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隋炀帝(第十部分)

  此时的杨约,似被酒精烧昏了头脑,想的只是要为自己日后开脱:“刘公公,来得正好,正有一件大事相告,请附耳过来。”
  刘安将信将疑凑过去,听着听着,不觉脸色陡变:“杨大人,该不是开玩笑说酒话吧?”
  “事关身家性命,岂敢儿戏胡言。刘公公得便婉转说与万岁,需对杨玄感提防一二。”
  “杨大人此举,足见对万岁忠心,咱家自会相机转奏。”刘安心中仍然划着问号。
  一匹快马,在涿郡街头疾驰,乘马的杨玄感,脸上挂着狡诘的微笑。到了李渊住地大门,他勒住坐骑。李渊的近侍见是杨玄感亲临府门,赶紧迎上前去:“杨大人,待小人扶您下马,然后就去通报。”
  “不必了。”杨玄感将一封折叠的字柬交与近侍,“请尽快交与李将军,万万不可延误。”说罢,挥鞭飞马离去。
  近侍心中纳闷,但他不敢耽搁,急步入内禀报。
  李靖与红拂二次返回,与李渊未及说上三言两语。李渊接过字柬打开一看,顿觉惊愕。字柬上赫然写道:
  李靖、红拂之举走露风声,火速安排逃离。
  李靖看出李渊神色有异:“李将军,为何沉默不语?”
  李渊递过字柬:“这是杨玄感亲自送来的。”
  红拂凑过来与李靖同看,二人也觉意外:“杨玄感这是何意?”
  李渊已拿定主意:“无论何种原因,只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我要对二位的安全负责。夜长梦多,立即送你二人离开涿郡。”
  此刻,杨玄感已在临朔宫,正向杨广陈奏:“……为臣所说句句属实,不敢有半句谎言。”
  “你敢断定,李靖、红拂在李渊处?”
  “笃定无疑。”杨玄感又加表白,“臣假意应承,为的就是稳住他们。”
  “很好,朕很欣赏你的一片忠心。”杨广又问,“若捉来李靖、红拂可敢当面对质?”
  “臣谨遵圣命。”
  “你且回去听候宣召。”杨广打发走杨玄感,随即吩咐王义带一队御前护卫,去擒拿李靖、红拂。
  王义去不多时,刘安回到临朔宫。一见杨广,即满怀邀功请赏的心情说:“万岁,奴才有一机密大事奏闻。”
  “讲。”
  刘安遂把杨约的言语学说一遍,满以为杨广定要大吃一惊,大发雷霆,不料杨广只是淡淡地应了一句:“朕知道了。”
  刘安不甘遭到轻视:“万岁,杨玄感有谋反之心,应即拘问才是。”
  “不必再讲,朕自有道理。”杨广说罢又自言自语,“不过,这杨约大义灭亲,倒是显出对朕的一片忠心。”
  少时,王义领兵转回交旨。但是,不见李靖、红拂,而是李渊随同来到。
  杨广沉下脸来发问:“李渊,你把李靖、红拂藏于何处?”
  “禀万岁,他二人确曾到府游说,要拉末将反叛,是我将他二人逐出,不知去往何处。”
  “难道他二人不曾再次光顾你处吗?”
  “末将不敢欺君,委实不曾再来。”李渊表白,“如在住处搜出,甘领死罪。”
  杨广冷笑:“他二人已被你送走,你才敢出此狂语。”
  “末将不敢,万岁可撒下人马,四出追捕。抓到后当面对质,末将方能剖明心迹。”
  “哼!”杨广责问,“你言称无叛乱之心,却为何不来向朕奏明此事?”
  “万岁,末将本打算就来进宫禀报,王义到时,我已出门。”
  王义作证:“李渊所说不差。”
  杨广一时间倒无话可说了,但他心中却思潮翻滚。杨玄感、李渊,还有杨约,这些文武大臣谁忠谁奸?实在难以判断。当面无不信誓旦旦,似乎个个忠心耿耿,又谁知他们心中想些什么?背后做些什么?究竟谁可信赖,谁当提防?看来只有天知道。
第三十五章 重兵征高丽
  公元612年(隋大业八年)正月初一,新岁元旦,从清早起便瑞雪飘飘,待到午时,河北涿郡已是素裹银装,临朔宫一片玉白。壮伟恢宏的怀荒殿前的空场上,刀枪如麻,旗幡林立。隋军讨伐高丽国的出征仪式,正在漫天飞雪中进行。杨广在十二名金甲卫士的护拥下,着通天冠,隐龙裘,登上高坛宝座。面对全军,郑重颁诏:“大隋天朝,富有四海,八方胡夷,莫不来朝。惟高丽番邦,妄呈夜郎之大,轻漫寡人之尊。国耻焉能不雪,天威岂可有损。两百万铁甲将士,务必奋勇进军,旌旗指处,踏平高丽,不擒高元,誓不收兵。”
  以行军大元帅宇文述为首,将士们齐呼万岁!其声势天摇地动。宇文述手心里始终捏着一把汗,杨广限他调集两百万大军,而至今仅仅集结一百三十万人。他原以为杨广最快也要在春暖花开之后才能发兵,不料杨广竟急不可耐,既不管过年,也不顾天寒地冻,在这大年初一誓师。他只得谎称两百万大军已齐,反正杨广也无法自己去点验人数。但他担心被杨玄感、李渊等人把底细揭穿,真要向杨广捅出去,说不定他就要人头落地。
  鼓乐声中,杨广亲自向行军大元帅宇文述授金印,向行军参赞杨约、副元帅杨玄感、水军总管来护儿授铜印,向各军统领辛世雄、李渊、元礼等授节度,向御营六军大将军宇文化及授令箭。随即,杨广衮冕玉车出城,在桑干河的积柴坛上,拜祭天、地、先皇、马祖。祭毕,将柴坛点燃。在熊熊火光中,在隆隆战鼓声中,在碎玉飞絮般的漫天风雪中,大军正式启程。
  第一军统领大将辛世雄,全军皆为青丝连明光甲,铁具装,青缨拂,睃猊旗。大军日行四十里,然后驻扎宿营。次日一早,第二军统领李渊率队出发,全军尽为绛丝连朱犀甲,兽文具装,赤缨拂,豹麟旗。亦行四十里扎营。再次日,元礼统率的第三军出发。全军皆为白丝连明光甲,银具装,素缨拂,辟邪旗……每军前部均有鼓吹一部,计大鼓、小鼓,长鸣、中鸣,各十八具,惘鼓,金钲各二具。军后皆有铙吹一部,计有铙两面,歌箫、胡茄各四具,节鼓一面,吴吹、横笛各四具,大角十八只。端的是队伍齐整,气势壮观,刀枪耀眼,盔甲明亮。如此日发一军,计二十四日,发二十四军,队伍绵延近千里。又六日,杨广亲率的御营六军,亦逐日出发,有宇文化及在身边保驾,杨广感到万无一失。整整三十天,三十军方始从涿郡出发完毕。一百三十万大军,号称二百万,迤逦一千多里,浩浩荡荡,几乎没有尽头。先行出发的第一军,已到鸭绿江边,杨广御营六军方到辽东。
  行军副元帅杨玄感,深得杨广器重,特命他去掌管水军。四万水军兵将,三万艘海船,从东莱海口起锚,扬帆破浪向高丽进军。一路未遇高丽水军拦截,顺利到达高丽国坝水登陆。
  一百多万大军出征,水陆并进,给养的消耗,辎重的运送,需要投入相当大的人力和物力。为前线服务的民夫,多达两百万人。一时间,从河北到辽东,直至鸭绿江一线,兵士、民夫、车马,拥塞于道。尽管宇文述曾下令斩杀了几十名不听调遣阻塞通道的兵将民夫,但情况依然难以扭转,官道仍旧处于失控的混乱状态。
  杨玄感、来护儿率大隋水军在坝水上岸后,先派出两支哨探部队,各约两百人,沿左右两个方向搜索前进。大部队以船为建制,不慌不忙,不急不躁,队列整齐地排队待命。个个刀枪在手,人人保持高度警惕,随时准备投入战斗。
  对面山丘上的高丽大将朴承正,趴在雪坡上已观察多时,终于对部下发出号令:“撤!要悄无声息地撤!哪个暴露目标就地斩首。”
  副将不甘心:“将军,乙支大元帅命我们给敌人以迎头痛击,应趁其上岸后立足未稳,打他个措手不及。”
  “你难道双目俱盲,没看见隋军已有准备吗?”
  “那,我们这一万精兵,就这样眼睁睁看着敌人入侵?连照面都不打就掉头逃跑,该如何向父老乡亲交待?”
  “你何以如此迂腐!打仗总要相机行事。敌军四倍于我,且是有备无患,我们何必硬去送死。”朴承正发怒了,“撤!”
  高丽国一万精兵,人不知鬼不觉从埋伏地撤走。
  隋军两支搜索部队,相继回来报告,前面并无异常,不见高丽国一兵一卒。
  来护儿听罢大为诧异:“奇怪,我水军三百艘战舰浩浩荡荡来攻,高丽国不会不知,为何不派兵在岸边阻击?”
  杨玄感不以为然:“高丽国能有多少兵马,我军水陆并进,他兵力不足,顾此失彼,无力阻击。”
  “既或无力正面阻击,也当伏击才是。总不能敞开大门,任我军长驱直入吧?”来护儿自有见解。
  “这不足为奇,”杨玄感也有他的思路,“敌军势孤,闻我两百万大军进剿,早已闻风丧胆,抢先逃命,谁还敢以卵击石。”
  “不然,高丽国兵精将勇,决不会不战自败。真若如此,高元也就不会拒不入朝了。”
  “我说来将军,总不能在这喋喋不休地议论。兵贵神速,应趁高丽国尚无防备,挥兵直指平壤。”
  “副帅,依末将看不宜轻进。一者须防中敌埋伏,二者要等我陆军推进到高丽境内数百里后,与我水军能互为呼应,以免我军单方急进,孤军深入陷于被动。”
  “来护儿!”杨玄感已直呼其名,看来是不客气了,“本帅说轻些,你是贪生怕死的怯战懦夫。说重些,你是有意贻误战机,甚至可以怀疑你是高丽国的奸细……”
  “副帅,请不要再说了,末将下令进军就是。”来护儿满腹委屈,一马当先开拔。
  陆路隋军第一军五万余众,在辛世雄的统领下,从冰封的江面,越过了鸭绿江。与水军情形相仿,陆军也未遇到任何抵抗。从将领到士卒,都认为高丽国已被吓破胆,普遍存在着轻敌思想。由于是冰天雪地,行军极其艰苦,在没膝的积雪中,一天要跋涉四十里,确实很不容易。为了减轻负担不致掉队,有的兵士便偷偷将随身携带的粮食丢弃一些。有人领头,便有人效仿。
  辛世雄发现后不觉大怒:“你们疯了!丢掉粮食吃什么?”
  副统领劝道:“大将军息怒。万岁严令我军一日必行四十里,积雪盈尺,兵士负重,焉能达到目的地。丢些粮食,轻装前进,不误里程,对万岁便有交待。至于粮食,身上背的足够几天食用,运粮戎车很快即会到达,再说待打下高丽城池,再行补充不迟。”
  辛世雄听后,觉得也有道理,便不再追究,只是催促队伍前进。
  萨水东岸,高丽国大元帅乙支文德,策马立于高坡,在认真察看地形。自家国土,本来了如指掌,但他有个习惯,若不实地踏勘便难放心。凛冽的朔风,扬起团团飞雪,透过狐裘,灌入他的脖颈,他全然不觉,心中正酝酿着破敌之计。
  一队人马约有十数骑,迎风踏雪向这里行来。为首的白马上,那火红的披风,在白雪的映衬下分外醒目。乙支文德猛抬头,见来者已到近前,连忙滚鞍下马,俯伏在地:“叩见大王。”原来,是高丽王高元亲临前线。
  “大元帅快快平身。”高元急忙下马搀扶。
  乙支文德却是表情严肃:“大王请恕为臣直言,您怎能擅离平壤!您不该来前线涉险。敌军大兵压境,相距不足百里,恶战在即,这如何使得!万一有个闪失,岂不令举国军民……请大王速返都城。”
  高元满面忧愁:“大元帅,本王之所以亲临前线,是有一件大事商议。”
  “大王有话派人传令就是,何需亲自奔波。”乙支文德躬身施礼,“请大王示下,为臣定当遵命。”
  “本王想来,隋国两百万大军进犯,皆因我一人而起。我高丽倾国之兵不足二十万,焉能拒敌!与其战火殃及百姓,不如我一人往隋营请罪,以保举国平安。”
  “大王不可有此奇想,杨广屡召大王不至,积怨已深,你一旦身入隋营,定难生还。”
  “我一人死不足惜,只要换得隋国撤军,纵死九泉亦安心瞑目。”
  “不可,万万不可!”乙支文德坚决反对。
  “大元帅,我不能为个人安危,而置举国百姓生死于不顾。”高元颇为悲观,“与其战败被俘,使高丽全国玉石俱焚,何不现在去负荆请罪,可保全多少战士与百姓的生命!”
  “大王爱国忧民之心,令为臣铭感肺腑。但我堂堂高丽,总不能不战自败。大王战前投降,全军将士不会答应。”
  “乙支文德啊,你身为大元帅,也当珍惜将士生命才是。”
  “为臣作为统兵元帅,更加珍惜国家的荣誉。誓与隋军决一死战,便血染疆场,亦心甘情愿。”乙支文德挥剑将一株碗口粗的松树拦腰砍断,“如战败,当如此树!”
  高元为乙支文德誓死报国的决心所感动:“大元帅如此刚烈,本王无话可说,愿同将士一起身在前线,共同浴血苦战。”
  “大王,您当真不怕危险?”
  “将士们不避生死,本王又岂能惜命。”
  “大王真若有此决心,为臣有一诱敌深入之计,须请大王助一臂之力。”
  “大元帅为抗隋,有用到本王之处,尽管讲来。”
  “大王,请附耳过来。”乙支文德把想法悄声告诉一番,“有大王出面,此计十有八九成功,只是大王要担风险。”
  “风险算得什么!本王为国为民,已把生死置之度外。且容本王当一次诱饵,愿上苍保佑我军大获全胜。”
  杨玄感、来护儿水军在向前推进。一路上,不见高丽一兵一卒,而且连一个高丽国百姓也见不到。所有村庄都已人去楼空,不闻鸡鸣犬吠,仿佛到了无人世界。据探马报告,此去高丽国都平壤城仅有几十里了。来护儿未免忧心忡忡地对杨玄感说:“副帅,这情形不对头,只恐有诈,高丽国不可能不派兵阻击呀?”
  “你不必疑神疑鬼,本帅早就说过,高丽国兵将都已望风逃窜。”
  前面是一道狭长的河谷,来护儿不放心地看着杨玄感:“副帅,此处地势险恶,莫要中了埋伏。”
  “你未免过于小心了,只管大胆前进就是。”杨玄感极为自信,“真有埋伏倒好,本帅正想与之决战呢。在此歼灭敌方主力,攻取平壤便轻而易举了。”
  来护儿不好再坚持己见,小心翼翼地率队进入谷口。由于担心中埋伏,禁不住东张西望。
  眼见得隋军大部已进入峡谷,埋伏在山头上的高丽军副将,不由得催促主将朴承正:“大将军,隋军果然中计,快下令出击吧。”
  朴承正摇头。
  “大将军,机不可失,若一延误,隋军醒过腔来退出谷口,便前功尽弃了。”
  “莫急,我自有道理。”朴承正待到隋军都已进入谷口后,才吩咐副将,“你带两千人冲下去与敌交战,稍一接触,即行溃退。记住,许败不许胜,要尽可能保存实力,我方伤亡不超过一百人,你便是大功一件。”
  “大将军这是何意?”副将好生费解,“我一万大军全线压下,即或不能全歼敌人,至少也可吃掉大半。”
  “那是你一厢情愿。”朴承正指点着说,“你看,隋军进谷是有对付埋伏的心理准备的。他们步步为营,井然有序,试探前进。我一万人马真要冲下去,隋军正好与我进行决战,即使能够消灭半数敌人,我军也已拚光。那么,谁来保卫平壤?这种蚀老本的仗,我们不能打。”
  “可为何还要去打败仗呢?”
  “有道是若欲取之,必先予之。”
  “既如此,我军无声撤走便了,这样一百人也无需折损。”
  “你想过否,我军不在此设伏便有悖常理,只有打一下败走,方使隋军不致生疑。且认为我军不堪一击,才能使隋军滋生骄气,我才好实施下一步破敌计策。”
  副将始终听不明白,朴承正已不耐烦再讲,命他即刻领兵冲下山岗。
  震天动地的呐喊声响起,两千人踏起的积雪飞扬,荡起冲天雪雾。朴承正为增加声势,又命山上的兵士齐声助吼,并用松枝将积雪扫下山坡,一时间也不知高丽国有多少伏兵。
  来护儿顿时惊慌:“副帅,不幸为末将言中,我们中埋伏了。”
  “无需慌张。”杨玄感传令,“各军听令,高丽兵微将寡,前来送死正可将其聚歼。原地不动,以队为战。”
  主帅不慌,军心自稳,隋军摆开阵势,做好了迎战准备。
  高丽军的进攻声势虽大,毕竟实力有限,兵力相差悬殊,交手不过一刻钟,双方分别伤亡数十人。高丽军副将始知隋军确实有备,便传令撤军。立时,高丽两千兵将呼拉拉退出战斗。
  杨玄感见敌军撤走,感到突然:“来将军,是否乘胜追击?”
  来护儿持异议:“不妥,敌军突然退却,难免有诈。”
  杨玄感观察片刻,见高丽军已退至山半腰:“敌军兵力不足,不胜而退,我军当紧紧咬住不放,力争吃掉这股敌人。”
  “副帅,万万不可,高丽军未败而撤,莫非在诱我深入?”
  杨玄感一时也无主张,沉吟半晌:“全军继续搜索向前,进逼平壤城。”
  于是,隋军沿峡谷起动,由于担心高丽军再有埋伏,采取步步为营战术,行动较为迟缓。
  朴承正见副将带队退回,表示满意,立即传令全军,跑步抄近路向平壤城进发。
  副将点头称是:“大将军英明,平壤空虚,理应立即回防。”
  朴承正也不多说,只是乘马在前直奔平壤方向。兵士们连滚带爬,总算抢在隋军前面到达平壤城下。
  副将喘息着对朴承正说:“大将军,趁敌军未至,快些进城布防吧。”
  “不必。”朴承正心中自有主张,“一万守军被大王带走八千,加上我们不过还是万把人,焉能守住城池?速去传令,着两千守军立即退出。”
  “什么?”副将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要将平壤城拱手送与敌军?”
  “我早对你说过,将欲取之,必先予之。”朴承正不得不略作解释,“与其守城拼光,还不如让其占领平壤。”
  “我,想不通。”副将赌气蹲在地上。
  朴承正变得怒目横眉:“军令不可违,如何破敌,本将军自有妙计,你速去传令。”
  副将满腹怨言,将城内两千人撤出,回到朴承正面前交令。却见朴承正改换了百姓装束,而且他周围约上千名士兵,也在脱军衣乔装百姓,不禁奇怪地发问:“大将军,这却为何?”
  “你过来说话。”朴承正把副将引到一旁,“我与一千士兵,化装为百姓藏匿城中,部队交你统领。估计今晚隋军即可侵占平壤,待到明夜三更时分,我们在城内四处放火,并打开城门。你带全军事先在城外附近埋伏,及时杀进城来。里应外合,定获全胜。”
  副将这才明白朴承正这一番心计,不禁大为感动:“大将军,城内危险,还是末将在内。”
  “莫争。”朴承正见副将已领会意图,始觉放心,“而今国难当头,我为大将,理应身先士卒,冲锋在前。你火速带队伍撤走,不要留下痕迹,不要被隋军看出破绽。”
  副将不敢再争,哽咽着说:“末将遵令,大将军千万保重。”
  “放心,全城百姓都会保护我们,决无危险。你只切记,明夜三更,火光起便杀进城来。”说罢,朴承正带领化装好的一千精兵,迅即潜入城中。 萨水前线,嫣红的旭日从皑皑雪山峰顶腾空升起。阳光普照,碧绿的松林中营帐棋布,早炊的隋军在凿冰融水。“踏踏踏踏”,突然响起了震天动地的马蹄声,一队高丽马军,约有百十骑,向萨水西岸猛冲过来。马蹄荡起的积雪,如腾起满天云雾,马队恰似腾云驾雾而来。气势撼人心魄,锐不可当。
  正在拣松枝的隋军惊呼:“不好了!高丽马军杀过来了。”
  凿冰的隋军撒腿往回跑:“快!高丽兵杀过来了,快上马迎战哪!”
  然而他们的声音,全被雷鸣般的马蹄声淹没。高丽马军如白色风暴,已冲进隋军营地。他们在马上挥起长刀,隋军士兵转眼间有二十余人丧命。
  辛世雄闻变从帐中奔出,见状疾呼:“弓箭手,快出来放箭!”
  隋军将士纷纷钻出帐篷,张弓发箭。顿时,高丽马军有十几骑中箭,其中有六七骑倒下。待到辛世雄跨上战马,带领骑兵迎击,高丽马军已呼哨一声,旋风般退走,转眼到了萨水对岸。
  辛世雄用枪逼住一个在地上挣扎的高丽伤兵:“说,何人带队偷袭我军?”
  赶来的随军通事,用高丽话复问一遍。
  高丽伤兵,不肯开口。
  副统领也来到近前,他对辛世雄说:“原以为高丽军只有望风逃蹿,想不到还敢主动进攻。”
  这也是辛世雄的疑问,因而决心弄个明白。他的枪尖在高丽兵的伤口里搅了一下,高丽兵痛彻骨髓,几乎发昏。辛世雄狠狠地威逼:“说!”
  高丽伤兵疼痛难忍,只得实说。通事听后告知,是乙支文德亲自带领敢死队过河奔袭,原因是高丽国王高元来到前线。
  辛世雄获悉高元就在对岸,感到这是建功立业的大好时机。决心生擒高元,要立首功。立即传令全军开拔,向萨水东岸攻击,穷追不舍。
  副统领感到为难:“将军,全军尚未用早餐。”
  辛世雄予以怒斥:“战机岂可坐失!马军立即过河,你带步军随后赶到,并派人晓谕第二军李渊火速跟进。”
  辛世雄马军杀过萨水,高丽军已先期退走。只残留下遗弃的营帐和杂物。辛世雄在马上眺望,清晰可见前面山坡上,高丽王的旗幡伞盖,相距不过数里之遥。他不甘让高丽王从眼皮下溜走,马鞭一挥,率队又追。
  高丽军毕竟熟悉地形,直至中午,辛世雄虽说未被高丽军甩掉,亦未能缩短距离。全军已是人困马乏,饥肠辘辘,步军也相距过远,辛世雄只得传令休息,埋锅造饭。
  前面的高丽军似乎也已疲劳难支,也就地休息,也在扎营用餐。饭后,辛世雄原打算等步军赶到再行动,当他看见那迎风招展的高丽王旗幡,不禁又气上心头。他发誓要一鼓作气,追擒高元。辛世雄这里马军一出动,高丽军便立刻闻风而逃。这样又追至红日衔山,昏鸦噪树,暮霭袭来,隋军仍未能如愿以尝。高丽军逃不掉,但隋军也追不上。眼看夜幕拉开,辛世雄只得下令宿营。
  二更时分,副统领率隋军步兵赶到宿营地。他听辛世雄讲述了一整天的追击情景,不免担忧:“将军,高元是否在诱我深入?他在前方布有埋伏,意在将我军引入圈套?”
  辛世雄不由放声大笑:“他高丽全国能有多少兵马?纵有埋伏,又奈我何。”
  “将军,如此追击下去,这军粮只恐不足。”副统领婉言提醒,“是否等运粮队到达,部队补给粮草后再予追击?”
  “那高元岂不就逃之夭夭了。”辛世雄说着不觉站起身,“此番决不能让高元溜掉,穷追不舍,上天追到他灵霄殿,入地追到他鬼门关!”
  “将士们一旦粮尽,莫说追击,便自保亦难。”
  “粮草不足为虑,存粮至少可吃两天。明日傍晚即可到达平安里,那是个繁华大集市,补充粮草谅来不愁。”辛世雄关心的是另一件事,“第二军现在何处?”
  “相距约四十里,李渊将军言道,无论路途如何艰难,他决不会拉大距离。”
  “好!”辛世雄更加放心了,“后续部队在后紧跟,高丽便有伏兵又何足惧哉。”他决心明日一早,马不停蹄,更加勇猛地追击。
  在这同一时间,平壤城完全陷入一片混乱中。昨晚,杨玄感、来护儿四万大军,兵不血刃占领平壤后,起初部队还受军纪约束。自今日中午起,抢掠财物,奸淫妇女,滥杀无辜的事件渐次发生。将士们都在观望,有几起杀伤了人命的士兵,被押送到杨玄感的住处——高丽王宫,听候发落。来护儿主张,为严肃军纪,应将违法士兵斩首,号令全军,以儆效尤。杨玄感却意见相左,他认为将士爬冰卧雪跨海远征,受尽颠沛之苦,找女人寻些快活,掠财物以饱私囊,皆情有可原。即便不取分文,不近女色,高丽国民亦不会欢迎入侵者,照样对隋军恨之入骨。他以为不必认真计较。因而打伤人命的兵士,全都安然无恙,事情不了了之。
  将士们都在拭目以待,既然副帅持纵容态度,军将们何乐不为。于是,奸淫抢掠之恶举,在全城泛滥,平壤城陷于水深火热之中。
  夜幕中的高丽王宫灯火稀疏,清冷寂静。如今这里成了世外桃园,由于杨玄感、来护儿进驻,数以千计的宫女们意外地受到了保护,相对来说较为安全。杨玄感无心贪恋女色,他心事重重。部下见他闷闷不乐,找来宫中女乐和舞伎,要为主人排解忧烦。可杨玄感根本不予理睬,外人怎知他的心中矛盾交织:四万隋军占领平壤,几乎等于宣布高丽灭亡。难道就这样轻而易举地让杨广成功?捞去这开疆拓土的美名?那么杨广的地位岂不更加巩固?不能这样便宜了他!要设法让他败绩。来护儿适才报告,城内有无数可疑人员活动,怀疑是高丽埋伏下的奸细,建议立即全城戒严,展开大规模搜捕。杨玄感迟迟没有表态,他联想到马探不久前的报告,平壤城外有高丽军队向城池靠拢,预感到高丽军要有所动作。昨日轻松进城,杨玄感便觉意外,高丽军为何不战弃城?这说明对方是有预谋的。如果现在马上采取措施,诸如整肃军纪,分兵两万出城四面驻扎,城内再戒严搜捕,高丽军的阴谋势必破产。可是,这样一来岂不便宜了杨广?如若不采取措施,一旦高丽军率先下手,隋军无备,在混乱中必然要吃大亏。兵败如山倒,那时说不定有多少隋军将士死于非命。又将有多少白骨,暴弃在异国他乡,自己岂不成了千古罪人!杨玄感思前想后,依然委决不下。
  杨玄感优柔寡断犹豫不决。铜壶滴漏,夜已三更,忽报城内火起。他正要查问起火原因,究竟是偶然走火还是人为纵火?转眼间城内已腾起多处火舌。他登上殿角高处眺望,城内已是数十处烈焰升腾,浓烟滚滚,火光熊熊,全城业已乱成一团。心中立刻明了,这是隐藏在城内的高丽奸细所为。
  来护儿匆匆跑入:“副帅,不好了!城内高丽百姓发生动乱。”
  杨玄感跳下屋顶:“是埋伏的高丽兵为乱。”
  此刻,城内愈加混乱。喊杀声,哭叫声,震耳欲聋。杨玄感意识到形势严峻,急忙吩咐来护儿:“说不定高丽军会里应外合,立即传令各军集结,准备战斗。”
  然而,来护儿哪里还能传下将令,哪里还能集结人马。由于隋军半数醉酒,有些将领还宿柳眠花,有些正在赌钱。全城一乱,他们尽皆措手不及。只顾忙着把抢来的财物带在身上,哪里还顾及调动指挥兵马。而此刻四门都已为朴承正袭破,城外的高丽军副将也已带兵杀进城来。朴承正为偷袭城门,特意布置两百名部下改扮为隋军,混乱中闹得隋军难辨真伪,以为自己的内部有哗变者,甚至造成自相残杀。城内的高丽百姓,见隋军已乱,已无抵抗能力,也抄起菜刀、斧头、棍棒等,向隋军发起攻击。闹得隋军也不知敌兵究竟有多少,只顾争相逃命,像炸了窝的马蜂在城中乱撞,从东涌到西,又从南涌到北,到处都被高丽军民追击。
  来护儿情知大势已去,返回王宫催促杨玄感:“副帅,四门俱已失陷,满城皆是高丽军兵,快上马突围吧。”
  对这已到手的胜利果实转瞬即失的现状,杨玄感着实不甘心。但事已至此,还是逃命要紧。好在身边有五千精骑,便与来护儿一起,杀出王宫,直奔南门。一路上,多处遭遇阻截。也分不清是高丽兵士,还是平壤百姓,或是隋军自己人马。杨玄感一行只是猛冲不止,大杀大砍。身边不时有将士倒下,谁也顾不上救援,队伍片刻不停。足足半个时辰,历尽艰辛,总算杀出了南门。有一伙高丽军随后追来,杨玄感无心恋战,只是快马加鞭奔逃,一口气直到天亮,平壤城被远远抛在了身后,耳边没有了喊杀声,追兵没了影子,部队也一步都挪不动了,杨玄感方才传令休息。计点一下人马,仅剩三千余众。
  杨玄感顿足哀叹,横剑就要自刎。
  来护儿上前抱住:“副帅,不可轻生。”
  “来将军,我身为统帅,四万大军仅存三千生还,有何面目去见万岁,去见百官,去见父老,只有一死谢罪。”杨玄感说着又举手中剑。
  来护儿拼力夺下宝剑:“副帅,胜败本兵家常事,我军本已占领平壤,副帅已立下大功。谁料高丽军混迹于居民中,里应外合偷袭,敌军乃侥幸得手。”
  “无论怎样说,我们败了,而且败得太惨了!”
  “副帅,步军正向平壤推进,我们且整顿一下剩余人马,养精蓄锐,一旦步军到达,进攻平壤,我们立即前去会师,协力攻城,也好将功折罪。”
  杨玄感心情复杂,对于失败,他是半喜半忧,因为他不愿看到杨广获胜。他要自杀,其实只是做做姿态而已,如今也就顺水推舟了:“事到如今,也只好如此了。”
  平安里,本是有几万人口的大集镇,如今却没有一丝生气。莫说是人,会出气的猪、鸡、猫、狗都全然不见,只是偶尔可见一只饿鼠从脚下溜过。面到这意想不到的情景,辛世雄未免发呆。他率队穷追不舍地追击高元,一直追到这距平壤只有六十里路的平安里。原想在此补充粮草,让部队饱餐一顿,再乘胜前进,不料一切全都落空。将士们身带的粮食昨晚就已吃光,今天已是整日未曾进餐。眼看红日西沉,队伍疲惫已极,将士们都有气无力地坐在街头。此刻莫说打仗,恐怕连移动一步的力气都没有了。他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这显然是高元有预谋的行动。平安里事先就做好了埋藏粮食转移居民的准备。悔不该没有制止战士们丢弃粮草,悔不该追得这样快这样急,但如今一切后悔全晚了。作为全军统领,应尽快做出决定,下一步怎么办?
  副统领已是六神无主:“将军,如今进退维谷,到底如何是好?”
  辛世雄思前想后不肯认输:“开弓没有回头箭,有进无退。说不定水军已攻占平壤,我们前后夹击,一战可定乾坤。”
  “可眼下将士腹中空空,不能果腹,又如何能作战?”
  “熬过一夜,李渊第二军就会赶到。把他军中存粮匀出一些接济我们,待打下平壤,佳肴美酒尽情享用,更何愁果腹乎!”
  副统领难以放心:“挺到明天?将士们饿得刀枪难举,一旦高丽军杀来,岂不引颈等死。”
  “这……”辛世雄感到确是问题,但又心存侥幸,“高丽军并无还手之力,只有望风而逃,还敢狂犬吠日回头咬我军一口不成?”
  “将军,须防万一狗急跳墙。”
  “那,你的意思是……”
  “为今之计,只有宰杀战马,煮马肉为将士充饥。”
  “无战马还算什么马军,而且还如何追击?”
  “将军,什么时候了,顾不得许多了。没有草料,战马行将饿死,又要战马何用?还是先保人命吧。”
  辛世雄也别无良策,只得点头认可。
  在一声声战马的哀鸣中,数百匹马被割断了喉咙。士兵们饥不可耐,,纷纷下手相帮伙头军剥皮、剁肉,有的支锅、烧火。辛世雄此刻也肠鸣如鼓,不住咽口水,恨不能立刻把生肉吞下肚腹。
  副统领惊慌失措跑来:“将军,军情有变!”
  “何事这般慌张?”
  “探马刚刚报来,我水军四万余众,在平壤城全军覆没。杨副帅、来将军生死不明,大料已是凶多吉少。”
  “啊!”辛世雄不由得惊叫出声。
  “将军,高丽军能吃掉我四万水军,说明兵力雄厚,实力不俗,敌军没了后顾之忧,定会全力扑向我军。”副统领忧心如焚,“敌军极可能对我攻击,不能不防啊。”
  辛世雄感到了形势的严峻与紧迫:“火速传令各军,尽快煮熟马肉充饥,准备投入战斗。”
  喊杀声突然震天动地响起,高丽军如排山倒海般杀来。夜幕沉沉,也辨不出高丽军有多少兵马,只是感到如潮水般汹涌扑上。
  辛世雄率先跨上战马:“快,上马迎战。”
  隋军毫无抵抗能力。整日未餐,哪有气力迎敌,将领也好,兵士也罢,无不自顾逃命。尚在锅中的马肉被挤翻,营帐器具顾不得收起,尽数遗弃。逃跑中战马多数体力难支,不时倒下。落后者遭到高丽兵的恣意砍杀,逃在前者又互不相让自相践踏,多有死伤。辛世雄完全失去了指挥部队的能力,他自己犹如大海中的一叶小舟,只能随波逐流为败退兵士裹携着奔逃。而高丽兵乘得胜之威,如风卷残云,秋风扫落叶般马不停蹄地追杀,越战越勇。再加上有高丽王在后亲自督战,包括朴承正在内,真是人人奋勇,个个争先。直杀得隋军人仰马翻,哭爹叫娘,尸横遍野。
  第二军李渊的五万人马,距辛世雄的第一军约六十里,这是他为保存实力,而有意放慢了前进速度。第一军突然败退下来,深夜之间也不知前军如何战败,拦截住退兵询问缘由,一者为逃命谁也不肯停留,二者谁也说不清所以然,他们只是重复一句话:“快逃吧,晚走一步就没命了!”第二军自然被卷入溃逃的浪潮中,李渊想制止也难以办到,只有望洋兴叹而已,后来也不得不乘马败退。
  如是而三,而四,而五,第三、四、五军都是未与高丽军着面,便随之溃退。日升月落,昼夜交替,白日过去,天又黄昏。隋军一口气退至萨水东岸,身后的追兵似乎稍稍拉开些距离,辛世雄、李渊都松了口气。他们举目四望,但见败退的隋军,如蚁群一样蠕动,估计还能有四五万人。李渊不由喟然长叹:“咳,前六军共有三十万人马,如今尽余几万,怎不叫人心酸!”
  辛世雄也觉凄惨:“如今莫论胜负了,好在我等性命得以保全。”
  一言未毕,萨水岸边牛角号连声响起,冰雪中突然间平地冒出数以万计的高丽伏兵。他们一律白色衣装,高丽大元帅乙支文德立于马上。不待隋军反应过来,他手中长枪一挥,率先冲杀过来。后面的高丽马步军一齐扑上,其势如虹。
  李渊仍欲稳定军心,高声疾呼:“镇静,全军镇静,对岸我后续各军会及时赶到,大家冲过河去,定有我军接应。”
  只有李渊身边的亲信不足两千人,还听他指挥。其他人都争相逃命,已是各不相顾。辛世雄抖擞精神,冲上去与乙支文德交手,二十余合双方不分胜负。这时,朴承正带高丽追兵又从背后压上。他见乙支与辛世雄一时难分上下,便从背后偷袭,流星锤飞掷过去,正中辛世雄肩头,辛世雄一口鲜血喷出,俯伏在马鞍上。乙支文德哪容他逃走,一枪刺去,将辛世雄挑落马下,转眼间被乱兵踏为肉酱。
  李渊率亲信杀过萨水,天色已黑。实指望有第七军接应,可是跑出几里路后,仍不见一个人影,无奈只得马不停蹄地奔跑。夜半时分,溃退到鸭绿江西岸,这才见到第七军。原来第七军由于粮草未到,迟迟不肯过江,只在西岸滞留。一见前六军败退下来,也不管高丽军是否过江追击,拔营掉头就跑。这样,隋军步军一至六军共三十万五千人,几乎全部覆没。一昼夜败逃四百五十里,只有李渊率两千七百人生还。加上水军的损失,共计折损三十五万人马。至此,杨广雄心勃勃的第一次讨伐高丽之战,以失败而告终。
第三十六章 变起黎阳城
  春姑娘轻盈的脚步,踏青了塞外的山山水水,桃花嫣红得像少女的香腮,杏蕊娇嫩得像少妇的樱唇。迎风摇曳的柳丝,衬映得碧瓦朱檐的临朔宫愈发婀娜多姿。六十四匹高头大马拉动的金镶银装龙车,轰隆隆地驶离这金碧辉煌的宫院。杨广掀开车帘回望宫门一眼,心中暗暗发誓,此番出征,若不生擒高元决不回还。这是公元613年三月,时为隋大业九年。
  自从去岁征讨高丽失败,这一年杨广每日都是度日如年。堂堂天朝大国,倾国雄兵两百万,竟然败在小小的高丽手下,身为御驾亲征的天子,有何面目见国人?百年之后又有何面目去见先皇于九泉?这一年多,他寝食不安,旦夕不忘报国仇雪国耻,时刻没有放松二征高丽的准备。这次,他听从了宇文述、杨约的劝告,先由两百多万民夫,把粮草、军械、营帐,先行运到榆关以外直至鸭绿江边。如今军粮在辽东已堆积如山,足够百万大军吃用半年。他还接受了上次失利的教训,避开了冰天雪地的气候,改在春暖花开进军,这样士兵就可免受冰雪严寒之苦,高丽兵耐寒的优势也就化为乌有了。
  龙车驶上官道,杨广一眼看见送行的百官中,杨玄感也在其内。一瞬间,他发觉杨玄感的嘴角现出一丝轻蔑的笑意,眼神中流露出异样的目光。杨广心中顿时画个问号,令龙车停下,吩咐王义把杨玄感传到车前,不容他思索,劈头便问:“朕想知道,适才你在想些什么?”
  杨玄感毫无精神准备,一时怔住了。因为他刚刚在心中讥笑杨广一意孤行,突然间被问,未免张口结舌:“我,为臣,什么也未想。”
  “杨玄感,你骗不过朕的眼睛。上次征伐高丽,因你失误而致由胜转败;这次朕不许你出征,要你前往东都调集后援兵马,以备万一。你一定心怀不满,大概是在诅咒我军败绩吧?”
  “为臣不敢。”杨玄感赶紧表白,“为臣有几颗脑袋敢诅咒万岁!上次兵败平壤,臣本死罪,多蒙万岁宽恕,臣只有感恩而已,岂能心中生怨。青天在上,臣对万岁是丹心一片。”
  “哼!孤谅你也不敢。”杨广逼视着他,“杨玄感,朕明白告诉你,老老实实征调后援兵马三十万,若敢三心二意或轻举妄动,朕决不答应!”
  “臣谨遵圣命。”杨玄感低下头去,躲开杨广的目光,心中盘算,看来杨广对自己业已生疑,眼下他出征高丽,顾及不上,一旦得胜回朝,恐怕不会放过自己。杨广言语之中惟恐自己有所举动,何不趁他不在朝中成其大事呢!对,不能坐等杨广腾出手来收拾自己,与其引颈等死,还不如铤而走险。
  杨广放下车帘,龙车隆隆远去。他自以为得意,临行前敲打敲打杨玄感,使其放规矩些,老实些。可他万万没有想到,正是由于他这几句话,反而触动了杨玄感的心机,从而为他这次出征,埋下了巨大的隐患。
  在杨广面前信誓旦旦,但是在辞别杨广后,杨玄感并未即去黎阳调兵,却是快马轻舟去了扬州。因为那里有他割舍不下的一个女人——柳笛。“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这句俗语送与杨玄感是最恰当不过了。以他的身份、权势、财富,要什么样的女人没有。可杨玄感就是一概看不上眼,他心中只有柳笛,没有任何别的女人的位置。
  江南三月,杏花春雨,迷蒙的雨丝,若烟若雾;古朴的街市,若隐若现;幽深的小巷,若明若暗。那熟悉的石板路,那久违了的黑门楼,那出墙的三两枝竹叶,都给人以无言的亲切感。就要见到心上人了,那久别胜似新婚的愉悦,止不住在杨玄感血液中激荡。他对柳笛的痴情是真切的,上次尽管宋三惨死,尽管柳笛背他出逃,杨玄感仍然舍不得动柳笛一个手指头。只是选派了两名精细、稳重、干练的半大婆子,来陪伴、监护柳笛,以免男人挡不住柳笛的诱惑而重演宋三的悲剧,也可免除心爱的女人为别的男人染指。此刻,柳笛的音容笑貌,那迷人的媚态,全都呈现在眼前,仿佛柳笛正在镜前巧妆,准备欢迎他到到来。杨玄感急趋几步,重重叩响了门环。
  久久无人回应,杨玄感觉得不妙。用手一推,院门轻易开启,原来并未上插。正房门同样是虚掩的,他奔入内室,立刻双眼发直。两个婆子,一东一西歪在床上,七窍沁出血丝,分明已中毒身死。尸体业已出现腐败,显然已死多时。杨玄感鸳梦重温的热望,如被兜头浇了一瓢冷水。失望之际,杨玄感突然梦醒,柳笛会不会去向杨广告发?如果见到杨广,自己的欺君之罪岂不暴露?杨广原本已欲对自己下手,柳笛告发岂不是火上浇油!杨玄感感到生命已面临切实的危险,他决心要抢在杨广下手前先发制人,起兵造反的意念由此更为强烈了。
  黎阳距东都洛阳约两百里,为交通要冲,向为富庶之地,。杨玄感昼夜兼程,不数日便驰至黎阳。身居上柱国高位,又有杨广御旨,杨玄感即向附近州县发出公事,从地方屯卫军中征集兵马,原则上是二抽其一。最先领兵到达的是左卫将军韩世号,他乃大将军韩擒虎之子,堪称世家子弟。
  杨玄感与韩世号原本相识,且有交谊,杨玄感亲自出城迎接。见其兵马不过一千之众,未免心下不喜:“韩将军,就带来这一点点人马?”
  “杨兄,便这一千人马,小弟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万岁征讨高丽之举,不得人心,民怨沸腾……”
  杨玄感忙加制止:“贤弟不可妄议朝政。”
  “杨兄何必掩耳盗铃呢。”韩世号对杨广早就心怀不满,其父韩擒虎,为大隋天下可称立下汗马功劳,可是杨广对韩擒虎根本不予重用,只是给个无足轻重的闲职。韩世号毫不掩饰对杨广的敌视,他手指运送辎重的民夫队:“你看,你听,人们都已是怨声载道了。”
  民夫们形容枯槁,骨瘦如柴,人人口出怨言,指名道姓谴责杨广不该再伐高丽,闹得百姓妻离子散,家破人亡,田园荒芜,流离失所,甚至都愤愤扬言,与其累死饿毙途中,干脆揭竿造反,或许有条活路。
  杨玄感听了默默无言。
  韩世号却是得理得意:“怎么样,杨兄,民心不可欺不可侮,如今已是干柴遍地,只差有人举火点燃。”
  “贤弟慎言,快请入城吧。”杨玄感心中暗喜,匆匆引韩世号进入黎阳。
  杨玄感欢迎韩世号的接风宴会,从红日当空,直至华灯初上,仍未曲终人散。二人喝得高兴,谈得投机,韩世号竭力鼓动杨玄感树旗造反,并担保说,只要杨玄感振臂一呼,定会群起响应,八方来投。但是在起事时间上,二人却发生了分歧。
  韩世号举起酒杯:“杨兄,俗话说选日不如撞日,赶早不赶晚。明天咱就在这黎阳起兵。”
  杨玄感未与他碰杯:“贤弟,造反势在必行,但总要时机成熟,且稍待数日。”
  韩世号举杯的手不肯放下:“杨兄,要成大事不能瞻前顾后,杨广远在辽东,这大好时机不能错过。迟则生变,万一走漏风声,反为不美。下狠心,明天就将反旗树起。”
  杨玄感站起身离开几案:“莫急,想来不会拖得太久,愚兄自有主张。”
  “你,想不到你是个优柔寡断之人!”韩世号失望地将酒杯蹲在桌上。
  “贤弟息怒,有道是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凡事要三思而后行。”杨玄感为安抚韩世号,只得稍稍亮些底牌,“愚兄在等两个人,估计今夜不到明日也该到了。”
  “是何等重要人物,能决定起事大计?”韩世号不耐烦地拂袖便走,“小弟告辞!”
  “兄长,兄长!”一个人风风火火闯入,韩世号停住了脚步。
  “二弟!”杨玄感急步迎上,“为兄正在翘首以盼。”
  来人是杨玄感之弟杨玄纵。原来,杨玄感来黎阳途中,即先期派人赴辽东潜召二弟玄纵来相助。杨玄感急切地想知道杨广的近况,执手相问:“二弟,快说说辽东城的情景。”
  “兄长,上次征讨高丽失利,将士俱已生怨。如今再征,军中尽皆不满,随行百官亦非议颇多,臣民对杨广已是离心离德。”杨玄纵信心十足地说,“兄长,起事造反,正其时也!”
  韩世号一听立刻来了精神:“怎么样,杨兄,明天起事吧?”
  “且再耐心稍待。”杨玄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喜悦溢于言表,“只等我小弟万硕到来。”
  真是说曹操,曹操到,杨万硕一头闯入:“兄长,没误事吧?我可是昼夜兼程赶路呀。”
  杨玄感见小弟万硕样子疲惫,没精打采的,止不住心头悬石:“快说,李渊态度如何?”
  “别说了,李渊是个老滑头!”杨万硕说时依然愤愤。
  杨玄感登时周身冰冷:“难道他不肯共同起事?”
  “李渊只说时机尚不成熟,不敢轻举妄动。”
  杨玄感怔住了,半晌无言,默默落座。
  韩世号已然听出了原委:“原来你是派小弟万硕去拉李渊,各有各的打算,难道李渊不敢造反,你就作罢不成?”
  “咳!”杨玄感长叹一声,“看来只有如此了,道长李靖多次告诫,与李渊合手方能成就大事。”
  “这么说,你是要做缩头乌龟了?”
  “韩贤弟,李渊声言时机不到,莫如我们也拖一拖,看一看。”
  韩世号已不想再听,硬邦邦掷出一句话:“告辞!”气哼哼抽身便走。
  杨玄感追出房门:“韩将军,世号贤弟!”
  韩世号头也不回,声也不应,义无反顾地扬长而去。
  杨玄感只有叹息而已。
  不久,杨万硕来告知:“大哥,韩世号带十余骑亲信出城,不知去往何处。”
  杨玄纵禁不住埋怨乃兄:“都怨你,当断不断,想吃又怕烫,冷了韩世号的心,你怕者何来,胜则君临天下,若败无非是脑袋搬家。”
  杨玄感无话可说,他在思索,韩世号为何不带走他的一千人马呢?这一夜,杨玄感辗转难以成眠。次日一整天,杨玄纵仍是劝他举旗起兵,杨万硕在城内走了一遭之后,听到百姓对杨广切齿痛恨,也倾向于立即起事,但杨玄感始终犹豫不决。又到了晚饭时,下人把酒菜摆好,杨玄感毫无食欲,不想动箸。
  杨玄纵有几分嘲讽地劝道:“兄长,不吃饭算什么英雄,男子汉大丈夫,生而何欢,死而何惧,想不到你竟是个贪生怕死之辈。”
  “二弟此言差矣,”杨玄感仍有忧虑,“我个人死活事小,事关全族数百口人生命,走这一步,我不能不慎之又慎哪。”
  “兄长,如今已是顾不得许多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杨玄纵反问,“你不反,杨广班师回朝能饶过你吗?你征召后续兵马,又有几人响应?人们反对杨广穷兵黩武,已是不肯听令,调不齐三十万人马,杨广岂能容你?”
  杨玄感被问得无话可答。
  杨万硕风风火火跑来报信:“大哥,糟了,韩世号带一哨兵马向黎阳杀来,已到城外。”
  “有这等事?”杨玄感和杨玄纵一起,匆忙来到北城门。
  城外约有三千人马,韩世号正在大呼小叫:“快大开城门,迎我入内。”
  杨玄感在城头发问:“贤弟,不辞而别,又带兵回城,这究竟何意?”
  “杨兄,你睁大眼睛仔细观瞧,愚弟身边是谁?”
  杨玄感仔细打量,菊花马上一员小将,金盔金甲,手提金刀,威风凛凛,器宇轩昂,稍一迟疑,认出他来,不禁大为诧异:“这岂不是金刀将来渊吗!”
  韩世号有几分得意:“不错,正是水军总管来护儿大人之子,来渊是也,而且还带来了三千人马。”
  杨万硕满怀敌意地询问:“韩世号,来渊,你们无非是想捉拿我杨氏兄弟,去向杨广邀功请赏,但是没那么容易!”
  “此话从何说起。”来渊在马上向城头拱手施礼,“各位杨兄误会了。”
  “你们哪!”韩世号高声相告,“来将军是我韩某请来,一起相助起兵造反的。”
  “啊?”杨玄感难以相信,“此话当真?”
  “造反大事,岂能儿戏。”韩世号已透出不悦,“快大开城门,迎接来将军,有话进了城摆上酒宴再说。”
  杨玄纵悄声问杨玄感:“怎么办?”
  杨万硕在一旁提醒:“大哥,害人之心不可有,防人之心不可无。”
  杨玄感想了想,对城下说:“二位将军,人马且在城外驻扎,请二位将军到城内叙话。”
  韩世号有几分不快:“看来你还是信不过我们,好吧,我二人且单身入城。”
  韩世号、来渊被迎入县衙,未及坐定,来渊便先发制人相问:“杨大人,想来对本人不放心吧?”
  “正是。”杨玄感毫不掩饰,“国人尽知,令尊来护儿为当今宠臣,位高权重,你竟然与乃父作对,令人不可思议。”
  “杨大人,古往今来,父子兄弟间政见不同者大有人在。杨广倒行逆施,天怒人怨,我早欲反之。今韩将军登门游说,称杨大人已决意树起反旗,只是略感兵力不足,我才倾所部五千人马悉数前来相助,不料反遭猜忌,怎不令人心寒。”
  韩世号已是大为不满:“杨兄,李渊不来你无限失落,来渊主动参与,你又疑神疑鬼。如此心胸狭窄,焉能成就大事。既然信不过,请恕我要把一千人马拉走,与来将军去另起炉灶,独树一帜。”
  “此说正合吾意。”来渊起身携起韩世号之手,“韩兄,我们走。”
  杨玄纵赶紧劝阻:“二位将军,何必如此性急。家兄并非信不过,这反,还是非造不可的。”
  杨玄感也惟恐二人离他而去,不由得表态:“杨某反意决绝,欢迎二位加盟。”
  “既如此,我们五人歃血对天盟誓。”韩世号伸出右手。
  杨玄感、来渊、杨玄纵、杨万硕也都出右手,五人五只手紧紧搭握在一起。随之,五人当面饮下五杯鸡血酒,立下誓言。杨玄感经过长时间的犹豫,终于下定了造反的决心。
  次日上午,在城隍庙前,集结起五千人马,反隋誓师大会,在融融暖日下进行。
  为唤起反叛将士对杨广的仇恨,杨玄感站在城隍庙的高台上慷慨陈辞:“当今篡承宝历,本当自固其基,然其却自绝于天。杨广轸民败德,频年肆虐,盗贼竟日滋多,滥修宫室,民力为之凋零。荒淫酒色,子女必被其侵,耽玩鹰犬,禽兽皆罹其毒。由是,朋党相扇,贷贿公行,纳邪佞之言,杜正直之口。加以转轮不息,徭役无期,士卒填沟壑,骸骨蔽荒野。黄河之北则千里无烟,江淮之间则鞠为茂草……”
  反叛将士听得入耳,杨玄感这番言语,端的道出了军民的心声。有人泣语,有人呜咽,万众为之动容。
  杨玄感也动了真情,继而高声:“玄感世荷国恩,身为上柱国,家累据万金,至于富贵,无所求也。今所以不顾破家灭族,乃上秉先旨,下顺民心,废此淫昏之君,更立明哲之主。必能四海同心,九州响应,士卒用命,民庶相趋,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众将士与围观百姓,禁不住振臂高呼:“不灭隋杨,誓不收兵!”
  令负责招募新兵的杨玄纵始料不及者,未到傍晚,百姓男壮争相入伍已达三千之众。甲胄不及备办,乃取帆布为软甲替代,菜刀、木棍皆执为兵器。次日,乃擂鼓出征,以韩世号为先锋,兵锋直指东都洛阳。一路上不过数日,又有武侯大将军李子雄、裴爽等率众万余加入反叛行列。至于裹挟而进的饥民、百姓,日以数千计。待兵临距洛阳仅百余里的要塞临清关,叛军已众至五万,其声势震撼河洛。
  留守东都的越王杨侗,与刑部尚书卫玄、民部尚书樊子盖,获悉杨玄感宣举兵反叛,并已进逼临青关的消息,都大为震惊。杨侗当即写下十万火急的告急文书,送驿站驰赴辽东城奏知杨广。要求八百里快马飞传,昼夜不停。然后,急忙拼凑了两万兵马,交樊子盖统率,兼程去往临清关拒敌。
  以韩世号为先锋的叛军,士气正盛,攻城甚急。樊子盖赖有雄关之险,勉强支撑。杨侗答应的后援兵马迟迟不至,樊子盖愈来愈觉兵力不足,情急之下,他亲至关后二十里的修武县城募军。全城父老男壮被召集到一处,樊子盖对百姓们晓以利害,声言一旦临清关破,修武县城势将不保,判军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全城人必遭劫难,将是九死一生。百姓们感到了迫在眉睫的威胁,纷纷拥到樊子盖旗下,领取兵器,上前线保卫临清关。入伍者逐日不断,使樊子盖的兵力,很快增至四万。临清关的防守逐渐稳固了。
  叛军久攻临清关不下,杨玄感未免焦躁:“各位,大军在此受阻,如之奈何?”
  韩世号面带赧颜:“在下深感愧疚,有负厚望,请辞先锋之印,改换来渊将军,或许能有转机。”
  “临阵换将,似乎不妥。”杨玄感拿不定主意。
  杨玄纵早已有所见解:“我军新聚,未经操练,实力原本不强。临清关踞山河之险,从来易守难攻。又兼近日官军源源增兵,急切间攻不下,不当怪罪韩将军。为今之计是,我军何苦守着一棵树吊死,莫如移兵汲郡渡河,抛下临清关于不顾,照样直取东都。”
  杨玄感一听,犹如拨云见日,心头豁然开朗:“好主张,二弟,为何不早说。”
  “愚弟也是刚刚想到。”
  来渊似乎有所担心:“敌人若在汲郡南岸设有伏兵,待我军渡河至中途时突袭,只怕要吃大亏。”
  “这……”杨玄感便又犹豫起来,他觉得来渊之言确有道理。
  韩世号却赞成杨玄纵之言:“还是玄纵所说有理,杨侗而今是全力扼守临清关,万万想不到我军会偷渡汲郡。彼处原无大军设防,这里只留五千人马佯攻,用以牵制迷惑樊子盖。大军则以急进态势飞赴汲郡,迅雷不及掩耳渡河,待杨侗反应过来,为时已晚。”
  “这部署得当,我军必胜无疑。”杨万硕也表态支持。
  杨玄感这才下定决心,移兵向汲郡进发。汲郡守军不过一千,闻叛军至,先已望风逃蹿。叛军无一死伤,渡河占领汲郡。杨玄感开仓放粮,百姓雀跃欢呼。招军旗下,应者如蚁。几日之内,又增数万之众。杨玄感来不及整顿队伍,又采纳杨玄纵兵贵神速的建议,不待樊子盖回军阻击,便率军直扑洛阳。一路上小股官军非降即逃,饥民、灾民、乞民纷纷加入叛军,待杨玄感兵临洛阳上春门,部众已增至十万。
  御驾亲征到达东京城的杨广,麾下百万大军,已渐次到达鸭绿江边。他接受上次教训,并未轻易下令急进,而是坚持按预定作战方案,即水陆并进,南北夹击。可是东莱郡的五万水军,由于一直风大浪高,至今未能扬帆起锚。杨广心内焦躁,与宇文述商议,是否步军先期进击?就在决策难定之际,杨侗的告急文书送呈御览。
  这消息不啻晴天霹雳,着实令杨广为之震惊。出发时他便对杨玄感放心不下,没料到杨玄感真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举。国都洛阳真若有失,岂不动摇国本。看起来内外不能兼顾了,高丽国之仇只有待日后再报了,且先收拾了杨玄感这反贼。杨广惟恐将士们见笑,也不说明原委,便下令全线退兵。出征将士原本就对讨伐高丽心存反感,接到退兵旨意,无不猜测到国内发生了重大变故,但又不知真相,未免人心惶惶,俱是争先恐后回撤。那堆积如山的军粮、草料、军械、营帐,大都原封未动地尽数抛弃。似乎晚走一步便会有天大危险,似乎落后一步,就见不到亲友和家小了。全军各队之间,互不相让,你争我夺,都想抢在退兵前列。拥挤,践踏,甚至大打出手,造成的死伤数以百计。就像被高丽军打败一样,地地道道是溃不成军了。
  退兵次日,杨广又接到了杨侗第二道告急表章,文书中声称,叛军已啸聚四十万之众,攻打洛阳甚急,东都已危在旦夕。这种夸大其词,把叛军人数扩大四倍的表章,其用意堪称是一箭双雕。一旦洛阳真要失守,那是由于叛军势大所致。若侥幸打败叛军,则功劳将其大无比。杨广看了表章,忧心如焚,面谕宇文述率领精锐马军二十万,星夜兼程赶赴洛阳解围。并派飞骑传旨于来护儿,要他率五万水军驰援杨侗,务必生擒杨玄感与其子来渊,否则定斩不赦。
  坚守洛阳的越王杨侗,并非消极防守,他派卫玄率两万人马出城,从侧后向叛军发起了攻击,意在解上春门之围。杨玄感分兵一万迎战,双方厮杀在一处,一时间不分胜败。杨玄感一方人数居于劣势,时间一长,难免吃亏。他思索片刻,计上心来,吩咐亲信,同时高呼:“杨玄感已被活捉!叛军败局已定。”官军不明就里,连卫玄也当真了,急问左右:“杨贼现在何处,快押来见我。”官军未免懈怠,叛军乘势猛攻,把官军杀了个落花流水。卫玄大败溃退,折损一万余众,仅存八千人马,被迫退入关中。
  叛军大获全胜,洛阳四外的百姓,牵羊担酒前来犒军。人民平日对越王作威作福,早已恨之入骨,都盼望杨玄感一鼓作气攻下洛阳,活捉杨侗,在市曹问斩。杨玄感受到鼓舞,投入全部兵力,加强了对上春门的攻击。轮番进攻,一刻也不停歇,在尸积成山的基础上,至傍晚时分终于攻破上春门,突入城中一角,杨玄感的中军,随之进驻尚书省。
  杨侗、樊子盖见形势濒危,都亲身上前线督战,并逼迫百姓参与守城,总算又暂时遏止了叛军的攻势。至此,叛军攻占了洛阳城的五分之一,官军还固守着五分之四。
  卫玄败退关中后,迅即从秦川调集万余兵马,使队伍又恢复到两万人。他获悉洛阳芨芨可危,便又硬着头皮,带兵出潼关重返洛阳前线,仍从侧翼向杨玄感发起攻击。
  杨玄感不慌不忙,叫过杨万硕,附耳嘱咐一番。杨万硕依计而行,分兵一万迎战。双方战有半个时辰,杨万硕似乎不敌卫玄,当先败下阵来。主将一败,兵士斗志顿失,随之溃退下来,叛军争相向北落荒而逃。卫玄哪肯放过,领兵在后穷追不舍。约追过两三里路后,周围地势变得陵岗起伏,野草繁茂,卫玄发觉地势复杂,恐有埋伏,正自犹豫,忽然间震天价鼓声响起。菊花马上,杨玄感手执长矛当先杀出,一万伏兵尽起,杨万硕也回马掩杀。卫玄一见中了埋伏,急令全军后撤,为稳定军心,他不顾生死向前,接住杨玄感就战。岂料杨玄感勇猛无比,他根本不是对手,只三五回合,即险些中矛丧命,只得拨马而逃。官军败得一塌糊涂,前军五千人尽失。
  当日下午,在洛阳尚书省杨玄感驻地,军事会议正在进行。由于洛阳城池坚固,自攻破上春门后便再无进展。而侧翼又有卫玄牵制,虽说打了胜仗,吃掉卫玄五千人,但卫玄仍有一万余众,总是在身后构成威胁。杨玄感对这种胶着状态甚为焦虑,因为探马已报来消息,宇文述、来护儿都已率兵向洛阳进发,而杨广则亲自统领征伐高丽的百万大军,也已回军向洛阳杀来。这里迟迟不能攻占洛阳,岂不越来越被动?为此,他向众人问计。
  杨万硕道:“为今之计,只有尽快攻占洛阳方为上策。因为攻取洛阳后,可以开兴洛仓放粮,可以大开府库犒军、扩军,才能得到百姓拥护,才能使将士百姓看到胜利有望。这样,我们至少可以再招募十万人马,使队伍达到二十万人。”
  “有理。”杨玄纵赞成,“大政方针对路,但是再这样分兵作战难以奏效,眼下应全力以赴先把卫玄吃掉,解除了后顾之忧,再集中全部兵力攻占洛阳。”
  “早当如此,”韩世号亦支持,“只留万把人佯攻洛阳,用八九万人马围歼卫玄,定获全胜。”
  “大家既有此意,何不今夜劫营。”来渊顺着众人的意见引深,“卫玄一万余人马,我方九万大军,四面合围劫营,出其不意,彻底全歼。”
  杨玄感听得高兴:“好主意,来将军计高一筹,今夜就请你带队偷营。”
  “我?”来渊略作犹疑,“如此大规模军事行动,还是杨兄亲自临阵指挥为宜。小弟节制全军,恐力不从心。愿留守尚书省,以确保大本营无虞。”
  杨玄感觉得来渊所言合乎情理:“也好,就依来将军。”
  杨玄纵偷眼看看来渊,若有所思。
  来护儿五万水军,兼程向洛阳挺进。长子来渊参与反叛,对来护儿无异于当头一棒。如今他必须有最佳表现,甚至是手刃来渊,方能消杨广之气,或许能保住全族性命。他恨不能一步飞到洛阳,便催促全军马不停蹄赶路,直到二更天方准宿营。帅帐扎下他正要安歇,忽报洛阳有人求见。
  来护儿传令将来人带入帅帐,审视片刻,觉得似曾相识:“你姓甚名谁?受何人指派?深夜求见本帅所为何事?本帅为何好像见过你?”
  来人递上一封信札:“大帅看过便知端的。”
  来护儿疑惑地拆开封套,乍一看信,便有几分惊讶,待看罢全文,未免半信半疑,原来送信人乃来渊的亲随:“这信上所说当真?”
  “大帅,信不过别人,还信不过您的亲生儿子吗?您会看得出,这是他的亲笔信,决无半点差错。”
  来护儿点点头:“若真按信中行事,圣上面前也好说话了。你回去传话,按计而行。”
  “大帅千万要及时赶到。”
  “放心,相距不过二百余里,我四更出发,明日准时设伏。”
  “小人回去复命。”来人匆匆离去。
  夜空布满阴霾,大地如同溶浸在墨汁中,没有一丝月光与星光,举目漆黑一片。杨玄感静悄悄离开驻地尚书省,统领九万大军,分三路向卫玄营地包抄。他与杨玄纵自领中军三万,杨万硕领左军三万,韩世号领右军三万,齐头并进,呈分进合击之势,向卫玄大营步步进逼。
  乱石滩,是杨玄感中路军偷袭卫玄大营的必经之路。山谷间,乱石纵横,夜色中犹如一头头巨大的怪兽,蹲伏在地伺机出击。杨玄纵与杨玄感并马而行,见此险恶地势,便有几分担心:“兄长,敌人若在此埋伏一支人马,我军就难免九死一生。”
  “怎么可能?”杨玄感付之一笑,“敌人又不会神机妙算,我想卫玄此刻定还蒙在鼓中。”
  山腰处突然火光一闪,一个火堆随即点燃。火光就是命令,顿时,四外箭雨如飞,伴以震人心魄的呐喊:“杨玄感,你中计了!今夜你将死无葬身之地。”
  杨玄纵急忙告知杨玄感:“快,下令撤退。”
  杨玄感当即传令鸣金,锣声哐哐响起,叛军争相后退,不断有人中箭倒下,队伍极度混乱。
  杨玄纵见状高呼:“镇静,不要慌。”一箭飞来,正中他心窝,杨玄纵身子一晃,就要栽落马下。
  杨玄感手疾眼快抱住他:“二弟,二弟,你怎么样?”
  杨玄纵已是气如游丝,用尽最后力气:“兄长,有奸细,来渊……”双眼一闭,两手垂下,已是气绝。
  杨玄感痛断肝肠:“二弟,二弟!为兄誓要给你报仇。”
  山坡上,火光中,现出来护儿的身影:“杨玄感,你的末日到了,还不下马受缚!”
  杨玄感忍住悲痛,忍住泪水,并不意气用事,平静地传下军令,吩咐诸位将领:“节制队伍,全速后撤。”
  夜色如漆,来护儿不敢贸然追击。这样,杨玄感只损失千余人马,便迅速撤离了乱石滩。但,杨玄纵为流矢夺去生命,对他的打击,实在是太沉重了。
  韩世号、杨万硕获悉中路失利,也都及时领兵退回,三军合兵一处,杨万硕为二哥身亡无限伤感,就要杀回去为兄报仇。杨玄感好说歹说,勉强把他拦住。
  韩世号情绪消沉,有些悲观:“来护儿大军到得如此之快,料想宇文述也会随后抵达,我们怕是没戏唱了。”
  杨玄感依然镇定自信:“我军偶然失手,损失兵力不过千把人,无关大局。且返回尚书省略作休整,天明后再作决策。”
  叛军三路并行,三更时分,已接近驻地。令杨玄感疑惑的是,在一串灯笼的照耀下,那面迎风招展的“杨”字大旗不见了,代之竟是一面“隋”字大旗在夜空中飘扬。
  韩世号大吃一惊:“怎么!大本营失守了?”
  杨玄感的脑袋登时“嗡”的一声,眼前一黑,险些栽下马来。
  杨万硕业已慌神:“大哥,你不要紧吧?”
  杨玄感苦笑一下:“不妨事。”
  “大哥,你看!”杨万硕又惊叫起来。
  尚书省城楼上,“隋”字大旗下,昂然挺立着顶盔贯甲的樊子盖。
  韩世号高声发问:“姓樊的,莫非是来渊向你归降?”
  “他还没那么乖巧,是本帅出奇兵乘虚而入。想那叛贼来渊,十有八九已死于乱军之中。”樊子盖用手一指,“杨玄感,如今你已是穷途末路,奉劝你及早俯首受缚,以免无辜生灵涂炭。”
  杨玄感报以冷笑:“樊子盖,胜败兵家之常,你侥幸得手,未必明日不败。来日方长,后会有期。”他领兵调头便走。
  韩世号此时也已六神无主:“杨兄,大本营已失,我们去何处安身?”
  杨万硕更是垂头丧气:“接连失利,官军重兵源源而来,看来我们是难逃厄运了。”
  “你等莫要如此灰心,试想,刚起兵时,我军人马不过五千,如今将士仍有九万之众。不过小遇挫折,焉知我们不能最后获胜?”杨玄感堪为帅才,即时做出了应变决策:“洛阳易守难攻,而且官兵的援军继至,我军当避实就虚,如今且直入关中,开永丰仓,一可饱食将士,二可赈济灾民。三秦既定,霸业可成。待到兵强马壮,再出潼关图洛都,二位以为如何?”
  作为统兵将领,韩世号当然具有一定的军事常识,他听后从心中折服:“高见!是一步好棋,完全可以出乎敌人意料之外。”
  杨万硕心乱如麻:“你们说行,我就跟着,上刀山下油锅都在所不惧。只是,是否让队伍休息一下?”
  “不!”杨玄感断然拒绝,“趁此夜幕掩护,尽快离开这危险区域,待到天明,我军跳出合击圈已不知去向,让官军一场空欢喜。”
  叛军迂回前进,疲劳、困倦同时袭来,但全都咬牙坚持。因为杨玄感已交待明白,大家心里都很清楚,如不尽快脱离战场,就有被官军包围全歼的可能。为了鼓舞士气,杨玄感与杨万硕身先士卒,行进在队伍的最前列,韩世号则殿后掩护。
  “不好!前方发现敌人。”杨万硕突然惊叫起来。
  杨玄感勒住坐骑,他已看见前面有一支队伍。夜色沉沉,也看不清有多少人马。他命令全军停止前进,在马上继续观察。
  “杨大人,杨大人,是我,我是来渊。”来渊边叫边乘马奔驰过来,到了近前,可见他全身满是血迹,臀部有伤,衣冠不整,可见是刚刚经过激战厮杀。
  “你!”杨万硕怀有敌意地打量,“你还活着?”
  “苍天保佑,总算保住了一条命。”来渊不住地叹息,“想起来,那樊子盖重兵偷袭,尚书省失守,真如做了一场恶梦。”
  杨玄感冷眼旁观,不时冷笑。
  “杨大人,偷营劫寨是否得手?”来渊关切地问。
  “你就别再做戏了,你这个内奸!我要为二弟玄纵报仇!”杨玄感拔出剑来,凌空劈下。血光中,来渊扑倒在地。
第三十七章 血溅弘农宫
  洛阳城外,今夜灯火格外辉煌。那串串红灯,映照出星罗棋布的营帐的影子,景色蔚为壮观。穹庐形的天子宝帐内,在芳草地上又铺苫了猩红的毛毡。锦帘罗幔,牙床玉案,虽说是在行军旅途中,仍然不失皇家的富贵。萧娘娘与梦秋,指挥着宫娥太监把一切刚刚布置停当,杨广就已阔步走入。
  宇文述紧跟在杨广身后,边走边在规劝:“万岁,京都近在咫尺,还是请驾回宫安歇。”
  “朕已说过,不擒斩杨玄感誓不回京。”杨广语气中透出责备之意,“你不要在朕身边絮絮叨叨,有本事提杨玄感人头来见。”
  宇文述不好再劝,唯唯而退。作为亲信重臣,他深知杨广性急,但没料到竟急到这般程度。他这二十万马军刚到半日,尚未及投入战斗,杨广竟然也随后接踵而至。按龙车行进速度推算,杨广在途中每日最多休息几个时辰,简直就是昼夜兼程了。这可以看出,杨广对于杨玄感的反叛是何等深恶痛绝。看来,若不尽快消灭叛军,生擒或斩杀扬玄感,杨广定将龙颜大怒。宇文述越想越急,决定连夜就去调动兵马。
  萧娘娘看看杨广:“万岁好生休息,妾妃明早再来问安。”她又看一眼侍立的梦秋,眼神中半是幽怨半是悲戚。
  “梓童走好。”杨广显然已决定留梦秋伴寝,他对萧娘娘的自知之明颇为赞赏。
  梦秋倒也礼数周到:“万岁,让妾妃送娘娘一程。”
  “好,速去速回。”杨广对梦秋的做法也甚为满意。
  萧娘娘在前,梦秋在后,二人默默无言,无数太监宫女跟随,皇家威仪自不必说。但萧娘娘心中是无限的惆怅与失落,算来已有月余未近龙体了,性欲的冲动,常常煎熬折磨得她彻夜难眠。她干涸的心田,多么渴求雨露的滋润哪!
  帐门外传来了争吵声,其中女人的尖细声音,在宁静的深夜,格外清晰入耳。萧娘娘、梦秋都觉奇怪,二人对看一眼,不约而同加快脚步,要去看个究竟。
  对面,宇文述引一女子快步走来,见她二人赶紧止步。宇文述躬身施礼:“二位娘娘,请看她是何人。”
  萧娘娘乍一看有些惊愕,又重新揉揉双眼:“怎么可能呢?好像是柳笛。”
  “啊!”梦秋已是尖叫一声,返身就跑,“鬼呀!鬼!”
  柳笛过来与萧娘娘见礼:“娘娘千岁,贱妾确是柳笛。”
  “你,你不曾死?”萧娘娘不由后退两步。
  “娘娘,一言难尽,待见到万岁,妾妃再从头禀来。”
  帐内,梦秋一头扑在杨广身上:“万岁,鬼!有鬼!”
  “什么鬼?鬼在何处?”杨广不由执剑在手。
  宇文述、萧娘娘引柳笛入内,梦秋吓得躲在杨广身后:“万岁,鬼来了,快杀死她,我怕。”
  杨广认出柳笛,也不禁一怔:“你,不是已死数月之久吗?”
  “万岁,”柳笛飘然跪倒,“妾妃的命好苦哇!”
  “柳笛,你不是已经葬身于大江之中吗?”杨广急于知道事情的真相。
  “万岁,自那夜梦秋将云妃娘娘抛落江中……”
  “你胡说!”梦秋立即怒吼起来,“鬼话,一派胡言。”
  杨广对梦秋已起疑心:“你慌什么,让她把话讲完嘛。”
  柳笛遂把事情经过从头到尾述说一番。
  梦秋已经稳定了情绪,柳笛讲罢,她不慌不忙地反驳道:“万岁,她编造的这套谎言看似天衣无缝,实则漏洞百出。我梦秋身正不怕影斜,又何惧她血口喷人。试问,我一柔弱女子,又如何能上云妃的凤舟,又如何能对付那些荷刀持枪的守夜兵丁?照她这么说,我简直就是飞檐走壁的江洋大盗。”
  杨广看看梦秋娇小的身躯,不觉点头:“也说得是,能在夜间越船而上,将云妃、柳笛二人抛入江中,非武功高强者不可。即便朕这样的魁伟男子,恐亦力难胜任。”
  “万岁,俗话说真人不露相,焉知梦秋不是身怀绝技之人。”柳笛一口咬定,“贱妾愿以生命担保,所奏决无一字谎言。”
  这不能不使杨广生疑,他回过头来审视梦秋良久:“我想,柳笛她不敢无中生有?”
  梦秋脸不变色心不跳:“万岁乃明君,不会轻信她一面之词。空口无凭,要加害妾妃她是痴心妄想。”
  这一来,倒叫杨广委决不下,便欲求助于萧娘娘帮作判断:“梓童,依你看来,他二人所说何伪何真?”
  萧娘娘心中自然明了,云妃、柳笛落江定是梦秋所为。虽然眼下恨梦秋专宠,但毕竟是梦秋帮自己拔掉了云妃这颗眼中钉。因此,她决定保持中立:“万岁,梦秋是否曾谋害云妃与柳笛,目前难作定论。妾妃以为要弄清此事却也不难,柳笛声称曾为杨玄感霸占久羁扬州,若活捉了杨玄感,岂不一切真相大白。”
  “是个好主意。”杨广倒很赞成,“宇文述,连夜进兵,尽快生擒杨玄感。”
  “为臣遵旨。”宇文述感到压力增大。
  “梓童,你带柳笛下去,叫她沐浴更衣,且留在营中好生看护,待有了杨玄感证词后再作区处。”
  “妾妃遵旨。”萧娘娘转身对柳笛冷冰冰地说,“请吧。”
  柳笛看看杨广,眼中闪射出渴求的欲火,恨不能立刻扑到杨广怀抱,但杨广无动于衷。
  梦秋过来娇媚地挽住杨广右臂:“万岁,请随妾妃到后帐安歇。”
  杨广抽出胳膊:“朕今夜心情不好,要独坐天明。”
  梦秋的心立时冷了,显然是杨广对她有了戒心。她噙着眼泪,强忍着才未流下香腮。柳笛的嘴角现出冷笑,萧娘娘心中却别有一番苦涩的滋味。
  大地又迎来了新一天的曙光,杨玄感的九万叛军,仍在向关中方向疾进。队伍业已疲惫不堪,由于杨玄感乘马走在最前列,全体将士都咬紧牙关在后跟随。杨玄感身后,便是心怀鬼胎、忐忑不安但故作镇静的来渊。杨万硕则是寸步不离紧跟在来渊身后,不错眼珠地监视着来渊的一举一动。
  昨夜,杨玄感对来渊挥剑当头劈下,临时却又转了念头。他剑锋一转,留住了来渊的性命,只是来渊的坐下马身首异处。当时,来渊从地上爬起,故意大为不满:“杨兄,你太不义气了!我虽说丢了尚书省,也是无可奈何。拼力杀出重围,想不到你又欲加害,如此对待结义弟兄,实在令人寒心。”
  “来渊,我军偷营遭遇埋伏,使我二弟中箭身亡,不是你暗中通敌报信,又怎能走露风声。同一道理,若非你与敌人勾结,樊子盖怎知尚书省空虚?你分明是伪称起事,充当内奸,莫说杀你,便碎尸万段也难解我心头之恨。”
  “杨兄,你这番话好无道理,焉知你这九万大军之中,就无一二官军奸细?既然信不过我,只有一死以明清白。”来渊拔出刀来就要自刎。
  杨玄感一把抓住来渊右腕:“来将军,使不得。适才我不过是作下试探,将军所言有理,千万不可轻生。”
  “杨兄,我来渊若是内奸,把尚书省献与樊子盖后,还会回头前来送死吗?”
  “不错。”杨玄感拱手一礼,“还望来将军不记前嫌,同心同德,共图大业。”
  这样,来渊保住性命,且又重新留在叛军中。
  红日喷薄而出,百鸟枝头欢唱,叛军实在拖不动了,方在松林内扎营。将士们困极,一个个倒头便睡。杨玄感却怎么也难以成眠,眉头拧成疙瘩,在帐中踱步沉思。
  杨万硕一头闯入:“怎么,睡不着吧。我真不明白,那来渊明明是内奸,你却继续收留他,你是犯傻吧?”
  “莫问,一切为兄自有道理。”杨玄感已经有了主意,“万硕,你来得正好,快去召来渊到我帐中议事。”
  “大哥……”
  “此乃军令,不得违抗。”
  杨万硕好生不喜,嘟嘟囔囔离去。少顷,来渊应召进帐。
  “杨兄呼唤,有何吩咐?”来渊左顾右盼,保持着高度警惕。
  “来将军,军情严峻,我实在难以入睡。官军几十万大兵即将合围过来,我军需尽快跳出罗网,挥师入关,以据有三秦。但不知官军在前方有否重兵设防,想请来将军率你部一千人马先行出发,我领大军两个时辰后跟进。前方如有埋伏,你即刻报信,我军也好另作打算,不知来将军意下如何?”
  “杨兄将令,怎敢有违。来某即刻领兵出发,愿作大军问路石,纵有生命危险,亦心甘情愿。”来渊心中暗喜,他为明确了杨玄感的进军路线而兴奋。
  “来将军,真勇士也!”杨玄感回身取过两杯酒,递与来渊一杯,自己手擎另一杯,“请,祝将军一路顺风,引我军平安进入潼关。”
  二人碰杯,俱一饮而尽。亮亮杯底,嘴角都现出一丝得意的微笑。
  杨万硕一直在冷眼旁观,气鼓鼓地一句话也不说。待来渊刚一离开,他即忍不住质问:“大哥,你这不是放虎归山吗?我二哥的仇不报了?”
  杨玄感透出无限得意:“你不懂,为兄自有道理。如此行事乃利用他也,料他业已中计。”
  “兄长计将安出?”
  “为兄问你,各军早饭可曾齐备?”杨玄感突然把话头岔到这上面。
  “将士们都呼呼大睡,火头军们却不敢稍有休憩,一刻未停,而今早炊业已准备停当。”
  “好,传令全军,立即用饭,一刻钟后整装出发。”
  “兄长,将士们才只睡了一个时辰,还是让大家再睡一阵吧。”
  “再睡,还要不要命了。为兄这是真正爱惜将士,我们不能让宇文述兜在网中。”杨玄感又吩咐,“你带本部人马为先锋,南下宜阳。”
  “什么,大军不是杀往关中吗?”
  “这就叫声东击西。”杨玄感嘿嘿笑出声,“内奸来渊把我军入关的军情告密,敌人定要调兵遣将在西线全力堵截,而我军却掉头南下,打他个措手不及,叫他这大网落空。”
  “原来兄长是用来渊引敌上当。”
  “正是,所以我才暂不杀他。”
  “计是好计,只是太便宜了来渊,让他得以活命。”
  “哼!”杨玄感报以冷笑,“不过让他多活一时,他的命还不是攥在我的手心里。”
  杨万硕将信将疑,出帐传令去了。
  来渊离开叛军大营后,立即折返东归。一路上他忍不住不时笑出声来,弄清了杨玄感行动路线不说,自己还毫发无损,真是上天保佑,不但可以向父亲交差,而且一定会得到封赏。他当晚赶到洛阳,越王杨侗与樊子盖、来护儿一起,刚刚把大元帅宇文述迎接入城。
  来护儿引来渊与众人见面,禀报了杨玄感的最新动向。
  杨侗对来渊甚为满意:“干得好,来将军几次报信立下大功,本王自当奏明万岁加封奖赏。”
  来护儿要抢头功,对杨侗、宇文述说:“王爷,大帅,末将愿首当其冲,带兵往潼关设伏。”
  杨侗答道:“岂止你去,依本王看来,现在洛阳附近的四十万大军,全都拉到潼关埋伏,待杨玄感钻入口袋,便将叛军一网打尽。”
  宇文述有些不放心:“杨玄感会不会耍花枪呢?”
  “想来不大可能。”樊子盖分析道,“秦川有关河之险,又是布防薄弱之处,任何人带兵都会谋取三秦,以为立足之地。”
  “很对,本王亦是这样认为。”杨侗直面宇文述,“大帅莫再犹豫,只管发兵就是。”
  “这……”宇文述仍在思索。
  “哎哟哎哟!”来渊突然捂住肚腹叫唤起来。
  来护儿急问:“你这是为何?”
  “父亲,孩儿腹痛难忍。”
  “怎么……”来护儿上前扶住来渊,“莫不是着凉岔气?”
  来渊疼得在地上翻滚:“痛杀我也!”
  宇文述已有几分明白:“来将军怕是遭了杨玄感暗算,是中毒了。”
  来渊的身体,剧烈地抽搐几下,大叫一声,口吐鲜血而死。
  来护儿发疯般地扑到尸体上:“儿呀!我的儿,你死得好惨哪!”
  杨侗、樊子盖都觉伤感,宇文述叹息着说:“看来,杨玄感决非无能之辈,是个很难对付的敌手。”他久久默然,若有所思。
  滚滚升腾的黄尘,遮迷了刚刚钻出山嘴的旭日。天空灰蒙蒙一片,白云、蓝天俱被黄沙吞没。叛军迎着狂风全速向前,马不停蹄地南进。杨玄感心中只有一个念头,尽快甩开官军。
  “大哥,你看……”杨万硕马鞭向前方一指。
  对面一伙人,约有二十余个,直向队伍迎面跑来。
  杨玄感止马厉声问道:“什么人?”
  来人为首者绰号“竹竿”,人长得又高又瘦。他在马前跪倒:“拜见杨大人,我等乃世居此地的百姓,因不堪徭役,被迫造反,已聚集五百余人。闻大人义军到此,特来投奔,至死不悔,万望收留。”
  “壮士们请起。”起事以来,时有小股义军入伙,杨玄感对此已习以为常,“各位不怕背上反叛罪名,就跟我一同去打天下。快把其余弟兄全引来见我。”
  “谢杨大人。”竹竿站起身,“他们都在弘农宫正门外,有十几个亲人被捉入宫中,他们围在宫门前要人。”
  “怎么,弘农宫在这里。”杨玄感知道,这是杨广所建的一处离宫,是游猎途中的下榻之处。
  “正是。”竹竿建议,“大人,如今宫城空虚,积粟甚多。何不顺手牵羊攻占之,以补军粮不足。”
  杨万硕立刻动心:“大哥,攻取弘农宫举手之劳,何乐不为。”
  杨玄感尚在犹豫:“为今之计,我军当尽快南下,远离官军。”
  “嘴边的肥肉不吃岂不可惜。”杨万硕跃跃欲试,“大哥,让我带兵把弘农宫一举拿下。”
  竹竿又请求:“大人,正值青黄不接,百姓嗷嗷待哺,打下弘农宫赈济一下灾民,将是功德无量。”
  杨玄感终于下了决心:“打,为了百姓能有饭吃,也要打一仗。万硕与韩将军各领兵两万,四面围攻。”
  一个时辰后,叛军对弘农宫形成了包围,呼喊着发起了攻击。原以为官军不堪一击,一举可下,谁料弘农宫五千守军训练有素,箭矢充足。几排箭雨过去,叛军死伤千余,第一次攻势遂告失败。叛军稍作休整,又发起了第二次进攻,同样被官军击退。叛军本是乌合之众,这一来锐气尽失,多已形成怯战心理。
  杨玄感一觉醒来,已是红日当头。他实在是太疲累了,一觉睡了两个时辰。他以为部下早已占领弘农宫,便问:“弘农宫存粮可曾散发完毕,传谕各军,带足余粮,准备出发。”
  身边的人嗫嚅地回答:“大人有所不知,那弘农宫尚未攻取。”
  “什么!”杨玄感实在难以相信,“半天光景,四万兵力,竟然拿不下弘农宫,难道杨万硕、韩世号都是废物吗?”
  热乎乎的午饭送到面前,杨玄感看也不看,跨上战马猛加一鞭,一口气来到了战场。
  正值叛军又一次攻势受挫,潮水般败退下来。杨玄感气得脸色紫涨,跃马横矛怒喝一声:“与我站住!”但是,他的声音完全被战场上的嘈杂声所淹没,只有附近少量兵士迟疑地停住脚步。
  韩世号面带愧色驱马来到:“杨兄,守敌乱箭如雨,实在攻不上去。”
  杨玄感勉强压住火气:“你尽快整顿兵马,我亲自带队进攻,不信就拿不下这弘农宫。”
  韩世号甚觉难堪:“杨兄,别说了,怎能让你这全军统帅亲自冲锋。我发誓,若再攻不下弘农宫,决不回来见你!”
  “韩将军,既要勇猛,又要小心。”杨玄感加以抚慰。
  很快,韩世号把败兵收拢,将自己的亲信队伍一千人,集合在身边,作为核心力量。他也不再乘马,而是把刀一挥,呐喊着当先冲上。一千多亲信,全都舍命相随。在箭雨中虽有一二百人倒下,由于韩世号冲锋在前,战士们紧跟在后。转眼,韩世号率队冲到了城墙下,十几架云梯依墙立起。韩世号抢先爬上,用手中刀不时拨开飞蝗似的羽箭。眼看就要攀上城头,突然间乱石滚落下来,一块石头砸向韩世号头部,他头一偏闪过,没料到第二块石头接踵而至,恰好砸中他的脑袋。韩世号的头墩入脖腔里,惨叫一声落下云梯。转瞬之间,即被乱石埋葬。观战的杨玄感难过地闭上了双眼,待他把眼睛睁开,那十几架云梯已全被掀翻,攻城的队伍再次溃退下来。
  此刻的杨玄感,被气愤、仇恨冲昏了头脑,想不到八九万大军,竟攻不下一座五千人防守的弘农宫,而且还折损了大将韩世号。他发怒了,发誓不踏平弘农宫誓不罢休。他重新组织兵力,除留下两万人马负责警戒掩护外,其余七万人马全部投入战斗。又经过四个回合的较量,杨玄感以死伤六千人的代价,攻占了弘农宫外城。
  然而,内城更加易守难攻了。官军经过多半日激战,仅仅死伤千把人。四千人守内城,更加得心应手。杨玄感两次进攻内城失败后,斜阳业已滑入西山,天边燃起了眩目的晚霞。
  杨万硕嚼着干粮,气咻咻地对杨玄感说:“大哥,干脆用火攻,一把火烧他个片瓦无存算了。”
  “守敌箭雨纷飞,我们难以靠近,也是枉然。”
  “小弟想好了,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放火箭烧城。”
  杨玄感也无更好办法:“你既有此意,不妨一试。”
  于是,杨万硕安排了两百名弓箭手,箭头绑上棉球沾好油,点燃后齐刷刷射向城楼。初临的夜色中,一道道火光飞向城内。初时,有十几支火箭射中了目标,后来守军用盾牌组成严密防线,火箭几乎全被挡落城下。有几处偶尔起火,也都被守军及时扑灭。
  杨万硕气得恨恨地骂:“娘的!弘农宫这鬼头更难剃。”
  一阵晚风吹来,微微寒意使杨玄感头脑清醒了许多。抬头望见天边那颗耀眼的太白金星,心头猛然一震。一天过去了,在这耗费一天时间值得吗?万一敌人识破了声东击西之计,岂不就追上来了?心中暗说失策,马上吩咐杨万硕:“快,传令全军,即刻开拔。”
  “什么?弘农宫不打了?”杨万硕实感意外。
  “火急撤出,全速南下。”杨玄感斩钉截铁。
  “大哥,整整一天,费了这么大劲,死伤近万人,好不容易攻下外城,这么撒手一走,岂不前功尽弃。”杨万硕不肯罢休,“这样走,岂不太便宜了弘农宫守敌,这口气我咽不下!”
  “住口!这是军令,违抗者斩!”杨玄感脸色沉了下来。
  杨万硕无奈,只得执行。半个时辰后,八万叛军在夜色中滚滚向南。
  杨玄感一直策马在前,以自己的速度带全军疾进。前面是地势平坦的董杜原,杨玄感到达此处,心中更觉急切。因为他知道,董杜原南侧,是一片起伏的丘陵,树木丛生,易于藏兵,道路从山丘间穿过,如官军在此设伏,则叛军将插翅难逃。他勒马立于高处:“传我将令,行军速度还要加快,奔跑前进。”
  漆黑的夜色中,似乎夜空突然掉落满地繁星,沿丘陵一线,转瞬间亮起千万盏灯笼,千万支火把,像一条光的长河在夜色中流动。杨玄感的心顿时收紧,哀叹一声:“失算了,只恐此番休矣!”
  叛军一下子停止了前进,杨万硕急切地问:“大哥,怎么办?”
  杨玄感一时无语。
  “大哥,我带一万人马冲过去,拼死杀开一条血路。”
  “官军张网以待,你冲过去,岂不是羊入虎口白白送死吗?”杨玄感又向对面观察片刻,“看来,官军在前方至少部署有十万人马。”
  “那我们后退。”杨万硕提议,“活人不能让尿憋死,再打弘农宫,补充军粮后,仍然西进关中。”
  “官军不会容我们再走回头路了,这一天时间,前方既已阻截,后边必有追兵。”
  “那你说,我们到底怎么办?”
  杨玄感语气中透出无奈:“看来,在此决战势不可免了。”
  对面,一支火把急速游动过来。马上,官军一员将领高声呼叫:“杨玄感听着,我家大元帅宇文述大人,有话与你当面言讲。”
  杨玄感在马上应声:“请宇文大人出队,杨某奉陪。”
  在双方战阵中间地带,在明亮的灯笼火把照耀下,杨玄感、宇文述,这敌对双方的统帅,在战场上见面了。
  宇文述先致问候:“杨大人,失敬了。”
  杨玄感在马上还礼:“宇文大人,在下有礼了。”
  “我二十万大军业已堵住你的去路,不知作何感想?”
  “在下承认失算了,”杨玄感坦诚直言,“我不该只想为二弟报仇,而让来渊饮下毒酒,致使计谋败露,遭致功亏一篑。”
  “如此说来,杨大人是个明白人。”宇文述话锋一转,“数十万官军已从四面将你包围,万岁亲临前线坐阵,你已是插翅难逃,万岁让我奉劝你缴械受缚,尚可挽救千万人的性命。”
  杨玄感报以冷笑:“原来宇文大人见我是为劝降。试问,杨广他会放过我吗?”
  “这个……”宇文述略一迟疑,“万岁未曾交待,不过下官当在圣驾前力保。”
  “宇文大人,就莫要自欺欺人了。”杨玄感把话挑明,“我心中明白得很,杨广因我起事,宁可放弃二征高丽,百万大军全数撤回,可见他是何等惧怕于我,他是不敢放过我的。”
  “你的下场乃咎由自取。”宇文述叹息一声,“说来你也太过分了。世受国恩,官居高位,万岁待你不薄,竟然兴兵为乱,犯下弥天大罪。非但如此,你还暗中霸占圣上宠妃柳笛,为世人不齿,你枉为人也!”
  “怎么,你见到了柳笛?”
  “她就在圣上身边。”宇文述想起杨广的叮嘱,“我来问你,云妃与柳笛落江,究系何人谋害?”
  杨玄感关心的就是此事:“眼下梦秋怎样?”
  “柳笛指控她陷害,看来你是知情的。”
  杨玄感此刻心潮澎湃,思绪纷飞。想起了当年从王义手中智夺女婴之举,料到自己是难以活命了,心说何不趁此机会把一切和盘托出,叫那杨广难以做人。决心下定,不禁仰天大笑。
  宇文述颇为奇怪:“杨玄感,你如此狂笑所为何来?”
  “我笑那杨广还有脸做皇帝,他蒸母、霸嫂、奸女,哪有一星半点人伦……”
  “你,你说什么?”宇文述有些糊涂,若说杨广纳容华、宣华夫人是为蒸母,纳云妃是为霸嫂,这奸女却从何而起?“杨玄感,你无端诬蔑圣上奸女,是罪上加罪。”
  “宇文述,请问那梦秋可是杨广之妃?”
  “此乃尽人皆知,何必明知故问。”
  “着哇,梦秋便是杨广亲生女儿。”
  杨玄感这句话无异于平地惊雷。宇文述怔了片刻:“你一派胡言,无中生有!”
  “好,宇文述,我且让你弄个明白。”杨玄感遂把当年杨广如何私蓄宫婢,生子女数十如何活埋,惟梦秋如何被他从王义手中用计夺下,交与烟花人家抚养成人,学成琴棋书画歌舞弹唱诸般技艺,并请名师教习武艺,及成年后送入宫中献与杨广而获宠,讲到此处,杨玄感又复仰天大笑:“杨广何颜赖在皇帝宝座上,他上蒸庶母,下报亲女,禽兽不如!”
  宇文述几乎听呆了:“这是你编造的一套谎言。”
  “不信,可去问王义。”杨玄感又发冷笑,“回去奏明杨广去吧,看他这昏君如何收场!”杨玄感一路冷笑着回转本队去了。
  宇文述心神不宁地返回大帐,坐等消息的杨广劈头便问:“杨玄感可愿不战而降?”
  “禀万岁,他实乃执迷不悟也。”
  “那柳笛之事可曾弄清?”
  宇文述看看左右:“万岁,要请闲杂人等回避。”
  杨广一挥手,侍立的宫娥太监退出:“有何隐情,只管奏来。”
  宇文述很清楚,杨玄感在战场的一番言语,不只他自己听到,如若隐瞒,便是欺君之罪,他只能如实奏来:“那叛贼杨玄感竟然声言,说什么梦秋娘娘乃万岁亲生之女……”
  杨广气得狂呼大叫:“反贼满口喷粪,他信口开河,有何凭证?”
  “他言道王义即可为证。”
  “传王义!”杨广怒吼一声。
  王义就在帐外,闻传进帐跪倒。适才帐中对话,他听了个一清二楚,并已做好了应对的准备,所以比较平静:“万岁,小人罪该万死。”
  “怎么,当真?”杨广一听王义认罪,便知情况不妙。
  “小人不敢隐瞒,当年确曾被杨玄感抱走一女婴……”
  “你,你这个奴才!”杨广此刻五内如焚,他实在难以接受这个事实。那朝夕相伴倍受宠幸的爱妃梦秋,竟是自己的亲生女儿!这,莫非是上天的惩罚?这,莫非是神明给予的报应?身为一国之君,将何以面对天下?他急火攻心,登时昏厥。
  王义此刻也是心如刀绞,闯下这等塌天大祸,便万死也难辞其咎,也愧对皇上的宠信。已抱定必死信念的他,抽出袖藏的匕首,往喉咙狠劲一抹,血水噗噗冒出,挣扎几下气绝。
  宇文述忙于呼唤杨广,来不及回头拦阻王义。杨广醒来见王义畏罪自杀,想起王义平素忠心耿耿勤勤恳恳服侍自己的好处,感到格外伤感,不禁啼泣出声:“王义,你大不该如此轻生,朕怎能忍心将你处死呀!”他走到王义身边,看了一眼,赶紧以袖掩面。
  刘安慌慌张张跑来:“万岁,不好了!梦秋娘娘她……悬梁自缢了。”
  “啊!”杨广头炸眼花腿一软,几乎跌倒。
  宇文述手疾眼快扶住:“万岁,不可过于伤感,保重龙体要紧。”
  杨广怒视刘安:“梦秋她、她为何自缢?”
  刘安畏惧地避开杨广的目光:“反贼杨玄感的疯话,已传得沸沸扬扬,梦秋娘娘岂能无闻。”
  杨广顾不得再问,跌跌撞撞跑到梦秋帐中,,尸体业已放下,变形的五官扭曲怕人。杨广止不住落泪,自言自语说道:“说什么父女名分,多少载夫妻情深,你、你不该寻死啊。”
  刘安递过一方诗绢:“万岁,此乃梦秋娘娘留下的绝命诗。”
  杨广擦拭泪眼看来:
  豆蔻芳华十数秋,
  自喜娇躯伴龙游。
  可恨本是君王后,
  一死难洗此生羞。
  杨广看罢,连连跺脚:“梦秋,可惜你这满腹才华无双秀色,而今俱已成空。”
  柳笛闻讯赶来,心中暗自高兴,挨到杨广身边撒娇说:“万岁,人死不能复生,切莫过于伤感。再说,梦秋乃谋害云妃娘娘和奴婢的凶手,死也是罪有应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