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广此刻是何等复杂的悲痛心情,柳笛没想到弄巧成拙适得其反。他双眼发直,逼视柳笛:“人都香消玉殒,你还来雪上加霜,你,这一切皆是因你而起,若不是你回来掀起风波,怎能有王义、梦秋惨死,你、你也去死吧!”
柳笛不以为然,依旧撒娇地把身子靠过去:“万岁爷,好厉害的玩笑啊。”
杨广狠狠地将她推开:“拉出去,斩!”
天子出言,便是圣旨,两名武士架起柳笛就走。柳笛仍未认真对待:“别闹,放开,我和万岁还有话说。”天子宝帐虽大,也不比宫中金殿,说话的功夫,柳笛即被推出了帐门。
少时,武士用银盘托着柳笛的头进帐呈验:“请万岁过目。”
“此为何人首级?”
“柳笛呀!”
“啊!”杨广似乎猛醒,“为何将她斩首?”
“小人是奉旨行事呀!”
杨广怔了好一阵,精神受了极大刺激:“都死了,转眼间都死了,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呀?”
红日的晨辉射进宝帐,杨广醒来,心头犹在作痛。萧娘娘特意过来亲自侍候杨广梳洗。面对铜镜,杨广觉得自己一夜间苍老了许多。如今他的情绪业已稳定,但仇恨难以排遣,立时传来宇文述面谕:“着即向反贼全面进击,务于今日生擒杨玄感,朕要将他碎尸万段,方消心头之恨。”
战鼓声惊天响起,号角震耳欲聋,数十万官军从四面同时发起了攻势。以董杜原为中心方圆五十里的战场上,血肉横飞的厮杀,令人惊心动魄。官军毕竟势大,半个时辰后,叛军便已不支。杨玄感见状,率军且战且退,连战连败,兵力骤减,连死带伤外加投降,未及午时,杨玄感身边仅存十数骑。他们遁入一处繁茂的树林中稍事休息,大家计议,匿至夜间往上洛方向潜逃。
不料,一伙官军追寻而至,为首者正是来护儿。仇人见面,分外眼红,杨玄感挺手中矛怒吼着飞马冲杀过去。来护儿猝不及防,险些被挑下马来。几员偏将,上前掩护,杨玄感奋起神威,左刺右挑,不一时便有十数名官军将士死于马下。来护儿拨马先退,官军攻势暂停。
杨玄感面对严峻的形势,自知已难逃脱,便对仅存的十几名亲信说:“尔等趁此机会,速速四散逃命。杨广要的是我,从此永诀矣!”他弃马掷矛,手提佩剑,奔入林莽间,意在减小目标,希冀侥幸逃脱。行出约半里路,觉身后有人跟踪,回望却是小弟万硕,止步责问:“你为何不去逃命,却来随我送死?”
来护儿带官军搜索的说话声、脚步声越来越近。
“大哥,你想想,天罗地网能逃得出吗?落入官军之手,还能活得了吗?倒不如随大哥走完这人生最后一段路程。”
“我的好兄弟!”杨玄感流下热泪,“小弟,杨广恨我入骨,落入他手,死不足惧,然难受其辱。我意请弟助一臂之力,把为兄送上黄泉路。”
“兄长,大丈夫也!”杨万硕泪流满面,“兄走后,弟将随后紧跟,请恕小弟下手了!”他把刀一横,切断了杨玄感的咽喉。杨玄感最后望一眼充满绿色生机的大地,身子重重倒下。
来护儿引兵扑过来。
杨万硕赶紧用刀自刎,不料咽喉半断,来护儿等已到近前,乱刀齐下,他的头被割下,尸身被砍成肉泥。
杨玄感的尸体及杨万硕的人头,送到杨广行军宝帐,杨广犹觉难以泄愤,传旨将杨玄感死尸,于东都洛阳暴弃三日,然后焚烧。
至此,杨玄感之乱始告平息。杨广耗费巨大人力物力的二征高丽之战,也因此而收场。经过这次打击,隋王朝从此一蹶不振。
第三十八章 惊梦雁门关
公元614年(隋大业十年)盛夏,七月流火,临朔宫内闷热难当。杨广心情格外烦躁不安,宇文述与来护儿水旱两路三征高丽,一百万马步军、十万水军,估计早该进入高丽国土了,为何迟迟不见战报传回?难道……他不敢再想下去,他实在担心大军再蹈一征高丽时的覆辙。
刘安蹑手蹑脚走进,站在杨广面前,欲言又止,大气也不敢出。
杨广虎着脸儿发烦地问:“你又来做甚?”
“各州府县又送来十几道告急表章,兵部汇集一处送呈御览,不敢不报。”
“真是烦死了,一刻也不得安宁。”
刘安听话音知道是默许了,赶紧把急报呈上。
杨广未接:“你来读与朕听。”
“遵旨。”刘安打开兵部呈文,清清喉咙念道,“山东长白山王薄匪乱未平,孙安祖又在漳南聚众为乱,张金称在休县也公然反叛。而河北俞县窦建德更为猖狂,聚众万余,已侵占县城,并开国仓放粮,饥民从者云集,大有燎原之势,当尽快发兵征剿……”
“够了,癣疥之疾,不足为虑。”杨广厌烦地打断,“再说,大军在高丽胜负未卜,哪里有兵可发。”
“万岁洪福齐天,此番征讨高丽,定能大获全胜。待大军得胜班师,再去收拾那几伙乱民不迟。”刘安恭维几句后又说,“还有一事启奏,万岁定会龙心大悦。”
杨广白他一眼:“故弄玄虚,还不快奏。”
“万岁,杨约前日病故于东都。”
“当真?”
“洛阳令有本章。”
“好。”杨广胸中抒顺了一些。杨玄感叛乱平息后,李渊、元礼、宇文化及等大臣,一致上本要求将杨约连坐问斩,杨广当时也有此意。但宇文述力争赦免杨约,并列举了杨约辅佐杨广的十大功劳,说得杨广也不忍下手,遂将杨约削职为民。如今杨约死心病除,为作姿态,也念及旧情,便传旨与刘安:“着洛阳令前去拜祭,追授礼部侍郎,厚礼安葬。”
“奴才遵命,即刻拟旨。”刘安躬身退出。
杨广移身楼窗,少许有几丝凉风透过帘笼吹入,使燥热稍减。杨广凝视着拂窗的白杨,思绪又飞到了辽东。宇文述的大军,是否已进入高丽境内?进展是否顺利?两次倾举国之兵都无功而返,此番若再失败,将无颜面对国人。征讨高丽的胜负,确实时刻牵动着杨广的心。身后响起轻微的脚步声,杨广扭头见又是刘安,没好气地说:“你又来做甚?什么告急表章朕一概不看。”
“万岁,宇文述从高丽前线上本。”
“你,为何不早奏明。”杨广迫不及待,一把夺过去,打开本章看下:
“……大军已至鸭绿江边,怎奈天气炎热,水土不服,将士多染时疫,未敢贸然渡江……”
杨广原本沉重的心,犹如又压上一块巨石,愈发沉重。盼来盼去,却是这样一条令人失望的消息。宇文述马步军不敢入境,那来护儿水军若登陆,岂不成孤军深入之势?岂不又可能败绩,这便如何是好?
杨广在宫中愁肠百结,心烦意乱,是传旨让宇文述进军呢?还是下令退兵呢?前思后想拿不定主意。刘安像只猫儿又无声无息地溜进来,杨广着实动怒:“刘安,你今天是成心气我怎么着?明知我心烦,你偏偏一趟又一趟来打搅,是不是活够了!”
“紧急表章,奴才怎敢压下。”
“不看,本无好本,不是告急,便是噩耗,你少给我添烦好不好。”
“万岁,是来护儿的急报。”
“啊!”杨广怔了片刻,想知道又怕知道,莫非又是全军覆没?莫非是海上风大浪高损失惨重?莫非是步军未曾入境水军不敢登陆要求撤军?总之不会有好事,沉吟良久,无力地吩咐,“你且念来。”
刘安打开表章:“……臣领五万水军,自离东莱海口,风平浪静一帆风顺,抵高丽登陆后,臣并未束手束脚,而是一鼓作气攻到平壤城下,与高丽大元帅乙支文德大军展开激战。当日不分胜负,互有死伤。是夜三更,臣率全军偷营,敌军无备,我军大获全胜。混战中,臣将高丽大将朴承正斩于马下,乙支文德中臣冷箭带伤。此战共斩杀敌军两万余人,是为空前大捷。”
杨广已是喜笑颜开:“刘安,你该不会念错吧?”
“万岁,奴才字还认得。”
“拿来朕要自看。”杨广继续看下,不觉读出声,“高丽王高元业已吓破了胆,致书求和,应允将大隋叛臣尽数遣还我国,并称高元将于上元节前赴京朝拜请罪。而今高丽重兵坚守平壤,以臣之兵力,不足以攻克之。而宇文述大人步军又滞留鸭绿江畔。据悉军中时疫大发,实力锐减。鉴于此,是战是和,请旨定夺。”
杨广看罢,稍加思索,便拿定了主意。步军原本就有意班师,而今水军大胜,高丽国业已服输,莫如见好即收,转回了面子。若坚持进攻,万一失利,岂不悔之晚矣。于是杨广传旨,接受高元的议和条件,隋军分水旱两路班师回朝。
三征高丽有了胜果,杨广心情格外舒畅,临朔宫也就再也呆不下去了。宇文化及早看透了杨广的心思,遂进言道:“万岁,高丽一降,大局甫定,如此炎天,何不外出巡游。一解忧烦,二避酷暑。”
而今杨广把宇文化及视为心腹,授与左卫大将军之职,专司宫禁防卫,可说是极为重要的职务。宇文化及的话,正说到杨广心上:“爱卿所言极是,但不知去往何处?”
“万岁,南行更增暑热,不若北上,领略一下塞外边关风光。”
“正合朕意。”杨广降旨,命宇文化及、李渊带兵五万护驾。
刘安忍不住进谏:“万岁巡游,何必急于一时,而今各地乱民蜂起,当待宇文述大军回京后,多带护驾人马,方可确保圣上安全。”
“你太多虑了。”杨广笑刘安过于小心,“乱民乌合之众,闻朕出巡,早已望风逃窜,谁敢飞蛾扑火。再说,我有天下无敌的宇文大将军护驾,况有五万兵马,一切又何足惧哉。”
杨广是个急性子,说走便走,次日一早,便登车启程。
可是,车驾未及出门,便先后有两件告急表章送到。一是司马长安自号大元帅,聚众十余万为乱,并已袭破长平郡。二是离石地区苗人举兵造反,苗王自称天子,已众至数万,大将军潘长文前往征讨败绩。形势如此严峻,杨广只得权且把玩心收起,返回东都,部署平乱。岂料,一乱方平,一乱又起。接连又有王德仁拥众数万为盗,更有贼帅孟让聚众十余万,而且一度占据了都梁宫。幸赖江都郡丞王世充舍命与战击破之。总之,各地盗贼反寇蜂起,这一冬一春,杨广难得一日安宁。
转眼已是大业十一年八月,正值三伏天的洛阳,奇热无比,白昼一到中午,市面上几乎不见了行人。夜间,依然是闷热难当,人们难以入睡。生性好动的杨广经过两个不眠之夜,便无论如何再也熬不住了。再加上近来各地告急文书似乎见少,他便又把去年的旧话重提,要去北疆巡游。钦点宇文化及、李渊护驾,带着五万精骑,浩浩荡荡离洛阳北上。
盛夏时节,田野一片碧绿,大地充满生机。陇上的庄稼秀穗扬花,池中的鹅鸭悠闲地戏水。秸篱土舍前,老翁老妪与婴儿嬉戏玩耍,黄犬在树荫下吐出舌头避伏,群鸡乍开双翅在草丛内追逐啄食。巡游中的杨广,看到这恬静的村野风光,心里美滋滋的,他对乘马随车行进的宇文化及说:“我大隋天下,一派升平美景,哪有什么饥民遍野,那些告急本章,都是夸大其词。”
“万岁英明,天下原本太平,些许乱臣贼子,历朝历代俱有,实不足虑。大隋国强民富,如今高丽已降,国力愈盛,必将蒸蒸日上。”
“爱卿言之有理。”杨广更加沾沾自喜。
龙车左侧的李渊,听后心中暗笑,脸上却不形于色,看似毫无表情。跟在龙车后面的刘安,却是听在耳中急在心里。王义自尽,他原本高兴过一阵子,以为此后专宠是笃定无疑了。谁料杨广却对宇文化及言听计从,宠信已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他心里很清楚,这条巡游路线是宇文化及精心选定的。这一路至太原基本未受战乱影响,有些破败凋蔽之处,宇文化及还特地派人先行安排布置一番,制造出虚假繁荣安宁的景象,用以欺骗杨广。刘安几次想把真相捅明,但宇文化及那凶恶的目光令他不寒而栗。显然,只要撕下宇文化及的伪装,就会招来杀身之祸。宇文化及手握禁军生杀大权,且又凶残歹毒无比,刘安只能耐心等待机会。如今他只有装聋作哑,默默无言。
车驾在太原留宿,入夜后,李渊只身一人到街头漫步,他未料到太原市井是如此繁华。夜色中灯火辉煌,叫卖声不绝于耳,处处店铺顾客盈门,街头巷尾小贩云集。士农工商和携子伴夫踏凉的妇女,摩肩接踵。李渊正目不暇接地左观右望,身后有人呼唤:“李大人,请留步。”
李渊回头,灯火阑珊中,仙风道骨的李靖,正含笑向他稽首。李渊奔过去与之双手交握:“哎呀,道长,该不是天外飞来。”
“贫道云游四海,浪迹天涯,正所谓人生何处不相逢嘛。”
“这人流如鲫,道长竟能无约认出下官,实是难得。”
“此乃缘分也。”李靖携住李渊之手,“他乡遇故知,能不对酌三杯?”
“下官亦有此意。”
二人选了一处僻静的酒家,点了几样菜蔬,要了两壶老酒。未曾举杯,李渊先问:“道长一向有丽人形影相随,今夜为何形单影孤?”
“实不相瞒,红拂她已有身孕九月,即将临盆,故而留在家中。”
“如此说,下官便要预为祝贺了。若弄璋便多个小道长,若弄瓦便多一名小道姑了。”
“惭愧!惭愧!让李大人见笑。”李靖转入正题说,“贫道今日与李大人相遇,莫非天数。贫道虽说身在江湖,却一直心系朝廷。朝中大事,悉数尽知。杨广三征高丽已是强弩之末,杨玄感之乱虽平,但造反烽火已在神州多处燃起,李大人应天顺民取而代之的时机业已成熟,而这太原恰为龙腾宝地。”
“何以见得?”李渊对此颇感兴趣。
“贫道在郊外高阜处连望三日,太原城有紫气升腾,与日相接,此乃帝王之兆也。”
“这就是道家望气之说?”
“然也。”李靖又言道,“太原城有太行山之屏障,黄河之险阻,汾水之沃润,土地肥沃,黎民富庶,物产丰饶,城坚池深,正所谓襟山带河飞龙舞凤之地也。”
“此即道家勘舆之术乎?”
“正是。”李靖为李渊斟满一杯酒,“李大人若能据此为基,何愁霸业不成,何虑九五之尊。”
李渊对于望气、勘舆之说是将信将疑,但他对太原的地势,见解确实与李靖相同。他与李靖撞杯一饮而尽:“多谢道长指引点化,李渊当努力为之。只是,杨广未必肯将此重镇交与下官。”
“此时正乃天赐良机也。”
“还望道长明教。”
“宇文化及一心想在杨广身边专宠,而你却碍手碍脚,放你外任,正宇文化及所求之不得也。”
“着。”李渊击掌称道,“看得准。”
“而要促成此事,还需贫道再助一臂之力。”李靖显然早有成竹在胸,“杨广向来好动,既到太原,必去雁门雄关。雁门距东突厥榆林甚近,待贫道连夜赶至榆林,凭三寸不烂之舌,鼓动东突厥兴兵。倘东突厥得手,擒杀杨广,便为天下除一大害,也为大人问鼎皇位扫除了障碍。若杨广命不该绝,那这防御突厥镇守太原的重任,自然是非君莫属了。”
李渊听得啧啧连声:“道长真神人也。”
“天意还须人力,二者不可缺其一。”李靖起身告辞,“贫道即刻起程。”
“道长如此辛劳,下官他年若能据有天下,定当拜为国师,大修仙观。”
“李大人,贫道所做乃为天下黎民尔,除却杨广这个暴君,使百姓得出水火。立李大人这样的明主,使天下永享太平,乃人所愿也,天所愿也,吾所愿也!为此奔波,亦心甘情愿也。”李靖稽首施礼后,飘然离去。
寺庙的晨钟,唤醒了与萧娘娘拥抱而眠的杨广。他精力充沛,轻轻推开尚在熟睡的正宫国母,起床到汾阳宫花园中散步。辛勤的蜜蜂业已离开巢穴,嗡嗡叫着在花间采蜜。杨广出神地注视着穿梭往返忙碌不休的只只蜜蜂,浮想联翩。蜂儿的一生多么短暂,而它为了酿蜜,却从不休闲。人的一生也不过如飘然春梦,更当珍惜生命多有作为。如今高丽已被降服,百万大军不能刀枪入库马放南山。何不将近在眼前的东突厥吃掉,开疆拓土,扩我大隋版图,定将青史传名,流芳百世。这一闪之念,立刻萦绕在杨广心头。
早膳后,杨广在花园水榭召见宇文化及和李渊,刘安在一旁侍候。杨广有意要试探一下臣子的态度,看看两人问道:“二卿,此地距雁门关还有多少路程?”
“不过几百里,”宇文化及抢答后反问,“万岁莫非有意巡游?”
杨广不答却问李渊:“李卿以为是否值得一游?”
“雁门自古为北疆第一雄关,不只地势险要,关隘壮美,而且实乃边防重镇,得失关系到国家安全。万岁若能前往巡视,当不失为千古盛事,其作用超过秦皇、汉武泰山封禅多多矣。”
“既然二卿见解一致,传旨即刻出发,巡视雁门。”杨广站起身来。
“万岁还当三思。”刘安忍不住开口。
“想来,你是不赞成了。”杨广的口气是冷嘲热讽,“不用说,又是对朕忠心一片。”
刘安不计较杨广的揶揄:“万岁,雁门关距榆林甚近,突厥骑兵一日可到,万一胡酋始毕铤而走险,难以确保圣驾安全。定要巡视雁门,亦当调宇文述率大军来护驾方保无虞。”
“说来说去,你还是在去年临朔宫那番话。”杨广虽然口头强硬,但心中并未完全否定刘安所说,他禁不住又问李渊,“李卿,刘安之言如何?”
“万岁,东突厥早已归附,再说我方有五万大军,更有宇文大将军保驾,况且雁门雄险,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谅来不会有所闪失。”但李渊仍为自己留个退步,“不过,胡人不可信,也难保始毕不朝秦暮楚,亦应加以提防。”
杨广听后觉得李渊是倾向前往,但又有所保留,还是不得要领,又转问宇文化及:“将军以为当去否?”
“怕者何来!”宇文化及向来目空一切,“始毕若胆敢来犯,臣一人便可将其全军杀个落花流水,再顺势踏平东突厥,其草原牧场尽归大隋所有,岂不扩我大隋版图。”
宇文化及说到了杨广心上,禁不住眉开眼笑:“宇文爱卿,气贯长虹,真正英雄本色,甚合朕意,传旨启程。”
刘安明白,再说亦无用。可他不明白的是,一向明白的李渊,今日为何装起糊涂来?带着这个疑团,他随驾出发。
在杨广动身前往雁门的途中,一匹快马载着日夜兼程的李靖,已到达了榆林始毕可汗庐帐。一向尊仙崇道的始毕,对李靖大名早有所闻,如今不请自到,自然待为上宾。
略事寒暄,李靖即说明来意:“可汗,贫道来此,特为报一重要消息。”
“请道长赐教。”
“隋天子杨广,有意发兵侵占东突厥。”
始毕又惊又不相信:“道长莫不是误听了传言,此事决不可能。我东突厥与隋国交好,年年呈贡,岁岁入朝,隋天子怎会突起杀机?”
“请问可汗,杨广七年前巡幸时,曾明令东突厥马军不可数愈十万,而今贵国骑兵已达四十万之众,意欲何为呢?”
始毕被问中了要害。东突厥自原可汗启民病逝,始毕继位以来,一直在扩充兵马。始毕与启民大不相同,他不甘做隋的附属国,他有强烈的独立意识。特别是近年来,杨广三征高丽,国势明显衰颓,隋国各地反乱频发,局势已近失控。始毕已觉有机可乘,已在积极准备待机而动。当然他不会对李靖吐真言,顿了一下:“当然是为放御。”
李靖一笑:“杨广对此不会熟视无睹,四十万铁骑对任何邻国都是个实实在在的威胁。”
“隋天子未必把此看重,我东突厥怎敢对大隋稍有不恭。”
“可杨广已是急于拔掉你这颗眼中钉了。”李靖深入说下去,“杨广生来好大喜功,不顾天怒人怨,三征高丽,使国势大衰,总算勉强收场。如今他已腾出手来,你东突厥已成为他吞并的首要目标。”
“道长此言有何为凭?”
“贫道不信可汗尚蒙在鼓中,杨广已率五万大军亲赴雁门前线,意在察看地势。快则今秋,慢则明春,就要对贵国大举进攻了。”
“此话当真?”
“相信贵国马探,很快即会报来消息。此时此刻,说不定杨广已经到达雁门。”
始毕默然不语,看得出他心灵深处的巨大压力。
“可汗,依贫道之见,当先发制人,不能坐以待毙。”
“再请道长明示。”
“应趁杨广身边兵微将寡,四十万大军一齐压上,一战可胜。”李靖意在激励,“说不定就可生擒或斩杀杨广,东突厥从此无忧矣。”
“这岂不要惹怒大隋,倘倾举国之兵全力来攻,我东突厥如何抵御?高丽国何等强盛,都难与大隋抗衡,我真要发兵擒斩杨广,岂不招致亡国之祸?”
“可汗此言差矣,眼下隋国已是今非昔比。三征高丽,国力耗尽,杨玄感之乱,元气大伤。可汗正当抓住时机,据有河北、太原诸地,若顺利,更可一鼓作气进占洛阳,那时,何愁称霸天下。”
“不会招致隋国报复吗?”
李靖耐心陈述:“隋国百官已对杨广离心离德,无人肯真心为他卖命。若能擒斩杨广,便树倒猢狲散,拥兵者将纷纷割据,必呈天下大乱之势,可汗,时机不可错过。”
李靖这番话,其实始毕早在心内盘算几遭了,只是一时还拿不定主意罢了。关于杨广带五万马军北巡,探马也早已报来消息。如今听了李靖这番鼓动,始毕不觉膨起称霸的雄心。他打定了主意,但在李靖面前不露声色:“多谢道长指教,容某与群臣商议后再做决策。”
李靖已知游说见效,由突厥大臣相陪,引至客帐歇息去了。
雁门关,在夏日的骄阳下,高耸着挺拔的英姿。两侧连绵起伏的群山,像凝固的波浪,把雄关挤上浪的峰巅。烽火台、女墙、瓮城,无处不显露出雄浑与粗犷。饱经战火洗礼的痕迹随处可见,折戟、箭簇、残刀,俯拾皆是,无言地述说着当年的血战。杨广伫立在城楼下,遥望北天,默默沉思。
刘安为讨好,有意打断杨广的思索:“万岁此时此刻,似乎大有感慨。”
杨广依旧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前方:“朕在想七年前巡游东突厥时,在启民可汗帐,曾作过的一首诗。”
“万岁的诗,文采横溢,奴才还清晰记得。”
杨广顿时面露笑容:“你且背诵与朕听。”
刘安稍加思索,摇头晃脑背来:“呼韩顿桑至,屠耆接踵来,何如汉天子,独上单于台。”
“不错,一字不差。”杨广龙心大悦,“难得你背诵如流。”
刘安趁着杨广高兴,及时加以劝谏:“万岁,而今的东突厥可汗始毕,远非当年的启民可汗了。始毕为人狡诈,继位伊始,即欲脱离我大隋。据悉他已扩充马军达四十万,对其不可掉以轻心哪。”
杨广不觉点头称是:“很对,始毕着实可恶,朕定将除之。”
“万岁英明,始毕既有反心,圣驾不可久留雁门涉险。雄关景色,边塞风光,业已领略,万岁当尽快回銮。”
杨广微然一笑:“你过于小心了,但忠心可嘉,朕不怪你。既到雁门,总要住上一夜。若如你所说,匆匆往返,岂不为始毕耻笑?难道我堂堂大隋天子还怕了东突厥不成。”
杨广一定不走,刘安亦无可奈何。
夜幕悄悄合拢,一轮金黄的圆月,爬过山坳,挂上星空。晚风送来阵阵清凉,烛光把雁门关城楼照得通亮。醇香的老汾酒,野兔、雉鸡、鲜菇、娃娃鱼等山珍美味,令杨广胃口大开。举杯赏月,愈加欢乐开怀。他不由得端详了一下月色中的萧娘娘,见她依然丰姿绰约,便兴致更高:“梓童,如此良宵,醉人美景,水银般的月光,不能无歌,不能少舞,若不觉体乏,何不歌舞一回,以助酒兴。”
“妾妃遵旨。”萧娘娘缓缓起身,就在席前飘转起来。随之,放开了歌喉:
花影儿叠,
清风儿怯,
枝头儿高悬边关月,
人生难得良宵夜。
女墙儿缺,
山泉儿咽,
几多征战洒碧血。
叹白骨,
无归穴。
莫道人心冷似铁,
红罗帐里情爱烈。
但愿得,
普天下,
旌旗掩,
战鼓歇。
花儿艳艳,
蜂儿恋蝶,
男欢女爱,
意浓浓,
情切切,
共举金樽仰明月。
杨广听出了萧娘娘的规劝之意:“看来,梓童厌战祈愿和平,是不想看到大隋与东突厥开战了。”
萧娘娘收舞姿飘然一拜:“愿大隋永庆升平,吾皇万寿无疆!”
“梓童受累了,快请坐下歇息,再请饮下此杯。”杨广亲手斟满酒,递过去,“打仗非人所愿,但又不能不打。试问,若不打,高丽国能服输归附吗?对东突厥也只能如此。秦皇、汉武若不打仗,又怎能开疆拓土,臣服四夷,英名传留万世,青史大放光芒?”
萧娘娘再无话可说,只能承认杨广有理。
四更天气,雁门关袭来料峭的寒意,杨广、宇文化及等都安然入睡了。只有李渊深夜未眠,还在城头巡视。这是个苦差事,却是李渊主动要来的。因为即使不夜巡,他也注定要失眠。他不时向月色朦胧的北方眺望一眼,难道李靖的劝说未能奏效?将近五更,天色微明,李渊已觉疲困袭来,进入城楼休息,倒在床上,方要入睡,耳畔感到有一种异样的声音传来。似乎远处有隐隐雷声,他甚觉奇怪,出外察看,依旧是月色皎洁,群星闪烁,根本不见闪电的辉光。疑惑间,这雷声似觉越来越响,越来越急,越来越近。终于,他辨听清楚了,而且几乎欢呼出声:“啊!这是马蹄声,是一支庞大骑兵队伍行进中的马蹄声,是东突厥大军杀来了!”
李渊有意拖延,待震天动地的马蹄声把杨广惊醒,李渊赶去启奏,始毕四十万大军已将雁门关从四面团团包围。这就是说,东突厥骑兵有二十万人,迂回到雁门关南侧,堵住了杨广退路,以防隋天子开溜。
杨广懵懵懂懂跑到城楼上时,东突厥大军已发起了迅雷不及掩耳的攻击。护驾隋军乃精锐之师,立即奋勇迎战。李渊当然不敢明目张胆放纵敌人,也只能带头并指挥部下还击。雁门关原有一万守军,更是训练有素,打防御战极其内行。箭矢擂石灰瓶等准备充足。宇文化及也随后跑上城来,命令万弩齐发。一刻钟后,东突厥首次进攻被击退,大挫了始毕的气焰。
东方天际,染红一抹朝霞,雁门关在血腥的大战中,迎来了新的一天。城外攻方东突厥,与城内守方隋军,都抓紧吃罢早饭。伴随着太阳的冉冉升起,东突厥发起了第二次声势更大的猛烈进攻。始毕亲自督战,大有势在必得之势。隋军全力抵御,宇文化及更是勇冠三军。他在城楼上四面不停地奔跑,一手长矛,一手短刀,对爬上云梯的突厥兵,远者枪挑,近者刀扎,杀得性起时,索兴丢下刀枪,奋神力把一架架云梯掀翻。半个时辰后,突厥兵终于不支,再次被隋军打退。
始毕原以为一鼓可下雁门,没料到两次攻击受挫。他发热的头脑开始冷静下来。没有急促地进行第三次攻击,而是对第三次进攻精心组织,周密策划,意在力争必胜。
雁门关内,隋军也在抓紧整顿队伍。经过两场恶战,隋军死伤已达四千人。杨广心内忧虑,憋在居室闷闷不乐。他明白,始毕四十万大军若轮番攻击,雁们失守只是时间迟早之事。他在想,一旦被俘或成为阶下囚,将如何接受那难堪的屈辱。
萧娘娘旁观者清,她岂不知形势的严峻与紧迫,上前委婉提醒杨广:“万岁,就这样死守硬拼也不是办法,应派人突围出去传旨,召集就近兵马勤王才是。”
“对呀,早当派人突围搬取救兵。”杨广猛醒,可随即又沉闷起来,“不妥。”
“万岁,这却为何?”萧娘娘甚为奇怪。
“四十万敌军围得雁门如铁桶一般,如何突得出去。”
萧娘娘心内早有定数:“宇文化及勇猛异常,他足以当此重任。”
杨广复又兴奋起来:“梓童之言极是,莫如就着他……”杨广说着又犯起思忖。
“万岁又是为何?”萧娘娘未免语带责备之意,“身为一国之主,如此优柔寡断,是万万要不得的。”
“岂不闻凡事要三思而后行。”杨广自有其理,“你想,宇文化及乃朕爱将,突围九死一生,万一他……”不吉利的言词,杨广不愿出口。
其实,这正是萧娘娘举荐宇文化及的用心所在。自从她发觉宇文化及偷看自己更衣并杀人灭口,她就感到此人留在身边早晚是个祸害,便欲借机将其除掉。因此她坚持己见,“万岁此言差矣,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如今危在旦夕,只有宇文化及有望冲出,犹豫不得。”
杨广想想也是,便吩咐刘安:“召宇文化及速来进见。”
在宫门侍候的刘安,早把帝后的议论听在耳中。此刻他免不了要炫耀一番:“万岁,可是为搬取救兵之事?”
“你且去传旨就是。”杨广认为刘安太多嘴了。
刘安却依然不动身:“万岁,不必派人涉险突围,援兵在明日天亮前后将陆续到达。”
“你如何知晓?”萧娘娘急于要实现自己的计划,“胡言乱语,误了援兵,你担待得起吗?”
刘安有意卖关子:“请万岁和娘娘随奴才到院中一看便知。”
“你搞什么名堂?”杨广实觉茫然,满含疑虑与萧娘娘同到院中。
刘安用手向西南方天空一指:“万岁、娘娘请看。”
西南方的山巅,一座烽火台如宝塔高耸,滚滚狼烟直冲霄汉。刘安解释说:“此狼烟百里之外可见,眼下至少已传出四座烽火台,很快可到太原,何需再派人突围报信。”
杨广如大梦初醒:“这烽火报警朕如何便忘记了,可是,业已激战半日,为何不早将烽火点燃?”
“万岁有所不知,东突厥在偷袭的同时,派兵侵占了烽火台。守卒未及点燃烽火,即全部被俘。”
萧娘娘不禁问:“那么此刻是如何举起烽火呢?”
“大将军宇文化及,带一千精兵杀去,才得以举火报警。”
“好样的!”杨广脱口称赞,“他而今何在?”
“尚未能返回城来。”
杨广二话不说,飞奔上城。一眼望见宇文化及正向城门冲杀。在他四周,东突厥兵将紧紧包围着随之涌动。宇文化及果然锐不可当,手中大刀横扫过去,便有十数敌人落马,吓得东突厥兵将都远远不敢靠前。宇文化及手下也已仅剩数十骑相随。
杨广见状在城头急得大叫:“快,开城门出去接应。”
身旁的李渊有意拖延:“万岁,若打开城门,万一敌人乘势抢入城来,圣驾怎保安全。”
“住口!”杨广大怒,“宇文爱卿舍死忘生点燃烽火,我们怎能见死不救。朕不惜城破被俘,也要接宇文将军回城。李渊,立刻领兵出城接应。”
李渊不敢违旨,带两千精骑突然杀出城去,宇文化及见状,奋神威杀开一条血路,与李渊汇合,飞速折返城中。突厥兵蜂拥扑上,将隋军尾部紧紧咬住,意欲尾随抢城。杨广在城头当机立断,命令滚木擂石齐下,突厥兵将死伤惨重,后部隋军数百人,也惨死在自己人手下。
宇文化及来到杨广面前叩拜:“万岁,臣得以生还,全赖圣上鸿恩!”
杨广将他扶起,上下打量一番,见他全身多处带伤,血迹斑斑,大为动容:“将军,大英雄也,朕要为你摆酒庆功。”
“万岁,折杀末将了。此刻尚非畅饮庆功酒之时,为臣还要上城迎敌。”说罢,如飞跑上城楼。
杨广满含赞许的目光:“臣下若都如宇文化及,朕可高枕无忧矣。”
始毕发觉点燃了烽火,而且宇文化及又回到城中,气得斩杀了烽火台守将,并当即发起了新的进攻。他亲自观阵,发出铁令,上前者赏,退后者杀,不拿下雁门关誓不收兵。于是,双方展开了更加惨烈的血肉横飞的惊心动魄的搏杀。反复争夺的激烈程度,前所罕见,有时东突厥兵将攻上了城头,隋军又拚死把敌人压下。城墙下已是尸积成山,护城河已被死尸填满。但始毕不顾部下死伤累累,依然不停顿地猛攻,就像大海的波浪,哗地扑上来,又哗地退下去,再哗地扑上来。
两个时辰过去了,雁门关多处业已残缺,隋军急剧减员,如今能参战的仅剩三万人,且都已疲惫不堪。城头四面都多次出现险情,刘安不时把战况报与杨广,濒危的防御态势,使杨广再也坐不住了。他离开行宫,奔上城头,见处处险象环生,为鼓舞士气,亲自执矛参战。隋军将士见皇帝亲临战场,军威大振,同心合力,又将攻上城头的突厥兵围歼一光。所有攻城云梯都被推倒、掀翻,始毕亲自督阵的历时两个多时辰的第三次进攻,又以失败告终。
趁战斗间歇,杨广命刘安将出巡带来的,以及沿途地方官贡奉的所有金银珠宝悉数拿出,分发给所有将士。萧娘娘当场摘下所有金珠翠玉头饰,全部奖给作战有攻人员。杨广还许诺,只要坚守到援军到来,回京后一律予以重赏。这样一来,隋军斗志更加高昂,又接连打退了东突厥两次进攻。
渐渐红日西坠,暮色袭来。一夜无话。
始毕经一夜休整,决心今日一战攻入雁门。未及组织攻势,西南方向杀声大作,突厥军阵脚已乱,樊子盖领五万援军到达,不等喘息,便马不停蹄地向突厥阵地发起进攻。仅过半个时辰,元礼领一万人马赶到,也从东南方向杀向突厥军阵地。随着天色大亮,大隋各地勤王兵马接连来到。始毕一见,情知再破雁门已不可能,再战拖下去弄不好反被隋军包围,他便及时率军撤走。城头上,隋军将士无不欢呼雀跃,只有李渊心中留有难言的惆怅。各路隋军也不追赶,将领相继进城,给杨广问安压惊,杨广逐一给予嘉勉。
一场风险总算化险为夷,杨广在雁门一刻也不想再呆下去。眼见突厥骑兵势大,杨广业已吓破了胆,那原打算重兵吞并东突厥的雄心壮志,此刻早已烟消云散。萧娘娘担心突厥卷土重来,当即整队南归。留下樊子盖,暂时镇守雁门关。车驾抵达太原后,杨广在汾阳宫召见宇文化及:“将军,太原为北疆门户,东突厥兵强马壮,需有得力大将在此镇守方可,你看何人可当此重任?”
宇文化及正中下怀:“李渊善于用兵,又为人敦厚,镇守太原,非他莫属。”
“与朕不谋而合。”杨广对宇文化及甚为满意。
刘安急加劝阻:“万岁,李渊谋勇兼备,但城府太深,选任封疆大吏,不可轻率为之。”
“刘安,你太多嘴了,太不自量了。”杨广大为不悦,同时传旨,交与李渊三万人马,任他为太原留守。
李渊心中暗喜,虽说始毕未能在雁门擒斩杨广,但李靖这番苦心,毕竟没有白费。杨广怎知,他这一步棋竟铸成了大错,使得李渊有了立足之地,为李渊夺取隋室江山打下了基础。
第三十九章 放欲逍遥车
公元617年(隋大业十三年)七月,天气格外反常。狂风暴雨,霹雳闪电,不时光顾东都洛阳。大树连根拔起或拦腰折断,屋瓦像纸片被风掀飞,冰雹大如鸡卵,庄稼成片倒伏,浸泡在积水中。洛河水漫入城内,街巷可以行船。灾民、饥民比比皆是,啼饥号寒。总之,洛阳呈现出一派人间末日的景象。
杨广凝视珠帘外的潺潺细雨,那无尽的雨丝,像扯不断的愁思,使他更加郁闷。从清早,至中午,他一直就这样伫立窗前,一言不发地想心事。
刘安轻手轻脚走近,他这是第四次向杨广奏报了。早膳后杨广曾吩咐他,无论好坏消息,只管逐一报来。尽管每次杨广都一言不发,但刘安不敢违旨。依旧例行公事:“禀万岁,雁门郡乱民翟松柏,于灵丘举众为乱,从者三万人,正猛攻傍县,危及雁门关。”
杨广也不回头,只是挥挥手,看来他对这造反的表章业已麻木了。刘安识趣地退下,但不过一刻钟,刘安再次近前:“启奏万岁得知,显阳门遭雷击失火,宇文大将军正率众扑救。”
又过一刻钟后,刘安第六次进见启奏:“万岁,李渊送来急报,韩世号旧部由历山飞鼓动,已裹挟十万之众,进攻太原,李渊正与之激战。”
未几,刘安又来奏闻:“乱贼卢公显家私巨万,开仓放粮,收拢灾民数万,树反旗于都城外龙门,大将军元礼已领兵前往征剿。”
“够了!不要再报了。”杨广终于开口了,“朕养文武百官,百万大军,高俸厚禄,如今朕连肘腋都不得安宁了,还要尔等何用。”
“臣等无能。”宇文述恰好来到,深感脸上无光,不由低下头去。
杨广看见宇文述,更有了发泄对象:“你一向为朕所倚重,视为柱石之臣,却不能为朕分忧,着实令朕失望。”
“为臣死罪。”宇文述趁机进谏,“臣近日亦寝食不安,眼下天象反常,东都雨连绵,且又盗贼四起,万岁莫如南幸江都暂避,以免身居险地。”
其实,杨广近来也有此意,只是未拿定主意:“路上可好走?”
宇文述拍胸担保:“万岁但放宽心,臣保圣驾万无一失。”
“好吧,即刻准备,明早乘龙舟出巡。”杨广传下口谕。
刘安欲待劝谏,又觉不妥,便找机会溜出,来到了萧娘娘起居的景华宫报信:“娘娘,目前国势濒危,圣驾不当轻离,中枢无主,不利大局。一旦离京,国本摇动,只恐……”他未敢再说下去。
萧娘娘完全听清了他的未尽之言,但也是无可奈何:“你所说不错,但万岁的脾气你是知晓的,便我去劝阻,也无济于事。”
“娘娘,莫如想办法,拴住他的腿。”刘安献计。
“你有何妙策?”
“此计或许能够奏效,只是要请娘娘见谅。”刘安遂把想法言明。
萧娘娘听后,沉默半晌,但还是首肯了:“为了大隋基业,万岁若能回心转意,我便身入冷宫亦无悔无怨,你只管按计行事便了。”
“遵懿旨。”刘安火急去了。
刘安之计按三十六计来说,属于美人计。他意欲用美人留住杨广,使其不离东都。作为近侍,刘安对杨广的一切都了如指掌。自宣华、云妃、梦秋相继辞世,杨广再无钟情的可心女子。而刘安近来有一重大发现,即有一绣女名侯月娘者,姿色无双,美艳绝伦。若献与杨广,定能讨其欢心。那么,杨广即使不像大婚那样举行隆重仪式,但皇帝纳妃的必要的繁文缛节,至少也要一个月方能完成。再加上新婚燕尔,贪恋多娇,南幸江都之举便只能做罢。应该承认,刘安这步棋还是颇为精明的。
刘安兴冲冲来到侯月娘的住处,未及进门,先听见哭声,便觉有异。及至见到侯月娘之面,佳人已是撒手尘寰,刚刚抑郁而亡。几个平素要好的姐妹,正在她尸床前哭泣。
刘安见状不禁顿足长叹:“唉!可惜,你若晚走一步,便可富贵齐天,只叹你无此缘分哪。”
刘安失望地转身离开,几名宫人掩泪相送。刘安无意回眸中,不觉一惊。吓得后退两步,手指其中一宫人说:“你,你是梦秋重生!”
一宫人答道:“她叫袁宝儿,哪是什么梦秋。不过宫娥太监们凡是见过梦秋娘娘的,都说宝儿姐姐像是与梦秋娘娘一个模子倒出来的。”
“像!简直就是梦秋再世,太像了。”刘安啧啧称奇,立刻一个念头涌上心来。侯月娘既死,何不将“梦秋”进献,说不定更能令杨广陶醉,更讨他的欢心。想到此,吩咐袁宝儿:“你且在此守候,万万不可擅离,咱家去去就来。”
郁郁寡欢的杨广,正独自一人手谈,他左手执黑,右手执白,自己同自己下围棋对奕。见刘安来到近前,含怒斥问:“你不在驾前侍候,溜往何处躲轻闲?”
“万岁,只因有一宫女郁闷而亡,奴才适才特去看望。”
“此宫女与你沾亲带故不成?”
“宫女名唤侯月娘,前些日子奴才见她天生丽质,色压群芳,足可慰万岁寂寞,正欲奏闻,不料这朵鲜花竟然凋谢。”
偌大深宫,哪日不死个把宫女,杨广并未入心:“便天仙绝色,业已气绝,提她何用。”
“只是奴才在彼有一重大发现,万岁看了,也会惊讶不止的。”
“有何怪异,你又故弄玄虚。”
“万岁,奴才怎敢谎言欺君,圣驾亲临一看,保你称奇。”
“你不妨直言奏来。”
“万岁事先不知,方有意外惊喜,奴才引路,请驾屈尊前往。”
杨广被刘安说得也生好奇,便放下棋子:“到时若不能令朕惊异,决不将你轻饶。”
杨广来到侯月娘尸床前,见死者面色如生,艳若桃花,肌肤莹白,不禁连连嗟叹:“如此绝色,竟未能一沾雨露,委实可惜。”杨广目光流连间,发现侯月娘左臂有一锦囊,出于好奇,便动手解下。里面装的竟是几方乌丝笺纸,上面蝇头小楷,写满了诗文,杨广不觉看下。第一方诗题为《自伤》:
初入承明殿,
深深报未央。
长门七八载,
无复见君王。
春寒入骨彻,
独卧愁空房。
色美反成弃,
命薄何可量。
君恩实疏远,
妾意徒彷徨。
性命诚所重,
弃割良可伤。
引颈又自惜,
有若丝牵肠。
毅然就死地,
从此归冥乡。
杨广看罢,不由连连称道:“好诗,好诗!哀婉至极,令人感伤,催人泪下。”他又翻看第二笺,题为《自感三首》:
庭绝玉辇迹,
芳草渐成窠,
隐隐闻箫鼓,
君恩何处多?
欲泣不成泪,
悲来翻强歌,
庭花方烂熳,
无计奈春何。
春阳正无际,
独肯意如何,
不及闲花柳,
翻承雨露多。
杨广又止不住连连跺脚:“这样一位绝色才女,不当埋没至今,朕之过也!朕之罪也!”
刘安及时引入下文:“逝者已矣,且顾生者,万岁请看。”
杨广心内犹存对侯月娘的惋惜,含悲忍泪回过身来。明亮的灯光下,秀丽俏美的梦秋嫣然含笑站在面前。真如芙蓉出水仙子,凌波玉树临风,杨广张大了嘴巴几乎合不拢:“梦秋,你、你并未仙逝?”
“奴婢袁宝儿见驾,吾皇万岁万万岁!”
“不,你是梦秋!”杨广双手把住袁宝儿香肩,“你确是朕的梦秋。”
“万岁,她是宫女袁宝儿,只不过长相与梦秋娘娘酷似。”刘安提醒道,他也有几分得意。
杨广揉揉双眼,依然难以相信:“几乎如同一人!”
“就是嘛。”刘安面带笑容,“万岁,奴才之言不谬吧。”
“这真是神明造物,简直不可思议,天下竟有如此维妙维肖之人。”杨广把袁宝儿看个不住,看得她羞红双颊粉面低垂。
刘安适时进言:“万岁,且把袁宝儿带回寝宫,细细问来。”
“准奏。”杨广自然是痛快应允。于是,刘安备下凤车,载袁宝儿随杨广去了。
杨广脸上笼罩了多日的愁云,被袁宝儿这轮明月一下子驱散了。二人共进晚膳后,又早华灯齐放。此刻霏霏细雨,敲打芭蕉,如同悦耳的音乐,为杨广弹奏洞房畅想曲。新人拥上牙床,绣衾频翻绿浪,玉股新红乍染,娇啼婉转情长。杨广把一切烦恼全抛诸九霄云外,此刻只有一个念头,既然身为帝王,就当把人间乐趣饱享,哪管它叛乱烽火燃遍八荒,哪管它兵连祸结灾民流浪,只要一息在,且入温柔乡。
仁寿宫这里,杨广与袁宝儿云雨欢畅,景华宫中,萧娘娘孤眠独宿倍觉凄凉。三更夜半,宫女们都已沉入梦乡,萧娘娘也倦意难支合眼睡去。朦胧中,感到有人压在身上,一只大手也伸向了下身。萧娘娘似睡非睡中想起,杨广是与袁宝儿同眠,不在本宫,不禁猛醒。户外依然天阴,室内漆黑一片,但可见一男子头罩黑纱,只露两只眼睛,此刻已将她内裤扯下。萧娘娘大喊一声:“来人哪!有贼。”
“哼!”那歹徒用双手狠狠扼住萧娘娘喉咙。
宫女和太监闻声跑来,歹徒惟恐不得脱身,撒手越窗而逃。萧娘娘挣扎坐起,望见了歹徒背影。觉得这身影好眼熟,急切间一时又想他不起。
受了这番惊吓,萧娘娘睡意全无,再也不敢自己一人独处了。十数名宫女太监一起秉烛厮守,一直坐到天明。
杨广获悉萧娘娘昨夜遇险,匆忙用罢早膳即来看望:“梓童受惊了,可认出歹徒,朕定将其九族尽诛。”
经过半夜思索,萧娘娘已理清思路:“万岁,这禁院深宫,层层把守,便飞贼亦不能进入,定是宫内人所为。”
“这是自然。”
“此人动机并非谋命,意在妾妃之身,这便排除了太监。那么,定是禁军大将所为,因为外人也到不了内宫。”
“却也有理。”杨广皱眉思索,“能进入内宫者不过十数人,细细查访,不难揪出真凶。”
“万岁,妾妃已怀疑到一个人……”萧娘娘把下半截话硬是咽了回去。
宇文化及匆匆来到:“万岁,车驾业已齐备,请旨南下巡游是否起程?”
萧娘娘有意直视宇文化及,见他目光躲躲闪闪。
宇文化及发觉萧娘娘目光有异,主动讨好说:“娘娘的凤辇也已准备停当。”
对于南游江都,杨广一时委决不下,未免沉吟。
萧娘娘见状,赶紧加以规劝:“万岁,当此国家多事之秋,圣驾不宜轻离都城,以免人心浮动。”
刘安煞费苦心安排的美人计,岂甘落空,紧随着说:“万岁新纳袁宝儿,当从容册封为贵人后,再议南下出游不迟。”
杨广依然拿不定主意,便想听听颇为倚重的宇文化及是何见解:“宇文爱卿,依你之见呢?”
“万岁,请恕臣直言。东都四周变乱频起,何苦在此困守。江都本人间天堂,且新建迷楼九曲池,正在恭候圣驾,焉能不去。再说,万岁昨日已传旨,明令今早起程。一国之君,若自食其言,岂不有损天威。”
杨广听着不住点头:“好,你去传旨,着越王杨侗留守东都,车驾即刻安排动身,南幸江都。”
宇文化及领旨出宫,待他转身步出宫门之际,萧娘娘猛地想起,这背影,这身形,这姿态,与昨夜歹徒一般无二。她不禁拉住杨广之手:“万岁,那歹徒已为妾确认。”
“快快奏来,究系何人?”
萧娘娘一字一顿:“宇文化及!”
杨广乍听一怔,继而放声大笑:“梓童,你该不是白昼梦语,宇文化及怎么可能,断然不会是他。快收拾一下随身携带物品,也好与朕同行。至于歹徒,且容细细查访。”说罢,杨广自顾去了。
萧娘娘失落地看看刘安:“你的好计,这才应了那句俗话:画虎不成反类犬。”
刘安也觉悲怆:“万岁对宇文化及这般言听计从,奴才又如之奈何。”
杨广千乘万骑大队人马出宫,车驾浩浩荡荡,方到建国门,一大臣站立道间阻住去路。
宇文化及纵马上前,见是奉信郎崔民象,怒喝一声:“崔大人,你竟敢拦挡圣驾,须知此乃死罪!”
崔民象对他不予理睬:“本官要面圣有本启奏,你且闪开。”
杨广掀开车帘:“崔民象,朕急于登舟南幸,有事到江都再奏。”
崔民象跪在龙车前:“万岁,万万不可离开东都呀!”
杨广不耐烦地训斥:“快起过一旁,莫让朕动怒。若再多嘴,定斩不赦。”
崔民象忠心不泯:“万岁,臣以为南幸有十不宜……”
杨广哪里肯听,怒从心头起:“这般不识进退,宇文爱卿,将崔民象斩首示众,再有阻拦南幸者,先斩后奏。”
“遵旨。”宇文化及上前不由分说,老鹰抓小鸡一样将崔民象拉到路边,手起刀落,人头滚出。萧娘娘赶紧放下车帘,不忍再看。还有几个原本决心要劝谏的大臣,都吓得缄口不语了。
雷声隆隆,电闪道道,风时骤时缓,雨时紧时慢,在压抑的气氛中,杨广来到码头,弃车登龙舟,迎风冒雨向江都进发。
一路之上,杨广日夜与袁宝儿厮守在一起,从未召见萧娘娘,而且严令刘安所有表章边报一律不得奏闻,一切待到江都再奏。这期间,急报如雪片般飞来:冼瑶征在高凉举兵作乱;赵万海自桂山起兵,众至数十万,寇侵河北高阳;杜海州在东海起兵反,众达五万人;历世雄杀临泾县令举兵反,自号大将军;鄱阳湖操天成举兵反,自号元兴王;林士弘反军袭破九江,自号皇帝国号为楚……总之,举国上下,反乱如火如荼,大有燎原之势。杨广一概充耳不闻,整日只沉溺于笙歌宴饮之中,正直之臣都深切感到,大隋江山危矣。
迷楼,名符其实。它建于江都城北高坡岭岗之上,精巧至极,鬼斧神工。朱门绣户,层层叠叠,处处相通。入内若无精细人引路,必定迷失方向,竟日难出。杨广在迷楼内设百房,每房置一夫人。或轮流过夜,或几房十几房夫人做联床会。他常常一头扎进迷楼内,旬日间也不出楼门一步。军国大事,尽皆荒废,悉由宇文述、宇文化及父子全权处理。
刘安眼看杨广大权旁落,不问国事,几次冒险进言:“万岁,朝政不能委于臣下,军国大事还当自裁。”
杨广根本听不进去:“边报多是饥民为乱,表章皆为罢饮上朝之谏,若听奏闻,徒增烦恼。人生有限,莫若及时行乐。有宇文爱卿父子为朕分忧,朕可安心游乐尔。”
九曲池的碧水,倒映出白云和蓝天。江南的晚秋,依然是阳光明媚,绿草如茵。足迹久不出户的杨广,携一群如花似玉的美人,荡舟池中,流连湖畔,追逐嬉戏于幽径,觉得分外开心。
右卫大将军元礼,引杨广一行踏上刚刚竣工的一座石桥,汉白玉的桥身,精巧的工艺,使得跻身于红楼绿水间的新桥格外赏心悦目。桥上微风习习,远眺山色空濛,近观池水涟涟,杨广赞不绝口:“好桥,造得好,甚合朕意。”
自从来到江都后,杨广便把十万禁军一分为二,以宇文述为左卫大将军,元礼为右卫大将军,各领禁军五万。这是萧娘娘多次劝谏后,杨广方才采纳的。萧娘娘认为,这样可以互相制约,一旦其中一人心怀不轨,另一人尚可与之抗衡。对此,宇文化及明显不悦,明白这是针对他采取的措施。元礼当然也明白,这是对他的器重,因之格外卖力,特意督工赶造出这座玉石桥,以讨杨广的欢心。此刻他见杨广高兴,心中暗喜,这番心机总算没有白费,便恭恭敬敬地说:“万岁过奖了,为臣愧不敢当。此桥造好,尚未有名,请万岁赐封,以流传万世,让后人景仰。”
“元爱卿请求,焉能不允,”杨广手指敲打着玉石栏,颇费思量。他左瞧右看,又把桥上众人济览一番,脱口而出:“此桥即名为二十三桥吧。”
众人都不解其意,袁宝儿自恃受宠,开口问道:“万岁,二十三桥有何寓意?”
杨广将众人一指:“这桥上连朕在内,包括各位夫人与元礼将军,共二十三人,故曰二十三桥。朕如此取名,是特为独出心裁,与众不同尔。”
“原来万岁是以人数定桥名。”袁宝儿撒娇说,“那便错矣,万岁少算一人,当称二十四桥才对。”
“不会吧。”杨广把桥上人数又重点一番,“二十三人,一个不差。”
袁宝儿双脸罩上红云,用手一指自己腹部:“万岁,这里还有一位呢。”
“啊!”杨广喜得眉开眼笑,“原来爱妃已有身孕,好,此桥即赐名为二十四桥。”
众人皆开怀大笑。
笑过之后,杨广总觉身边缺了些什么,便问元礼:“近两日为何不见宇文化及?”
元礼答曰:“据悉宇文述大人病重,大概他在床前尽孝吧。”
有道是说曹操曹操到,宇文化及刚好进宫来到近前:“叩见万岁。”
“宇文爱卿,朕一日不见你,便若有所失啊。”
“臣愧不敢当。”
“令尊病体如何,可见康复?”
岂料,宇文化及的回答,竟令众人莫名其妙:“家父病情,为臣一无所知。”
杨广大为诧异:“汝父病重,这两日你未在床前守候?”
“臣只思忠君,不知尽孝,这两日实是为万岁造一逍遥如意车而忙碌。”
杨广纳闷:“何为逍遥如意车?”
“万岁一看便知。”宇文化及令从人赶过车来。
杨广等举目细看,见此车金镶玉嵌,珠绕翠围,富丽无比。开启车门,却有一全裸少女仰卧其内。她手脚并缚,双股分开,脸色潮红,其态娇羞。
杨广更加费解:“这是何意?”
“万岁,童女至纯,依道家采阴补阳之说,多御即可长寿。臣选绝色童女,为她饮下动情春药,安置车上,在行进中与之交欢,机关凑动,令女迎合,其乐无穷,故曰逍遥如意。”
“这……”杨广回头看看袁宝儿和各院夫人。
宇文化及为他打消顾虑:“万岁富有四海,天下女子皆为万岁所生。若能得承万岁雨露,乃举国女子求之不得。多御童女而万岁得寿永年,则天下黎民幸甚,万岁尽可为之。”
杨广不觉点头:“却也有理。”
“即请万岁一试,此车究竟逍遥否。”
杨广跳上逍遥如意车,宇文化及将车门关合,驭手挥鞭,锦车启动,沿池边宫路行驶。袁宝儿和众夫人,怀着酸溜溜的心情,注视着锦车往返行进。刘安面无表情,内心哀叹,如此下去,大隋不亡实无天理。元礼本以为造桥能博杨广欢心,不料宇文化及更高一筹,自叹弗如。每当锦车临近二十四桥时,可听见童女破红时的痛楚呻吟。两刻钟后,杨广兴冲冲跳下了锦车。
宇文化及迎上:“万岁如意否?”
“宇文爱卿,亏你想得出来,果然是其乐无穷。”
“万岁如意,每日可御女童一二人,臣保圣驾千秋永寿。”
“难得你这番苦心,汝父病重亦不入家门,一心为朕赶造这逍遥如意车,卿之忠心可昭日月。”杨广大加赞许。
“为臣子者尽忠乃臣子本分,自古忠为先,孝为后,为万岁就顾不得家父了。”
“忠臣也!”杨广吩咐,“刘安,取赏金千两。”
刘安未及离开,许国公府总管仓皇跑来,看见宇文化及:“大公子,你果在此地,老爷他……病故了!”
“啊!”宇文化及不由跪在地上,面对本府方向遥拜叩首,“父亲,儿不孝,未能在榻前送终。但忠孝不能两全,父亲在天英灵原谅孩儿吧。”
杨广闻听也觉惨然,念及宇文述一生辅佐自己,如今竟然作古,着实伤感,当即传旨:“发给库银一万两厚加安葬,加封宇文化及开府仪同三司,光禄大夫,世袭许国公。”
宇文化及连连顿首:“万岁对我宇文一家天高地厚,为臣全家定当世代效忠,为了万岁,赴汤蹈火粉身碎骨亦心甘情愿。”
杨广颇有些得意:“莫道普天下纷纷反叛,朕有宇文大将军保驾,尽可日日逍遥如意矣。”
逍遥如意车,使杨广更加沉迷于色欲中,再加上袁宝儿和百房夫人,日夜环绕于杨广身边,对于皇后萧娘娘,杨广早忘之九霄云外了。
寒星冷月,金风飘卷落叶,烛光半明半暗,萧娘娘手执狼毫,在水红色的绢笺上写下《述志赋》抒发她的感伤:
承积善之余庆,
备萁扫于皇庭。
愿立志于恭俭,
私自兢于诚盈。
夫居高而必危,
虑处满而防溢。
嗟宠辱之易惊,
尚无为而抱一。
萧娘娘写到伤心处,泪珠儿像断线珍珠不住坠落,眼看着大隋天下已四分五裂,她又急又忧又束手无策。心头的酸楚一阵紧似一阵,不由得伏案哽咽,埋住脸儿饮泣。身后,传来分外沉重的脚步声,她没有在意。来人停在身后,在她的肩头轻轻捏了一下。萧娘娘心头恼恨顿生,何人如此大胆,竟敢对自己动手动脚。拭去泪花回首看时,更是又惊又怒:“你!”
“娘娘,是末将。”宇文化及嘻皮笑脸。
“你欲做甚?”
“末将知娘娘深夜难耐孤寂,特来相伴。”宇文化及酒气醺醺。
萧娘娘起身怒斥:“宇文化及,你好大胆!竟敢对我无礼,难道不怕犯下欺君杀头之罪吗?”
“若怕,臣也就不会来了。”宇文化及伸过手来。
萧娘娘躲后一步:“如此说,在城楼偷看的是你,头罩黑纱的也是你了?”
“足见末将对娘娘是一片痴心,一往情深。”宇文化及又凑到近前,“娘娘,万岁那里美女如云,乐不思蜀,末将来为娘娘化解寂寥,也算是忠心可嘉吧。”
萧娘娘已无路可退:“宇文化及,再不滚,我就要喊人了。”
“娘娘,你就别再假正经了。”宇文化及猛扑上来,将萧娘娘压倒在龙床上。
萧娘娘不顾一切挣扎、高喊:“快来人哪!救命!”
“娘娘,快请醒来。”有人在耳边呼唤。
萧娘娘用力睁开双眼,见是刘安和贴身宫女围在身边,她又四外看看:“宇文化及那厮莫非逃离?”
刘安已经明白:“娘娘怕是做了一场恶梦。”
萧娘娘这才意识到适才是梦境,不过至今依然惊悸,宇文化及这块心病不除,她是难以安枕的。不禁询问刘安:“你来做甚,莫非宇文化及又有何动作?”
“禀娘娘,宇文化及又从民间强行掠来十名女童,送与万岁在逍遥车中享用。娘娘,这是陷万岁于不义啊。”
“这厮真是作孽!”萧娘娘恨得咬牙切齿,“万岁宠信这个奸佞,我大隋只怕要亡在他手。”
“娘娘,宇文化及非除不可了!”刘安说出了心里话。
这话与萧娘娘不谋而合:“我亦有此意,但不知如何下手?”
刘安已经深思熟虑:“宇文化及勇冠三军,万人难敌,蛮力可拔山,只可智取。”
“有理,却如何为之?”
“借助右卫大将军元礼之力,对其晓以大义,许以重赏,何愁他不为我所用。”
“但不知要他如何动作?”
“投毒。”刘安详细地讲述了他的妙计。
“那元礼他肯下手吗?”
“只要娘娘亲自召见,当面交待,谅他不敢有违懿旨。”刘安信心十足。
萧娘娘沉吟片刻,还是点头认可了。
次日傍晚,元礼府第,红灯高悬,酒宴正酣,元礼同宇文化及推杯换盏,兴致颇浓。宇文化及开怀畅饮,谈笑风生。而元礼显得有些魂不守舍,心神不宁。自从上午被萧娘娘召见,领取了毒药“鹤顶红”和毒杀宇文化及的懿旨后,他就如同失魂落魄一般。他从内心里希望除掉宇文化及,自己好独掌禁军大权。但他又担心万一事败,宇文化及决不会轻易放过,定要坏自己性命。何况此事并非万岁旨意,所以他一直犹豫。岂料过午之后,刘安竟找上门来,坐镇府中,要他抓紧按计行事。元礼不敢有违,遂派人送去请柬,邀宇文化及过府饮宴,他暗暗祈祷上苍,但愿宇文化及拒绝。谁料,宇文化及慨然应允,并欣然光临。这一来,刘安设计的这场鸿门宴,他也就非唱不可了。
宇文化及抓起酒瓶:“来,小弟敬元兄一杯,还有知心话说。”他晃晃瓶子,竟是空的:“看,这酒下得好快,元兄还有美酒乎?”
“来呀,将陈年老酒呈上。”元礼发出了送上毒酒的暗语。此刻,刘安就在左侧屏风后监视,他不能再拖了。
侍者手端脱胎漆盘应声走上,盘上是那把特制的凤嘴龙手转心壶,内中半面灌注了毒酒。侍者年方二十余,由于年轻,心中有鬼,未免神色有异。目光向左侧一斜,见刘安在屏风后正全神贯注地盯着自己,瞄一眼元礼,见主人给自己一个眼色,猜不透是何用意,大概是要自己镇静?双手反倒发起抖来。他又把目光扫向宇文化及,眼前竟幻化出宇文化及中毒后七窍流血的可怖惨状,吓得赶紧闭上了双眼。
宇文化及发觉侍者神态有异,便问元礼:“他是不是病了?为何全身发抖?”
元礼此刻内心极其复杂,原本对投毒就有顾虑,如今见宇文化及业已生疑,更担心打蛇不着反被咬,在侍者来到近前的一刹那,心中突然有了主意。他左脚一伸,将侍者绊了个马趴。托盘坠地,凤嘴壶跌落,壶盖滚出老远,壶中酒倾泄出来,毒酒与砖地接触,顿时冒起一团白气,并伴有刺鼻的异味。
宇文化及已有七分明白:“元兄,这是?”
元礼背对刘安打个手势,示意宇文化及莫再出声,而是怒斥侍者:“你怎么搞的!在客人面前失脚出丑,该当何罪?”
“将军,我……”侍者不知该如何回答。
此刻验证出宇文化及决非鲁莽汉子,而是粗中有细。他对毒酒佯作不晓,而是劝慰元礼:“莫要动怒,下人亦非有意跌倒,还望看在愚弟薄面,饶恕他才是。”
元礼也就趁坡下驴,对侍者一挥手:“还不起去,再取好酒呈上。”
“不必了。”宇文化及站起身,“元兄,我已不胜酒力,就此告辞了。”
“莫急。”元礼再三挽留,“你我尚未尽兴,还当痛饮。”
宇文化及心中明白,毒酒便有害人之意,若不尽快离开,倘若埋伏有刀斧手,自己再勇,也难免吃亏,三十六计还是走为上,“元兄,来日方长,下次容愚弟置席,邀兄到寒舍喝个一醉方休。”说着,抽身便走。
元礼只得尾随在后,送出大门。
宇文化及府门上马,临行时抛过一句话:“元兄,明日愚弟还有话说。”
元礼心中忐忑,返回宴会厅。
刘安劈头便训:“元礼,你好大胆子,竟敢坏了娘娘的大事!”
“公公,事情经过是您亲眼目睹,末将亦未料到下人滑倒,而宇文化及坚持离去,叫我如之奈何?”
“哼!无论怎样说,也是你办事不力。咱家去禀告娘娘,决不与你善罢甘休!”刘安气冲冲地走了。
在寝宫,萧娘娘坐立不安地等候着消息。刘安来后听了禀报,不禁瘫坐在绣榻上:“唉,也许是他命不该绝,天意如此。”
“娘娘,元礼罪不可恕,应予治罪。”刘安提议。
“算了,他也并非有意坏事。再说宇文化及若真警觉,说不定会有什么动作,以后还要用着元礼,就莫难为他了。”
“娘娘明鉴。”刘安只能听从。
次日午后,心事重重的元礼,偏偏冤家路窄,在街头遇见了宇文化及。他掉转马头要溜,宇文化及过来一把扯住了他的马缰绳:“元兄,正欲相邀,不期巧遇,且请屈尊到舍下小坐片刻。”
“改日吧,愚兄有急事要办。”元礼一口回绝,便欲脱身。
宇文化及扯住不放:“元兄莫非有心病胆怯乎?但放宽心,愚弟不会失礼的。”他不由分说,连人带马硬给拖进了府邸。
客厅中分宾主落座,宇文化及不待元礼喘息,劈头便问:“元兄,愚弟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缘何要以毒酒欲置我于死地?”
元礼没想到宇文化及这样单刀直入,未免慌乱:“贤弟,这并非愚兄本意,乞请宽恕。”
“元兄放心,愚弟是句笑谈。愚弟离开不久,手下人即暗中发现刘安走出贵府,内中隐情岂不大白,定是萧娘娘指使。”
“贤弟,一下子便给你猜中了。”元礼愈加要撇清,“愚兄实是出于无奈呀。”
“愚弟还要多谢元兄呢,若非你绊倒下人,说不定我已命归西天。”
“如此说,贤弟是明白人。”元礼试探着劝道,“事情业已过去,还望贤弟节怒,莫使事情闹大。”
“元兄无需多虑,我不会怪你,亦不怪萧娘娘与刘公公,只愿今后同元兄生死与共,为莫逆之交。”
元礼心中一块石头落地:“贤弟深明大义,愚兄敬佩,此后若有用到我元礼之处,愚兄决无二话。”
宇文化及笑了,笑得那样舒心。
元礼也笑了,笑得是那样轻松。然而元礼怎知,宇文化及这是在放长线钓大鱼。
第四十章 白绫了残生
公元618年(隋大业十四年)三月的江州,本该是江花似火春水如蓝,可今年的春天却跚跚来迟。早晚依然寒意逼人,就连鸭子都怯于下水。对于杨广来说,冷暖是无所谓的。反正迷楼中炭火彤红,暖意融融,美酒金樽,佳人如云。身在迷楼且贪欢,管它世上是何年。
其实,杨广表面上的欢乐,掩盖着他内心的极度痛苦。近来,形势愈加严峻,反乱烽火遍地。正所谓十八路反王,六十四处烟尘,杨广并非痴呆,焉能不知国基不稳,大厦将倾,焉能没有危机感。只是如同人已病入膏肓,已无回春妙药,只好听之任之罢了。
连日狂欢,杨广深感疲倦,这日过午在袁宝儿房中休息。他头枕袁宝儿玉股,紧闭双目,但心中烦乱,难以成眠。便对袁宝儿说:“爱妃,朕见婴儿啼叫时,摇车晃动便可安然入睡,爱妃可效法之,使朕得以安枕,暂时忘却烦恼。”
“万岁,宫中哪有装您的晃车呀。”
“你且将朕轻轻摇动就是。”
袁宝儿遵旨,双手不住地将杨广推来推去,这法儿还真灵,渐渐地,杨广呼吸均匀进入了梦乡。
屋门突然被推开,袁宝儿不由大怒,是何人如此大胆,不经禀报便擅自入内,她刚要发火,当看见来者是萧娘娘时,惊得不知所措。因为自她得宠,萧娘娘从未光顾过她的寝宫。平时见面也极少,今日突然来此,令她实感意外。礼数所在,她也就顾不得会惊醒杨广了,赶紧下地叩迎:“妾妃袁宝儿恭迎姐姐凤驾,千岁千千岁!”
杨广好不容易入睡,又从梦中惊醒,心下好生不喜,但对萧娘娘也不便发脾气:“梓童亲自登门,莫非有要事相告?”
“万岁,岂止要事,叛军步步进逼,可以说是危在旦夕了。”
“梓童过虑了。”杨广有意淡化形势,“近来军情朕已尽知,梁师都杀朔方郡丞唐世忠反,自称大丞相。刘武周杀太守王仁基反,自称定杨可汗。李密、翟让于瓦岗反,攻陷兴洛仓,李密自称魏公,众至数十万。不就是这些吗?朕派兵一一剿灭就是。”
“万岁,你可知李渊反于太原?”
“啊!”杨广着实一惊,“此话当真?”
“刚有越王杨侗急报送到。”萧娘娘近前些说,“万岁,李渊兵精将勇,据有太原,自号唐公,又有李靖相助,实乃心腹之患哪!”
杨广深知李渊、李靖与众不同,对他们的反叛,确实感到震惊。但眼下已是分崩离析的现状,他也只能骂几句快快嘴而已:“可恨李渊这厮,朕待他不薄,拨与重兵,委以重任,竟然犯上作乱,日后擒获,定将其九族杀光。”
“万岁,李渊尚属远火,如今江都却是火烧眉毛了。”
“有何军情?”
“贼帅李子通自号齐王,率二十万反军,从东面入寇江都,相距不过百里之遥。而贼帅孟让又率匪众十余万人,渡过淮河从北面入寇江都,可称两面夹击。万岁,江都危如累卵,妾妃不得不闯宫面奏,快想对策吧。”
杨广听后,沉默半晌,他没想到局面竟这般险恶,看来江都已非久居之地,一个念头涌上心来:“梓童,江北战火连绵,独江南宁静,朕迁都建康如何?”
“迁都?”萧娘娘摇头,“似乎不妥,洛阳又置于何处?岂不成偏安态势?半壁江山就撒手不管了?”
“那就到建康暂居,待北方狼烟扫尽,再回洛阳。”
“建康曾为陈朝国都,倒也繁华。只是自从国破,宫苑失修,殿宇破损,恐不宜圣驾起居。”
“这有何难,征集十万民夫,在建康修一处宫殿就是。对,权且称为丹阳宫吧。不过数月,即可建成。”
“如今变乱四起,民怨沸腾,此时强征民夫,若激发民变,岂不雪上加霜。”
“无妨,选一忠心耿耿的大将督建,自然无事。”
萧娘娘被触动灵机:“就命宇文化及督建丹阳宫如何?”
杨广急于再与袁宝儿亲近,未加思索:“就依梓童。”而且,杨广为图清静,就着萧娘娘代为传旨。
少顷,宇文化及被萧娘娘召见,当听到命自己去督建丹阳宫,宇文化及大吃一惊,再三固辞:“娘娘千岁,按说万岁旨意末将只能遵命,只是眼下叛贼逼近江都,末将不在万岁身边实难放心,建康之行还当另派他人为宜。”
“圣旨焉能更改,保护圣驾自有元将军。你无需多讲,速去准备,至迟三日后必须起程。”萧娘娘以不容置疑的口吻一口回绝。
宇文化及回到住处,心中越想越不是滋味。明摆着这是萧娘娘要夺他兵权,这一走地位一落千丈不说,怕是永无出头之日。再一想,杨广连让自己见一面都不肯,而让萧娘娘挡驾,说明对自己已是恩断义绝,那么就难保在失去兵权后萧娘娘对自己下手。宇文化及越想越怕,腾地从床上坐起,心中发誓:不!决不能引颈等死。他首先想到了元礼,认为很有必要先在元礼与萧娘娘之间打个楔子。他抢先一步见到了元礼,这确是他的高明处。
宇文化及给元礼当头一炮:“元兄,你大祸临头了!”
元礼发懵:“但不知祸从何来?”
“投毒事发,你故意绊倒下人之事败露,万岁与娘娘要对你我下手了。”
“你,你是如何得知?”
“愚弟在万岁身边安有耳目,他们要分而治之,先削我兵权,再收拾你。”
元礼觉得脖颈后直冒凉风:“此话当真?”
“信不信由你,元兄,好自为之吧。”宇文化及点到为止,不再多说,抽身去了。
元礼独自彷徨,在房中苦思对策之际,刘安前来宣召,萧娘娘要他即刻前往。元礼神色不安地步入萧娘娘寝宫,跪倒参拜凤驾。
萧娘娘倒是和颜悦色:“元将军到了,赐坐。”
元礼诚惶诚恐:“娘娘千岁,有何懿旨?”
“元礼,万岁待你如何?”萧娘娘且先发问。
“天高地厚,恩重如山。”
“好!”萧娘娘正色说,“如今万岁要委你重任,宇文化及被差往建康督建丹阳宫,这左卫大将军之职由你兼任,十万禁军统归你管辖。可以说,万岁与我的安危,是系于你一身了。”
元礼一听果如宇文化及所说,既高兴又担心,只得假意推辞:“只恐末将难以胜任。”
“圣上与我信任,你只管上任就是。”
“末将深荷圣恩,定当不负厚望,惮精竭虑报效。”元礼权且应承。
返回的路上,元礼依然拿不定主意,是听信宇文化及呢还是听信萧娘娘的话语呢?当他回到住处方知,自己的部下已是闹得沸沸扬扬了。原来,宇文化及已将迁都建康之风放了出去。十万禁军无论左右,皆为豫陕人氏,离家日久本已思乡,听宇文化及煽动性地一说,焉能不群情鼎沸。都道是迁都后再无还家之日,将士们纷纷口吐怨言,都发誓宁死不去建康。亲信把详情告知,元礼听了,心中不免惶悚。宇文化及他会顺利交出兵权吗?即使交与自己,这十万禁军军心已乱,自己又焉能控制?他思忖再三,终于想出一个好主意。因为形势紧迫,元礼立即又去求见萧娘娘。
元礼叩拜后,开门见山便说:“娘娘,禁军将士离家日久,思乡之情甚切。迷楼内笙歌悦耳,佳丽如云,青壮兵勇怎不眼热。更兼宇文化及蛊惑,军心浮动,已呈乱象。为安军心,确保大局,请万岁将宫女放配与禁军将士,以免不测事件发生。”
萧娘娘感到形势紧急迫在眉睫,又将杨广从袁宝儿房中请出,把元礼之意奏明。
杨广听后颇为不悦:“怎么,事情竟到了这般程度,非要从朕的宫女上打主意?”
萧娘娘劝道:“万名宫女算得什么,危难之际,且先放配,待国势稳定,再选十万八万又有何难?”
杨广犹自舍不得从自己身上割肉,尚在思忖,屯卫将军独孤盛闯宫来见。这独孤盛乃独孤皇后远侄,萧娘娘为确保杨广安全,特地把他从千牛之职提拔上来,让其看守迷楼外城四门。他的到来,使萧娘娘大惊:“独孤将军,莫非有变?”
独孤盛回奏:“据报,禁军中郎将窦贤,不愿随万岁去建康,率部下千余人逃离,声称要回关中。”
“这还了得!”杨广一听大怒,“独孤盛,火速领兵追回。”
萧娘娘解劝:“万岁,既已走就让他走吧,若追必动刀兵,难免自相残杀。”
“不可,万万不可!”杨广怒气不息,“若不绳之以法,群起仿效,禁军岂不走光?”
独孤盛有些为难:“万岁,臣兵微将寡,恐难成命。”
“元礼,朕命你带兵与独孤盛同行,务必生擒窦贤。”
元礼不敢怠慢,当即与独孤盛一同离开。
袁宝儿从内室踱出:“万岁,妾妃有话说。”
杨广以格外爱抚的口气劝慰:“爱妃,军国大事朕自能料理,你只管坐享富贵就是。”
“妾妃与万岁祸福相共,焉能无动于衷。禁军已呈乱象,若不加抚慰,一旦乱起,将追悔莫及。配与宫女,若能稳住大局,实乃万千之喜,万岁何必眷恋这一万宫人。”
“朕是想,一万宫女,十万禁军,粥少僧多,无济于事。”
“万岁,可从民间征选寡女孀妇,以补不足。”袁宝儿献计。
萧娘娘第一次对袁宝儿投以赞许的目光:“此乃良策,此法可行,万岁莫再犹豫,尽快降旨吧。”
大概是新宠袁宝儿的话起了作用,杨广终于首肯:“好吧,就依两位爱妃。”
“万岁英明,且待元礼将军办理如何?”萧娘娘回奏。
“梓童随意,朕无不满意。”说罢,拥起袁宝儿,又欲入内缠绵。
“万岁,且请留步。”萧娘娘喊住他。
“又有何事?”杨广透出几分不耐烦。
“万岁请看。”萧娘娘手指之处,独孤盛、元礼已双双返回。
杨广松开袁宝儿,迎上责问:“为何去而复返,不去擒捉逃犯?”
元礼二人跪倒参驾:“万岁,逆臣窦贤受阻于城门,未及走远,业已被擒,请旨发落。”
“原来如此,”杨广当即传旨,“无需勘问,即行斩首,将首级号令全军,以儆效尤。”
萧娘娘似觉不妥:“万岁,窦贤虽说意在逃离,但并未出城,是否从轻发落,责打八十大板如何?”
“不能姑息养奸,当此军心不稳时刻,必须明正典刑,杀一儆百。”杨广斩钉截铁地把手一挥,“杀!”
“遵旨。”元礼二人起身。
独孤盛奉旨砍下窦贤头颅,着人用高杆挑起,鸣锣游营。各军将士无不大为惊恐,议论纷纷。
元礼则奉命撒下人马,在建康城内搜寻妇人。领旨出宫的兵将,到了民间哪里还有约束。这些旷男,原本就被杨广逐日花天酒地刺激得不能自禁,如今得此美差,免不了就要先行发泄。再说,女人是否寡居,哪里分辨得清,又哪里有许多孀妇供将士们征选。于是,年龄幼小的少女,五六十岁的老妇,尽皆被绑成串押入宫中。一时间,建康城如遭浩劫,女人们纷纷躲藏、改扮、逃走。其间,遭奸污自杀,抗暴被杀者不计其数。后来为了凑数,女尼、女道士也不能幸免。在全城悲泣和百姓的怒骂声中,到入夜前后,已有万余女子被抓走待配。
元礼对这个数字很不满意,训斥十几名部将:“仅仅万余,如何得以分配,明日当再做努力,至少也要五万方可。”
“元将军,你还想做那丧尽天良的坏事吗?”宇文化及突然来到。
元礼一怔,发觉宇文化及身后,还有他的小弟宇文智及,虎奋郎将司马德戬,直阁将军裴虔通,虎牙郎将赵行枢,度扬郎将孟秉,甚至还有自己的部下勋侍将杨士览,自己的胞弟内史舍人元敏。他大为意外:“各位将军、大人,共同到此,所为何来?”
宇文化及开门见山:“我等已决意反隋,特来知会尊驾,以免伤了往日和气。”
“反?!”元礼大为惊讶,“这大逆不道之举,如何使得?”
“元将军!”裴虔通火药味十足,“不反,难道为杨广殉葬吗?到建康是死路,离他而去吧,如窦贤亦难活命,如今只有反,方能求条生路。”
司马德戬接过话:“元将军,隋朝气数已尽,天下群雄并起,杨广不思治国,终日沉迷酒色,如此昏君,不反又当如何?”
宇文智及则是气势汹汹:“元礼,明白告诉你,看在以往情分上,来拉你一把。痛快放个屁,若反保你共享富贵,否则,就休怪我等不客气了,要搬掉你这块拦路石!”
元礼依然沉吟不决,他感到萧娘娘待己不薄,不忍背弃。
元敏见状贴近乃兄相劝:“兄长,识时务者为俊杰,大厦将倾,独木难支。何况杨广这等荒淫残暴,众叛亲离,亦他咎由自取。”
形势所迫,元礼只得顺从:“事已至此,吾姑且随之,但尚有一条件。”
宇文智及又要发火,宇文化及拦住:“元将军请讲。”
“起事之后,请恕本人不能冲锋在前,我不能与万岁、娘娘照面。”
“事到如今,你还想装好人,这办不到!”宇文智及禁不住叫喊起来。
宇文化及推开他:“元将军的要求好说,作为交换条件,请你去赚开城门。”
“要我去骗独孤盛?”
“只有你去,他方能相信。”宇文化及不无威胁之意,“既然共同起事,总得出些力吧。赚开城门以后,一切你都无需再管。”
元礼无奈勉强应允:“就依宇文将军。”
于是,叛军迅速调动兵马,很快将迷楼团团包围。
珠光宝气的寝宫内,金烛摇红,檀香馥郁。袁宝儿业已宽衣,雪白的肌肤,映衬着水红色的胸衣,愈显得桃李般娇艳。她半掩绣衾,玉股微抬,纤指相招:“万岁,来呀,妾妃已觉寒意。”
杨广犹自面对铜镜端详,禁不住长吁短叹。
“万岁何需叹息,青春正富,面目如而立之年,着实年轻得很呢。”袁宝儿娇吟道,“莫照了,快些上床安歇吧。”
“爱妃以为朕是在照容颜吗?大错特错矣。朕是可惜这颗头,只恐不长久了。”
“万岁何出此言,贵为天子至尊,虽说各地变乱纷起,但总有忠君大臣分忧,总不至于危及行宫。”
“爱妃呀,朕虽说深居迷楼不出,但天下形势尽知。远患犹不足虑,往往是祸起萧墙,变生肘腋,防不胜防啊。”杨广移身过来搂住袁宝儿,“不说这些了,俗话说是福不是祸,是祸脱不过,得快活时且快活吧。”
杨广拥抱着袁宝儿躺卧在龙床上,袁宝儿见杨广胸衣有一暗兜,便伸手来翻:“是甚宝物,如此珍藏?”
杨广急忙拦挡:“莫动。”
袁宝儿已将一张纸单掏出,并且展开:“有何秘密,这般大惊小怪?”
纸单上明显现出四句诗文,杨广迫不及待抢过来便看。这便是当年李靖在斗母宫为杨广书写的仙家谶语,当时由于云昭训冲撞,只显前两句,未见后两句。李靖曾言,到一定时候,谶语自会显现,杨广此时怎能不急。他慌切切看下,前两句依然是:
前生注定今世君,
几多凶险为至尊。
已是应验,令他冥猜苦想十数年的后两句竟是:
红日西沉花落尽,
留得骂名付此身。
杨广登时垂头丧气,他焉能看不出,这谶语明摆着是说他已穷途末路。联想到眼下的局面,显然大势已去,杨广一气将纸单撕得粉碎。袁宝儿尚未领会:“万岁,何故动怒?”
房门突然被人急切地敲响,杨广气冲冲怒问:“什么人?何事?”
“万岁,是妾妃。”门外传来萧娘娘的声音。
杨广压下火气:“梓童,莫非有急事?”
“万岁,独孤盛适才紧急奏报,禁军调动异常,似有谋反迹象。”
杨广推开袁宝儿,腾地翻身坐起:“不好,形势有变,速召独孤盛、元礼商议对策。”
“妾妃就去传旨。”
独孤盛在门外焦急地等候,一见萧娘娘出来,迎上请旨:“娘娘,万岁有何旨意?”
“万岁口谕,要你与元礼即刻见驾。”
正说着,东门都统来报:“启禀将军,元礼大人称有急事,要进城相见。”
“快,放他入内。”萧娘娘发话。
“且慢。”独孤盛制止,“待末将去城头稍作观察。”
夜色迷离,星辉黯淡,从城楼望下,元礼的身影模糊可辨,他身后仅有十数骑跟随。一见无重兵,独孤盛始觉放心:“元大人,深夜之间,进城为何?”
“独孤将军,此处岂是说话之地,快开城门,有重大军情相告。”
独孤盛放心地打开城门,亲身上前迎接:“元大人,万岁正好有旨宣召,请随末将去见驾。”
就在独孤盛侧身相让,恭请元礼入城之际,紧傍在元礼身后的宇文智及,冷不防抡起大刀,独孤盛猝不及防,稀里糊涂人头落地。他的部下怔了一下,随即大喊大叫奔逃:“不好了,独孤将军被杀,元礼反了!”
此刻,宇文化及等伏兵尽起,一拥抢入城中。
元礼退过一旁,眼望迷楼那炫目的灯火,喟然长叹:“唉!万岁,你就怪不得为臣了。”
独孤盛手下原本兵微将寡,宇文化及的禁军一冲,早都如鸟兽散,抱头鼠窜,争相逃命去了。
裴虔通一马当先冲到迷楼下,下马撞开楼门,率众仗剑而入,径奔杨广寝宫。
杨广正在小阁坐等元礼、独孤盛来议事,听到外面情况反常,方欲查询,刘安匆匆跑来:“万岁,大事不好!元礼叛乱,独孤将军遇害,乱军已杀入迷楼,快寻僻处藏身吧。”
杨广听后,返身入内拉起袁宝儿便走。袁宝儿情急之下,也未及着衣,半裸着玉体,赤着双脚。杨广见她行动迟缓,抱起来飞步遁入西阁之中。
裴虔通闯到寝宫前,刘安手执拂尘断喝一声:“呔!何人如此大胆,竟敢闯入禁地,还不退下。”
“刘公公。”裴虔通不禁拱手一揖,“请问万岁何在?”
“圣驾安寝,不得打扰,速速退去,可免死罪。”刘安一副凛然不可侵犯的架势。
“裴将军哪里耐烦与他啰唆。”跟脚赶来的司马德戬,上前一刀将刘安大腿砍断,刀锋按在刘安脖颈,“说,杨广藏身何处?”
刘安痛得脸上已无血色:“千万莫坏咱家性命,万岁与袁贵人躲藏在西阁。”
司马德戬手起刀落,刘安人头滚过一旁,回头召唤裴虔通:“走,去寻昏君。”
叛军把西阁查个天翻地覆,终于从暗室中搜出了杨广和袁宝儿。司马德戬持刀逼近杨广:“昏君,你的末日到了。”
“司马爱卿,刀下留情。”杨广止不住躬身求饶。
“万岁,你何如此怯懦。”袁宝儿将杨广挡在身后,“男子汉大丈夫,何况帝王之尊,怎能低声下气乞求逆臣,岂不有辱先帝。”
“贱人,狐媚!”司马德戬刀尖指向了袁宝儿,“难道你就不怕死吗?”
“呸!乱贼,犯上弑君,乃弥天大罪,当祸及子孙,不得善终。”
“你死到临头,还敢嘴硬。”司马德戬滴血的钢刀高高举起。
“不,司马将军,你不能坏我爱妃性命。”杨广说着连连作揖不止。
“万岁,你大不当如此。人生在世,早晚难免一死,何苦对叛将哀告。”袁宝儿杏眼含嗔,“万岁,便死也当挺直腰杆。”
司马德戬冷笑连声:“好个刚烈女子,我便成全了你。”噗的一声,刀尖插入袁宝儿心窝。可怜千娇百媚的美人,转眼间香魂飘缈。
“爱妃,宝儿!”杨广捶胸顿足号啕不止。
“既然难舍难分,便送你去黄泉路上寻她。”司马德戬挺刀又刺向杨广。
裴虔通拦阻:“将军且慢,还是让宇文大人发落为宜。”
司马德戬想了想收起刀:“也好。”
裴虔通对杨广颇为客气:“万岁,请吧,去朝堂商议国事。”
“朕方寸已乱,哪里也不去。”杨广情知凶多吉少,不肯移步。
司马德戬就不客气了:“驾出去!”
几个禁军,连拖带拉,把杨广弄出了迷楼。裴虔通牵过自己的马:“万岁,请乘马前往。”
杨广方欲上马却又下来:“裴将军,这等马鞍,又破又旧,叫朕如何乘坐,快去换新马鞍来。”
“昏君,死到临头,还挑肥拣瘦,不乘也罢,与我步行。”
此刻便由不得杨广了,被禁军兵士连推带搡,踉踉跄跄。
宇文化及与元敏进入迷楼后,即直奔萧娘娘寝宫去搜寻杨广。遍寻杨广不见,只有萧娘娘默立墙角,低垂粉面。
元敏怒问:“说,杨广藏身何处?”
“我不知。”萧娘娘头也不抬。
“你敢对抗,我宰了你!”元敏举起手中剑。
宇文化及推开元敏:“将军莫急,你且去它处搜寻,待我亲自审问与她。”
元敏走后,萧娘娘半晌不见宇文化及动静,甚为奇怪,不由举目观看。岂料正与宇文化及目光相遇,始知宇文化及正死死盯着自己。她脸色一红,赶紧垂下头来。
宇文化及近前,用手托起萧娘娘香腮:“娘娘可知我为何支走元敏?”
“我不晓得。”
“还不是为了你。”宇文化及另只手搭上萧娘娘肩头,“如今可以明白告知,偷看更衣的是我,蒙面入室的也是我。”
“你,无耻!”
“不,我是多情。”宇文化及猛地将萧娘娘拥入怀抱,“因为你太美了,令我神魂颠倒,朝思暮想。这冒死反叛,大半也是为了你!”
“休想!”萧娘娘突然起手扇了宇文化及一个耳光,“乱臣贼子,妄图淫乱宫帷,白日做梦!我一死而已。”说罢,一头向墙壁撞去。
宇文化及从后面抱住她:“天生丽质,死了岂不可惜,还是与我莺燕双飞吧。”
“宇文化及,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我死念已决,决不让你玷污。”
宇文化及并不动怒:“娘娘其志可嘉,但其法不可取,无论如何我会保护你的安全。”
司马德戬推门闯入:“大将军,昏君杨广已被生擒,请令定夺。”
宇文化及不加思索:“何须多问,斩首就是。”
“不能啊!”萧娘娘奔过来扯住司马德戬袍袖,“不能伤害万岁,二位将军手下留情啊。”
“娘娘,昏君罪贯满盈,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你就莫要求情了。”宇文化及决心已定。
宇文智及随之闯门而入,质问乃兄:“大哥,为何迟迟不杀杨广?”
萧娘娘啼泣涟涟:“各位将军,我与万岁甘愿效法陈叔宝和沈后,为长城公夫妇足矣,不问政事,以终天年。”
“休想!”宇文智及咬牙切齿,“斩草不除根,萌芽会再发,杨广非杀不可。”
萧娘娘对宇文化及深施一礼:“将军,高抬贵手吧。”
宇文化及因贪图萧娘娘美貌,不能不做个人情,吩咐其弟智及:“看娘娘金面,念君臣一场的情分,赏杨广一个全尸,以白绫勒毙。”
“得令。”宇文智及惟恐兄长变卦,立刻转身出门。
萧娘娘意欲追出门外,被宇文化及死死抱住,挣扎不脱。
门外,杨广面对白绫不禁潸然泪下。人总是贪生的,他哀怜的目光看着宇文智及和裴虔通:“爱卿,朕待你等一向不薄,为何对朕如此无情?”
“昏君,还想装糊涂吗?你三伐高丽,强修运河,民不聊生,盗贼蜂起,白骨遍地,还不当死吗!”宇文智及指点着杨广的鼻子数落。
“朕自知愧对万民,但朕对你等大臣厚重有加,众卿不乏金银美女,缘何恩将仇报?”
裴虔通心中略感不安:“说起来,臣等确实有负于万岁,但事已至此,谁还肯放过万岁。”
宇文智及已不耐烦:“休再啰唆,来呀,送他上路。”
几名禁军过来按住杨广,宇文智及不由分说将白绫绕上杨广脖颈,左右用力拉紧。只见杨广初时尚手足挣扎,渐渐双眼凸出,转瞬毙命。一代昏君,一代暴君,一代淫君,就这样结束了他的一生,时年五十岁。
萧娘娘出门,看见杨广尸体,扑上去放声大哭。宇文化及几次劝慰都无效,她直哭得死去活来。
宇文化及只得强行将她拉起:“娘娘还当保重凤体。”
萧娘娘泪眼模糊:“你等弑君,犯下弥天大罪,神明定不宽恕,早晚必遭报应。”
“我看你也是活够了!”宇文智及把眼瞪圆,“干脆也打发你上路。”
“万岁已去幽冥,哀家不想再苟且偷生,你快些动手吧,我与万岁也好同赴黄泉。”
“娘娘花容月貌,枉死何益。”宇文化及把话挑明,“只要娘娘伴我,保你富贵荣华如初。”
“我年近四旬,作为女人,贵至国母,也算不枉此生了。死意已决,决无改更。”萧娘娘对宇文化及看也不看。
“嘿嘿!”宇文化及一阵冷笑,“娘娘不再贪恋人生,可有一人若死未免可惜,带上来。”
随着宇文化及一声令下,一个十几岁的少年被推到萧娘娘面前。
“母后!”秦王杨浩一下子扑到萧娘娘怀中。
萧娘娘没想到自己的亲生儿子还在人世,由不得珠泪盈眶:“皇儿,我的儿呀!”
宇文化及见她母子情深,更加得意:“娘娘,杨广逆种诸王子皆已伏诛,惟留下秦王殿下,只因他是娘娘亲生,我特意吩咐不得加害,想来娘娘不希望看到秦王身首异处吧。”
“宇文化及,你究竟想怎么样?”萧娘娘此刻肝肠寸断。
“娘娘心里明白,只要你与我琴瑟和鸣。”
萧娘娘看看怀中的杨浩,为了这年幼的生命,自己便只得忍辱含羞了:“大将军,我有一个条件。”
“好说,请讲。”
“万岁已然驾崩,国不可一日无君,哀家要你立杨浩为帝。如不允,则情愿母子同赴黄泉。”
宇文化及沉吟。
萧娘娘见状又说:“将军若立秦王,方能号令天下,并可少赎罪过。若自立,群雄必蜂起讨之,恐你难得一日安宁,且早晚于性命有碍。”
宇文化及盯住萧娘娘痴痴打量,这个年近四十的女人,依然是秀色可餐,韶华不减,别有一番风韵,便十六七妙龄少女也要相形见绌。他情如火,意难禁,遂慨然应允:“就依娘娘,明日便立秦王为天子。”
“谢大将军。”萧娘娘虽说以身相许杀夫仇人,但在她看来,毕竟是保住了儿子的性命和杨家大隋天下,似乎可以告慰于杨广在天之灵了。
萧娘娘又与嫔妃们一起,用床板拼凑成窄小的棺椁,把杨广草草收敛,与宫人们在流珠堂前掘土为坑,权且安葬,避免了杨广暴尸街头。当然,这一切都是宇文化及默许的,也是她委身仇人换取的。当晚,萧娘娘便和宇文化及同床共枕了。还是那张龙床,相拥的却是杀夫仇人,还要强作笑颜,萧娘娘的心情就可想而知了。这是女人的悲剧,这是美丽女人的悲剧。
然而,悲剧并未就此结束。次日,宇文化及违心地立杨浩为帝,也就打开了杨浩悲剧命运的新篇章。宇文化及军政大权集于自己一身,杨浩终日提心吊胆地过活。终于,杨浩这种傀儡皇帝的形式宇文化及也不能容忍了,两年后,宇文化及用一杯毒酒结束了杨浩的生命,自己登上了皇帝宝座。不过,那时已是天下大乱,群雄割据,仅仅做了半年皇帝梦,宇文化及便为河北窦建德击败而遭生擒。
窦建德将宇文化及斩首,萧娘娘便落入了窦建德手中。好在窦建德为人向来于女色疏远,因而萧娘娘得以洁身。后来突厥义成公主把萧娘娘接去,定居在定襄,她始有了一段安定的生活。数年后,当年的斗母宫道士、唐兵部尚书李靖,率军北征击败突厥,萧娘娘作为战利品被俘获至长安。唐太宗李世民一见萧娘娘,怦然心动。年过四十的萧娘娘,还是那么光彩照人,风姿绰约,娇艳妩媚。遂将萧娘娘留在宫中,当晚即予临幸。这样,萧娘娘又成了唐太宗的新宠,直至失宠病故于唐宫。
宇文化及作乱弑杀杨广后不久,便离江都北上,临行以陈棱为江都太守。陈棱念及杨广一代帝君,不忍其尸无名而腐,遂在流珠堂前求得其骸,移葬于江都宫西吴公台下,并动用车辇鼓吹,稍事铺陈,算是为杨广补行了葬礼。公元631年(唐贞观五年),李世民平定江南,又将杨广迁葬于雷塘,其墓一直保留至今,这便是短命王朝隋朝亡国之君杨广的最后归宿。杨广的一生,带给后人无穷无尽的思索。有惋惜,有诅咒,但更多的是鄙弃。
唐代大诗人李商隐游扬州,见杨广所修江都宫、扬子宫、显福宫、迷楼等,无限感慨,遂作七绝《隋台》:
乘兴南游不戒严,
九重谁省谏书函。
春风举国裁宫锦,
半作幛泥半作帆。
唐代诗人罗隐也有《帝陵》诗:
入郭登桥出郭船,
红楼日日柳年年。
君王忍将平陈业,
只博雷塘数亩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