郭宁莲耳中,她不由得疑惑起来。难道那里是个藏污纳垢的地方?那里有人乱纪违法?她决定赶到那里看个究竟。
  郭宁莲走走停停地来到四牌楼下,见左面是一处高大门第,门口有兵把守,行人走到这里都要绕行,一个老太太从门前经过,立刻挨了一鞭子。
  郭宁莲刚往跟前靠,立刻有人吼:“别过来,从别的地方绕行。”
  她只好停住,问一个愤愤不平的老头:“这里面住着什么人啊,这么威风?”
  老人摇摇头不满地哼了一声,还用问吗?不是朱元璋,也是朱元璋的大将。
  “他们这不是扰民吗?”她故意这么问。
  “民是什么?蚂蚁而已。”老人哼了一声走开。
  郭宁莲望着深宅大院出神。她不能不佩服朱元璋远见于未萌,稍一放纵,民心就会尽失啊。
  四牌楼大院原来是元朝院判庆寿的府第,修建得富丽堂皇,如今成了胡德济临时征用的宅子,他自恃是胡大海的儿子,又是攻下婺州的功臣,未免有点忘乎所以。
  掌灯以后,院里灯火通明。
  一个黑影从高墙上轻盈跃下,原来是郭宁莲。她悄悄躲过巡逻兵的视线,从夹道墙下走过去,来到正房外,已听到一片丝竹管弦之声。
  因为院里站满了士兵,她无法靠近,便绕到房后,趁人不备,上了房顶,伏在屋檐上,双手抓着檐瓦向下看。
  只见胡德济正在大开宴席,怀里抱着个女子,左右还坐着两个,不时地与她们狎昵调笑,大厅里有二十几个半裸的舞女在跳舞。
  一个赤红面孔的人坐在打横处,他也抱着个女人在调戏。外面打更的梆子声起。
  赤红面推开那女人,说:“不好,都三更天了,我得回去了。”
  胡德济说:“急什么!难道半夜三更朱元璋还盖大印不成?”原来他是朱元璋身边的掌印吏黄初,本是朱元璋打太平时捡到的孤儿,后来和胡大海攀上了乡亲。他能到朱元璋身边掌印,也与胡大海推荐分不开,所以他们之间走动频繁也就不奇怪了。
  赤红面黄初可吃不准朱元璋的脾气。
  “也说不定。”赤红面说,“去年攻镇江时,我就被半夜叫起来过,半夜用印的时候虽只有一次,也够怕人的了。”
  胡德济让他把心放回肚子里去。朱元璋虽然是和尚出身,也不是不吃荤腥的,他才不会在这时候启用大印呢!他保证正搂着美人销魂呢!
  赤红面说:“将军胡说吧?怎么会呢?”
  胡德济说,他为什么非要杀他外甥李文忠?李文忠那小子太蠢!放着绝色佳人自己不用,又不肯献给舅舅,却一刀一刀地都宰了!朱元璋能不气吗?能不心疼吗?
  赤红面说:“这么说,是你先把美人给他孝敬去了?怪不得你这么明目张胆。”
  胡德济喝了一口酒,说:“还用得着我去献殷勤吗?人家的侄子朱文正早捷足先登了。唉,可惜咱没这个艳福。”他说朱文正送给朱元璋那个,真是倾国倾城,会写诗,会作画,又会弹琴,刻过文集,是什么“江南楚苏”中的一个呀!是浙西有名的女才子,谁见了都得动心。
  既然朱元璋也一样搂着美女寻欢作乐,黄初就放心了,乐得开怀畅饮,完了搂着美人儿过上一个销魂之夜,也是人生一大乐事呀。
  房上的郭宁莲一听说连朱元璋跟前的掌印吏都敢如此嚣张,且又给朱元璋头上泼污水,气得咬牙切齿,她马上要回去报告,顺便也要查查,朱元璋是否真的搂了那个江南才女在行巫山云雨?
《朱元璋》第二十四章 
  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朱元璋开创了看上去愚笨而实则英明的治国先河。儿子进献美女,杀;冒大将可能反叛的危险斩其子,朱元璋会不会算账?
  一
  朱元璋的书房里通宵达旦地亮着灯,他伏案写了很多小纸条。这是他近来的一项发明,把军政大事、官员遴选、民间疾苦,事无巨细,全写成纸条粘在屏风上、书架上,一样一样地办,办完一件扯掉一个。
  夜已很深了,朱元璋才把近几天要办的事弄出个头绪来,把一张张写好字的纸条贴到屏风上去。马秀英进来,方盘里托着点心和汤,把一碗汤放下,说:“再不休息,天都亮了。”
  朱元璋说:“你看,有这么多事等着要做,睡下了也不安枕啊。”
  马秀英奇怪地看着那些纸条,问:“这是什么呀?”她一张张看去,有的写着“婉拒张士诚之子为人质,诚心来归,便应推诚相交……”,有的写着“应令胡大海再攻绍兴,进占浙东重地……”,“近日当返应天……”
  马秀英笑他下的是笨功夫,用得着都写在纸条上吗?
  朱元璋道:“天下大事都担在我一个人身上,事无巨细都要我决断,就是有三头六臂也疲于应付。”他是信奉这八个字的:好记性不如烂笔头!把要办的事全挂在这里,便不会忘了。
  马秀英不由得叹息,他也够可怜的。
  朱元璋端起碗来喝着,一口气喝个精光,又吃了几块点心。
  马秀英问:“味道好吗?”
  “啊,好,”朱元璋吧嗒一下嘴,又反问,“什么汤?”
  马秀英笑他真是食不甘味。吃下去了,却根本不知道是什么汤。朱元璋不禁长叹一声。
  马秀英问,郭宁莲呢?她怎么不陪你?倒自己先去睡了。
  朱元璋说她也不容易。委派她女扮男装出去私访了。
  马秀英认为没有这个必要,她冷眼观察,朱元璋的部下对他都是有令必行、百依百顺的。
  “人心隔肚皮呀。”朱元璋说,李善长又怎么样?一切法度皆出于他之手,他不也背着我到秦淮河去狎妓吗?
  马秀英说:“可你说过,疑人不用,用人不疑呀。”
  朱元璋道:“那也对。从长远看,宁可谁都不信,也不可偏听偏信。我作为你父亲的女婿,他都信不过我,你说世上有不变的真情吗?人都趋于利,所以才有人向我投诚,所以才有人为我驱使。”这话听起来无懈可击,却也让人心寒。
  马秀英说:“你太累了,休息吧。”
  这时门开了,郭宁莲轻盈地进来,一见马秀英在,就说:“有吃的吗?饿死我了。”马秀英拿出那盘点心,说:“这是我做的小点心,你最爱吃的。”
  郭宁莲抓起一块,整个吞进口中。马秀英说:“又一个可怜虫。”
  朱元璋问:“慢点吃,我又不跟你抢。此行有收获吗?”
  郭宁莲叹道:“当然有。不过现在不到说的时候。你有一个管印的人是赤红面吗?”
  “啊,黄初。”朱元璋问她怎么忽然提到了他?这是朱元璋打下太平时在路上捡到的一个孩子,很可怜,就收留了他。
  “现在他可不可怜了。”郭宁莲冷冷地说,显然话里有话。
  “他怎么了?”马秀英问。
  郭宁莲说:“你知道他现在在哪儿?”
  朱元璋不假思索,当然是在被窝里睡觉。他身边的人哪个不像避猫鼠。
  郭宁莲说这怕是要打脸了。她说今天碰上两个斯文人,也像在私访,他们说丈八的烛台灯下黑。
  “灯下黑?”朱元璋说,“灯下黑是最可怕的,听你这口气,黄初背着我在干坏事?”
  “不止是他。”郭宁莲说她一直觉得朱元璋疑心太重,现在看,不重还真不行啊。
  朱元璋问她到底出了什么事?
  郭宁莲说:“先出去看看你的掌印官哪儿去了吧。”
  朱元璋马上站起来:“走。别弄成灯下黑,我这丈八的烛台也就没用了。”
  二
  由于朱元璋的夜查,小吏们全都从睡梦中惊醒,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衣衫不整地站在地上,个个发抖。
  朱元璋指着一个铺盖叠放整齐的铺位问:“是黄初的铺位吧?人呢?”
  没有人回答,都摇头。
  朱元璋对一个中年簿曹说:“你是管理者,你的下属有漏宿者,该怎么办?”
  那人抖抖地说:“听凭发落。”
  朱元璋说:“打你五十大板不冤吧?”
  那人跪下:“我有罪,甘愿受罚。”
  朱元璋挥挥手,他被拖到院中,立刻传来乒乓的杖责声。
  朱元璋伸手按了按黄初的床铺,又去捏他的枕头,却发现枕头很重、很硬,便用力撕开,随着米糠泻出,露出一大堆银锭和珠宝首饰。
  在场的人全都瞠目结舌。
  恰在这时,喝醉了酒的黄初摇摇晃晃地回来了,一踏入官舍房门,立刻有如五雷轰顶的感觉,一下子醒了酒。
  朱元璋恨恨地哼了一声,并没有下令杖责,这下,黄初绝望了,如果打几十大板,也就过去了,不打不罚,看来脑袋保不住了,他跪在那里长号起来。
  朱元璋回到官衙,更无睡意了,在屋子里走来走去。
  忽然,朱文正来了,朱元璋问:“天都快亮了,难道你一夜没睡?”
  朱文正说:“父亲不也没睡吗?”
  朱元璋深深叹了口气,问:“有事吗?”
  朱文正说:“我看父亲实在是太劳累了,我想……”看他吞吞吐吐的样子,朱元璋警惕起来,说:“有事就说嘛。”
  朱文正说:“我也没有什么可尽孝心的。我得到了浙西有名的奇女子……”
  朱元璋打断他:“是不是工于诗词歌赋的苏坦妹?”
  “父亲也知道此人?”朱文正受到了鼓舞。
  朱元璋说:“我见过她的诗文集,听说是才情不逊色于李清照,名噪天下的人啊。”
  “不止才情呢。”朱文正仿佛受了鼓舞,忍不住眉飞色舞地说,她够得上是国色天香的人物了。
  朱元璋道:“听你这口气,你见过了?”
  朱文正道,岂止是见过?就在他手里。他不敢私自留下,特把她奉献给父亲,带在军旅中,也省得寂寞。
  朱元璋没有发作,不动声色,似乎很平静地说:“你和文忠各走一路。他得了美女,统统杀掉;你得了美女留给老子,你们俩,哪个是最孝?”
  朱文正有点发毛,审视着朱元璋的脸,一时无法猜度朱元璋的真实用意,不敢作答。
  朱元璋问他人在哪里?
  朱文正说:“人,我带来了,在外厅候着呢。”
  朱元璋说:“先让她休息吧,我累了,明天再见。”
  朱文正小心翼翼地说:“父亲不会怪我莽撞吧?”
  朱元璋扔给他一句话:“你自己去想想吧。”
  三
  净鞭三响,婺州大堂里上下鸦雀无声。文武官吏分列两侧,人人都能感受到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朱元璋的脸毫无表情,腰间的玉带向下压,压到了肚子下面。这通常是他发怒要杀人时惯有的动作,他身边的人都怕见到这个动作,不知道今天要拿谁开刀。
  朱元璋扫视帐下,忽然问:“胡德济来了吗?”
  胡德济站了出来:“末将在。”他上前几步,小心地溜了朱元璋一眼,心里直打鼓,这种气氛里,叫谁谁都吃不消。
  朱元璋绵里藏针地问:“婺州一仗,你有很大收益吧?”
  胡德济胆怯地向上望望,说:“末将谨守军规,未敢造次。”
  朱元璋劈头便问:“你抢了几个女人啊?”
  胡德济大惊,急忙否认:“这是有人诬陷,求大人做主。”
  朱元璋说:“若讲诬陷,那就是我诬陷你了?”这话说得更重。
  他随后叫了声:“把人带上来。”
  当大门外带上一大群花枝招展的女子时,胡德济傻了,扑通一下跪下去,连连叩头:“求主公饶命。”
  朱元璋问:“你自己说说,你该当何罪?”
  胡德济镇定一下自己,稍稍抬起头,在人群中搜寻,一下子看到了朱文正,这是他惟一的靠山,便投去求救的目光。但朱文正自顾不暇,扭过脸去,他正为给朱元璋送去美女而后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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