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海外落地生根的温州人
我的朋友洪波先生原先是上海《萌芽》杂志的编辑部主任,后来单程赴香港定居的。他是我下海之后第一家公司的董事长。他常跟我说:“真搞不懂你们温州人,文化不好,语言也不懂,到了国外个个都当老板。我们上海人出国的大部分受过高等教育,外语水平也不错,做了几年还是个打工的,最好的也就在洋人的大公司做个高级职员。”
他不懂因为他是上海人,作为土生土长的温州人,我很明白这是怎么一回事:除了温州人胆子大、敢闯之外,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一个“朋”字,即朋友的朋。别看这个重复又简单的汉字,却成就了不少温州人的老板梦呢!
温州人到了国外,哪怕他口袋里只有几万人民币,只要有了落脚点,就会去寻找目标,有欲盘出去(出让)的小餐馆、小工场或者小店铺,只要适合自己的都可以,看中了就找在国外的亲戚朋友商量,让他们出钱“朋一朋”,于是这些亲戚朋友都会按照自己的能力慷慨解囊,你出五万,我出十万,很快地便能凑个百十万的。盘下那个餐馆或店铺之后艰苦努力,赚了钱先还债,三五年之后还清了债,再去找更大的铺面或工场。这种凑份子的办法温州话就叫“朋”,只要大家“朋一朋”,你就圆了老板梦。当然也有单枪匹马从打工开始的,但这打工的温州人目标也很明确,将来是要做老板的。他先从努力并节俭开始,积了钱以后再去盘人家的店铺或工场,以后再慢慢做大。早年出国的老华侨很多是以这种方式起家的,后来出国的年轻人便是用“朋”的办法居多了。你想想,他的文化不高,外语不通,最多只能做苦力,不去做苦力只能当老板啦!你有文化、懂外语,你可以找到一份好工作,就不用去冒风险,你就不能当老板。这也是一种悖论。
六十万人散居在世界各地,应当说不是一个很大的数字,但温州人的影响力要远远超过这个数字所能赋予的概念。前面提到过,在法国巴黎的第三区有条“温州街”,巴黎的第十六区也是温州人比较集中的地方,你在巴黎旅游,经常可以听到奇怪又独特的温州话;在意大利的罗马,市中心火车站旁边的一条大街也能称温州街,不长的一条街温州人开的公司有二百家左右。我在那条街上的“温州酒家”吃饭,从三个人的小桌吃成十一个人的大桌子;在奥地利的维也纳,我去我的学生在当管理人员的卡西诺(赌场),喝咖啡也喝成一张大台子;在美国纽约,第二十五大道原先是所谓的红灯区,由于艾滋病的出现,美国人对性的态度也趋于严肃,第二十五大道便有些冷落,温州人乘虚而入,逐步吞食那里的商铺,也该称之为“温州街”了。 我的一位同学就在那里开餐馆,那年我随建设部和科技部联合组织的房地产考察团去美、加两国考察,同学请我们全团吃饭。同学的儿女在美国长大,不大会讲普通话(温州话还是会讲的),请大家吃菜时将公鸡母鸡讲成是“男的鸡”、“女的鸡”,引起大家哄堂大笑;在巴西的圣保罗,中国商城是温州人开的,那是个大市场;在西班牙马德里,在中东的迪拜,在匈牙利的布达佩斯等等地方都有温州人开的商城……
2000年9月份,我也是随房地产考察团去欧洲转悠,一下子跑了十五个国家。全团十几人,除我之外几乎个个都是财大气粗的大老板。住的全部是“五星”,接待的规格也很高,巴黎市长夫妇在金碧辉煌的市政大厅举行冷餐会欢迎。这些老板花钱如流水,在巴黎买香烟,在瑞士买劳力士,在意大利买皮鞋,在嘎纳玩电影宫,在蒙地卡罗进卡西诺。但我也没有自惭形秽,我最自豪的几乎是每个国家都有人接待,都有人请吃饭,都有人开车接我去兜风。做温州人真是风光极了。那天在安道尔玩,这是一个夹在法国与西班牙之间的小国家,仅有三万人,全国不过是一个狭长的山谷,一条长长的商业街,几千家店铺而已。团友们跟我开玩笑:你今天没辙了,乖乖地跟我们逛街吧。确实,那里没有我的熟人,我只能跟他们一起慢慢逛。到了一家买旅游工艺品的店铺里,我很喜欢橱窗里陈列的小缝纫机,做得精致极了,而且穿上线还真可以缝纫。我一下子买了两架,营业员是洋妞,但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有点像中国做的高档工艺品,风格似乎有点像我们温州苍南礼品城里的东西,现时在外国,买到MADE IN CHINA 的东西不足为怪。就普通话夹着一二个英语单词外加手势与洋妞“哑巴划拳”,洋妞笑嘻嘻地进内拉着华人女老板出来,我们一见都愣住了;我的第一印像是好面熟,她却能喊出来:“这位不是吴先生吗?”“你是……?”“我就住在仓桥的呀!”我想起来了,她就住在我曾经住过的那条街,但那时她还很年轻,嘻嘻哈哈的女孩子,怕有十几年未见了,我知道她后来去了西班牙。她解释,这边生意比马德里好做,不像马德里温州人多,竞争厉害。她并且告诉我,安道尔只有三家温州人,彼此都很熟,晚上约起来大家见一见。与我一起逛街的几个团友不禁拍拍我的肩膀,真有你的,温州人!
我们的回程又是从巴黎坐飞机,好让大家带些洋货回去,重点是“老佛爷”、“春天”百货公司,那可以说是世界上最豪华高档的百货公司,团友们的主要目标是服装。因为时间长了,有点累,我不再约温州老乡。中午在“春天”旁边的一个餐厅吃中饭,一进那餐馆门,我直觉那风格准又是温州人开的。就跟团友说,团友们不相信:中餐馆都差不多,别这么神了,哪会是温州人!我找个位置坐下来,帮他们看着采购来的大包小包,让他们去打听。老板是中年女士,反问我的团友:“敢在巴黎‘春天’和‘老佛爷’旁边开餐馆的还能有什么地方人?”弄得团友们鼓起掌来。那女老板的老家在温州市纱帽河,离温州百货公司很近。
这些年我去国外机会多,碰此类戏剧性的事还有。如去年我夫妇去加拿大,就遇见过好几位熟人,特别是在多伦多,如果我们答应住下来,每个熟人家里住一夜,得住上很长的时间,这里不再描述了。
上海与温州
当初这本书吸引我的是它的两个书名:《中国双城记》和《北京人和上海人趣谈》。按通常的习惯,一篇文章有两个题目,总有一个是正标题,一个是副标题。这本书的两个书名不知孰正孰副,前者是印成黑色的字,似乎重要些,可后者的字体却又比前者大得多。我随手买下了,想不到却成了我写这一章的触发点。
北京与上海确实有的一比,一个是中国的政治中心,一个是中国的经济中心,两者都是国际性的大都市,可谓势均力敌,不分伯仲。温州与上海无法相比,温州太小了,充其量只是一个中等城市。但温州与上海的关系却比较特殊,温州人一直离不开上海,但上海人的心目中也总有温州人的影子,两者的关系甚至可以用“焦不离孟,孟不离焦”来形容,两市密切的程度要超过上海与周边的杭州、宁波、苏州、无锡等城市。
杭州是浙江省会,是温州的顶头上司,但温州人不以杭州为然。你们杭州眼里只有宁波,连眼角也瞟不到温州。温州人已经将杭州等同于省政府了。
宁波与温州是兄弟城市,本来应该是既友好又有竞争的关系。但对宁波的投资那么多,又成了计划单列城市,距离人为地拉大了很多。温州人又不靠宁波吃饭,关系便也疏远了。
但温州人无论如何离不开上海,过去在生产、生活方面都仰仗上海,现在却是因为上海蕴藏巨大的商机。
以前,温州人第一要靠上海的是交通。那时温州没有铁路、机场,只有一条通杭州和福州的沙石公路,还有就是开上海的大轮船。温州到杭州是四百多公里,到上海是六百公里,虽说远了二百公里,但坐轮船远比汽车舒服,可以躺着睡觉的。而那时的汽车运行时速才三四十公里,沙石路又布满灰尘,与其坐十几个钟头汽车,一路颠簸,灰头土脸地赶到杭州,不如睡一夜到上海。何况上海是铁路交通大枢纽,你到上海就可以中转到全国各地,温州人是要外出跑供销做生意的。还有坐轮船可以带很多东西,运费也便宜。
第二要靠上海的物资。上海是中国最大的轻工业城市,在物资匮乏的年代,上海的轻工产品无论在质量上和美观上都代表了我国的最高水平。还有上海的纺织品和成衣是全国最时尚的,领导着时装的新潮流。
温州人很穷但眼界又很高,因为温州有不少人在外国,华侨和港澳同胞会带来许多时尚信息,可除少数侨眷、侨属之外你无法得到泊来品,你只能就近去上海采购。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温州年轻人结婚前非要到上海不可,不是去旅行结婚,是去采购必备三大件(手表、自行车、缝纫机)及诸如脸盆、痰盂、热水瓶之类的日常生活用品,就连结婚要分的喜糖也要从上海捎带,大白兔奶糖是最有名的,还有使新房热闹的红灯牌收音机。后来温州人办起了家庭工厂,许多生产原料要到上海采购,机器设备和配件要到上海选买。
第三要靠上海的技术。上海既然代表了中国轻工产品的最高水平,上海工人的技术水平也就是最高的。温州要办家庭工厂必须学习上海的技术,一是走出去,二是请进来。七十年代我在纺织厂搞技术时就曾带工人到上海学习过,这是走出去,还有就是请上海退休的老师傅到温州作技术指导,我们厂就有两位上海退休师傅。我们的工资每月四十元,上海退休师傅的工资每月一百二十元,那可是个天文数字,而且还允许他们带家属来工作。我们请的一个做纺织技术配件的七级(最高是八级)木工师傅,他把自己弱智的儿子也带来了,那是学不会技术的人,只浪费材料,工资却与我这个技术科负责人一个等级。
迭格温州赤佬
温州人到上海采购,其他地方的人也到上海采购,上海人那时神气得很,特别是营业员,仿佛个个是上海市长似的,看见外地人爱理不理的。要回答问话也只用上海话,“啥?”“没!”两个字是对外地顾客使用频率最高的。上海为了限制物资的外流,除了与其他省市一样的布票、粮票、油票等等之外,还搞了个上海专有的“上海专用券”,购买诸如棉布之外的化纤布,部分化纤成衣以及紧俏的日用品都要凭这专用券,外地人常常只能对柜台内的紧俏货干瞪眼。
有个笑话说外地人到上海南京路的第一百货公司(上海人称中百一店)购物,看到一种花色化纤布,非常喜欢,就向营业员提出要购买。营业员爱理不理地用上海话说了三个字:“专用券”,外地人不懂上海话,听成了谐音的“转一圈”,心里直嘀咕:买布料干吗要转一圈?但外地人到上海本身就觉得矮一截,望着那营业员冷若冰霜的脸色又不敢问,后来想通了,大约她要看看我的身材高矮胖瘦决定买多少给我,便在原地转了360度。营业员摇摇头,往门口一指。营业员以为他在找规定的告示牌,往门口一指意识是那里有通告,我们按规定办事。外地人以为要到门口转一圈,便绕着偌大的第一百货公司跑了一圈,气喘吁吁地回到花纤布柜台,又指着那块花色化纤布。营业员发脾气了,大声说:“上海专用券!”外地人只好苦笑,百货公司转一圈都累成这个样子,还得上海转一圈,上海有多大!
讲的是笑话,但对温州人来说都是真话,当营业员说,“转一圈”(专用券)时温州人会真地到门口转一转,温州人是去寻找在外边倒买专用券的人,买了“上海专用券”再去购化纤布。上海的规定难不倒买温州人,在上海倒卖粮票、布票和专用券的大都是温州人。
所谓的“计划经济”实际上堪称“官僚经济”,当官的想怎么计划就怎么计划。温州到上海的轮船天天排长队,春运高峰时经常要排一整夜队。但搞计划的人就是不会想到增加航班,旅客排队不排队与他无关。码头的管理人员也不会积极地向做计划的人反映情况,你排队更好,我的权力更大,你们想不排队就得求我。于是就有人送礼开后门,就有人开始倒票,就产生了我上面提到在上海买卖票证,倒卖生产资料,倒卖机器设备和零配件。当然更多的人是在上海做木工,弹棉花,补皮鞋,做衣服等等。
上海人过去看不起苏北人,称他们是“下只角”的。因为苏北人在上海一般是干苦力的。如人力车夫、澡堂子里擦背、修脚的、扫地倒马桶的大都是苏北人。解放后强调劳动光荣,苏北人的第二代、第三代又与上海人同化,成了正宗的上海人了。这时的上海人最看不起的是温州人,一提到温州人就联想起投机倒把,联想起做苦力。“迭格温州赤佬,就会投机倒把!”“迭格温州赤佬,只会弹棉花!”之类成了上海人提到温州人的口头禅。同样是排队购船票,买宁波的,买青岛大连的,吆喝一声排好队就算,对买温州船票的要在排队的人身上用粉笔编好号,让人感到很屈辱;同样是托运行李,温州人的行李要检查,经常是捆扎得好好的,检查得一塌糊涂,要重新打包捆扎过;同样是上海市场上能买得到的低档香烟,其他地方的人可以任意带,对温州人规定只能带两条,多了要没收,温州人在上海最倒霉,偏偏温州人又离不开上海。真是又急又气又无可奈何。
我们厂生产的提花丝带是通过上海丝绸进出口公司出口的,我需要经常去上海,那时去一趟上海可不容易。星期一上船,星期二到上海,立即排队登记住旅馆,星期三办公事,星期四又要排队购船票,星期五上轮船,星期六才能回到温州。一个星期的时间,真正工作只有一天或半天。时间倒还好,还有那种屈辱感,排队买船票已经提到过,住旅馆也是很令人气愤不平的。规定温州人只能住“国光旅馆”、“安东旅馆”等几个在当时来说也是最低等的旅馆,这几个旅馆都在九江路、汉口路、福州路一带。这些旅馆所有房间的电灯开关都在门外,一如我在《古怪的瓯语》那章中所说的,在上海人的眼中温州人就是会干坏事的,这样可以随时开灯检查。
福州路如今是文化街,书店、文具店、电脑软件店林立,解放前却叫四马路。提起四马路,许多年纪大的人都听说过,那就是“四马路的野鸡”。所谓“野鸡”就是下等妓女,四马路上的“流萤”。男人过来了,只要你东张西望,她们就将你拖进了旁边弄堂里的小堂子,即使你不东张西望,你的帽子也会被她们抢走,你的拎包也会被她们夺走,你想要回帽子、拎包,你就被她们拉进了那些黑黑的小堂子。而给我们温州人住的小旅馆据说就是过去的这种小堂子,房间都是小小的,一排排有如鸽子笼,楼梯走一步摇三摇,就这样的旅馆还要排长队。更不舒服的是上海人听说你是温州人所射过来的异样的目光,不屑,看不起,可怜,可恨的成分都有。我的上海话就是那时候下决心学会的,以便来往上海少些麻烦。譬如排队托运行李,人家要检查,我一翻白眼:“侬到底要哪能检查?”便过去了,人家以为我是上海人。后来转到文化部门,有了记者证,又能说上海话,就非常方便了。有时想想这样做有点下作,不地道,但也是无可奈何的事,谁让我是温州人?
有个例子非常典型:一位温州籍的画家,浙江美术学院毕业之后分配到上海电影制片厂搞美工,是个很有名气的美工师。他在上影工作了二十多年都没说自己是温州人。熟人对他的最高评价不过是,你不像温州人,“像阿拉上海人。”
温州人的尴尬可想而知。
又爱又恨上海人
上海人看不起温州人,温州人对上海人也不服气,认为上海人太势利眼,贪富欺贫;上海人太小心眼,战战兢兢,不敢越雷池一步。什么“阿拉上海人”,上海男人个个“老娘客相”(娘娘腔),天天让老婆支使着去刷马桶;上海的女人个个忸怩作态,嗲得让人起鸡皮疙瘩;上海人不要脸,站在外滩当众亲嘴……总之将上海人讲得一无是处以出出那口闷气。说实话,去上海外滩看“情人墙”的“乡下赤佬”中,不少是温州人呢。
还有,现在似乎大家都认为北京人能说,而上海人是讲话比较简洁的。但在温州人看来,上海人也是嘴皮上的功夫。那时温州人骑自行车撞在一起,合就互相看一眼走人,不合就动手打架,打完了不管输赢也马上走人。上海人会锁好自行车,然后相互讲大道理,旁边围了大帮子人在瞎起轰。碰这种情况温州人会呶呶嘴不屑地说:“上海人又上礼拜堂。”温州人称上教堂听牧师传道叫“讲道理”。有时还会故意上去跟着起哄:“打一架见输赢,有什么道理可说的!”
记得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我还在编《文学青年》杂志的时候,编辑部有人看到上海《新民晚报》上的一则消息:一位女士将一个金戒指掉到路边的阴沟里,那阴沟的水很脏,根本看不清,那女的一手捂鼻子,一手在脏水中摸索,终究未能找到戒指,只好忍痛割爱,径自走了。一边看热闹的人一哄而上,个个欲伸手去摸。有人便提议,大家按先后顺序,每人抓三下,谁抓中戒指归谁,抓不中走人,或排队到最后,轮到的时候再抓,于是路边排起了长队。编辑部的同仁们议论纷纷,大家的态度都感到有点不屑,“这就是上海人!”我当时也是这个意思,不要就走人,要的话可以干一架,谁有实力谁有“开采权”。一个摸三下,真是小儿科。其实这点正是上海人比温州人先进的地方,上海人有了平等概念,用机会均等的方法处理和解决问题,只有如此才能维持正常的社会秩序。
温州人那时对上海真是又爱又恨,爱是因为离不开,恨是因为被看不起,低人一等,只能以阿Q心态对待这位大哥。
上海人对温州人虽然有点看不起,却也很难离开。上海人文化高,素质高,开化也早,七十年代就知道多吃植物油对身体有益,但在那个物资匮乏,一切都要票证的年代,哪来的植物油?温州就有,只要多付点钱,自由市场上比比皆是。上海人喜欢吃虾皮、鱼鲞之类的海鲜货,温州盛产海鲜,小菜场里到处可以买到,价格还随行就市,货色多时价格便宜,货色少时价格就贵,但无论何时都可买到。还有上海人讲究穿着,温州人还在贩卖“平阳布”时,上海人已经是“的确良”、全毛华达呢,笔挺笔挺的。购买化纤布的“专用券”、纯棉布的布票,可以通过调剂,赚点外快来买华达呢……
上海人想到这些就念及温州人,在上海附近的城市中,只有温州的自由市场最活跃,温州人可以提供诸如菜籽油、海鲜货等上海人喜欢的东西。也只有温州人在搞倒卖票证的行当,可以让上海人弄点外快,上海人也离不开温州人。记得那时我去上海出差,总带点菜籽油、虾干虾皮之类的东西送给上海亲友,而当我回来时,上海亲友送两包城隍庙的五香豆,或包装讲究的泰康饼干之类的东西。温州人与上海人互通有无,“焦不离孟,孟不离焦”,虽然当时的地位并不平等。
上海大哥与温州小弟
也不知从何时开始,上海人对温州人的态度起了微妙的变化,像我这种经常出差的人最先感觉到了这一点。先是指定温州人住国光、安东这些小旅馆的决定取消了,排队购船票在身上编号、托运行李特别规定之类的“特殊待遇”也没有了。上海人托温州人带的也不再是菜籽油、虾干之类的东西,而是“东方表”、四喇叭收录机之类的舶来品,于是可以听到这些话了:“格温州赤佬还有本事,帮阿拉买的四喇叭还真 (便宜)!”“迭格东方表是温州人送的,蛮灵格。”这些是指走私货,上海人的优越感受到了冲击。上海牌手表本来是不错的,一百二十元一只,走私的东方表六十元一只,还是全自动。本来要排队购买的红灯牌收音机,现在让四喇叭的走私收录机比下去了,放在柜台上无人问津。而温州人手中就有这些价廉物美的东西,温州人的地位开始提高。
虽然走私只在温州猖獗盛行了短短的年把时间,却在提高温州家庭工业水平方面起到了重大作用,聪明的温州人立即模仿这些舶来品。我这里不是在提倡走私,在闭关自己的年代,走私物品的冲击让我们的产品提高一个档次是不争的事实。不仅如此,随着走私进来的大批收录机,大量的邓丽君们的录音带随之进来,既提高我们的收录机生产水平,也在很大程度上成了歌坛通俗化的肇始。
温州的发展确实迅猛。不久之后,原先在上海向“阿乡头”讨“专用券”的地方,现在为温州人所承包了。再接着,温州生产的皮鞋、服装、打火机、小商品之类也成了上海市场上的抢手货。温州人去上海终于松了一口气,可以抬头正眼看上海人了。
一旦走到平等的位置上,大家就会以平常心对待对方了。上海人认为温州人聪明,豪爽,做生意上有一手,可教,可交也可学。温州人认为上海人素质好,办事认真,效率高,上海的商机又特别多,也是可交,可学,在上海还可以赚到大钱。于是双方都很喜欢对方,双方都以有对方做朋友为荣。
温州人与上海人的来往非常密切。比之上海人与附近的杭州、苏州、宁波关系好得多。上海人说杭州人是“杭铁头”,“刨黄瓜儿”。说“宁可听苏州人吵架,不听宁波人说话”,反过来又说“苏州人太嗲”。惟有对说话奇腔怪调,一句也听不懂的温州人最佩服。这种关系也影响到文化界,我当时在编辑《文学青年》期刊,与上海《萌芽》杂志同类型,大家发行量都很高,编辑之间便成了好朋友,洪波时任《萌芽》编辑主任,我任《文学青年》副主编,俩人关系“特铁”,便有了他去香港之后到温州投资一事。但洪波经常说,他的经济头脑还是向温州人学的。
过去温州到上海,轮船是最好的交通工具,现在温州人做生意“时间就是金钱”,24个小时太慢了,时间都耽误在轮船。其实,24个小时还是正常的时间,如遇大风或大雾,那时间就说不准了。写到这里我想起里一个有趣的尴尬事,大约是1986年,温州作家李涛结婚,邀请了好几位上海文友。
洪波他们是先一天坐轮船,顺利到达温州。张振华(现复旦大学教授)他们晚一天坐轮船,算好时间24个钟头后到温州正喝喜酒。李涛忙,让我去码头接,结果连个影子都没有。以为错过时间,他们先到李涛家了,问了李涛也没人到。再打电话到港务局问讯处,人家已经下班,连个接电话的人都没有。打电话到上海问,他们的家人也着急,明明昨天准时上船的会不会出什么事。“一人向隅,举座不欢”,何况两位朋友不见,喝酒都没有心思。直到第二天早上打电话到港务局,才知道海上大雾。又得通知上海他们家属,以免焦心。那时手机尚未流行,与他们本人是无法联系的。只说大雾,到底是大雾不能开,只能眼巴巴地等着,抑或已经触礁正在设法救援?直到晚上,他们才姗姗来迟,在轮船上待了四十八个小时,他们显得疲惫不堪,我们也哭笑不得。又得打电话给他们家属报平安,又重新设宴为他们接风、压惊。我们当时就议论,轮船这么慢,早晚会淘汰。
果然,这时的温州人已经财大气粗,国家不投资,我们自己来,温州自己掏腰包修机场和铁路。飞机一通航,立即爆满,温州到上海由每天一班发展到每天六七个航班。未等铁路筑成,温州至上海的轮船航班就寿终正寝。这就是市场经济的运作规律。
现在,曾经是维系温州与上海关系的主要交通工具轮船已经消失,但温州与上海的关系却更加密切。如今大批温州人去上海是为了投资。大老板去上海划地办公司,建造工厂,如正泰集团、德力西集团、均瑶集团在上海都有规模不小的基地;小老板去上海购房为增值,也为将来在上海能有一席之地。上海的房地产因而让温州人炒得热烫烫的。据说目前上海浦东陆家嘴的“滨江花园”是全国房价最高的公寓,“滨江花园”的一半业主是温州人。上海许多高档楼盘的推出,大都要在温州造势做广告,有的还在温州设立长期的销售点。我的不少亲友在上海有房子,如我办国贸大酒店的合伙人陈建国,便在“滨江花园”拥有不止一套房产。我们酒店门口的一间铺面,就是被租作销售上海房产用的,楼上的房间还有长期包租的上海房产公司在温州的办事处。我本人曾经在两年多时间里,每星期来往上海一二次,最多时一天一个来回,也是为了上海的房产项目。上海的温州商会非常强大,会长是上海十大杰出青年企业家之一的温州人杨介生,顾问是曾任东海舰队副司令员,现已退役的刘际潘少将。
温州选择上海是因为上海是我国的经济中心,国际性的大都市,在上海立足可以通过上海走向世界。同时也是选择上海人的工作效率,严谨作风和廉洁精神。使自己的事业做得更大、更好、更顺利。上海人选择温州是因为温州人能干,有实力,能为上海的改革与开放,上海的繁荣与发展作出贡献。
对于温州来说,上海实在太大了,实力也太强了,温州无法与上海相比拟,温州人走进上海仅仅是为了选择一个可供发展的更大的平台。温州与上海的合作充其量只能算是个小伙伴,温州与上海的交往也只能是“忘年交”,故此我称它为上海大哥与温州小弟的关系。但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温州人经过自己的不懈努力和提高,已经成为上海人所佩服的小兄弟、好朋友,再也不是“温州赤佬”或“阿乡头”了。
温州人什么时候开始进入官场
闲说到现在,还只是泛泛地谈温州。从这一章开始,才具体地集中到温州人身上。对古代的温州人,我的闲说只能停留在有稽可查的官吏身上,史书是不记平头老百姓的。
说做官的温州人,先说什么是官,官又从何而来。“官者管也”(《礼记·王制》),也就是说管人的为官。宋朝史学家马端临在他的著作《文献通考》中有更详细的说明:“役民者官也,役于官者民也。郡有守、县有令、乡有长、里有正,其位不同而皆役民者也。”
其实,原始社会的官不是役民的,是为民服务,行使管理职能的公仆。并且是选举产生的,其标准是“天下为公,选贤与能”。中国最早的官员是“五行之官”,即春官木正(句芒)、夏官火正(祝融)、秋官金正(蓐收)、冬官水正(去冥)、中官土正(后土),至于他们各司何职,现在也很难说清了。譬如火正(祝融),是掌管火的。原始社会,火种非常重要,钻木取火后,要想法保存下来,可以随时取用。那时没有火柴,更没有打火机,保存只能用木炭之类的,火正这个官便是负责这个事的。管好的话人们可以时时使用,又不会酿成火灾。这个官只能是服务性质的,是公仆。后来的人为了感谢这个公仆,将祝融尊为火神。这五官是尧时的官,随着生产力的发展,舜时的官就多了,有二十二位。如管农事的后稷、管百工的司空、管刑狱的士等等,这些官也是由民主推选的。夏王朝开始,官才由公仆演化为“役民者”。这时的官分为内服官和外服官,内服官是指在中央任职的各级官员,即以后所说的京官,外服官便是地方官。官僚队伍也由少到多,由寡到众。据《通典》记载:夏代有官员120名,商代240名,西周即达63675员。宋代是官员增加最多的朝代,真宗咸平四年(公元1001年),“有司言减天下冗吏十九万五千余人,所减者如此,未减者可知也。”(《二十四史札记》载)当然宋时的冗员比之如今又是小巫见大巫了。如今的“一杯茶、一枝烟、一张报纸看一天”的“四一”干部不知有多少。
那么,这些官员从何而来呢?夏、商、周三代是乡选里举制度,由下向上推荐,再根据“六德”、“六行”、“六礼”等标准,由王选定并任命。春秋战国时期有荐举、游说自荐、年功等许多办法来达到做官的目的。孔子周游列国便是游说,商鞅、张仪、苏秦等都是游说自荐而做大官的成功例子。秦、汉时是推荐选拔加考试录用定官职的。晋、魏、南北朝有九品官人法,按品(德)、状(才)、家进(门第)三个方面进行评举。秦、汉及晋、魏、南北朝时的举官方式都取决于地方官的好恶与关系,往往形成“上品无寒门,下品无势族”的局面,一般老百姓无论德才多好,无法做官。再如温州这么偏远的地方,也极难上达天聪,温州人做官几乎不可能。这一时期未见有关于温州人做官的记载。
科举制度是隋代的隋炀帝开始的。都说隋炀帝荒淫无道,开科考举却是很有远见的一着棋,让一般老百姓有了进身之阶。即所谓“十年寒窗读书苦,一朝成名天下闻”。但隋朝科举才刚开始,对温州这种偏远的地方影响还不太大。唐朝定都在长安(西安),温州与之相隔何止万里,温州人当时的教育程度远逊于中原。隋、唐两代均未见有关温州人做官的记载,只有宋代,特别是南宋,温州人做官的才多了起来。当然,这里的官是指大官,而不是里正(居民区主任)之类的小官。所以,在二十四史中,宋、元、明、清四史才有温州人的传略。有宋一朝即有三十六人。这便是科举制度的好处,给“上品无寒门”划上了句号,使有才学的普通老百姓有了做官的机会。“书中自有黄金屋,书中自有颜如玉”,穷士子有了盼头,将来能成“仕”。“学成文武艺,货于帝王家。”如温州这种穷乡僻壤的人,也想着做官了。
做官这事也很有讲究,温州自晋明帝太宁元年(公元323年)立郡开始至今近两千年,地方最高长官由过去的郡守到现在的市委书记,少说也有七八百人,最有影响力的似乎还是一千五百多年前的谢灵运。因为至今还有池上楼、谢公亭、谢客岩、康乐坊等纪念性的遗迹。但仔细一查,谢公在温州只当了一年的郡守。这一年中又是“江南倦历览,江北旷周旋”,纵情于温州的山水,留下了“池塘生春草,园柳变鸣禽”的千古名句。做这么一年的官,写了这么多的山水诗,还留下了这么多的遗迹,这官可以说是做到极致了。这点与他的文名有关,但主要还是所做的事:在郡一年,招士讲书,人知向学,鼓励植桑养蚕,兴修水利,政清刑简,因而能“德惠多及民”。也就是说他为立郡之初的温州人做了不少开化的工作,所以温州人至今仍在纪念他。但他祖籍陈郡(河南),后移居会稽(绍兴),不是温州人,而我这一章要说的是做官的温州人。
为官的温州人
我以为温州人做官的虽然不多,但能做上官,做得都是比较称职的,好些人也能做到极致。有意思的是,温州人真正开始做大官的,还是我以前提到过的周佇,并且这个大官是在高丽(朝鲜)国做的。
周佇(?-1024年),工文善书。北宋真宗咸平元年(公元998年),随商船至高丽经商,结识了高丽翰林学士蔡忠顺,蔡佩服其才,乃密奏高丽王穆宗。看来这位名诵的穆宗是个英明的宗主,能从善如流,也有博大胸怀。未对周佇实施“内查外调”,也不认为他有可能是中国派去的间谍,即留之并授礼宾省主簿。这个官不算小了,礼宾省相当于外交部,外交部的秘书长,应当是副部级了。时高丽致北宋、辽的外交文件,均出自佇之手,信任度相当高。大中祥和五年(公元1012年),高丽西京留守康肇杀高丽王诵,立诵从兄询为高丽王,是为显宗。显宗一上任,辽契丹大举进攻高丽,周佇既食高丽之禄,当为高丽效命,扈从显宗,抗辽有功,升任礼部侍郎、中书院直学士,按现在的概念大约当得外交部副部长,并兼国务委员了。以后又历任内舍人、秘书监、右常侍、左散骑常侍、上柱国、礼部尚书等等官职,一直不离高丽王左右,作为客卿能享如此高的信任度,实在难能可贵。他是以礼部尚书致仕的,正儿八经的正部长。在外国当官当到这份上,可以说是极致了。周佇卒于宋仁宗大圣二年(公元1024年),葬高丽,《高丽史》有传。
温州人中在国内当到“正部级”的第一个人是吴表臣(1084-1150年)。北宋大观三年,吴表臣和其兄吴鼎臣同中进士,但官当的不大。直至南宋建炎四年(1130年)宋高宗赵构自扬州逃抵温州,御史中丞赵鼎推荐避难回乡的吴表臣、林学仲、陈楠等人扈从,表臣最先到达,任监察御史。这是温州人极少占地利之便的例子。后条陈“指置上流以张形势,安辑淮甸以立藩蔽,择民兵以守险阻,集海舶以备不虞”,其策多见施行。他的官最高当到吏部尚书兼翰林学士,大约相当于现在的组织部长,官是很大了。绍兴十一年(公元1141年),南宋与金达成和议,当时的丞相秦桧欲遣表臣出使金国,议定地界。秦桧还指政事堂为饵,暗示“归来可坐此”,大约可以弄个副总理当当。表臣拒不接受,以后又因他事与秦桧意见不合而被罢了官。不久,起用为婺州(金华)知州,逢当地水灾,先发常平仓米救济,深得民心,升任傅文阁侍制。任满之后请求“奉祠”,这个“奉祠”是宋代独有的,五品以上的官员,因年老多病,不能视事,给他一个闲职,可以领取“薪俸”而已。吴表臣在家奉祠数年,生活俭朴,无异布衣。绍兴二十一年卒,《宋史》有传。
现在要说的是王十朋(公元1112-1171年)。游览过温州江心屿的人大约都会记得江心寺门口的一副对联,上联是“云朝朝朝朝朝朝朝朝散”,下联是“潮长长长长长长长长消”。对联的字是温州现代的书法、篆刻名家方介堪先生所书,落款是宋王梅溪句。这位王梅溪就是王十朋。这副对联利用了汉字有一字两读的特点,应当读成“云朝朝朝朝朝朝朝朝散”,下标_的念成朝阳的“朝”,其余的念朝鲜的“朝”。“潮长长长长长长长长消”,下标_的念成长短的“长”,其余的念成长大的长(涨),这对子便能朗朗上口了。与北戴河景区的孟姜女庙前的一副对联有异曲同工之妙。
宋建炎四年(公元1130年)高宗来温州避难,王十朋才十八岁,所赋诗中有“北斗城池培王气,东瓯山水发清辉”之句,足见其才气,现在江心屿还有“清辉”二字的石刻。但王十朋直至绍兴二十七年(公元1157年)四十七岁方中进士,廷试时以“陛下正身以为本,任贤以为助,博采兼听以收其效”之类的鲠切言辞,因醇正议论被高宗亲擢为状元,并用其“严销金铺翠之令,取交趾所贡翠物焚之”之言。任绍兴府佥判时裁决英明,吏奸不行。后任秘书省校书郎兼建王府小学教授,被太学生列为“五贤”之首。隆兴二年(公元1164年)知饶州,乾道元年移知夔州,饶民乞留不得,竟断所过之桥,王十朋只能另觅他道离开。后此桥被命为王公桥。此后知湖州、泉州均有政绩,当地老百姓建生祠以纪念。王十朋是南宋时著名的主战派,他曾提出:“今日之计,战固未可胜,和决不可议。守以养气,俟时而伸,乘机而投而已。”面对日益强大的金国和此时的南宋现状,也只能是这个办法了。叶适对王十朋的评价是“士类常推公第一”,似有乡谊之偏,朱熹论其奏议“气象宏大”应为公允的。南戏《荆钗记》的主角便是王十朋,但经考据,王十朋中状元时已四十七岁,生有闻诗、闻礼两子,《荆钗记》的故事纯为杜撰,惟借十朋之名而已。王十朋的墓至今仍保留完整。
刘基(公元1311-1375年)刘伯温与王十朋同样,温州的民间有很多关于他的传说。他是文成南田人,因南田曾属青田,所以有青田人之说。刘基自幼聪颖,“从师受《春秋》经,人未见其执经诵读而默识无遗。习举业为文有其气,决疑义皆出人意表。凡天文兵法诸书,过目洞悉其要”(黄伯生《文成公行状》),可见是个奇才。他于元时元统元年(公元1333年)二十三岁时中进士,此后在元朝继续为官,但都是从七品、七品之类的小官,从未受到重用,于四十八岁时愤而弃官,隐居家乡,为文授徒,写作了不少诗歌、散文名篇,后人评其诗称雄浑,散文称奔放,足见其才气。他的寓言体散文集《郁离子》,内容极为丰富,涉及面很广,充分显示其多闻博识,成为世所公认的大学问家。同时他写作此书的目的性非常明确,旨在阐述自己的“治世之道”,“著书之言,以俟知者”。这就是温州的官吏的特点,不尚空言,专在务实,“以待王者之兴”。
至正二十年(公元1360年),刘基被朱元璋邀请出山,达到了“以俟知者”的目的。他赴金陵即呈事务十八策,充分显示了自己的经天纬地之才,受到朱的器重,被留中枢,参与军机。按民间的说法他是明“开国军师”。于是,朱元璋“席卷中原,群雄归命,混一四海,大抵皆先生之策也。”(王景《翊运录序》)洪武初,先后授御史中丞兼太史令、弘文馆学士、开国翊运守正文臣、资善大夫、上护军,封诚意伯。明初很多法令典章出于他之手。他还曾受命卜地拓建南京城,使得南京具“里城门十三、外城门十八、穿城四十里,沿城一转足有一百二十多里路”的宏大规模、恢宏气象,奠定了往后数百年的“金陵王气,东南重镇”的基础。特别是他奏立的《军卫法》,确立卫所制,不仅在军事史上有极高的地位,也为明初加强中央集权,巩固统治建立功勋。同时也为日后他的家乡温州抵抗倭患打下了坚实的基础。至今,在温州,根据他的卫所制所建会昌保卫城、蒲壮所城,仍旧屹立,成为对刘基的极好纪念。
刘基的功劳虽大,但他已经意识到伴君如伴虎,“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他决定功成身退,回温州老家,居于山中,每日饮酒下棋,绝口不提从前的功绩,也不肯接见任何地方官,目的在于避祸。一次,县令求见不得,改穿上百姓的衣服,总算见到了刘基。刘基正在洗脚,不知是县令,叫子侄将他领进茅屋,烧饭给他吃。县令告诉刘基:“我是青田知县。”刘基吃了一惊,立即自称百姓,向县令谢不识之过,然后避而不再见县令。即便如此,他仍被时任丞相的胡惟庸所构陷,诬其争夺有“王气”的墓地,为朱元璋所疑忌而被夺禄,洪武六年入朝“引咎自责”,留京不敢归。八年病重,才被朱元璋遣使护送回家,旋即病逝,享年六十五岁。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是刘基在其散文《卖柑者言》中所用的语言,是写柑,也准确概括了元末社会腐朽之实质。作为著名的成语,至今它的使用频率仍旧非常之高,这也是刘基的一大贡献。
提到柑,想起在温州广泛流传的《三只瓯柑》的民间故事,遂抄录如下:
三只瓯柑
三只瓯柑
瓯柑出产在温州,别的地方没有。有个永强人想谋个小差使,就带了几篓瓯柑上京去找张阁老。阁老问他通不通文墨。那人摇头,说自己一个字也不识。想把他打发走,那人又说盘缠花光了。
阁老觉得很为难。忽然间看见那人带来几篓瓯柑,就告诉他一个办法,好让他赚点钱回家。
当天,阁老到便殿跟嘉靖下棋。棋过两局,嘉靖说渴,太监赶忙递茶,阁老见了,从袖内掏出一只瓯柑来,双手呈上。嘉靖吃后,觉得又甜又解渴,忙问这叫什么果子,何地出产。阁老说这叫瓯柑,是家乡永嘉特产,前日有乡人送来一只,不敢吃,特来敬献给陛下。嘉靖问京城可有买处。阁老答有,曾在午门外见过,只是价高。嘉靖听了,叫太监马上去买。
这太监走到午门外,果然见有人摆着三只瓯柑在叫卖。便上去顺手捡起一个,问多少钱,卖柑人说要十两银子,太监连声说贵,要他便宜点,卖柑人说我的柑不开价,你嫌贵,我便自吃了。说着把太监手中的柑拿回来,剥了皮,两三口吃进肚子。
太监摇摇头,转身回去。走到午朝门底,迎面碰到一个老太监,老太监问明情由,叫太监赶紧买来,迟一点万岁爷要发脾气了。这太监听了,又忙赶回来,说愿照价买。谁知卖柑人摆摆手,说现在要二十两一只。太监火了:“不是说十两吗,一转身怎么就涨价?”卖柑人也不理睬,剥开皮又吃了一个。太监见是最后一个柑子,心想,他再吃,回去交不了差了,就答应出二十两银子。不想卖柑人将柑拿在手中说:“这回只剩下一个了,想买这只得四十两银子,你再讨价,我也只好自己吃了。”太监急了,连忙按着他的手,赶紧说:“依你的,依你的。”当下掏出四十两银子,买下了这只柑。
嘉靖吃柑,吃出味来,每日都要几个。朝中大臣也学起样来。不到几日,把永强人的瓯柑购买一空。这位永强老乡,靠张阁老出的点子,赚了上千银子。快快活活回乡了。
那末这个故事中提到的张阁老是谁呢?就是明时永强人张璁。这张璁了不起,在温州的影响力不比刘基差,关于他们两人的民间故事,都能出一本厚厚的书。
张璁(公元1475-1539年),温州永强人。后因和明世宗朱厚熜同音,世宗亲为改名孚敬,赐字茂恭。弘治十一年(公元1498年)中举人,时年二十三岁,但接着七试不中。七试是一个什么概念呢?每三年一次,每次从温州出发,乘船、骑马、步行,温州到北京直线距超过五千里,紧赶慢赶两个月才能到达。考试不中,再两个月回到温州。过两年再重复一次,总共是七次!二十多年过去了,终于在正德十六年(公元1521年)中进士,时年四十七岁,两鬓斑白、老眼昏花了。这韧性,在现代人来说简直不可想像。正是他中进士那一年,武宗朱厚照病死,无子,大臣们拥立其堂弟朱厚熜为帝,是为世宗。世宗当上皇帝之后欲尊生父为皇考,大臣们认为不妥,并援汉定陶为例,要尊其伯父(即武宗的父亲孝宗)为皇考。世宗不乐意,故议三上三却。但这些武宗旧臣又是拥立他当皇帝的,实力强大并有功于他,此事只好搁置。当时张璁在部观教,按现时的说法还在实习期。但他的胆子大,又有思想。认为汉定陶被预立为子,养在宫中,后继嗣,而世宗是在武宗过世之后立为皇帝,应为继统。这便是有名的“继嗣”与“继统”之争。世宗接疏大喜,授张璁为南京刑部主事。但“继嗣”派实力强大,当世宗诏令璁等进京时,竟准备“扑杀之”。从张璁七试不中终成正果的韧性中可以想见他的性格,他再次冒死面折廷臣之非。世宗也硬起了腰杆,命锦衣卫拘捕“继嗣”派为首者,廷杖死十七人,一百数十人下狱,“继统”派终于取得胜利。从此张璁深得宠信,步步高升,由地方法院院长(南京刑部主事)到国务院总理(宰相)只用了六年时间,与他的二十几年才到举人形成鲜明的对照。
既任首辅,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备及宠荣,但他不会循规蹈矩,尸位素餐。《明史》本传称他“刚明果敢,不避嫌怨,既遇主,亦时进谠言”。“他若清勋戚庄田,罢天下镇守,内臣先后殆尽,皆其力也。持身特廉,痛恶赃吏,一时苞苴路绝。”谠言,正直的言论。皇帝让他备及宠荣,正直的话他还是要说。苞苴,蒲包,“货贿必以物包裹,故总为之苞苴”。也就是说在他的严厉打击之下,行贿之人的苞苴没有地方送。张璁做官与刘基一样,做出了温州人雷厉风行的风格。并且他懂做生意,运用市场法则——物以稀为贵,帮助老乡赚钱,这也是温州人的特点。温州人很喜欢张阁老,所以有不少关于他的故事。温州松台山妙果寺边至今还有张璁碑亭,还将他居住的府邸旧址称为张府基来纪念他。
有明一朝,挟南宋之余威,温州人做官的还不少。与张璁前后不远的尚有章纶,正统四年(公元1439年)进士,因上疏主张“内宫不可干外政,佞臣不可假事权,后宫不可盛声色”而触怒景帝,被下锦衣卫大狱,“榜掠惨酷,血肉狼藉,濒死无一语”,也算做出了温州人强项的风格。官至礼部侍郎,算是副部级了。还有高友矶,弘治三年(公元1490年)进士,做官不畏强梁,官至刑部尚书。王瓒,弘治九年(公元1496年)进士,殿试一甲二名,温州人呼之“榜眼王”,官至礼部侍郎,也是不怕死的官。现时在温州,章纶故居、高友矶的墓、王瓒的石牌坊仍保留。温州老百姓对温州人中的“清官”都没有忘记。
入清以来,温州人又落后中原一大截,为官的人既少又无大官。直至清末的孙家和黄家茁起,情况稍有改观。
孙家是指孙衣言和孙锵鸣两兄弟。孙衣言(公元1814-1894年),道光三十年(公元1850年)进士,官至湖北、江宁布政使、太仆寺卿,也不算小了,因频抗两广总督沈葆祯提用库银而回老家,与子孙诒让一同建有著名的“玉海”藏书楼。孙锵鸣(公元1817-1901年),道光二十一年(公元1841年)进士,道光二十七年被任命为会试同考官,李鸿章、沈葆祯均出其门下。以三品卿衔致仕,故俞樾有一联称他“天下翰林皆后辈;朝中宰相两门生”。孙衣言毕生致力于阐述永嘉遗学,孙锵鸣更亲恭力行,在温州推广种牛痘、提倡解放缠足妇女。他们都做出了温州人为官的特色。至于孙诒让,因未正式中进士做大官,这且不去说他。
黄体芳(公元1832-1890年),同治二年(公元1863年)进士,内阁学士、兵部左侍郎,大约算国防部副部长吧。黄绍箕(公元1854-1908年),黄体芳子,光绪六年(公元1880年)进士,官至侍读学士、湖北提学使。黄绍弟(公元1855-1914年),光绪十六年(公元1890年)进士,任过湖北学务总办、署湖北盐法武昌道。他们一家三人同朝为官,又都刚正不阿,颇有政声,也是一段佳话。如黄体芳劾使俄大臣专擅误国,言人所不敢言;黄绍箕咸与维新,在康有为组织并任总理的保国会中担任常议员(常务委员)兼宣讲员(宣传部长)。维新失败又奔走为康梁出逃;甲午战败,翰林院反对割地求和的奏疏为黄绍箕、黄绍弟兄弟领衔起草等等作为,均有温州人为官的特色。
有一点说起来也很有意思,温州的官吏也不算少了,却没有一个有名的贪官。即做官的温州人不贪,至少是不很贪,所以无贪官的名。明朝是贪污大朝,严嵩和严世蕃父子便是有名的大贪官,彼时温州人做官的也不少,似乎无有贪名,值得在此一说。
另类当官人
温州人称官吏为“当官人”,有几位当官人比较特殊,不是上述封建王朝的正儿八经的官吏,却很有影响。
民国时期,有一正一反的两个大官,一位是张冲张淮南(1903-1941年),为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相当于政治局委员了,并曾任国民党中央组织部副部长,权力不小。但他特立独行,并非蒋介石的应声虫,曾与陈立夫一同去苏联谈判中苏复交。西安事变后,周旋于国共两党之间,曾伴周恩来一次登上莫干山,两次登上庐山与蒋介石谈判,力促国共合作的谈判成功。周恩来总理在《悼张淮南先生》一文中云:“因先生之力,两党得以更接近,合作之局以成。”1937年任国民党军事委员会第六部主任秘书,同年任考察苏联实业团副团长,赴苏联接洽军援事宜。归国后还创办俄文专修学校,自任校长,培养了一批俄文翻译人才。在国民党的高官中他是另类,很有温州人的个性特点。
1939年,国民党由对外抗日转向对内反共,国共摩擦风波迭起,团结之局日陷险境。张淮南坚持正义,力挽狂澜,为两党团结抗日而不懈奔走。1941年8月,因患伤寒在重庆病逝。毛泽东、董必武、邓颖超等七人联名题有一挽联云:“大计赖支持,内联共,外联苏,奔走不辞劳,七载辛勤如一日;斯人独憔悴,始病寒,继病虐,沉疴竟莫起,数声哭泣已千秋。”
不能只说好的,往温州人脸上贴金,还有一个人物也要说一说,那就是梅思平(1896-1946年),北京大学政治系毕业之后曾在上海商务印书馆任职,也是个文化人。曾在中央大学、中央政治学校任教,与时任国民党副总裁、中央政治委员会主席的汪精卫过往甚密。抗战期间,以国民党中央宣传部专员的名义在香港活动。1938年11月,代表汪精卫集团参与今井武夫、影佐祯昭等在上海重光堂会议,设法促成汪精卫叛国投敌。12月,汪精卫即悄悄离开重庆,公开发表“艳电”,投降日本。1939年夏,梅思平与周佛海、陈公博等人同赴上海组建汪伪政权,任汪伪国民党中央执行委员会常委、中央组织部长、内务部长等职,是汪伪政权中的核心人物,大汉奸。
但发生在他身上的有件事却也体现出了温州人的特点:其女梅爱文当时尚在中学读书,很有爱国思想,为父亲的不齿行为而羞愧。在她的亲戚马骅(诗人莫洛)先生的策划帮助下,她大义灭亲,在报刊上发表声明,声讨父亲的投敌卖国行为,并宣布脱离父女关系,一时传为佳话。1945年,日本投降后,梅思平为国民党政府所逮捕,翌年9月被处决,为其应有下场。
2002年我去台湾,听说台湾国民党立法院院长倪文亚,台湾司法行政部部长林彬都是温州人,官也是做得够大的了,可惜行色匆匆,没有拿到具体资料,在此一笔带过。
解放后,当官的人不再叫官,叫作干部,我将在另一章说说温州的干部。但有一位温州人不能叫干部,他是位大官——非洲加蓬共和国外交与国务部长让?平(程让平)先生。大家也许会奇怪,加蓬的部长与做官的温州人有什么关系呢?且体听我闲说一下。
加蓬共和国位于非洲的中西部,横跨赤道线,西临太平洋,有非常丰富的石油、天然气储量和铀、锰、铁、金等矿藏,还有丰富的森林资源,木材蓄积量达三亿多立方米,故有绿金之国的美誉,现在是非洲人均收入最高的国家之一。早在上世纪初,就有华人远渡重洋,到这块土地上定居。温州瓯海区人程子平便是上世纪三十年代由法国辗转来到加蓬的,因当时加蓬是法国的殖民地。程子平在加蓬从商、从政都很成功,曾经担任过州议会会长。让平便是他的儿子,1942年出生于加蓬的翁布埃,应当说是加蓬人了,但按血缘来说还是温州人,温州的亲友都叫他程让平。他于1965年留学法国,并取得经济学博士学位。1978年步入政界,历任加蓬驻法使馆参赞,加蓬驻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代表,非洲组织主席,七十七国集团副主席等职。1990年,他升任新闻、邮电、旅游、娱乐、准公共改革部部长及同议会联络部部长,并兼政府发言人。同年又任矿业部部长,11月改任能源部部长。1992年任水利部部长,1993年当选石油输出国组织执行主席。1994年任外交与合作部部长,1997年任计划、环境、旅游部部长,1999年升任外交与合作部国务部长。2005年,程让平更是联合国的轮值主席,今年的联合国大会,就是在他的主持下召开的。
一连串令人眩目的职务,说明了程让平在加蓬乃至国际上的政治地位。他没有忘记自己是“龙的传人”,没有忘记温州。1987年2月,他随邦戈总统访华期间曾特意来到温州寻根。1994年随姆巴总理访华时,又携妻子赴温认祖。2000年4月,他应唐家璇外长的邀请再次访华,又回到温州探亲,这说明他心中的“温州情结”。他十分关注中国的改革开放和发展,衷心希望早日看到中国的和平统一,并宣称即使金银铺地也不会与台湾发生任何官方关系。他还认为,二十一世纪将是中华民族崛起振兴的世纪,二十一世纪的中国将是更加繁荣与进步的中国,更是对世界和平与进步事业发挥巨大影响的中国。作为龙的传人,他期待着这一天的到来。
做官的温州人由高丽国的周佇说起,到加蓬共和国的程让平结束,颇具温州人特色,也是一绝。
桔生淮北则为枳
做官和当干部是两个概念,所以我将它分为两章来述说。做官是役民,当干部是役于民,即为人民服务,是公仆。问题在于,干部处于权力机关,手中有的是刀枪棍棒,老百姓无权无势,两手空空。如果干部用手中的刀枪棍棒为民谋利,便是真正的公仆,用那些工具来吓唬老百姓,老百姓便诚惶诚恐、抖抖嗦嗦了。所以干部也很容易嬗变为役民者的官僚。晏子说:桔生淮南则为桔,桔生淮北则为枳。大约前些年温州的土壤类似于“淮北”,很出了几只“枳”(即温州人俗呼的枸桔)。上章我说过,历史上温州人不出贪官,现今温州的贪官却名闻遐迩,媒体竞相报道,网上的消息也比比皆是。
本来我想先从原温州市鹿城区公安局长王天义说起的,事情有时就是那么巧合,正在我动笔时,一则消息像风似的传遍温州的大街小巷,那就是曾任温州主管城建的副市长,后任浙江省建设厅副厅长的杨秀珠仓皇出逃境外的事(现已在荷兰落网)。杨秀珠我认识多年,在温州一向是位颇受争议的干部,说好的人将她捧上天,说差的人将她贬得头上生疮、脚底流脓。
消息从网上下载,原载《中国法制报》,作者叫陈东升。标题《女厅长失踪之谜》,抄录部分如下:
四月下旬的一天中午,正在老家温州市参加一个房地产会议的浙江省建设厅副厅长杨秀珠给厅里挂了个电话,称老母亲病了,要求请几天假照料老人。几天后,当有关部门领导提着礼物上门慰问杨母时,才知道这个电话竟然是个障眼法:老人没病没灾,杨秀珠却一去不见踪影。事后调查证实,杨已携带女儿、女婿、外孙在上海虹桥机场仓皇出境。
在温州,浙江省建设厅副厅长、城市化办公室主任、前温州市主管城建的副市长杨秀珠是个有很高知名度的人。初中毕业的她原是温州市饮食服务公司一名卖馒头的服务员,在“文革”中造反起家,从此平步青云,一直跃升至有着七百多万人口的温州市主管城市建设的副市长,后又调任浙江省建设厅副厅长。杨在该省是一个极有争议的人物——赏识她的人认为其干劲足、能力强,对她重用有加,一路提拔升迁;反对与控告她的人认为其“独霸土地审批和房地产开发大权,以权谋私、贪污受贿、大肆侵吞挥霍国家资产”,是“温州巨贪”。杨秀珠当了四五年副市长,温州市的一些老领导、老干部告状告了四五年。
杨秀珠在温州确实是个有争议的人物,对她的争议并不是从当副市长开始的,自从她当上规划局长时便开始了。她当副局长之前对时任局长非常好,一当副局长便斗局长,局长是同济大学毕业的规划专家,七斗八斗让她斗了下台,她便成了局长。一朝权在手,便把令来行。城建规划她说了算,据说因为外行,常常朝令夕改,乱糟糟的。有人说:什么规划,是杨秀珠在鬼画符!
你们说我不懂?她神通广大,没多少时间就成了同济大学研究生班毕业生,文凭红彤彤的。后来据知晓内幕的人说,那是她向同济大学捐赠三十万元钱换来的。
既有文凭又会跑动,不久之后便当上了市长助理,再让一位建筑师出身的管城建的副市长,换作政协副主席,让她当了管城建的副市长。当市长助理时,她与时任市长的陈文宪关系不错,当上副市长之后不久,社会上又在传说她也和市长斗。真是“与天斗,与地斗,与人斗,其乐无穷”。斗的结果是市长陈文宪调省国际信托投资公司任总经理,她任省建设厅任副厅长,据说有括号,享受正厅级待遇。
有句顺口溜:“小姐将辈分搞乱了,大棚把季节搞乱了,括号把级别搞乱了”。温州人搞不清杨的级别,但自从她调到省厅之后,温州关于她的流言不断,就在此次省政府换届之前,还有传言说她会当上副省长。但大部分的传言是杨出事了,被双规了等等。而每次在温州有后者传言的时候,她便会在电视台上露露脸,或到温州来视察,温州的新闻媒体作个报导。
那么权倾一时的她为什么会仓皇出境呢?据说原因有二:一是在侦查别的案件时发现她的弟弟杨光荣受贿十八万人民币。杨光荣时任温州铁路房地产开发公司副总经理,而这个公司是杨秀珠一手操办的,一直有“杨秀珠的小金库”之说。至于第二个原因,事情就比较大了,再抄录这文章的一段如下:
……之后,法国商人陈其跃的锒铛入狱更使杨秀珠如坐针毡、惶惶不可终日。陈其跃原籍温州永嘉,20世纪80年代后期回国创办了温州第一家外商独资企业,在温州名噪一时。陈其跃入狱的直接原因与叶征有关——去年,有“财色行长”之称的原中国银行温州分行行长叶征被捕后交代出前者曾向他行贿四五十万元,陈因此而成为中国司法机关的通缉对像。但陈之所以在温州成为人们谈论腐败之类问题时的热点话题,却与杨秀珠连在一起——在杨任温州市副市长期间,陈的公司曾以五千多万元的极低价获得华盖山东麓原温州市动物园地块的使用权,而后建设开发“米莉莎花苑”——同是这块地皮,在此前公开举行的拍卖会上,温州市土地局、规划局两家共同测算的地价为1.0080亿元,一家房地产公司最后以1.2280亿元的价格竞投中标。但后来因为杨秀珠坚决不同意中标公司关于调整规划指标的请求,这块地皮几经周折,最终还是落入陈其跃的手中。有人推算,陈从这个项目中至少可获得2亿元。因受贿罪,叶征已在今年初被温州市中院判处有期徒刑十二年,自以为已风平浪静的陈其跃于是又开始了他的中国之行,没料到刚入深圳,就被浙江省检察院逮捕归案。三四月间,杨秀珠有过几次神秘的家乡之行。随后,方方面面的领导相继给检察机关提要求、施压力:要求保释杨光荣或尽快对杨光荣受贿案结案,但鹿城区检察院予以拒绝。到了4月中旬,事情越来越朝着杨秀珠所不愿意看到的方向发展:先是鹿城区检察院向上级检察机关申请对杨光荣的侦查羁押期限延长,紧接着浙江省检察院反贪局又直接介入此案,将犯罪嫌疑人杨光荣带至杭州,将温州铁路房地产开发公司的所有账册全部上调至省检察院审查。在温州,一些老干部一直认为这家公司是杨秀珠的“私人银行”和“腐败后花园”,里头隐藏着许多见不得天日的开支和权钱交易的勾当。
弟弟被捕,账册被查,陈其跃落入法网,几起看似偶然事件的重合,令嗅觉灵敏的杨秀珠意识到自己这次确实已被纳入反贪局的视线,“反腐之剑”已直逼眼前。她知道检察机关如果对她这个省管干部进行立案调查和实施布控必须要经过一定的批准程序,利用这个时间差,早有准备的杨秀珠如漏网之鱼,仓惶出逃。
因严重违纪,5月13日,浙江省纪律检查委员会已对杨秀珠立案审查。
据说这里的消息有三点不确:一是陈其跃被捕早于杨光荣;二是陈其跃以六千多万元取得地块,而不是五千多万元;三是这个地块不大,“有人推算这个地块至少获利二亿元”一说不可能。社会上的传闻是陈开发地块之后获利四千万元,将其中的两千万元在境外立账户让杨秀珠用。但在此案未结之前对此说也只能姑妄听之。
就在杨秀珠出事之前,杨等人与之斗并被杨等人赶出温州的陈文宪因受贿十多万元被判刑。陈不是温州人,人们的街谈巷议说温州的干部就比外地干部聪明,十多万元判了个十来年,人家温州人上千万元一走了之。其实,温州的干部因十几万被判十来年的不是没有,有关杨秀珠这篇文章中提到的中国银行温州支行行长叶征就是被判了十几年刑。但是一点可以肯定,温州的干部规避风险的能力比较强,譬如说温州的干部中有不少人采取“一家两制”的办法,杨秀珠也是采用这种办法的。
所谓“一家两制”,就是一家人中,如夫妻、兄弟姐妹或父子,你做干部,我就去办企业。当干部是铁饭碗,旱涝保收,却只能混个温饱,在温州这么个经济发达,社会相对比较富有的城市,温饱其实也是一种贫穷,光温饱是不够的。办企业可能会发财,但风险也很大。两人一分工,既保生活无忧,还有可能过上更好的日子,而后者的比例远远大于前者。
当然,也有个别干部利用“一家两制”来做权钱交易,来掩盖其贪污受贿的实质的。假设我是某权利部门的干部,我管辖着不少企业或地盘。我让这些企业或属地的人来送礼送钱是受贿,但我让我的家属或亲友办个什么小厂,哪怕家里摆上一台熨烫鞋底上金字商标的小机器也可以。然后给属下的企业发出信息,属下的企业就送业务上门了。你烫的金字五分钱一双,我烫的是五毛。或我只烫了五百双,我开的发票是五千双。你不得不给,因为你在我的管辖之下,只要我不太过分,你乐意将业务送上门。对外讲我的富裕是我家属劳动生产所得,照温州话说是“劳动力兑伙食”。你没有业务送上门,我经常到你的企业查一查,搞你一下,让你明白非这样不可。还有如杨秀珠这样的,安排自己的亲友办个公司,然后将便宜的地块或政府的工程交给你来做,但你要真做,不是一转手就倒买,你赚钱就等于我赚钱,查起来我会没事,我没受贿嘛!这样做比之你将工程交给别的公司做收回扣,安全度大大地提高了。这便是某类干部的聪明之处。
还有一件事也很凑巧,也是我正在写这一章时,浙江省高级人民法院对原温州市鹿城区公分局局长王天义受贿、巨额财产来源不明案件作出终审判决:驳回上诉、维持原判,以受贿罪、巨额财产来源不明罪并处其死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王天义也是温州的干部,鹿城区公安局长。我不知道他是否区委常委,如果不是的话,充其量不过是个科级干部。二审认定王天义收受14人的贿赂款总计人民币181.524万元,美金——万元。另有7281249余元人民币、363943美元、291774法国法郎、110780荷兰盾、53678港元、49997德国马克等不能说明合法来源。这个数字是解放后浙江的干部中相同案件案值最高的。所以被称为浙江第一贪。按照王天义这个级别,工作三十年总共不过是几十万元的收入,用以养家糊口之后所剩是很少的。他却有一千多万元的财产,令人咋舌。
严重的问题不仅仅是那已经查出的14人与180万余元,那余下的近千万元不明来源的资产更令人担忧。因为我们不知道它的来历,是贪赃枉法或是卖官鬻爵?如果是贪赃枉法,就造成的冤假错案将祸害社会,如果是后者,公安系统将有批尸位素餐或不称职的干部。也许某个富婆看上王天义,送给他这一千万元,那就谢天谢地了。
我记得,媒体在报道胡长清案件和成克杰案件时写得很清楚,某年某月,为某公司或某人批得一块地,收受多少贿赂;或为某公司批得多少贷款,得回扣若干等等。温州关于王天义的报道却没有这样清楚,因而社会上关于王天义案的传言绝不比杨秀珠少。但杨的一切正在调查,王的一切已经定案。传言说王天义出逃之后本来是不会被抓住的,是他去寺庙烧香问佛,佛说无事,他才会给温州打电话因而被抓。又说他上班专玩女人,且都是手下的人安排的。还说他给领导送大礼,不可能被判死刑,否则他会将领导咬出来。现在他被判了死刑,说明后一个传言不确。据《温州都市报》报道,经办此案的原反贪局局长郑圣云给王天义归纳了四条:“只信菩萨不信法律;无心上班专搞女人;一有空闲就钻暗房;思想阴暗迷恋金钱。”
奇怪的是王天义案在温州影响极大,闹得沸沸扬扬,但外地或中央级的媒体几乎没什么报道,在外省市没什么反响。受贿额和不明来源的财产均比王天义少得多的平阳县委常委、组织部长董根顺案却被多个报刊转载,影响大得多。大约卖官鬻爵是传统的贪官,具有典型的意义,组织部长受贿不靠卖官靠什么?但从办案的角度来说,董根顺便比王天义简单得多了。董的妻子将所有送礼的人及送礼的数、物件均登记在册。不像王天义非有证据不开口,毕竟两人的出身不同。其实王天义和董根顺一样,据说也是卖官鬻爵,向他送礼十万元以上者,即可弄个派出所所长当当。明崇祯朝的大官马士英公开卖官,当时有一民谣:“求田方得禄,买马即为官”。看来他们二位,也只差“门前悬挂虎头牌,大小官儿齐出卖”了。
温州的民营企业现在已经是做得很大了。根据2001年的统计,全国民营企业500强中,温州的企业占了24席,这个数字比好些省份都高。但温州只是个地级市。相反的,温州的干部却做不大。王芳由温州的地委书记做到了国务委员、公安部长,陈作霖、刘锡荣由温州市委书记做到了中纪委副书记,级别算蛮高了,但他们不是温州人,不作数。温州人做到省级的先后有龙跃、邱清华、陈法文、鲁松庭以及相当于这个级别的刘际潘等二三位将军。但在古代,温州人做官做到刘基、张璁这样的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也不仅仅是他们二人。其原因大约有三点:第一还是地理位置的偏远。现时做干部特别是做大干部要有人推荐、提携的,你在温州这么个偏远的小地方,谁来看中你;第二是温州人的个性太活跃,像空气中的氢原子,太没有韧性,思维活跃的人接受新事物快,却不大会用心计,做官要老谋深算,要耐心等待时机并立即抓住它;第三是太讲究实惠,急功近利。一个人从一般干部做起,要做到正省级这个位置上,没有三十多年是不可能的。办个企业用三十多年时间可能就会发展得很大了。既然很快上去的可能性不大,就混混日子算了,或赶紧调头“下海”。如果也像古代的科举制度一样,你考中进士就当相当一级的官,然后被皇帝看中,还很快升迁,如张璁般的,从考中进士到担任首辅(宰相)只用了六年时间,温州人是会拼命一搏的。
别以为温州的干部讲实惠,温州的官场就会乌烟瘴气,就会捞一把走人,就会普遍腐败。其实温州干部出事的比例并不高,也不会像媒体中描述的那样赤裸裸地敛财,因为温州干部比之其他地方的有更多的机会选择走另一条路。温州的市场经济发展得比较早,发育得比较正常。2003年市政府换届,原来的市长副市长走了只剩一位。有的是年纪的关系,有三位是“下海”,特别是原来当市长的呼声最高、最年轻的副市长吴敏一的下海,就被媒体多次报道过。这说明虽有杨秀珠、王天义、董根顺等几只“枳”,温州却不是产贪官的“淮北”。
本来这章到这里结束,却又收到从山东传来的发自《齐鲁晚报》上的一篇题为《“浙江女巨贪”出逃之后》的文章,现将部分内容摘录如后:
“其实杨秀珠并非‘仓皇逃窜’,而是经过长时间的周密计划。证据之一,是她在多年以前便在美国大肆购置房产。纽约一家华文报纸最近接获神秘人物举报,组织力量经过多方调查采访发现,杨秀珠早在七八年前就已在纽约曼哈顿下城昂贵的商业区购买了一座楼房。
“而在纽约其他社区,疑似杨秀珠房产的至少还有四处,其中位于曼哈顿中城的五层楼房,靠近著名的帝国大厦和时代广场,属于寸土寸金之地。经过查证,杨秀珠当初购买这座楼房时,首期支付了55万美元,一年的地产税是45000美元,也就是说这座楼房目前市值约四五百万美元。楼上的公寓出租给温州人居住,底层临街开设店铺。杨秀珠将有关楼房的一切法律事务交给一位华人律师王九鼎办理,维修保养等杂事则由一犹太人打点,她自己则是坐收房租。在纽约曼哈顿岛中城,杨还有一套两室一厅的普通公寓房,月租金至少是两三千美元,商业店面每平方米的月租金应该在50至80美元左右。以此推算,杨秀珠仅仅持有这一处房产,在美国生活也会无忧无虑。
……
“一个有趣的现象是,她的发迹史和她的升官史保持同步。她担任温州市副市长和浙江省建设厅副厅长的八年时间,也正是她疯狂敛财的时期,权与钱的关系被她这个‘卖馒头出身’的副厅座诠释得如此‘轰轰烈烈’,令人难以置信。”
这篇报道还附有杨秀珠及其在曼哈顿购买的楼房的彩色照片。
美国纽约的曼哈顿岛我去过,那里可以说是世界上最繁华的地方,也是高楼大厦最密集或以我们搞房地产的行话来说是容积率最高的地方。在曼哈顿拥有四处房产,难怪有人推测她贪污的钱财在一亿元以上了。王天义虽然也将老婆和孩子弄到了国外,却未见有关他在国外资产的报道。看来比之杨秀珠,又是小巫见大巫了。
此后,杨秀珠虽杳无音信,有关部门对杨秀珠一案的追查却紧锣密鼓地进行着,先是城建系统的不少中层干部被“双规” 或逮捕,接着四位原市政府副秘书长滕德寿、周克、吴长柳、杨邦祯也被逮捕并判刑,还传出了杨手下的会计,后为某工程副指挥的林素华在狱中自杀的消息。看来政府对杨一案已经下定决心,非搞个水落石出不可,并非坊间认为官官相护,杨走了就算了。
果不其然,就在本书即将付印之时,《中国青年报》发表消息,杨秀珠在荷兰落网。温州一阵轰动,人们又纷纷传说:又将有一批人倒台,并且可能有大官。而且此时的消息是她的涉案金额已达2.5亿了。
坊间传说当不得真,但也并非都是空穴来风,结果只能走着瞧。
公仆难当即下海
在温州当干部还真有点公仆的味道。一是别看他们手中有点权,也可以人五人六一下,但一比手中的钱就蔫了,干部在温州是荷包最空的人群之一,很难神气起来;二是干部等级森严,一级管一级,温州的干部官不大,上面有更多的主人,而温州人的个性旷达,不喜服管;三是市场经济发达,老板多多,诱惑很大。哪怕是个小老板,也可对下面打工的颐指气使,用起钱来又那么潇洒。官本位的概念就相应地减弱了,好当便当,不想当就走人,下海!
温州干部“下海”是上世纪九十年代初开始的,我是第一批。那是1992年末,温州市政府出台了一个政策,为鼓励干部“下海”,让机关人员分流,给予一些优惠,其中一条是提前退休可享受每年十三个月工资。政策出台之后市机关共有九位干部报告要求提前退休或退职的,批准了八位,媒体曾有报道,称温州干部“下海”是“雷声大雨点小”,原先无论是领导或媒体都估计会有不少人会提出申请,却没想到仅区区八人。在下便是八人之一。
说起我下海的动机很简单,一方面是温州的环境影响:商海潮涌,大浪冲到脚边了;二方面是经过“清除精神污染”,“反对资产阶级自由化”,《文学青年》杂志停刊了,一直忙于编务,乍一停刊,有种无所适从的感觉;三是正好香港朋友洪波先生来温投资,找我合作做房地产。于是我便打了报告申请下海,并且以为下海办企业,要比在政府部门简单得多。
开始办公司之后方才发现,这种想法太天真了。房地产公司要拿到一个营业执照,没有七八十个橡皮图章是办不下来的。甚至还有报导说有的地方盖了一百三十几个章还未办好的。我们只盖了七八十个章已算荣幸,可你每盖一个图章得面对多少个嘴脸?那时我算是经理,办事盖章可以支使手下的人去,偏遇到那些拿橡皮图章的人不买账:“让你们的经理自己来,端什么架子!”后来与他们认识之后问过其中的一二位,他们坦率地告诉我,认识你们经理才有用,到时我的亲友没房子,找你们经理的话总有三五个百分点的优惠,下面职员又没这个权。
他说的这个是老实话,但弄得每个公司的经理都很忙,我们的第一家房地产公司从取得地块之日起,到拿到公司的营业执照之日止,总共费时十二个月又四天。这说明手续之繁琐,也有我这个经理不大愿意自己出场的缘故。举这个例子并非说温州的干部态度特别不好,或办事效率特别低,只是说温州的干部有我们国家干部的通病。“过去的官吏是骑在人民头上作威作福的老爷,现在的干部是人民公仆”。这话只是学校老师或新闻媒体灌输给我们的一种概念,如果你太当一回事就糟糕了。那态度是干部制度和他们手中的权力所造成的,权力越大的机关和部门,干部的脸孔越不耐看。就像顾客不能将自己当成真的上帝一样。
不过话又讲回来,近几年这方面比之以前好多了,现在搞政务公开,搞“一站制”,都是为了改善这方面的弊病。记得几年前,我们几个人在美国租车开到加州大学参加一个座谈会,待到会议结束,却发现车钥匙丢了。那时已经天黑,回到所住的宾馆还有好长一段路,大家急得团团转。大学方面接待的人帮我们给警察打电话,我们都很奇怪:车钥匙丢了警察也管?等我们打完电话回到车子旁边,警察也来了。警察告诉我们两个办法:一是将租车公司的地点告诉他们,让他们开车去拿备份钥匙;二是他们找车送我们回去,剩下的事由他们解决。我们听了非常感动,但事情的解决却很圆满,也许是警车的车灯特别亮,我们将掉在车边的钥匙找到了,大家欢呼起来,警察也为我们高兴。回程的路上大家在谈论:我们的国家虽然也有写着牌子“有困难找警察”,但如果你的车钥匙丢了,你找警察看,不被训一顿才怪呢。但这两年不同了,温州就有关于有人将钥匙忘在家里,找警察帮忙的报道,警察帮助解决了问题。这是一大进步。
话说远了,现在再回到温州的干部下海这个题目上来。温州的领导干部下海徐国林是第一位,大约是1993年底。当时他担任市委常委、宣传部长。批准我“下海”时他还找我谈过话,不久他自己就“下海”了,在当时的机关里引起了不小的震动。他做了房地产,也做了期货公司,还是我们外商房地产投资协会的会长,又是我的顶头上司。他能讲,会写,发表过散文。可惜上天未假他以年岁,几年就去世了。
接着徐国林的是邹丽华,时任温州人民检察院的副检察长,一位很能干的女同志,现在是名气很响的新湖集团副总裁。再接下去的人就多了,如市委宣传副部长季树才,市委秘书长叶正猛,永嘉县委书记谢炳清,以及前任副市长吴敏一,林培云等等。而且除邹丽华外这几位我都比较熟悉,都是很能干的人,如以从政办公是“文”,从商经营是“武”这一概念来说,他们个个是文武全才。
话又讲回来,也不是每个文武全才的干部都会下海,我的朋友王成云曾任温州市副市长,现在是市政协常务副主席,他就没有动过下海的念头。要说文武全才,他是拿得起放得下的角色。在大学里他学的是冶金专业,又在温州冶金厂当了好多年的企业干部,对企业非常熟悉,企业界的朋友也很多。但他又在政府区长、县委书记、副市长等位置上任职多年,从政经验也非常丰富。那一年,他担任副市长仅两年多时间,干得正欢,还未届满,突然调任政协副主席。人们为他抱不平,以为他会拂袖而去,下海办企业了。但他真是做到了领导叫干啥就干啥,在政协副主席的位置上仍旧干得很好,受到大家的赞扬。我与他是多年的老朋友,那关系真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平时几乎不相往来,一旦约在一起,又可以无话不谈。他还没有架子,逢年过节常送点土特产给我,而我总是照吃不误,并且从不回敬,免有拍领导马屁之嫌。他有个理论:国家待我们干部不薄,虽说工资不高,附加值却不低,有车子、有房子、有手机,还不时能出国考察什么的,不好好干对不起国家与老百姓。企业我很熟悉,也能办起来,但那忙碌劲,还有担风险时的提心吊胆我已经不习惯了。不能只看和尚吃馒头,也要想想和尚求戒……真是人各有志,思维方式不一样。风气一开,温州干部就更潇洒,合则干,不合则走。据说副市长吴敏一原来被看好为市长候选人,社会上也有这么认为的,他年纪轻,学历最高,工作也有干劲,他自己也希望在一个更高的平台上施展自己的才能,为国家也为温州做出更大的贡献,所以当一知道下任市长候选人不是自己时就走人了。这么做于国家,于他本人可能都是好事。如果他仍旧在原职上,他可能就会有怀才不遇的感觉,心情会压抑,甚至还有可能影响了工作,甚至影响了整个温州的建设与发展。这么一走,他就可能走出了一片新天地。
我的一家房地产公司的合伙人叫马绍华。马先生的原职是温州军分区后勤部副部长,上面部长空缺,这说明他一人顶两职没问题。大约因年纪关系,这部长已经升不上了,遂萌发了退意。他学的是工程,哈尔滨建筑工程大学毕业的。温州机场建设阶段,他就被市政府借过来搞机场筹建工作,分区的营房工作又离不开他,只能借一半,即一半时间在部队,一半时间在机场管工程,如果他转到城建的哪个局,都会受欢迎,何况他夫人现在还在市政府副秘书长任上。但他自己喜欢搞工程,不愿意再扯到官场人事的复杂关系上去。他们夫妇与我都很熟悉,我就请他来担任房产公司总经理,他从分区提前退了休,自己又拿出积蓄并向亲友借钱投入项目,同时成为公司的股东,他把部队的作风带到公司来,管理得非常严格。我们一个六万平方米的小区工程,从开工到竣工一共只用了一百八十天,在当地创造了一个记录。他干得很开心,但也有我初“下海”时窝心的感觉,想得太天真了。搞房地产面对那么多的主管,要盖那么多的橡皮图章,弄得人头晕脑胀不说,有时候会被卡得莫名其妙的。举个小例子,我们的工程在外省的某个城市中心,不免要占道施工,便向交警队交了费,领取了占道施工许可证。但每当石泥沙运进工地时,又常常被交警连车带物扣住了。他发火了,拿出部队首长的架势,就跑到交警队去与他们吵。吵过了放行,第二天第三天又扣。他不懂“卡拉OK”,人家卡你,你要拉他,然后大家OK,他不去拉,次次去吵。后来才知道,人家卡的目的是想将石泥砂的生意拉给自己的亲友做。马部长的倔脾气上来了,我反正是守法经营,卡一次吵一次,对方终于被镇住。生意没拉成,车也不敢再扣。但马部长在当地的关系便有点僵。他无可奈何地摇头:“这个社会风气!”
我开酒店的合伙人叫陈建国,原先是公安局的刑警大队副大队长,为人精明强干,很有经营头脑。他和马部长一样,都是文武全才。他的下海与马绍华又不同,可谓“蓄谋已久”,在工作之余就动脑子搞第二职业。在温州,光凭警察那点工资会过得很窘迫,但他于穿着上及居住条件上很讲究,有自己的品位,你想过好日子,又不愿意受贿什么的,你就动脑子自己干。办酒店也是他先想到的,来找我商量。我于酒店有兴趣,但嫌酒店管理繁琐,他答应由他全权管理,于是一拍即合,合作投资。酒店的规模比较大,三十一层高,七百多位员工,搞业余就不可能了。他毅然脱了警服穿西装,从装修到开业以后的管理全自己来组织,并且搞得井井有条。开业之后一年时间就评上四星级,温州至今没有五星级酒店,四星算是几个最高级别的酒店之一,可见他的管理与经营才能。而我这个董事长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用操心,忙时连酒店都不走,闲了到酒店吃餐饭、睡一宵,是个不管部部长,又像无所任大使,显得挺潇洒的。但我在酒店经营中所学到的社会知识,却是做其他行业都无法得到的。我们酒店分客房、餐饮与娱乐三大块。客房中又分行政楼层、普通楼层和女子楼层、餐饮中分中餐厅、西餐厅和桑拿,同时还有健身房、台球室、投影厅等等。光用餐可以同时容纳一千多人。消费者打秋风的,“卡拉OK”的,每天发生的趣事、逸事、尴尬事和气事层出不穷。也可以写本《闲说大酒店》,不过这与本节无关,只是题外话。
我与温州的“下海”干部合作得都很成功,于是在外地也想照搬这经验。我与一位朋友在外省市有一家房地产公司,聘请了一位当地原任区委副书记的干部来任公司执行总经理。但他没有想作股东的意思,也不准备担风险,虽然是他受处分,最尴尬时来找我们收他的,但一年未到,另有更好的待遇,便“白白”走人了。人往高处走,水向低处流,我们也理解,总觉得这种风格与“下海”温州干部不同,只有短期的目标和作为。
以上说的都是机关干部,还有一种是企业干部,企业干部下海一种是辞职,一种是公司的改制。辞职出来的企业干部往往做得比机关下海的干部更好,因为他们原先在管企业,有一定的经验,只是嫌官办企业限制太多,无法施展自己的才能,同时也无法赚大钱,所以要下海。他们下海之后手笔更大,做得更好。如我的两位好友,策划了一个工业园区,很快便会上马。我曾在此章对他们做了一番描写,因为他们很有个性,描述起来容易出彩。可前些天见到他们,方知手续尚未办清,现在是利用业余时间策划,我只好将已写的删去。但他们下海是迟早的事,当个自由自在的个体老板,总比当那个左右掣肘的国营经理强。
陈定华原任国营的中亚集团副书记、副总经理,并兼下属的温州花园大酒店总经理。他便是辞职下海的,先以自己的房产抵押,承包了花园大酒店。承包前,花园大酒店每年交给中亚集团的利润不过百来万元,他的承包额度是每年300万,政府是赢了。但陈定华知道他同样能赢,在国营体制下,酒店冗员太多,有的出勤不出力,承包之后他大刀阔斧,裁员几近一半,加之其他严格管理,营业额与利润同步增长。他又以此为契机,再承包了规模更大的顺生大酒店,再接着向房地产业进军。经短短的几年功夫,他已经拥有上海、安徽、江苏和温州的好几家房地产公司,并于2003年以8500万元的拍卖价,成为顺生大酒店的老板。他是抓住了天时,利用了地利,并拥有良好的人和。我与他合作过项目,早几年前就曾经预言,他是属于能成大器的温州企业家之一,果不其然。
喜欢给自己打工的温州人
老板是温州成年人中的主要群体,温州的繁荣及其在国内外的影响力,是由这个群体造就的。这个群体人数众多,年龄跨度又大,是我闲说的重头。先来说一说温州老板的类型。
早些年在深圳有这样说法:树上掉下个椰子,砸到十个行人,有九个是总经理,还有一个是副总经理。深圳的行道树有好多是椰子树,这句话指的是深圳的经理人之多。还有一句话形容我们国人从商的热潮:十亿人民九亿商,还有一亿待开张。这两种讲法都很形像,当然也是夸大其词,但对温州人来说,“十个人中九个是老板,还有一个准备当老板,”这话并不怎么夸张,如果按人口比例来计,可以说温州的老板绝对是全国最多的。
老板按《辞海》的解释是:旧时称商店、工厂的所有者;又佃农称地主,雇工称雇主,亦叫老板。现在,这个老板的叫法似乎还在扩大,机关中许多人把自己部门的领导都叫做老板了。虽然媒体发表文章批评这个现象,但好像干部们并不以为然,仍然这么叫着。不过我这里要说的老板是指前者,你开有商店、工厂、公司,你就是老板。
照说股票的拥有者也是老板,你拥有这个公司的股票,你便成了这个公司的股东。可不知为什么,炒股票的人不认为自己是老板,旁人也不会认为炒股票的人是老板。我父亲炒过股,我妹妹也在炒股,两人经常在电话中讨论、交流炒股心得,却从来也没有让我们有老板的感觉。如果是股东,这个股东不好当,自己没有主动权,常常被套住。他们是小本经营,套住了便转不动,电话就少了。我们的股市似乎还不成熟,再说我也从未炒过股,根本不懂股票和股市,也不知从何说起。
老板有大有小,大的如“正泰”的南存辉、“德力西”的胡成中他们,年营业额在几十个亿,个人所得税也成百万在缴交。小的如开个理发店、杂货铺,夫妻俩自己进货,只雇一两个营业员,你就是小店的老板。而在温州人的概念里,无论大小,都希望自己做老板,做老板是他们的目标,因为做老板和当雇工的感觉不同,是两码事。
现在有些干部说自己在政府打工,这话虽然没错,但说的人未免稍稍带点自豪的成分,因为你只对你的顶头上司负责。你对许许多多来找你办事的人来说,你都是老板的感觉。你可以将他们吆喝来,吆喝去,你高兴的时候马上把人家的事办掉,你不高兴的时候可以拖着不办,特别是你在权力机关,你的感觉会更好,人家来办事的未开口先献笑脸,然后小心翼翼地跟你说话,生怕惹恼了你,事情就办不成了。你也许会说现在政务公开,有些事情规定多少个工作日办完,这话虽然没错,但不办完你有很多理由,而且全市惟一的办这件事就要到你这里,要卡也就会卡在你手里,谁敢得罪你。有时你还可以去下边的企业、个体户处打打秋风,你在中午十一点去人家那里检查,人家不得不请你吃饭,酒喝多了开个房间让你休息,或许让你去洗个澡,做个按摩什么的。走时带点什么土特产、工艺品也没事的。只要你不收钱,不过分,我们的老百姓都很好说话。你的感觉不是打工,还是老板。即便你对你的顶头上司,你的感觉与真正打工的还不一样,你只是在工作上听他安排,他可以批评你,但他没权利开除你,因为你捧的是铁饭碗,你还可以要求换个地方,或在干部考评时,面对组织部门,你告你的顶头上司一状,出口恶气。所以我在前面的文章中提到过,老百姓不能真把自己当主人,否则吃亏大了。
但是,如果你是真正意义上的打工者,你说话的情况就大不一样了。你的生杀大权在老板手中,老板规定你几时来,做什么事,你就不能违背,否则就要准备走人。而温州的大部分人是很难找到工作的,我在前面说到过,因为政府不在这里办大企业,不搞大规模的基础设施投资,而当干部能有多少岗位?温州人只好自当老板,哪怕当个小小的老板也比打工自由。如我有间小铺面,租给一位文成县来的人开杂货铺,他们夫妻从早开到夜里,反正吃住都在这里,门开着就是,但有时也关上门,自己给自己放假一天,老婆回乡下娘家看生病的父母,老公就偷闲打个牌什么的,顺便进点稀缺的货色。当老板忙乎是心甘情愿,但也相对自由,温州人生性活泼,爱好自由,又有这种许多年形成的概念,所以大都愿意自己给自己作主,哪怕是当个小小的老板。
可惜我找不到温州人当老板和打工的具体数字和比例。但我们可以这样来分析一下:我在“中国的犹太人”一章中已说过,除少数外,温州的青壮年人中一半左右在外地或外国,这部分人打工的很少,有也是短期的,自己开店办工厂是他们的目标。留在温州的人怎么样呢?就连开出租车现在也大部分由外地人开了,如果温州人自己开的话,那人可能就是老板。因为那车是他自己的。一般他们自己开白天,让外地司机开夜班,下午六点交班,所以你在下午六点在温州就比较难叫出租车,因为他们的车要赶去交班。我的一位邻居就是这样的老板,他买了两辆营运车,一辆完全租给人家开,一辆自己只开上午半天,还可顺便送小孩去上学。下半天和晚上租给人家用,收固定的租费或叫承包费。他自己下午睡一觉,看看报纸,晚上找人一起打打“双扣”(一种扑克牌的玩法),日子过得挺滋润的。你别小看他,他是小老板,身家三百万元的富翁呢!温州现时一辆车的营运牌照要七八十万,加上车价有九十多万。这个价格不是我随口说说的,最近一次拍卖,从九十三万到九十七万元的价,逼近百万。他有两辆车外加一套住房,身价不低。
我居住的大楼底层有个理发店,那是我隔三差五要光顾的地方。大楼是我们公司开发的,住户大都认识,这理发店的老板夫妇也不例外。女老板本身是位理发师,再雇了几位洗头工,洗头工吃住都在店里,男的便负责采买和烧饭。据他们自己说,好时一个月下来扣掉费用可剩万把块钱,差时也有五六千,这个数字比之打工要好多了,他们也就安心地干着,不久前还在近郊买了一套二手房。这种老板省心省力,花个几万元就可以做了,当然,如果铺面也是自己的,那便要几十万元。
代理品牌开店也是当老板的方式之一,在温州,代理品牌的人还不少。你的“红蜻蜓”、“美特斯·邦威”、“高邦”或者“夏蒙”等等,都很有名气,是全国有影响力的品牌,我在某个省、某个市、某个县来代理你的品牌,开个专卖店或连锁专卖店,我借你的品牌做生意,你依靠我来扩大你的市场占有量,相互依靠,各得其所。有段时间,“高邦”服饰的老板朱爱武就称自己是“八一”老板,在全国各地,八天就出现一个“高邦”连锁专卖店,而且越开越多,从北京、上海开到省城,再从省城开到市、县。全国两千多个县,一个县不只一间专卖店,这队伍有多大可想而知。温州的知名品牌又多,像“正泰”、“德力西”这种集团公司,之所以能做得这么大,销售额这么高,就靠这种代理商,这是他们的营销网络,几乎每个大公司都有这种营销网络。现在这种网络有向国外蔓延之势,与此同时,有些人开始代理国外的品牌了。
这种代理品牌的老板也有大有小,如果实力强的,代理某个省的经营权,你就是一方的诸侯,如我的一位年轻朋友胡晓武,代理的是“红蜻蜓”的新疆经营权。新疆地域大,还可做边贸的生意,将货物远销中亚四国,生意做得很大了。去年夏天我携太太和我小妹妹到新疆玩,他派了一个司机和一辆车全程跟着我们,还与他的新疆各地的朋友联系好,在石河子、阿克苏、吐鲁番等城市,都有他的朋友盛宴招待我们。他送给我们的吐鲁番葡萄、达尔曼的香馕,至今令我太太赞不绝口。他的实力可以略见一斑。
如果所取得的代理权仅仅是一个地区或一个县,甚或是从代理商那里分个连锁店来做,那实力就大打折扣了,这个老板就不容易做大。这种代理品牌的老板,我称之为老板队伍中的地方守备部队。有了他们,温州货才走遍温州的山山水水,延伸到每个市县。
开工厂当然是很传统的当老板方式,温州又是靠家庭工厂起家的,这种老板在老板队伍中的比例相当高。但办工厂的方式也不尽相同。有种人,稍微上了点年纪,不大想冒风险,自己又有某方面的技能,就办个小工厂,如摆放几台冲床、线切割机床什么的,代人加工零配件,自己既当老板又兼技工,雇一二位助手,坐山门“老等”,总会有人送图纸过来加工的。没有技术科,也不需要营销部,但这种老板仅仅比打工好一些,日子过得无忧,又能让自己作主,做的人还不少。
我的一位贴隔壁邻居,当的就是这种老板,他开的是汽车美容店,现在温州人汽车拥有量很高,洗车、理车、美车的市场大。他是当司机出身的,这方面又内行,便开间店坐山门老等,生意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