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隋炀帝(第九部分)

  然而,为时已晚。背后,宇文化及率七百马军已包抄上来,兜屁股恣意砍杀。射匮与部下仓促应战,虽说一百铁骑是精心挑选、人强马壮骁勇善战,但宇文化及锐不可当,一双铁锤,转眼间便击死击伤十数人骑。此刻,营地内的隋军也上马参战,形成了对射匮的合围。射匮已知大势去矣,拼死杀开一条血路,仅剩二十余骑,落荒而逃。
  伏击大获全胜,宇文化及由衷佩服杨约的预测:“杨大人,真姜尚、孔明再世也,料定处罗派人偷营果然不差。”
  “其实,这也是据情估计。处罗一向对我大隋不敬,公开反对,担心万岁会大兵压境。派人偷袭,则可借口推掉责任。可惜,我比他更高一筹。”杨约说着也有几分得意,“宇文将军,快去抓几名西突厥伤号来,好作为处罗偷袭的人证。”
  “对,有了大活人为证,何惧处罗抵赖。”宇文化及遂在战场上寻找,可是,一刻钟后,他徒手而归。
  杨约已觉不妙:“怎么,没有活口?”
  “却是奇怪,我亲手打伤就有七八人之多,为何竟无一人存活?难道我的锤就这般重,以至于一个带气的也没有?”宇文化及不得其解,“不对呀,中箭落马者亦有十数人众,怎会全都死绝呢?”
  “不必再找了。”杨约不由叹息,“离开洛阳前,我就获悉西突厥治军甚严,凡交战中受伤者,都必须自己了断,决不被俘落入敌方手中。想不到果真如此,西突厥这规矩未免太残忍了。”
  “没有活口,就找两具死尸与处罗交涉,谅他难以抵赖。”宇文化及提议。
  杨约摇头:“无用的,你看他们俱是马匪打扮,处罗决不会认帐。”
  “那就便宜了处罗不成?”
  “到时相机行事,我自会旁敲侧击,让处罗招认的。”
  射匮率残兵,狼狈逃回高昌城。处罗一见连连跺脚,懊悔不已:“糟糕!你坏了我的大事。”
  射匮也觉无颜以对:“大汗,想不到汉人如此诡诈。不过,大汗无需忧虑,我们咬定是马匪偷袭,杨约亦无可奈何。”
  “难道你不曾留下活口?”
  “我挑选的壮士,无不视死如归,决不会被生俘。”
  “这却难说。”处罗不住叹气,“那杨约聪明过人,焉能看不出个中奥妙。事已至此,也只有听天由命了。”
  接风盛宴在金顶宝帐举行。处罗、射匮与杨约、宇文化及相对席地而坐。一群武士在帐中狂舞助兴,这是射匮精心安排的。武士们手中的马刀寒光闪闪,舞动起来风声呼呼,那气势足以令人惊心动魄。可杨约、宇文化及却处之泰然,似乎蛮有兴趣地观赏着。
  武士们舞着舞着,渐渐逼近杨约、宇文化及,刀光灼灼逼人,口中呜哇怪唱:
  渴饮鲜血啊为酒浆,
  饥餐人肉啊胜豺狼。
  杀人犹如割青草啊,
  强弓烈马啊走八方。
  苍穹之下呀我为王,
  戈壁荒漠呀在胸膛。
  千秋万代呀石不烂,
  生我突厥呀如太阳。
  歌声中透着骄横狂妄,也明显表露出不服大隋的意向。
  杨约听了心中有气,见武士们更加疯狂,马刀在他二人面前飘来飞去,明显是在挑衅,遂向宇文化及使个眼色:“宇文将军,来而不往非礼也,当同舞为大汗助酒。”
  宇文化及早已按捺不住,腾地站起,拔出佩剑,边舞边唱:
  大隋神圣兮拓土开疆,
  天下胡夷兮敢不归降,
  顺我者昌兮逆我者亡,
  三尺龙泉兮横扫四方。
  宇文化及剑锋直指射匮,八名武士拼力抵挡,怎奈力不从心,止不住纷纷后退。
  处罗有几分惊惧:“宇文将军真神力也。”
  宇文化及就势一剑向处罗扫去,他盔顶的雉鸡翎齐根而断:“大汗,这根鸡毛却是不雅,请恕在下为你剪除。”
  处罗已是吓出了一身冷汗:“将军剑法高超,出神入化,若是砍头,我便身首异处了。”
  “见笑见笑。”宇文化及重又落座。
  处罗挥手令武士们退下,有些不自然地说:“适才武士歌舞助兴,乃射匮一番好意,不料他等动作粗俗,使杨大人受惊了。”
  “项庄舞剑,古来有之,本使倒不在意。”杨约话锋一转,“只是昨夜偷袭,倒是惊了好梦。”
  射匮赶紧接答:“戈壁中马匪出没无常,不过俱为乌合之众,有宇文将军勇冠三军,区区马匪又何足惧哉。”
  “不然,这股马匪却是训练有素,诚为精兵强将。”宇文化及意在敲山震虎,“似与适才这些武士不相上下。”
  “将军取笑了。”处罗脸色极不自然,“我的部下怎敢如此无礼。”
  “大汗,贵部下若是受他人指使呢?”杨约有意分化敌人,“当然,本使是相信大汗的。你决不会派人刺杀我们的,因为我们倘有不测,万岁大兵进剿,莫说大汗性命不保,便西突厥这一国也就不会存在了。”
  “那是,那是。”处罗额头沁出冷汗,“本汗对大隋和万岁一向忠心耿耿,至于部下,若是有人胆敢背我胡作非为,定要严加查办。”
  “查出行刺的主谋,决不宽恕!”宇文化及手中剑一挥,面前木几一角断落。
  射匮不由浑身一抖。
  夜,乌云遮月漆黑的深夜。天边不时亮起一道闪电,滚过一阵低闷的雷声。隋使下榻的馆驿,几乎全部入睡,只有正厅还亮着灯光。一条黑影像幽灵,从背面接近了驿馆。他全身着黑,套有头罩,只露两只眼睛,整个人同夜色融合在一处,巡夜人很难发现他的影踪。只见他飞身跃上后墙,像一朵黑云飘落院内。然后犹如鬼魂一般,贴近了亮灯的正厅。食指沾唾液点破窗棂纸,右眼向内窥视。
  室内,杨约、宇文化及正对坐饮茶交谈,并不时吃下一块面点。
  宇文化及打个哈欠:“杨大人,我已困倦,莫要再等,我看他不会来了。”
  杨约瞄一眼窗户:“且耐心等候,说不定大驾业已光临。”
  “处罗不会欺骗我们?”
  “怎么会呢,昨夜若非处罗报信,我们岂能设伏获胜呢。”
  窗外的射匮听此言大吃一惊。怎么,自己偷袭失败,原来是处罗事前通风报信了。怪不得计划周密的行动,竟功亏一篑,这真是令人不可思议。那么,今晚自己前来行刺,会不会也被处罗出卖呢?他越想越怕,觉得己身已落陷阱,不由得回头观望。不看时犹可,看时未免心胆俱裂。两把宝剑分别对着他的首级和胸口,止不住惊叫出声:“啊!”
  “射匮大元帅,我们已是恭候多时。”杨约在室内说。
  射匮岂甘束手就擒,抬手踢脚,格开两柄剑就要纵身逃走。可是宇文化及站在了面前:“射匮,放明白些老老实实进去,杨大人有话同你说。”
  “射匮大元帅,请入内一叙吧。”杨约在室内站起身。
  射匮略一迟疑,举短刀向宇文化及便刺。宇文化及艺高人胆大,不动不躲,伸手叼住射匮手腕,三下五除二,便将射匮胳臂背扭过去,推进了房中,并一把扯下了他的面罩。
  射匮气哼哼居中站定,一副视死如归的神态。
  杨约笑吟吟地近前:“大元帅,恕本使反客为主,请坐。”
  “坐就坐,”射匮气呼呼坐下,“若不是处罗吃里扒外,今夜我用蒙汗香把你二人熏昏,便砍下了尔等狗头。”
  “那是,”杨约始终笑容可掬,“若非处罗大汗报信,昨夜我二人即是你刀下之鬼了,还能活到今天。”
  射匮眼中闪动着疑惑:“我家大汗当真报信与你们?”
  宇文化及硬梆梆扔回一句:“他不通风,我们焉知你昨夜偷袭,今夜行刺。”
  “也说得是,”不由射匮不信,“可是,他出卖我于他、于西突厥又有何益呢?”
  “大元帅有所不知,”杨约推过一杯茶,“你统率西突厥三军,已构成对处罗汗位的威胁,所以他才要借此机会拔掉你这颗眼中钉,这也就是三十六计中的借刀杀人吧。”
  “想不到处罗他竟如此阴险,”射匮把牙咬得格崩崩直响,“可惜我已落入你们之手,谅来难以活命,不然,我非宰了处罗,好吐出这口恶气。”
  “大元帅,我决定放了你。”杨约语出惊人。
  射匮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该不是开玩笑吧?”
  “天朝使者,一言九鼎,岂有戏言。”杨约极其认真,“你现在就可以离开。”
  射匮依然难以相信:“请问杨大人,为何不置我于死地?”
  杨约一字一板:“因为我希望,此后同我大隋打交道的是你射匮,而不是处罗。”
  这句话如同在射匮心中拨亮一盏灯:“杨大人一语点破迷津,回去后我明白应当怎样做了。”
  宇文化及把射匮送出帐外:“如觉力量不足,在下愿助一臂之力。”
  “多谢了,承情。”射匮满怀信心,“我自信完全有能力实现杨大人的愿望。”
  杨约目送射匮消失在夜色中,有几分得意地与宇文化及相视一笑:“这就叫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处罗夜不能寐,射匮坚持要去驿馆行刺,他无法制止,心中忐忑不安。射匮真要得手,那杨广岂能答应,必将派兵进剿,到那时将难免玉石俱焚。咳,这个射匮,简直不把自己这个大汗放在眼里,已是为所欲为了。雷声渐近,稀疏的雨点,劈里叭拉砸下来,伴以阵阵闪电,使这雷雨夜多了几分恐怖。已是四更天了,射匮为何仍无消息?莫非失手?真要如此,隋使来登门问罪该如何是好?
  一把飞刀透窗而入,澎的一声扎在明柱上。处罗惊魂稍定,见刀尖下拴着一方素绢,始知飞刀者其意不在刺杀他,而是通风报信。取下素绢,八个大字清晰入目:“射匮谋反,速逃驿馆。”处罗惊诧不已,又有些犹疑,射匮他真敢谋反为乱?
  雷雨声中传来了阵阵喊杀声和兵器撞击声,而且这嘈杂混乱的声音渐已逼近宝帐。处罗情知有异,奔至帐门向外张望。外面,护兵已与叛军交手。满身是血的护卫太保踉跄跑来:“大汗,大事不好,射匮谋反,赶快逃生吧。”
  “快,传我口谕,调兵平叛。”处罗怎肯轻易放弃汗位。
  “大汗,兵权尽在射匮之手,你去何处调兵?何人又能听你调遣?且先保住性命吧。”护卫太保扯起处罗就走,出后帐门落荒而逃。身后,仅有十数护兵跟随保驾。
  行出不过一里路,射匮部下已跟踪追出。他们呐喊着穷追不舍,处罗双腿抖似筛糠,越急越是跑不快。正危急间,宇文化及赶到,将处罗扶上马,带他如飞离去,很快进入了驿馆。
  天色渐渐放亮,阴云依然笼罩着高昌城。喊杀声渐趋平息,经过一夜混战,街头巷尾尸体狼藉,有几处房舍庐帐还在燃烧。西突厥的首府,满目浩劫后的凄惨血腥情景。处罗的亲信已死伤殆尽,射匮完全控制了大局。他派出数路人马,在全城搜捕处罗。
  临近中午,射匮获悉,处罗躲进了驿馆。而且有人看见,是宇文化及接应,处罗才得以逃脱。射匮不由大怒,带人气势汹汹闯进驿馆正厅。
  杨约、宇文化及正在议事,宇文化及见状怒冲冲迎上:“大元帅,连个招呼也不打,这未免于理不周吧?”
  杨约则是极为客气:“大元帅光临,欢迎欢迎!代汗大功告成,祝贺祝贺!”
  “你二人唱什么双簧!”射匮不满地指责,“你们到底支持谁?”
  “当然是支持大元帅您了。”杨约笑着按他入座,“你不是已经得手了吗?”
  “那就请二位把处罗交出来。”射匮将话挑明。
  “原来大元帅是为处罗而来,好说,好说。”杨约似乎同意射匮的要求。
  宇文化及却是态度强硬:“到这来要人,办不到。”
  “你!”射匮一怒立起,右手握住刀柄,他的随从也都手触兵器。
  宇文化及报以冷笑:“想动武吗?你们这帮乌合之众,本将军都不当一碟小菜。”
  “你!”射匮不服,也不敢贸然动手,“须知外面全是我的人。”
  “收拾你这高昌城,易如反掌也!”宇文化及不屑的口吻。
  杨约劝射匮坐下:“请问大元帅,索要处罗为何?”
  “除掉他,以免后顾之忧。”
  “赶尽杀绝不是上策。”杨约耐心规劝,“处罗业已身败名裂,大元帅继汗位已是无可争议,得放手时须放手,何必定要处罗一命呢?”
  “斩草不除根,终究是后患。”射匮不无忧虑,“我担心他东山再起。”
  “由我把他押回洛阳,软禁终生,决不会对你的汗位构成威胁。”
  射匮想了想觉得也有道理:“看在杨大人分上,就饶他一命吧。”
  “好,这才是为汗的胸怀。”杨约传话,“摆宴,祝贺大元帅代汗。”
  “这,多谢杨大人盛情,宴会还是免了吧。”射匮起身要走,“诸多杂事尚待发落,改日再行讨扰。”
  “怎么,大元帅不肯赏脸吗?”宇文化及明显表露出不满,“要知道你登汗位,须得我二人赞成,否则万岁不予册封,你便是一场春梦。”
  射匮一怔,确实,为汗须得杨广认可,而杨广则是要听这二位使者的意见。
  说话间,酒席已流水般摆好。杨约拉射匮入座:“大元帅,这酒乃从洛阳带来,真正皇封御酒,总要品尝一下才是。”
  射匮难再推辞,只得入席。他的随从也都被让至东厢,另有酒肉款待。
  下人送上美酒,杨约亲自把盏:“祝大元帅荣登汗位,千秋万代!”
  西突厥人原本善饮,射匮举杯一饮而尽。
  “好事成双。”宇文化及也敬上一杯,“愿西突厥在大元帅为汗后,与大隋和睦相处,刀枪入库,马放南山。”
  射匮也不答话,又干一杯。
  杨约满上第三杯:“来个连中三元,大元帅汗位永世流传。”
  射匮又举起杯,这时开口了:“杨大人,此杯饮过,情意全已领受,本汗也就告辞了。”
  宇文化及嘿嘿冷笑:“我倒要看你是如何走。”
  “你,这是何意?”射匮说着,就觉腹痛如绞,腰也直不起,双手捂定肚腹,“你,你们!”
  处罗从后面走出:“射匮,你的末日到了。”
  杨约一副悲天悯人的模样:“大元帅,休怪我们无情,处罗乃万岁册封,且又忠于大隋,你篡位夺权我们难以支持。”
  宇文化及则挖苦说:“射匮,你再率兵偷袭呀,你再化装行刺呀。”
  “我,我,我好恨……”毒性发作,射匮咕咚一声倒地身亡。
  宇文化及走出正厅,到了东厢,对射匮的随从说:“各位,大元帅要继承汗位,烦请分头去通知各部落首领,及文武大臣来驿馆议事,由杨大人当众宣读大隋天子圣旨。”
  有个随从心存疑虑:“宇文将军,请容我等面见大元帅,有事请教。”
  宇文化及把眼一瞪:“射匮与杨大人正在商议重大军情,尔等听令就是。”
  随从们见宇文化及虎威赫赫,谁也不敢再言声,都赶紧传令去了。
  半个时辰后,西突厥各部族首领及文武官员数十人,齐聚驿馆。他们的随行卫士,俱被挡在门外。宇文化及带来的一千精兵,将驿馆团团守定。首领和大臣们感到气氛有异,未免惊慌失措。射匮的弟弟射土,率先发出质疑:“大元帅何在,我们来了这许久,为何还不召见?”
  大臣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
  射土厉声疾呼:“大元帅快出来相见!”他离队踏上石阶,意欲闯入正厅。
  隋军刀枪交叉挡住他的去路:“退后,没有宇文将军命令,任何人不得擅动。”
  射土豹眼圆瞪:“这是在我们西突厥地盘,不是在洛阳,发号施令的应当是我们。”射土推开刀枪,要硬往里闯。
  “与我退下!”宇文化及大步走出,逼视射土,“告诉尔等,射匮就会出来。”
  射土只好退回队列,众人也都不再言语,静静地注视着。正厅门大开,两名隋军抬着射匮的尸体出现在大家面前。
  宇文化及用手一指:“看吧,这就是阴谋篡位的射匮的死尸。”
  “啊!你们竟然害死了我兄长!”射土拔出弯刀扑过去,左右挥动,两名隋军被他劈死。接着,他扑向宇文化及,兜头就是一刀。
  宇文化及不慌不忙,侧身躲过,斜刺里就是一剑。这一招迅如疾风快似闪电,射土哪里躲得及,被斜肩带臂劈为两半。宇文化及在射土尸身上蹭去剑锋血迹,怒视阶下西突厥的首领、重臣:“哪个不服,就请过来一试,本使愿意奉陪。”
  众首领和大臣早已魂胆俱裂,默默无言,谁敢出声。
  杨约不失时机地出场,他是一副和蔼可亲的模样:“各位受惊了,乱臣贼子已除,乃西突厥之大幸。我大隋只是帮助贵国平息内乱,并无意吞并贵国,不信请看……”
  处罗应声而出:“众卿……”
  众首领与大臣仿佛久别亲人的幼儿见到了爹娘,呼拉拉跪倒:“汗王千岁千千岁!”
  “大家不当拜我。”处罗眼含热泪说,“此番变乱,我西突厥国得以继续存在,全靠杨大人和宇文将军,请众卿随我一同拜谢。”
  众首领与大臣中,尽管有人感到跪拜有些失仪,不够得体,但亦难以当面反对,不由同时跪倒:“祝二位大人福寿千秋。”
  杨约上前搀起处罗:“这如何使得,快快请起。”
  宇文化及却是处之泰然:“拜拜也无妨,适才若是稍有失误,我二人也就性命难保了。”
  待众人起立后,杨约又加训导说:“各位皆西突厥栋梁,本使有一言奉告,处罗可汗乃我大隋天子册封,谁敢不遵便是对大隋天子不敬。如胆敢为乱,我大隋必倾国力讨平之。”
  众人齐声回答:“我等不敢有违大人教诲,一心无二扶保汗王。”
  宇文化及又狠狠加上一句:“处罗可汗,你也须记清,若敢背叛我大隋,射匮的下场,便是你的榜样!”
  处罗躬身回答:“本汗决不会做出背信弃义的负恩之举,今日当众盟誓,如与大隋三心二意,甘受乱箭穿身之惩。”
  “大汗言重了,”杨约又欲收买人心,提醒处罗,“你的部下如此忠心,经此变故,理当加封才是。”
  “多谢杨大人指教,”处罗惟命是从,当即宣布,“所有部族首领、文武大臣,只要与射匮无瓜葛,一律官升三级,增俸一岁。”
  众首领与大臣又复欢呼:“汗王千岁千千岁!”
  杨约、宇文化及靠分化离间,削弱了西突厥的实力。不需重兵征讨,就使处罗统治下的西突厥,彻底投入了大隋的怀抱。为杨广经营西域,迈出了决定性的一步。当他二人半个月后离开高昌城时,带回了处罗贡奉的汗血马一万匹,八叉鹿一千头,金丝骆驼一百峰。更有黄金、美玉、裘皮等一百车。除此之外,更有一样特别贵重的礼物送与杨广。作为特使的杨约、宇文化及二人,自然也是满载而归。处罗对他二人的馈赠,可以说是绞尽脑汁,穷其所有。
  磨盘大的红日,缓缓在天边坠落,把茫茫大漠和雄浑的边关,点染成一片桔红。绵延数里的长蛇般的队伍,向着东方蠕动。驼铃叮咚,古道悠悠,杨约、宇文化及满怀胜利的喜悦,跋涉在艰苦的归程。
  他二人怎知,一个使他们全军覆没的阴谋正在酝酿中,前方的戈壁,死神已张开罗网,在暗中狞笑,他们在一步步走向陷阱。
第三十二章 夜溺云昭训
  烈日当头,戈壁如蒸,燥热与干渴交织煎熬着东归的隋军。已经一天多没补充饮水了,所有人都无精打采,勉强挣扎。
  “水!水!”有人尖声欢呼起来。
  杨约注目观望,左前方果然碧波荡漾,湖水盈盈,好大的一个湖泊。隋军将士早已控制不住兴奋的心情,纷纷向湖边奔去。此刻,人们多想到湖水中洗个痛快,喝个痛快,哪怕淹死在湖中,也是莫大的幸福。
  “回来!快都转回!”向导无力地发出劝告,但他的声音被人们的欢呼声完全淹没了。
  杨约疑惑地问:“人们干渴至极,你为何不许他们奔向湖边?莫非湖水中有毒不成?”
  “杨大人,”向导喘息一阵才说出话来,“没有湖泊,那是海市蜃楼,是幻影。”
  杨约毕竟是博学之人,关于沙漠中会出现蜃景早有所闻。但身临其境,他实在不愿面前的情景竟是虚幻。注目再望,湖水泛着波光,将士们似乎都已踏入湖中。不禁询问向导:“前方分明清波闪动,怎会虚妄?”
  “杨大人,在下经常往返于此,这里根本无有湖泊。戈壁远旅,干渴至极时,一见蜃影,竭尽余力扑去,却总是可望而不可及,必将丧身于逐水途中。大人若不把将士唤回,他们都难免力竭而亡呀。”
  说话间,奔跑逐水的将士,已先后扑倒在地,只有宇文化及驭马兜着圈子,不知如何是好。就在这时,天边腾起一条沙尘的黄龙,如同骤起的狂风,那黄龙铺天盖地向这里滚来。
  转眼间已至近前,却是一队铁甲骑兵。为首之人,跨下红毛独峰驼,棕发卷曲,鼻高口阔,面对发呆的杨约及隋朝将士仰天狂笑:“哇哈哈哈!”
  杨约质问:“你是何人?”
  “某乃吐谷浑国国王伏允是也。”
  杨约暗自吃惊,因为吐谷浑对大隋一向不敬,今日恐非吉兆。他稳住心神,不失威仪:“伏允大王,你意欲何为?”
  “话无需多讲,我伏允带两千精兵在此已恭候多时,放明白些快将贡品留下,放尔等一条生路,否则,定将你们一行杀个片甲不留。”
  杨约正色警告:“伏允大王,你三年不贡,我大隋尚未计较,当有自知之明,莫要以卵击石。你若胆敢劫下西突厥的贡品,大隋必将重兵征讨,到那时你这吐谷浑国将不复存在矣。”
  “杨约,如今你纵有三寸不烂之舌也不管用了。大隋对我吐谷浑鞭长莫及,而眼下你这一千人马已是不堪一击,快将贡品拱手送上,本王饶你不死。”
  宇文化及早已是怒火升腾:“伏允,尔不过井底之蛙,怎知天下之大,我宇文化及生来未遇敌手,只我手中这两柄铁锤,就可将你那两千乌合之众砸个稀巴烂!”
  “汉贼不识进退,这西域乃我吐谷浑领地,岂容你撒野。”伏允狼牙棒一挥,“杀!”
  两千吐谷浑骑兵,又是平地卷起黄色风暴,呈半圆形向隋军全线冲杀过来。
  隋军奋起反击,将士们很清楚,只有胜利才能生存,所以无不英勇拼杀。然而,隋军毕竟人困马乏,特别是干渴,使他们的战斗力大打折扣。一刻钟后,隋军便已死伤过半,而吐谷浑一方仅损失二百余人。
  在沙坡顶上观战的伏允放声大笑:“哈哈!不出半个时辰,我吐谷浑就将大获全胜。”
  杨约感到形势严峻,他一边观战,一边对厮杀至近前的宇文化及说:“宇文将军,这样打下去,只怕我们的人马很快就要拼光,快想良策转危为安。”
  宇文化及已经杀红了眼,一双大铁锤舞动如飞,吐谷浑的人马在他锤下死伤累累。可以毫不夸张地说,吐谷浑战死的二百多人中,有半数以上是死于他的锤下。杨约这一问,宇文化及方始清醒。他拍马退出战场几步,总览全局一看,才知敌人大占上风。自己的部下只是勉强迎战,再打下去,不消一刻钟,隋军就将死伤殆尽。怎么办?难道今日真就全军覆没不成?
  杨约催促:“宇文将军,可有办法?不然你杀开一条血路回洛阳报信吧,让万岁发兵为我们报仇。”
  宇文化及大怒:“杨大人,你把我当成何等人也。难道我身为大将临阵逃脱?难道我置你死活于不顾?”
  “宇文将军,我并非说你怕死,而是总不能全军落入敌手。你回京报信,才好发兵教训吐谷浑哪。”
  宇文化及已然有了主意,他想到擒贼先擒王:“杨大人,不要悲观失望,且看我如何扭转乾坤。”说罢,他一拍坐下黑云豹,如闪电般冲入敌阵。马到处,锤落处,敌军马仰人翻。宇文化及也不贪恋战功,而是直奔伏允而去。
  几员吐谷浑大将,看出宇文化及意图,齐聚过来拦阻。可怎奈宇文化及锐不可当,几锤砸过去,这数员敌将莫不兵器失手,虎口震裂。伏允正惊愕间,宇文化及已冲至近前,仓促之下,他忙举狼牙棒迎战。
  宇文化及右手锤一格,伏允就觉得有千钧之力压来,不由双臂发麻。宇文化及哪容他多想,左手锤早已砸向驼首。只听噗哧一声,驼首登时粉碎,伏允坠落在地。宇文化及右手锤,照准伏允头部狠狠砸下。
  远处的杨约疾呼:“锤下留人。”
  伏允举狼牙棒架住铁锤,其实,宇文化及听杨约一喊,便收回了五分力。不然,狼牙棒怎能握得住,他的脑袋也已难保。
  杨约又喊一声:“快将伏允生擒。”
  宇文化及心领神会,右手锤交与左手,腾出右手如蛟龙探爪,便将伏允连肩带背抓牢,提上马来横在马鞍之上。
  吐谷浑十几员大将团团包围上来:“汉贼,快快放开我主。”
  宇文化及将铁锤压在伏允身上:“尔等胆敢轻举妄动,我就叫伏允登时成为肉饼!”
  吐谷浑众将怎能不救其主,立时不敢贸然冲击。
  伏允感到身上铁锤如一座大山压下,他惟恐丧命,忙加制止:“尔等退后,不得胡来。”
  众将都被迫止步,却同声向宇文化及发出威胁:“快快放了我主,否则叫你们片甲无存。”
  “胡贼,若敢再前进一步,我便将伏允狗头砸碎!”宇文化及针锋相对。
  伏允急于求生:“宇文将军,你放了我,本王下令收兵,放你们回转洛阳。”
  宇文化及则是命令他说:“你立即传令部下,全体缴械投降,不然休怪我手下无情。”
  “这……”伏允略为犹豫一下,“这办不到。”
  “既如此,待本将军送你上西天!”宇文化及锤下加力,伏允渐渐脸色青紫。
  杨约快步来到近前:“宇文将军住手。”
  “杨大人,伏允冥顽不化,一锤砸死了事。”
  “不可,留他还有用处。”杨约转向伏允,“你想死想活?”
  “为人谁不贪生。”
  “真想活命,我为你指一条生路。”
  “请杨大人赐教。”伏允猜不透杨约用意。
  杨约却是胸有成竹:“只要你乖乖跟我们走,到了张掖放你生还。”
  “为何要到张掖方肯放我?”
  “那里乃大隋边关重镇,不怕你反复无常。”
  “我若不从呢?”
  “那就只有结果你的性命了。”杨约并无一丝回旋余地。
  伏允想了想:“我的部下要与我同行。”
  杨约慨然应允:“可以,不过要相距五里之遥。”
  就这样,杨约、宇文化及押着伏允,继续踏上了东归路。吐谷浑大军虽然在后尾随,但却不敢越雷池一步。经过十数日的艰苦跋涉,隋军与吐谷浑大军彼此相安无事地到达了张掖。
  伏允眼见隋军车辆、财物等已陆续进入城门,张掖守将也已率队伍出来接应,忍不住开口:“杨大人,我已遵命送君平安抵达张掖,也该放我归队了。”
  “你想的倒美!”宇文化及又举起铁锤,“还想回去?”
  “杨大人可不能言而无信哪。”伏允有些惊慌,但他也不忘抛出杀手锏,“若不放归本王,我部下势难答应。他们一旦铤而走险,真要厮杀起来,这胜负尚难预料。”
  杨约回头观看,但见吐谷浑的人马已逼至近前,两军相距不过一箭之地。此刻真要不放伏允,混战起来,一者难免死伤,二者万一张掖有失,那还了得。此行业已完成使命,至于伏允,且先让他多活几日。待回京后报与万岁,再发重兵征讨不迟。拿定主意,微然一笑:“伏允,张掖守军兵强将勇,还怕你动武不成。不过,我天朝使者言出如山,说过放你决不失信。”
  “多谢杨大人高抬贵手。”伏允惟恐变卦,赶紧答话。
  宇文化及却不甘心:“杨大人,不能放虎归山。”
  “宇文将军,总要给他一个悔过机会嘛。”杨约转而训诫伏允,“今日放你生还,须当洗心革面,不可再与大隋为敌,按时朝贡。如果口是心非,决无好下场!”
  伏允忙说:“不敢,不敢。”
  杨约一挥手:“宇文将军,让他走。”
  宇文化及很不情愿地纵马让开路:“滚!”
  伏允忙不迭逃回本队,部下将士纷纷围拢上来:“大王受此奇耻大辱,我等定要讨回个公道。”
  “且住。”伏允拦住部下,“眼下强攻张掖只能吃亏,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撤。”
  古道上腾起滚滚黄尘,吐谷浑骑兵如狂风一般卷走,逐渐隐没在戈壁中。
  登上城楼眺望的杨约,不无忧心地说:“吐谷浑乃我大隋经营西域之心腹之患也。”
  滔滔江水,滚滚东流。扬州已属长江下游,这里江面开阔,极目处水天一色。两岸芦苇丛生,如同为长江系上了两条翡翠的裙带。水鸟时而从江面掠起,时而在船头飞旋。杨广伫立龙舟,环顾左右的怡人景色,不时发出赞叹:“田园如画,江山多娇,真是无限风光。”
  龙舟后各式彩船依次排列,一艘翔璃舟和三艘浮景舟上的女主人,也无不伫立船头。但她们无心观赏沿岸景色,而是仄着耳朵等待着皇帝的传宣。因为每当此时此刻,杨广都要选召一位后妃陪伴,天知道今天会选谁伴驾呢?久居深宫的女人,谁不渴求皇帝的恩宠和雨露。皇帝只有一人,嫔妃如此众多,皇帝的爱又能分到几人名下,也就难怪有人欢喜有人愁了。但今日萧娘娘、容华夫人和梦秋都自信会被召见,因为杨广已连续两日召云妃伴驾,总不会一而再,再而三了。
  终于,龙舟上传来了刘安那尖细的声音:“万岁有旨,宣云妃娘娘龙舟见驾呀。”
  翔璃舟上的萧娘娘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无力地瘫坐在船头。浮景舟的容华夫人,惟有叹气而已。第二只浮景舟上的梦秋,则登时气得脸色煞白没了血色。只有第三只浮景舟上的云妃欢天喜地笑逐颜开。本来早已是盛妆等候,但她又重施粉黛,再整云鬟。娇躯在柳笛的搀扶下,款款步下弦梯,下到接送船上。梦秋、容华夫人、萧娘娘目睹云妃洋洋得意地从船侧经过,有的仇视,有的妒恨,有的诅咒,但又都无可奈何。
  接送船靠上龙舟,王义来迎,他在前,柳笛在后,保护云妃登上龙舟。再由刘安导引,云妃进入杨广的寝舱。云妃进得舱门,便一头扑入杨广怀抱。她作痴撒娇,在杨广怀中像一头小鹿乱撞。渐至薄衫滑落,露出圆润的香肩,颤颤的玉乳。
  杨广喜得心花怒放,在她身上吻个不住:“我的乖乖,你好会撩拨人也。”
  一旁的柳笛羞得满面绯红,不敢正视。
  云妃厮闹得娇喘吁吁,她玉臂合拢吊在杨广脖颈上,乜斜杏眼,故作娇羞地说:“万岁,妾妃今日带来一份厚礼。”
  “啊,一定又有新曲献上。”
  “老是献曲该多乏味。”云妃装出几分神秘,“今日礼物,管叫万岁开心。”
  杨广还真被吊起了胃口:“爱妃就请从速让朕一观吧。”
  云妃回身呼唤柳笛:“过来,呈上御览。”
  柳笛打开随身携带的一方锦盒,取出几样物件。杨广一看便知,禁不住发笑:“爱妃是从何处寻到这些宝物?”
  原来,云妃的礼物是男用淫具和两粒春药。云妃被问得掩面而笑:“万岁管它来自何处,只管快活就是。”
  “这器具大小不知合适否?”
  “大小随意,尽请放心。”
  “不知这春药功力如何?”
  “此乃天竺胡僧秘制,极其灵验,据说采自十名童女初红炼成。万岁和黄酒服下,一刻钟后,当壮如木石。”
  “若如此,爱妃如何吃得消。”
  云妃闻言又扑过去,用一双粉拳擂鼓般捶打杨广:“万岁你坏,坏透了!”
  此刻两情似火,全已按捺不住,不由得双双搂抱在一处。
  残阳播撒红辉,江水闪耀着异彩,龙舟缓缓行驶,随着江水的流淌轻轻起伏颠荡。江风凉爽宜人,徐徐吹入舱中,使正在颠鸾倒凤的杨广感到别有情趣,兴致更浓。云妃则是放开感情的闸门,尽情地发出呻吟。那声音颤而娇,时而高亢,时而低回,时而如狂风暴雨,时而如轻风絮语。这淫声飘出船舱,在江面上回荡,像一根根钢针刺进萧娘娘、容华夫人、梦秋的心肝五脏。她们最后一点自控力,都被这呻吟声彻底摧毁。梦秋与容华夫人几乎不约而同地来到了萧娘娘的翔璃舟。
  梦秋顾不得见礼便气冲冲地说:“娘娘千岁,你听这成何体统?淫声浪语满江皆闻,叫皇家脸面何存!”
  容华夫人见识似乎更深一层:“云妃不顾廉耻,妾妃担心长此下去,会把万岁身体搞垮,引入歧途。”
  萧娘娘毫不掩饰自己的气愤:“云昭训之德操已不配为妃,不能为她一只骚狐狸,惹得我后宫嫔妃俱担丑名。”
  梦秋恨不能立刻拔掉这颗眼中钉:“娘娘执掌后宫,何不以宫规惩处云妃。”
  容华叹气:“万岁被她迷住心窍,只恐不会答应。”
  “是啊,”萧娘娘显得无可奈何,“她有万岁撑腰,宫规怎能动她分毫。”
  气归气,三人全都束手无策。
  良久,萧娘娘漫步走近弦窗,云妃那狂浪的呻吟声又清晰地飘入耳中,她不禁眉头紧蹙,望着浑浊的江水发狠诅咒道:“上天为何不让她坠江淹死!”
  容华夫人咬响银牙:“我若是个会武功的侠士,就暗中宰了她,以清大隋后宫。”
  这话使梦秋的心怦然一动,但她未露声色。
  暮色袭来,江面景物渐趋迷蒙。进晚膳的时辰到了,船也就近靠岸抛锚停泊。出于共同对付云妃的需要,这三个女人一起共进了晚餐。席间,梦秋频频举杯,眼见得酒力不胜,醉倒在萧娘娘舱中。
  河岸上亮起了一串灯笼,传来了人语声脚步声。容华夫人向岸上瞄了一眼,半是羡慕半是妒恨地说:“云妃在万岁那里浪够了,回船了,咱也该回去了。”
  梦秋业已醉成一摊泥,人事不知。
  萧娘娘见此情景对容华说:“我派两名粗壮宫女扶她回船,你送她到舱,安顿好再离开。”
  “遵懿旨。”容华奉命送梦秋回船,两名宫女半架半拖,总算把她弄回船舱。衣服也脱不下,只是扒掉绣鞋,梦秋像死猪一样,依然沉醉不醒。
  夜,渐渐深了,风,越来越凉。整个船队寂静无声,人们都在沉睡。由于从未出过半点差错,护卫人员也就不够认真,都钻进船舱或帐蓬中喝酒赌钱去了。一条黑影从梦秋乘坐的浮景舟上下来,像驼鸟般躬身飞步靠近了云妃居住的楼船。船头的守夜人听到了异样的声音,不由回头查看。黑影已隐身藏起,此刻只有芦苇飒飒,江水涛涛,夜风呼呼。守夜人不见异常,又回身避风去了。黑影趁机一跃爬上船,轻车熟路摸向云妃的寝舱。
  云妃正在酣睡。她在杨广处得到了极大满足,睡梦中也带着笑意。她万万没想到,死神正一步步向她逼近。黑影摸到云妃床前,略一犹豫,随后将云妃扛起便走。云妃仍未醒转,只是发出梦中的呓语。
  在外舱侍寝的柳笛被惊醒,边揉眼睛边问:“云妃娘娘,半夜三更起床做甚?”
  黑影当然不会答话,快步从柳笛面门前一闪而过。
  柳笛起身追出,见黑影扛着个人已到船头,始觉情况有异,惊叫:“什么人!”
  黑影急进几步,已到船边,将肩上的云妃狠狠投进了长江。
  柳笛已到黑影身后,一把扯住黑影面罩:“你什么人?”
  黑影发急转身,头罩遂被柳笛拽下。船上灯光虽暗,但柳笛怎会认不出对方,不由惊语出声:“是你,梦秋娘娘!”
  梦秋被看破行藏,也就一不做二不休了。她佯做醉酒,就是为事后不被怀疑。如今柳笛认出她来,为保自身,也就只有杀人灭口了。人们不知,梦秋在习学歌舞时,也曾学过武艺。此刻,她双手拉过柳笛猛力一推,柳笛哪里还站得住脚,尖叫一声落入江中。
  这一连串喊声响声,,已将船上的守夜人惊动,他快步向船头奔来。梦秋机警地先退入舱内,然后迅即溜下船弦。在芦苇丛中摸向自己的浮景舟,双手扒船帮爬上,赶紧进舱,和衣躺倒在床。这时,外面已乱作一团,护卫人员谁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人们乱叫乱跑,就像捅了马蜂窝,还像是一群无头苍蝇瞎飞乱撞。
  服侍梦秋的宫女也被惊醒,进舱来呼唤主人:“娘娘,外面混乱不堪,不知发生了何事。”
  梦秋装作醉酒未醒,含糊咕哝两声,翻身又睡。
  天明之后,杨广获悉云妃与柳笛落水溺死江中,大吃一惊,大为震怒。他不相信云妃主仆会自杀投江,怀疑是有人谋杀陷害。云妃对于杨广,已到了片刻难离的程度,对此他岂能容忍。立时将在船上服侍云妃的四名宫女、太监传唤到龙舟,亲自执鞭审问。
  “说!云妃、柳笛究竟如何落水?尔等住处仅一壁之隔,难道一些动静也不曾听见?”杨广怒气不息。
  太监、宫女们战战兢兢回答:“奴才们睡熟,确实不知发生之事,待我等醒时,云妃娘娘与柳笛俱已落水多时。”
  “分明是尔等和伙谋害她主仆,受何人指使,快快招来!”杨广高高举起皮鞭。
  “奴才们冤枉!”一太监为开脱自己,引杨广转移目标,“万岁,我等睡梦中焉知发生之事,当时有守夜人在,为何不加拷问?”
  杨广被提醒,当即传来守夜人:“说!云妃、柳笛如何落江?”
  守夜人嗫嚅地说:“小人在楼船左侧守卫,听见船头有杂乱的脚步声,飞身过去查看,待到近前,她二人已无踪影。”
  “难道就无任何异常吗?”
  “这……”守夜人迟疑一下,“小人不敢乱讲。”
  “有话尽管直言,朕许你无罪。”
  “小人在奔跑中,恍惚听见有人惊呼梦秋娘娘。”守夜人赶紧又加注解,“江风特大,听得不甚清晰,也许有误,万岁明察。”
  “你可听出是何人声音?”
  “好像是……”守夜人又思忖片刻,“像是柳笛姑娘的声音。”
  “好了,你们全都退下。”杨广已心中有数,吩咐王义,“立刻宣梦秋来见。”
  王义去不多时,只身返回:“启禀万岁,梦秋昨夜醉酒,至今未醒。”
  “醉酒?”杨广甚为意外,略作沉吟,断然下令,“要她即刻来见,不得有误。”
  王义再去,良久,睡眼惺松的梦秋始来见驾:“妾妃叩见万岁。”
  “为何延误?”
  “妾妃昨夜在萧娘娘处饮酒过量,醉体难支,乞请万岁恕罪。”
  “你昨夜在萧娘娘处酒醉?”杨广甚为纳闷,守夜人听到柳笛喊梦秋娘娘,绝非空穴来风,云妃主仆二人之死,应该与梦秋有关,可她声称醉酒又该作何解释呢?看来,需要向皇后核实。
  萧娘娘恰好闻讯来到,杨广一见抢先发问:“梓童,昨晚可有人在你舱中吃酒?”
  “是妾妃与梦秋、容华共饮哪。”萧娘娘作证,“梦秋过量喝得酩酊大醉,是我派两名宫女勉强架她回舱的。万岁问此做甚?”
  “这却奇怪了。”杨广犹豫一下说,“实不相瞒,我怀疑云妃、柳笛之死与梦秋有关。不然,为何柳笛死前惊叫梦秋之名?”
  “万岁不可无凭无据疑神疑鬼,也许是她主仆二人夜观江景,失足落水。”萧娘娘对云妃之死自然喜不自胜,只是不表现出来。
  杨广听后只是摇头:“天下哪有这般巧事,主仆二人一同失足,怎么可能?”
  萧娘娘扶起梦秋:“云妃如何落水我却不管,只是这不关梦秋之事,万岁不信容华还可作证。”
  杨广明确感到,云妃之死大有文章。但一时间又难下定论。正委决不下之际,杨约、宇文化及得胜班师归来,寻到此处见驾。
  杨广只得权且将云妃坠江之事放下,召见杨约、宇文化及二人。听到西突厥归附龙颜大悦,获悉吐谷浑与大隋为敌怒发冲冠。杨广狠狠一拍御书案:“朕定要发兵征剿吐谷浑,四夷谁敢不尊,就叫他国破家亡玉石俱焚。”
  宇文化及顺着杨广的心思讨好:“万岁发兵臣愿充先锋,不擒伏允,誓不班师。”
  杨约赶紧规劝:“万岁暂息雷霆之怒,吐谷浑不值一提,从容教训不迟。西突厥所贡物品,臣俱已留在扬州城中,惟有两件活宝带至御前,万岁一见定会龙心大悦,烦恼顿消。”
  杨广的好奇心顿起:“何等活宝,被你说得神乎其神,朕倒要即刻一观。”
  一辆锦车珠帘分开,步履轻盈地走下两名西突厥少女。她们蹦蹦跳跳异常活泼地登上龙舟,来到杨广面前依然嬉笑不止。
  杨约一旁提醒:“快叩拜万岁。”
  二少女感到新鲜好玩,只是东看西看,而且笑声不绝。
  杨广见她二人金发碧眼,肤色白皙,觉得活泼可爱,早已笑逐颜开,一手拉住一个:“果然绝妙活宝也!”
  萧娘娘、梦秋对看一眼,暗说刚刚去了一个对头,平空又添两名敌手。这两名胡女如此热烈,炽情似火,足以令万岁消受了。
  杨广喜滋滋问:“二位芳名?”
  二胡女只笑并不回答。
  杨约赶紧说:“她二人不懂汉话,一路上为臣勉强教会几句也甚为生硬,还是由为臣代答吧。她叫阿依古丽,她叫忽娜尔汗。”
  “古丽,尔汗,就这样称呼吧,这样好记些。”杨广已是情难自禁,“来,随朕进舱休息。”他搂着二胡女玉颈,拥进寝舱去了。
  萧娘娘对杨约冷笑一声:“杨大人,你很会办事呀,如此讨万岁喜欢,定会加官晋爵。”
  杨约已知萧娘娘不喜,急忙陪礼:“娘娘恕罪,西突厥可汗要贡,为臣不敢见拒。”
  梦秋无限伤感:“这样好,我们姐妹至少可以清静几天了。可惜云妃未能见到这两个情敌,如果她们争锋,想必是十分有趣的。”
  舱中,二胡女咯咯咯的浪笑声放肆地飞出,萧娘娘、梦秋感到比云妃的呻吟声还难以忍受,她二人都被这笑声击垮了,分别由宫女搀扶着无力地回转本舟。
  杨玄感在江边漫步,天边刚刚现出曙光,勤劳的燕子已在飞来飞去衔泥筑巢。江水似乎方才醒来,又鼓噪起单调的拍岸涛声。头顶的天空,积着厚厚的云层,杨玄感的心情,比这天气还要阴郁。父仇未报,机会难寻,七尺男儿,终日无所事事,身为大臣,只是跟随杨广终日游乐,难道就这样消磨时光吗?就这样无所作为地打发日子吗?信步正走,前方在视线内突然现出一团白花花的东西。是什么卧在水边?紧走几步,看出那是一具尸体,是一具已被江水冲刷得一丝不挂的裸尸。那柔美的曲线,隆起的双乳,分明这是一具女尸!
  杨玄感想,这女人是自杀还是误上贼船被害?抑或是不慎落水呢?不论如何,如此暴尸于光天化日大为不雅。“但行好事,莫问前程”,他想起了幼年时母亲的教诲,决定将女尸掩埋起来。走至近前,令他一惊,那女尸竟然轻微地蠕动一下,原来这女人一息尚存,不免仔细打量。待到看清五官,他又是一惊:“柳笛!”
  柳笛吃力地睁开双眼,发出微弱的求救:“杨大人,救救我。”
  杨玄感脱下外衣,盖在柳笛身上:“朝中都道你失足落水业已身亡,想不到你还活着。”
  “贱妾并非失足,与云妃娘娘俱为梦秋所害。”柳笛喘息着说。
  “此话当真?“
  “从鬼门关上逃生归来之人,还有必要谎言骗人吗?”
  杨玄感不免沉思,在心中盘算,该如何对待柳笛。
  柳笛见杨玄感迟迟不开口,便加恳求:“烦请杨大人通报万岁,一定会派人来接我。苍天有眼,我得以生还,定要揭穿梦秋的真凶嘴脸,为云妃娘娘报仇。”
  这番话使杨玄感打定了主意,梦秋是他费尽心机送到杨广身边,为的是日后关键时刻派大用场,决不能让柳笛毁了这一切。那么,也就只有杀人灭口了。他心中暗说,柳笛呀柳笛,休怪我手下无情,还是你命该如此。不杀了你,就保不住梦秋,我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他俯身下去,欲将柳笛扼死。
  柳笛见杨玄感伸手,以为是杨玄感来搀扶自己,未免感激涕零:“杨大人救奴婢一命,做好事积阴德,上天定保佑杨氏家族人丁兴旺,杨大人拜相封侯。”
  杨玄感被奉承得内心有愧,坏她性命的意念未免动摇起来。
  柳笛求生的意念却极其强烈:“杨大人,万岁对奴婢情有独钟,回朝之后,定当在万岁驾前为您美言,保您高升。”
  杨玄感不由盯住柳笛细看,以往虽曾见面,何曾敢如此放肆地久久直视。而今认真端详,果然是俊俏无双,妩媚多姿,难怪杨广宠幸。杨玄感不由得意马心猿。
  柳笛被看得脸带娇羞,嫣然一笑,越发显得千般丽质,万种风流,秀色可餐。杨玄感不觉转了念头。这样绝色仙子,扼死岂不可惜,何不留下受用?看来这也是天意如此。
  美丽,是女人的强大武器,柳笛因为美丽,才又得以幸免一死。然而,焉知她的生比死还要痛苦。
  一条幽深的小巷,一所僻静的小院,一座矮矮的红楼,这便是柳笛如今的住处。杨玄感在扬州城内金屋藏娇,瞒过了所有同僚。他大约三五日光顾一次,从柳笛身上得到满足后离去了,留给柳笛的是无边的寂寥和无尽的忧怨。柳笛明白,自己实际上是被软禁了。眼下这姿色尚能吸引杨玄感,一旦杨大人失去兴趣,说不定就性命难保了。这一点,柳笛是很清楚的。再说,她不甘心做杨玄感的玩物,她无时不在思恋着当今皇上。期待着重享那人间天上的富贵荣华。她更不甘让梦秋逍遥法外,她要为云妃娘娘报仇雪恨。因此她打定主意,要设法逃出樊笼。然而,真要逃走谈何容易。柳笛的活动天地,仅仅局限于小红楼内。楼门上锁,院门上锁,而且还有杨玄感精心挑选的一名亲信宋三,昼夜不离地看守。若欲逃脱,势比登天还难。
  弹指间数月光阴飞逝,已经快憋疯的柳笛,终于有了一条不顾廉耻的锦囊妙计。
  霏霏细雨,撩拨人的情思和愁思,雨打芭蕉的沙沙声,使宋三心躁如灼,坐立不安。止不住时而把目光投向红楼,投向楼窗。碧纱窗前,不时闪过柳笛那袅娜的身影。那蜂腰、圆臀、隆胸,极富刺激。特别是偶尔出现的裸露的香肩、玉股,更令宋三魂不守舍。他使劲咽一口唾液,小声骂道:“臭婊子,倒会勾引男人,难怪皇上和杨大人迷倒在她的石榴裙下。”
  楼上的柳笛,把宋三的样子全看在眼里,她感到时机已经成熟,便走向楼梯,故意失足跌倒,尖叫起来:“救命呀!快来人救救我。”
  宋三犹如脱兔,几步奔至楼门,掏出钥匙方要开锁,耳边响起杨玄感的声音:“胆敢进入楼门一步,定要尔的狗命!”不由得迟疑。
  楼内的柳笛呼救声转弱:“我快不行了,救救我吧。”
  宋三向内望去,见柳笛头下脚上,仰倒在楼梯,显然跌得不轻,便也就不顾许多了,开锁入内,奔至楼梯,抱起半裸的柳笛,腾腾腾快步上楼,把柳笛放至床上。岂料柳笛双手搂定宋三脖颈,将他同时拉倒,宋三结结实实倒在了柳笛怀中。哪容宋三多想,柳笛便在他脸、唇、额头等处狂吻不止,犹如急雨敲窗。
  宋三几乎被柳笛这炽烈的情爱熔化,此刻无须多言,他一把扯掉柳笛内裤,在竭尽全力的喘息中,追寻着最美妙的境界。柳笛悄悄从床下摸出杀猪刀,银牙一咬,猛地插入宋三后心。宋三突然间如遭电击,面部痛苦地抽搐几下,便气断身亡。柳笛推开尸体,顾不得擦拭身上的血迹,胡乱套上衣裙,飞步下楼外逃。如今她只有一个信念,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只要逃回杨广身边,即可万事大吉。
  她冲出楼门,头顶细雨,打开院门,猛见杨玄感站在门外。柳笛这一惊非同小可,身子一软瘫倒在门前。
第三十三章 讨伐吐谷浑
  旌旗蔽野,车马萧萧,绵延数十里的队伍,沿河西走廊向西进发。杨广乘坐的龙辇,萧娘娘乘坐的凤车,以及容华夫人等嫔妃乘坐的锦车,真个是金碧辉煌,花团锦簇,宛如一座流动的宫殿。十万精兵,盔明甲亮,刀枪耀眼,展示出大隋王朝不可一世的雄威。许国公宇文述、安德王杨约、户部尚书杨玄感、兵部侍郎宇文化及、右卫大将军李渊、中郎将元礼等文武重臣,莫不陪驾西巡。时值公元609年初秋,祁连山下既无暑热又无严寒,气候凉爽宜人。一路行来,杨广兴致极佳,不时对随侍左右的刘安、王义谈天说地,议论抒怀。当融血的红霞染遍远处的武威城楼,杨广极目远眺,不禁诗兴大发,仰首重霄,朗声高吟:
  戈壁胡尘漫云天,
  孤鹰衰草笼寒烟。
  历尽沧桑边关月,
  当见大隋丽日悬。
  旌旗指处大漠艳,
  笙歌奏时解冰川。
  放眼西方天尽处,
  皆我大隋锦江山。
  西南方向突然尘烟烛天,震耳欲聋的马蹄声撼人心魄。宇文化及急将一万铁骑调动,很快形成里外三道防线,把杨广及后妃大臣们围在核心,加以保护。
  宣华夫人的锦车拥到杨广龙车边,她掀开窗幔,面带惊慌:“万岁,胡骑袭来,这便如何是好?”
  “爱妃不必紧张,朕有十万铁骑,何惧胡贼送死。”杨广传谕,“着宇文述率兵迎战,务将胡贼全歼。”
  少时,宇文述到龙车前求见:“万岁,适才乃一场虚惊,并非胡贼来袭,乃西突厥处罗可汗率众来迎圣驾。”
  杨广似有几分遗憾,似乎只有部下对胡贼大杀一场,才能一振国威。他颇为失望地吩咐:“宣处罗进见。”
  处罗过来叩拜,杨广见他衣冠不整,心下顿生不悦:“处罗,你竟如此狼狈模样见朕,分明存心不恭,藐视圣躬。”
  “万岁息怒,”处罗连连叩首,“臣下怎敢冒犯,此番险些不能一睹圣上风采。”
  “你此话何意?”
  宇文述代答:“陛下,处罗可汗途中遭遇吐谷浑伏允王伏击,一万将士伤亡过半,他是经过血战才杀出重围的。”
  “原来如此,处罗平身。”
  处罗用袍袖拭泪:“臣下归附大隋,却遭伏允截杀,望万岁为臣作主。”
  杨广已是怒火烧胸:“伏允胡儿竟敢藐视天朝,前番截击杨约旧帐未算,今又与朕作对,若不剪除,我大隋天威何在!”
  宇文化及生来好斗:“万岁,臣愿领一支人马讨贼,不擒伏允誓不还。”
  杨约因同伏允打过交道,持慎重态度:“伏允固然可恶,亦必当制服,只是这茫茫戈壁,我军远来疲惫,水土不服,伏允军马颇耐饥渴,又谙熟地势,不可轻视,用兵还当深思熟虑后为之。”
  李渊附和杨约:“征讨伏允之战,当从容策划,待有必胜把握再行进击。”
  杨广却一意孤行:“伏允猖狂已极,若不尽快挫其气焰,岂不令西域诸国耻笑。即刻进兵,决不拖延。”
  宇文化及要抢头功:“末将愿为先锋。”
  “朕身边少不得你护驾。”杨广另有打算,“李渊!”
  “臣在。”李渊躬身听旨。
  “朕与你一万人马,即时领兵出发,愿你击溃胡虏,生擒伏允,早奏凯歌。”
  “臣遵旨。”李渊犹豫一下,还是提出请求,“万岁,只臣一支人马,未免势单力孤,恳请再派一队兵马,左右两翼,齐头并进,成犄角之势,互为呼应,或可制胜。”
  “李卿多虑了,区区胡贼,茹毛饮血之辈,有勇无谋,不堪一击。以将军智勇,破贼易如反掌。”杨广不肯增兵,“朕在武威,专候佳音。”
  李渊无奈,不敢再奏,只得领兵出征。临行之际,对宇文述说:“许公,在下有一事拜托。”
  “李大人有话尽请吩咐。”
  “吐谷浑兵力两万之众,我以一万人马进击,且以劳对逸,只恐凶多吉少。万望许公在圣驾前周旋,无论如何再发一支援军,不然,你我恐无再见之日矣。”
  “李大人所虑极是,且请少待,容某斗胆再向万岁晓以利害。”宇文述返至杨广龙车前,将增兵理由又陈述一番。
  杨广现出不悦:“朕一向以为李渊忠勇善战,不料竟是贪生怕死之辈,一万精兵破贼足矣,朕意已决,不得再奏。”
  处罗身边有一棕发随从,嘴角现出一丝不易为人察觉的笑意。
  宇文述无精打采来回复李渊:“惭愧,有负李大人所托。”
  李渊长叹一声:“看来,这茫茫戈壁,即李某葬身之地了。”
  宇文述加以劝慰:“李大人未免过于悲观,两军交战,以少胜多之例并不鲜见,以将军之才智,焉知不能获胜。”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且听天由命吧。”李渊满怀悲怆的心情率军出征,大有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的意味。
  入夜,杨广车队依次进入武威城。处罗的棕发随从悄悄离开队伍,牵马溜到一个沙丘后隐身。中郎将元礼见其形迹可疑,即来向宇文述报告。
  此刻,宇文述正在龙车前聆听杨广面授机宜。一阵耳语后,宇文述低声回答:“万岁英明,臣定当不负所望。”
  元礼趁机向宇文述报告了棕发人的动向:“国公大人,现在追捕还来得及。”
  杨广不待宇文述作声便说:“不必了,放他走好了。”
  “万岁英明。”宇文述与杨广二人会心地一笑,却使元礼如坠五里雾中。
  黎明前的黑暗,像泼墨染黑了金沙沟。伏允的营地看似静悄悄,但却戒备森严。大王帐内,棕发人正向伏允报告军情。
  伏允听罢关切地问:“你来通风报信,处罗会不会向杨广出首?”
  “绝对不会。”棕发人语气肯定,“一者我是处罗亲信,他难脱干系,二者他是无奈降隋,大王真要把杨广打败,西突厥也可恢复自由。基于此,处罗是乐于坐山观虎斗的。”
  “好!”伏允放心了,“等我把李渊一万人马吃掉,再慢慢收拾杨广。”
  棕发人提醒:“大王,李渊部下训练有素,他本人又精通兵法,骁勇善战,这块骨头不好啃哪。”
  伏允灌进半瓢酒,放肆地狂笑起来:“这里不是中原,无垠戈壁,乃我吐谷浑之天下。他李渊就算是一只虎,到此也是虎落平阳。”
  太阳刚刚升起,狂风和漫天飞沙便吞没了旭日,天地混沌一片。李渊的一万人马,逆风艰难地接近了金沙沟。这里地势起伏,是戈壁中极为罕见的沟壑。在沟口,李渊踏勘过伏允扎营的痕迹。马粪尚未干燥,显然是吐谷浑大军离开不久。为咬住敌人决战,李渊下令向沟内进军。
  隋军进入金沙沟,只见满目黄沙,金灿灿望不到尽头。这里不见了戈壁上的黑石头,是大戈壁中难得一见的沙漠带。马蹄踏下,陷入沙中半尺,行军愈加艰难,速度也明显慢下来。
  “呜呜呜”,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牛角号声响起,金沙沟两侧的沙丘顶上,吐谷浑的人马齐刷刷地站起。密麻麻排了里三层外三层,个个手执弓箭。飞鹰伞下,伏允放声大笑:“李渊,你失算了,中了本王埋伏。你这一万人马都难免要乱箭穿身。”
  隋军初时呈现出混乱,李渊把令旗一举,各队将领迅即把队伍靠拢,背靠背紧贴在一处,手中盾牌合起形成一道钢铁屏障。李渊也不理睬伏允,只对部下传令:“固守不动,谁敢擅自出击,立斩不赦。”
  伏允想不到李渊对他视而不见,气得暴跳如雷:“放箭,给我放箭!”
  吐谷浑兵士居高临下乱箭齐发,顿时箭雨劈头盖脑向隋军倾泄而下。但是,盾牌成为箭矢不可逾越的障碍。一刻钟过去,盾牌成了刺猬,而隋军人马几乎没有损伤。
  伏允原以为隋军只要进入金沙沟,乱箭之下至少也要死伤十之七八,谁料竟难奏效。气得他七窍生烟,弯刀一挥,高声喊杀,率先冲下沟底。吐谷浑兵将随之潮水般涌下。隋军仍不还击,只以盾牌与兵器招架。任凭敌人轮番攻击,依然原地不动,犹如盘石,坚不可摧。
  两刻钟后,吐谷浑兵将见久攻无效,锐气渐失。李渊看出时机已到,令旗一挥,举剑发起反攻。隋军将士早已憋足了劲,个个英勇拼杀,由于李渊采取后发制人的战术,人数居于劣势的隋军,在气势上反倒占了优势。
  吐谷浑毕竟人多势众,战斗处于胶着状态,激战已过一个时辰,双方依然胜负难分。李渊指挥隋军在苦撑,将士们心内很清楚,如果此刻顶不住,那么便会全线崩溃,结局将是极其悲惨的。眼下,隋军约死伤六千余人,仅余四千左右。吐谷浑人马损失近万,但仍有万人之众。照这样打下去,再过一个时辰,李渊的人马就将输光。李渊一边拼杀一边纵观战场形势,他隐隐感到,自己在出征前的估计是在所难免了。
  伏允已经杀红了眼,这是他有生以来从未遇过的恶仗,战斗的艰苦和残酷程度前所未有。他咬牙切齿地发狠:“李渊,今日本王定要拼个鱼死网破,和你同归于尽!”
  饥、渴、疲惫像三座大山压在隋军身上,他们的耐渴耐饥能力,显然比吐谷浑军略逊一筹。可以感到战场的形势在发生变化,在这最后的时刻,吐谷浑一方已渐渐占了上风,隋军的覆灭显然已是不可避免。
  “咚咚咚咚”,震天动地的战鼓声突然响起,宇文述、杨玄感带两万隋军从伏允背后掩杀过来。这是杨广的精心安排,以李渊少数兵力牵制伏允,使其不被隋朝大军惊逃。再由李渊人马消耗吐谷浑,待其已成强驽之末时,隋军优势兵力奔袭至敌方背后,兜后路包抄上来,断其退路。
  伏允从满怀胜利喜悦的峰巅,一下子跌落到面临全军覆没的失望谷底。他明白大势已去,趁宇文述大军包围圈尚未合拢之际,带亲信两百精骑,疯狗般扑向李渊防线,舍命杀开一条血路,向金沙沟沟底逃逸。李渊部下已是人困马乏,难以扼止伏允这两百骑铁流的冲击,被他撕开一个口子,转眼突出去一百余骑。这时,杨玄感带兵赶到,重新将袋口扎紧。
  李渊与杨玄感会师,吃力地喘息着说:“杨大人,伏允刚刚冲出,请快带兵追杀。”
  杨玄感对李渊一笑,在他耳边轻声说:“李大人,有道是穷寇莫追,何必赶尽杀绝呢。”
  李渊明白杨玄感是有意要给杨广留下后患,也说明杨玄感是把自己看成知己。当然不便反对,只好默不做声,听凭伏允逃脱。
  隋军大获全胜,杨广在武威城楼亲迎凯旋之师。他春风满面,笑逐颜开,特别褒奖了李渊。可是,当他久等不见将伏允押上时,到底沉不住气了:“来呀,带胡酋伏允见朕。寡人看他何等三头六臂人物,竟敢与我大隋为敌。”
  宇文述、李渊、杨玄感面面相觑,不觉都低下了头。
  “为何不开口?”杨广已觉不妙,“贼酋现在何处?”
  宇文述不能不讲话了:“万岁,臣等无能,伏允率百十骑逃脱,窜入荒山野岭之中。”
  “你们……”杨广气得逐一指点宇文述等人,“全是废物!”
  李渊装出诚惶诚恐的样子:“臣等无能,有负圣望。”
  杨玄感总是不服气:“万岁,伏允亡国之君丧家之犬,苟活性命而已,全然不足为虑。”
  “一派胡言。”杨广厉声驳斥,“岂不闻斩草不除根,终究为大患。放虎归山,则难免日后死灰复燃。”
  宇文述委婉劝解:“万岁所虑极是,但是臣敢断定,伏允躲过今朝,难逃明日,早晚要落入法网。眼下吐谷浑已全军覆没,西域路上障碍已除,万岁正当扬我国威,臣服西域诸国,以成千秋霸业,万载英名。”
  杨广心中清楚,此刻再纠缠伏允之事也是枉然,宇文述的话说到了他心坎上,当即表示赞赏,并即刻传下口谕:“着宇文述、杨约拟旨,分派快马钦差速往西域二十七国传旨。令各国国主接旨后七日内,率后妃与文武百官来武威朝拜寡人。只许带奇珍贡品,不许带一兵一卒。若有敢不遵从者,定发大军征讨,让其举国成为一片焦土。”
  西域诸国中最强大的吐谷浑已被消灭,实力居二的西突厥早已拱手称臣。其余二十余国谁敢重蹈覆辙,纷纷表示,七日内定去武威面圣,拜谒隋主杨广。而且各国都在全力搜罗奇珍异宝,以为进见呈贡之礼。这对杨广来说,无疑是辉煌的胜利,他兴奋异常,对宇文述、杨约等近臣部署接见时的有关事宜:“各国来朝,尽管不在国都洛阳,但总不能让西域国王看到武威的寒酸景象。朕要将武威打扮得一派繁华,让诸国国王恍如置身天堂。”
  “万岁言之有理,接待数十国君,武威自当装点一番。”诸大臣均表示赞同。
  “此事就着宇文爱卿统筹办理。”杨广细致交待,“武威四门要悬灯结彩,中心鼓楼设接待楼台,扎制鳌山福海。入夜要华灯齐放,灯火辉煌,烟花焰火灿烂,映红天宇。全城及方圆百里士农工商,皆着五彩锦衣,乘珠玉银车夹道相迎……”
  杨约忍不住打断杨广的话:“万岁,全城百姓俱穿新衣,富贵家尚可,然贫民小户果腹尚难,何来锦衣?又如之奈何?”
  “无有锦衣连夜缝制就是。”杨广看得很轻松。
  “万岁,贫户无钱,焉能购锦。”杨约不顾犯颜,干脆把话说明。
  “无钱,先着布庄赊与,事后再还布款不迟。”
  宇文述觉得也该进言了:“万岁,锦衣尚在其次,这珠玉银车每户一辆,却是难办。”
  “传令武威太守,连夜督制,代各户百姓为之。所需银两,事后按人丁数摊派就是。”
  王义再也忍不住:“万岁,如此铺排只恐民不堪负呀。”
  “你懂什么?哪里要你多嘴。”杨广狠狠瞪他一眼,“难道让我大隋在诸胡面前丢脸不成?”
  宇文化及只想获取杨广好感:“陛下,为臣父亲年事已高,也许力不从心,末将愿出任司礼总监,管保令万岁满意。”
  杨广本已对宇文述、杨约推三阻四很不满,正想给他二人一点颜色看看,宇文化及的毛遂自荐正中下怀:“好吧,即命宇文化及全权办理此事。”
  宇文述、杨约对视一眼,不觉默然。
  宇文化及难得受到杨广赏识,自是十二分地卖力气,完全是揣度着杨广的心思办事。为博杨广欢心,他不惜耗资费时,对杨广的原意添枝加叶,甚至别出心裁,假传圣旨。杨广要求布置武威四门,宇文化及则扩大为全城百姓家家户户悬灯结彩。他手下的兵士如狼似虎,挨户催促,谁若稍有不满,便拳脚相加。一时间,闹得武威全城民怨沸腾。
  杨约看在眼里,急在心头。他深知宇文化及为人很难说话,就是对其父宇文述也不买帐,惟独与杨玄感交谊甚笃,他便找到杨玄感,让其劝说宇文化及应适可而止。杨玄感有自己的算盘,他满口答应杨约,随即来到司礼总监府——武威太守衙门。
  宇文化及正在对武威太守大发淫威,马鞭轻轻敲打着太守的脑门:“你是犯傻呀还是活够了?万岁驻跸武威,在此接见各国国王,这是你的造化。以往你想巴结皇上都无从接近,如今有这天赐良机,你竟然要逆圣意行事,岂非要找死吗!”
  “宇文大人,下官身为武威太守,一郡之长,民之父母,不能对百姓疾苦视而不见。如今民力不堪重负,若再一意孤行,只恐激发民变。”
  “大胆!”宇文化及重重一鞭抽在太守脊背,“你还敢造反不成?”
  太守背部火辣辣地痛,望见杨玄感如遇救星:“杨大人来得正好,快规劝一下宇文大人吧。”
  宇文化及已先得到消息,明了杨玄感的来意,故而不像以往那样亲热地寒暄,只是冷冷地瞥了一眼。
  杨玄感不露声色,他反问太守:“郡守要我如何规劝宇文大人呢?”
  “杨大人,据下官所知,”太守迟疑一下,还是仗胆说出,“万岁谕旨是四门结彩,并未要求武威百姓户户挂彩悬灯。这,这岂不是有违圣意吗?”
  杨玄感何尝不知太守所说不差,但他此刻恨不能天下大乱,因而淡然一笑:“太守大人所说固然不错……”他有意停顿下来。
  宇文化及的眼睛立时发直,他在核计该如何对付杨玄感。
  武威太守却是作揖不止:“多谢杨大人仗义执言。”
  岂料杨玄感话锋一转:“但太守大人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万岁后来又特别面谕宇文将军,明令全城户户结彩,家家悬灯。”
  宇文化及松了一口气。
  武威太守却泄气了。
  宇文化及不无得意地逼近武威太守:“父母官,怎么样?还想抗旨不遵吗?”
  太守明白,如今是有理也讲不清了,只有忍辱认输:“下官无能,适才冒犯了大人,还望海涵。”
  杨玄感插话说:“宇文大人,太守为民请命,也是忠君一番好意。如今已然悔过,还当从轻发落,容他带罪立功。倘能及早完成锦衣、银车、结彩三件大事,还当在万岁面前保奏,给予加官封赏才是。”
  宇文化及也就顺水推舟:“看在杨大人面上,便饶你这次。真若办事得力,自当禀明万岁,少不了你的封赏。”
  “多谢宇文大人开导、宽恕,下官茅塞已开,定当全力效劳。”武威太守一阵风地走了。
  宇文化及对杨玄感报以微笑:“杨大人,你我不愧为至交,适才一番美言,小弟承情了。”
  “大人哪里话来,你我不分彼此,理当同舟共济。所做乃是分内之事,愿贤弟此后春风得意,虎跃龙腾。”
  武威太守被制服了,杨玄感又全力支持,宇文化及愈加有恃无恐擅做威福,不几日便将武威城装饰一新。杨广看过,大加褒奖,对宇文化及赞不绝口,降旨宇文化及官升一级。
  河西走廊很少阴雨,杨广接见西域二十七国国君的日子,更是红日朗朗,蓝天湛湛。整个武威,花团锦簇,笙箫悦耳,处处起舞,户户放歌。二十七国使者眼花缭乱,目不暇接,无不称颂大隋国强民富,天下升平。
  杨广隆重热烈地接见二十七国的盛举,很快传遍近邻国家。再加上西突厥处罗可汗、高昌国王等都向各自的友好国家报信,诸胡国君无不想一睹杨广和大隋天朝的风采。于是,焉鄯、龟滋、疏勒、于阗、康国、安国、石国、米国、曹国等纷纷拥向武威,或国王、王后、王子亲临,或由高官为使,一时间武威城人满为患。官驿难以容纳各国贵宾,所有富户庭院都被辟为临时驿馆。
  数十国国王与使者的朝拜,引发了商贾们的贸易热情。数以千计的商人,潮水般涌向武威,使得武威城所有店铺的存货,很快便销售一空。杨广不愿看到西域商人失望地离去,传谕从长安星夜兼程向武威转输丝绸、瓷器等俏货。同时,武威的粮、酒、菜、盐等也远远不能满足供应,也要从长安大批运来。一时间,自长安至武威,运输马队连绵不绝于道。由于杨广严令马不停蹄抢运,多有人马累死于途者。其中也不乏私自遁逃者,财物损失不计其数。
  国君、使者有官府接待,商人们的食宿就要自寻方便了。醉仙楼是武威城内最大的酒楼,近日宾客盈门。两名龟滋商人酒足饭饱之后,抬身便走。店小二上前礼貌地一躬:“二位客官,还未结账呢。”
  这两人本是龟滋市井无赖,腰无分文,冒充商贾,来武威凑热闹。此刻佯装酒醉:“怎么,吃饭还要付钱哪?”
  “饮酒吃饭,付银结账,天下通理,客官休要玩笑。”店小二拦住去路。
  龟滋无赖打着哈哈:“这大隋天下,富足胜过天堂,区区一点饭钱又算得什么。”
  店主走过来:“客官之言未免无理,快些结账,休再拖延。”
  龟滋无赖夺路便走,店主与小二自然不肯放行。拉拉扯扯,闹闹吵吵,一直闹到门前大街之上。
  杨约恰好路经此处,见状不禁发问:“何事吵吵嚷嚷?”
  店主回话:“杨大人,这两位龟滋客商用饭后拒不付款。”
  龟滋无赖依然在耍无赖:“啊,杨大人,我们远道来武威经商,让你们赚钱,难道白吃一顿饭还不可吗?你们大隋未免太小气了。”
  “真是强辞夺理。”杨约加以驳斥,“住店付店钱,吃饭掏饭钱,天下同此一理。快些付款,若再胡搅蛮缠,送去官府治罪。”
  龟滋无赖便撒泼起来:“倒要看看将我等如何治罪。”他二人在街头狂呼乱叫道,“各位胡人兄弟,大家快来相帮,汉人歧视我等,这武威来不得呀!”
  各国胡人不知就里,便纷纷聚拢来起哄,有的原本八分醉意,更是呜嗷乱叫,掀起了不小的声势。
  宇文化及乘马巡逻,见街头人群啸聚,急催马过来查看。到近前始知是胡汉纠纷,他不问青红皂白,对店主便训:“你好不懂事,如今是万岁功高德重,大隋民富国强,才召来诸国来朝来商。无论哪国胡人,来者俱为朋友。你却在街头与朋友撕掳,这成何体统。”
  店主急加辩解:“大人,是胡人无故生事,饮酒用饭后拒不付款,强行离去。”
  “他们便走又如何,终不然白吃一餐,你这酒楼便赔黄不成。”
  龟滋无赖没想到宇文化及持这种观点,越发得意:“不错,我等远道来武威经商,即为贵客,便奉赠一餐亦不为过。”
  宇文化及已是不耐烦:“都不要再说了,龟滋客商不必付款,可以离去了。”
  店主很不服气:“宇文大人,这不公平啊!”
  “就这样决定了。”宇文化及语气决然,毫无再商量的余地。
  两个龟滋无赖笑嘻嘻得意地扬长而去。
  杨约实在看不下去了:“宇文将军,不能开此先例,这样一来,若各国客商进餐时均不付款,岂不糟糕。”
  “杨大人,便全都不付亦无所谓,一餐而已,能值几何!”
  “你,一派胡言。”杨约气冲冲离开。
  宇文化及想了想,飞马抄近路直奔杨广行宫。
  近来,杨广一直沉浸在万国来朝的沾沾自喜中。身边,多了几个黄头发高鼻梁的西域美女,更觉神清气爽,情绪极佳。
  宇文化及躬身来到,跪倒叩首:“参见万岁。”
  这一阵子,杨广对宇文化及格外赏识:“爱卿平身,外面情景如何?”
  “禀万岁,八方客商云集,一片繁荣,各国客商无不称颂大隋天子圣明。”
  杨广听得舒心:“想我泱泱大国,就是要让外邦敬畏。”
  “万岁,只是还有一点不足。”
  “你且奏来。”
  “许多胡商言道,不远千里,来此经商,即为贵客,理当免费奉赠一餐,方显出大隋天国风度与富足。”
  杨广不假思索:“这有何难,诏令全城酒楼饭店,胡商进餐,须好酒好肉款待,凭其吃饭,不收分文。”
  宇文化及心中暗喜:“万岁,一餐免费,却难区分不使胡商两餐白食。”
  “咳,你也迂腐了,凡胡商进餐,一律不收分文就是。”
  “臣遵旨。”宇文化及为讨杨广欢心,转而又说,“万岁英明,胡商来做生意,我大隋便有收益。免费进餐传至各国,胡商定是纷至沓来,则我大隋收益愈大。表面上我们似乎吃亏,实则获利多多矣。”
  杨广愈加自信:“不错,即刻传旨。”
  杨约匆匆来到,恰与离开的宇文化及迎头相遇。宇文化及冲他得意地一笑,也不言语,擦肩而过。杨约何等聪明,便知宇文化及已进了谗言,杨广难免会先入为主。但出于对君王的关心,仍旧硬着头皮上前。
  “叩见万岁。”杨约跪施大礼。
  杨广始终不忘杨约扶立之情,俯身相搀:“先生请起。”
  “万岁,请恕为臣直言相谏。”杨约决心不惜触犯龙颜晓以利害,“收降西域,臣服四夷,固为壮举。然耗巨资以吸引胡商,损民利而取悦外客,决非上策。”
  杨广心中自有定势:“我朝国力强盛,百姓富足,朕此举不过九牛拔一毛耳,先生何必大惊小怪。”
  “不然。”杨约针锋相对,“千里之堤,溃与蚁穴。奢靡风气一开,久之国家将毁于一旦。百姓衣食虽足,经不得日剥月蚀,即以胡商白吃为例,久之民力如何承受?则民必生怨,日积月累,达致民怨沸腾,则国家将不可收拾矣。”
  杨广皱起眉头,强抑怒意:“先生过于耸人听闻了,白吃一餐终不然就能亡国!难道让朕在外邦面前丢脸不成?”
  “万岁,为臣的意思是……”
  “你不要再说了,朕自信还不糊涂,圣旨已下,成命难收,且先留下你的好意吧。”杨广拂袖入内去了,未加斥责,算是给了杨约极大面子。
  杨约呆了半晌,无可奈何地轻轻叹了口气。
  磨盘大的橙红色圆月,一蹿一跳跃出燕支山,武威城内,火树银花,万众同欢。高耸的鼓楼,被五彩的焰火映照得婀娜多姿。面南的箭楼下,女墙内,杨广端坐盘龙椅上,文武大臣排列两侧,各国君主、使者分班而坐。夜光杯内,美酒飘香,楠木案上,佳肴罗列。七色瓜果缤纷闪光,烤熟的全羊一只只推上。再看四面街衢,身着锦绣新衣的百姓,与各种口音的胡商,或交易货物,或观看民间百戏。灯的海洋,把武威照得亮如白昼,就是在京城上元节,也难得见到这样的繁华景象。杨广兴奋已极,金樽高举,频频干杯。在座的文武大臣中,宇文化及最为活跃,他谈笑风生,旁若无人。鲸饮海量,美酒一杯杯灌进喉咙。杨广命两名美女轮流把盏,对他堪称是钟爱有加。
  杨约对邻座的宇文述冷笑一声:“宇文大人,令郎真是无限风光啊!”
  “咳,杨大人不要挖苦了。家门不幸,生此孽种,实乃国之不幸也!”宇文述不住摇头。
  此刻的宇文化及,已有八分醉意,一双目光不住地射向斜对着的萧娘娘。起初还躲躲闪闪,后来便显出放肆,干脆盯在萧娘娘脸上不动了,而且,不时发出淫邪的笑声。
  萧娘娘一直郁郁不乐,酒杯不端,不苟言笑。原本对这万众欢腾的场面就看不惯,及至发觉宇文化及那肉麻麻色迷迷的目光,心中作呕,顿生反感。少顷,似乎是不耐这夜间薄寒,起身离座进城楼里面去了。
  杨约把这一切全看在眼里,不觉忧心忡忡地对宇文述说:“仁兄,令郎不过刚刚小人得志,便如此色胆包天,一旦有了更大权柄,日后说不定会闹出什么乱子。”
  宇文述并不护短,他与杨约同感:“有什么法子,儿大不由爷,万岁偏又对他宠信有加,但愿日后莫因他祸及九族便是万幸了。”
  “你看!”杨约用手碰碰宇文述,略显急切。
  宇文述看见,他的宝贝儿子宇文化及也已起身,而且是走向萧娘娘进入的城楼。心说糟糕!怕是要出事,可又不便喊叫和阻拦,急得他如坐针毡。
  城楼内,透过门窗,外面的灯光把室内照得较为明亮。萧娘娘从宫女手中接过一件罗衫,脱下身着的纱衣,露出凝脂般的雪白肌肤,那犹如玉琢的酥胸,那挺立的乳峰……
  “谁!”宫女突然尖叫一声。
  萧娘娘赶紧用罗衫遮住前胸,质问宫女:“你惊呼做甚?”
  “娘娘!”宫女犹在发抖,手指窗外,“有人,偷窥。”
  “什么!竟有如此胆大包天的贼子!”萧娘娘大怒,“来人哪!”
  只听外面有人惨叫一声:“哎哟!”接着又是扑通一声响,显然是有人跌倒在地。
  此刻,楼窗外稍稍呈现出混乱。刘安、王义等都已闻声赶到。但见宇文化及手提宝剑,锋刃上满是血污。一名禁军尸横窗下,胸口一个碗大的血窟窿。
  杨广也过来查看,见状发问:“这是为何?”
  宇文化及一指死尸,躬身回话:“万岁,这厮在窗口向内窥视,心怀不轨,臣怎能容忍他对萧娘娘如此无礼,便结果了他的狗命。”
  杨广对宇文化及深信不疑:“原来如此,杀得对。难得你如此忠心,萧娘娘定会重赏。”
  “保护万岁与娘娘安全,乃臣分内之事,不敢望赏。”宇文化及脸上表情极不自然,几乎不敢直面杨广。
  宫女来到杨广身边:“娘娘请万岁入内,有话启奏。”
  杨广想了想,步入城楼,关切地走到萧娘娘近前:“爱妃受惊了。”
  “万岁,您不觉此事奇怪吗?”萧娘娘反问。
  “爱妃的意思是……”
  “依妾妃看来,是宇文化及心存邪念。”
  杨广一怔:“爱妃何出此言?”
  “请恕妾妃直言,适才宴席之上,宇文化及一双贼眼不怀好意盯住妾妃不放。臣妾更衣之际,宫女发现有人窥视,不是他又是何人?”萧娘娘抓住要害,“试问,他不在宴席之上,来到窗下做甚?”
  杨广根本不听:“爱妃怎能随意怀疑忠直之臣,宇文化及心直性耿,并非奸诈之辈,那禁军鬼鬼祟祟为他发现,跟来除掉,乃护凤驾有功,理当奖赏才是。”
  “万岁,只怕那禁军是屈死鬼,替罪羊啊!”
  “爱妃不要多疑,朕保宇文化及一片丹心。”杨广轻抚萧娘娘青丝,“相信朕是不会看错人的。”
  “万岁过于自信了。”
  杨广一笑:“来呀,传萧娘娘懿旨,宇文化及护凤驾有功,赏锦缎一百匹。”
  刘安领命,向宇文化及颁赏。外面,宇文化及跪倒,望楼内谢恩。
  楼内,萧娘娘满面忧愁自语道:“万岁把一只豺狼养在身边,只怕它年祸生肘腋,防不胜防啊!”
  杨广听了付之一笑。
第三十四章 夺命造海船
  公元611年(隋大业七年)四月,正值春浓时节,河北涿郡绿柳垂丝,桃花吐艳,满目青翠,暖日高悬。耗时两年,精工修建的临朔宫终于落成,重楼殿宇,上接云表,广厦相连,极目无边。在融融的和风中,杨广巡幸的龙车,沿黄沙铺地净水消尘的官道,忽隆隆疾驰,一阵风似的驶入临朔宫。守卫的兵士们都大为惊愕,杨广今日为何一反常态?以往巡幸车队,都是徐行缓进,走走停停。杨广东张西望,看到赏心景致,往往驻足停留,甚至摆酒留连。今日缘何这般急切?莫非有何重大事情发生?
  龙车进宫未及停稳,杨广便一跃跳下。萧娘娘也顾不得等宫人搀扶,赶紧下凤辇,趋至杨广身后:“万岁,一路旅途劳顿,且由妾妃相陪到后宫休息。”
  杨广根本不予理睬,气呼呼快步踏入耀武殿,在盘龙椅上居中坐定,文武大臣们战兢兢跟入,无声无息侍立两厢。杨广的脸色极其难看:“宣涿郡太守元礼来见。”
  元礼早在殿外提心吊胆地恭候,闻传忐忑不安地入内叩拜。
  杨广不容他开口,便历声吩咐:“元礼,高丽王高元何在?即刻带他上殿。”
  元礼跪在丹墀下,额头始终触地,一言不发。
  “元礼,朕在问你,高丽王何在?!”杨广分明是在咆哮。
  元礼无话可说,只有伏地叩头而已。
  “来呀,将元礼推出宫门斩首。”杨广一言定生死。
  武士上前架起元礼就走,眼看着要出殿门,百官们都漠然视之。因为谁都明白,杨广今日火气太盛,谁也不想给元礼殉葬。还是杨玄感打破沉寂,他率先跪倒求情:“万岁,请恕元大人死罪。”
  有人领头,百官们似乎良心复萌,齐刷刷同时下跪:“万岁开恩,饶元礼一命。”
  杨广怒气不息:“高丽王屡召不见,难道他还不该杀吗?”
  “万岁,高丽王高元抗旨,元礼也无可奈何,迁怒于他,似乎不公。”杨玄感直言无畏。
  “杨玄感,朕看你也是活够了,成全你陪元礼同赴黄泉。”杨广又起杀机。
  杨玄感毫无惧色,诤言反问:“万岁,难道为臣所说不对吗?”
  “好,朕要让你死个心服口服。”杨广心内焦躁,站起身说,“大业三年,朕巡视榆林,至东突厥启民可汗帐,偏巧高丽王高元亦在。朕即命他次年到洛阳朝拜,而高元竟称病不至。这分明是藐视朕躬,轻漫天朝。朕即欲发兵征剿。是元礼言道,刀兵不宜轻动,高丽国势较强,且在涿郡建临朔宫,以便高元就近来朝,并说高元已应允携美女珠宝于正月进见。而今已是阳春四月,可那高元形影不见,岂非耍笑我大隋?此国耻皆因元礼而起,便将他碎尸万段亦不为过,难道斩首还不应当吗?”
  “高丽王可恨,臣等亦无不切齿,万岁动怒,亦情在理中。”杨玄感回答,“但这是高丽王狡诈多变,元大人又怎能决定他是否来朝?万岁有本事踏平高丽,生擒高元,拿自己的臣子出气,算什么英雄?”
  “你以为朕不想收拾高元吗?我大隋天朝,岂能受番邦小国之辱。朕已决意发兵,定叫那高丽国玉石俱焚!”杨广心中早就憋着一口气。
  杨玄感不失时机地接话:“万岁不愧为天朝大国至尊天子,讨伐高丽,扬我国威,为臣与元礼愿为先锋,戴罪立功。”
  “杨玄感,你二人意欲借此逃脱死罪吗?想得倒美。”杨广冷笑。
  众大臣共同求情:“万岁,高丽可恶,当共征讨。未曾出兵,先斩大将,只恐不吉。”
  元礼也适时开口了:“万岁,臣屡受高元愚弄,切齿痛恨。望给臣一个机会,擒斩高元,宁愿战死疆场。若得以生还,仍甘愿服罪砍头。”
  杨广其实从未真想处死元礼,只是痛恨高丽王而向元礼发泄而已。如今也就收场:“好吧,且让你与杨玄感多活几日,待征讨高丽得胜归来,朕再同你二人算帐。”
  “谢万岁龙恩。”杨玄感、元礼叩头。
  “宇文述听旨。”杨广传谕。
  “臣在。”宇文述出班。
  “朕命你立即诏令全国,所有军镇兵马,星夜向涿郡集中,务于月内集结两百万大军,朕定要将高丽国踏为平地。”看得出,杨广对高元是恨之入骨。
  宇文述迟疑一下:“臣遵旨。”他有心劝阻,但未敢开口。
  “杨约听旨。”
  “臣在。”
  杨广又发口谕:“命你在一月之内,督造戎车五万辆,以为进军运载粮草器帐之用,如有延误或不足数,定当问罪。”
  杨约并未立即应答接旨,而是沉吟片刻:“万岁,请容为臣一言。”
  杨广已然不悦:“讲。”
  “依臣之见,发兵之事还当慎重。百万大军出动非同小可,高丽国路途遥远,地势险峻,山脉相连,运输补给困难。且我军远征,水土不服,易发疫病,一旦失败,悔之晚矣。”
  “先生,我两百万大军,踏平高丽还不易如反掌!要论地理气候,那吐谷浑又如何,还不是马到成功。”杨广勉强耐着性子。
  杨约赤心驱动,偏偏不识进退:“吐谷浑与高丽不同,高丽国势强盛,兵精善战,且守土御敌,士气高昂,不可低估呀!”
  “杨约,”杨广改了称呼,说明已是动怒,“终不然我大隋天子,还怕了小小的高丽不成!国耻岂可不雪,朕要让高元知道一下厉害。”
  “万岁可下战表一道,限令高丽王年内来朝,否则将发两百万大军进剿,这也算是先礼而后兵吧。臣想那高元权衡利弊,定将朝拜请罪。”
  杨广不由冷笑:“高元已两次三番违约失信,他不敢来朝,是担心被扣,怎会改弦易辙呢?”
  宇文述也仗胆开口了:“万岁,杨大人所说不妨一试,若能奏效,何乐不为?”
  “既然两位爱卿再三请求,朕且应允,宽限高元至年末。”
  “万岁英明!”杨约、宇文述和百官同声称赞。
  “且慢歌功颂德。”杨广对于臣子的奉承已司空见惯,故而并不动心。他念念不忘的是出兵,“朕料定高丽王必不敢来朝,进军准备片刻不能停顿。宇文述集结兵马,杨约督造戎车,皆需加紧进行。”
  宇文述、杨约对看一眼,怎敢不应:“臣遵旨。”
  杨广又分派杨玄感:“朕命你去东莱郡催造海船,三百艘战舰务于年底完工。如若有误,定斩不赦。”
  “臣遵旨。”杨玄感心中暗自盘算,迅速作出反应,“为报陛下不斩之恩,臣即刻启程,保证如期造出渡海战船。”
  杨广面露微笑,表示赞许:“如此最好。”
  杨玄感说走便走,只带少许随从,乘快马星夜兼程赶到东莱郡。水军总管来护儿闻报出迎:“钦差杨大人,请到衙内叙话。”
  杨玄感并不动步,而是询问:“来将军,敢问海船造出了几多?”
  “两百艘业已交工,另一百艘也已开始破料。”来护儿伸手向衙内相让,“杨大人,请。”
  “来将军,下官意欲即去船坞巡视,还请引路前往。”杨玄感不肯入内。
  来护儿规劝:“杨大人远路奔波,甚是辛苦,且天色近晚,容末将为大人接风洗尘。巡视船厂,明日不迟。”
  “将军此言差矣,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万岁命下官督造海船,足见信任,我怎敢稍有懈怠。”杨玄感态度坚决,“我还是先去船厂方为正理。”
  来护儿不好再执拗,只得引路。此刻,一轮红日渐次贴近水面,万条虹彩把东洋大海点染得色彩斑斓。船工们在料峭的海风中,光着脊梁,打着赤脚,在木垛上进晚餐。那黑乎乎的粗劣饭菜,比猪狗食还要逊色几分,但是船工们却都在狼吞虎咽,显然是这样的饭菜也难以果腹。
  杨玄感看着看着,眉头越皱越紧,脸色越来越难看。
  来护儿已觉不妙:“杨大人,何处不妥?还望明教。”
  “来将军,下官万万没有想到,船厂竟是这般冷冷清清,听不到锛凿斧锯声,如此造船,何时才能完工?”
  “大人息怒。”来护儿小心翼翼地回答,“正值晚餐,饭后他们还要再干一个时辰,直到天色黑定,才许他等收工。”
  “哼!”杨玄感鼻孔中重重响了一声,“不能再如此拖拖拉拉,自今日始,船工一律昼夜不停赶工,一昼夜内只许上岸休息一个时辰,而且是轮流替换。夜间挑灯劳作,如敢有违,就地处斩。”
  这回是来护儿的眉头皱起来:“大人,船工整日泡在水中,只恐难以忍受。”
  “受不了也得受!”杨玄感声色俱厉,“万岁在本官临行前明令,海船不能如期完工,有误军机,就要将你我斩首。来将军,为船工说情,真要误了出征,你担待得起吗?”
  “末将不敢。”来护儿完全被镇住了,“在下遵命就是。”
  千百盏灯笼,把船厂照得通亮。数千船工,大半个身子泡在海水里,在紧张地赶造海船。杨玄感下令业已十天,工匠们早已是疲惫不堪。监工的军士,手持皮鞭往来巡视,谁敢稍有停歇,纷飞的鞭雨便会立刻落到身上。海面上,十几只小船在昼夜不停地巡逻,布下了严密的监视网,一条鱼也休想游出。中午时分,烈日当头,晒得人头晕眼花。午餐的时候到了,船工们也只能站在海水中,三口两口囫囵吞枣地把饭食咽下,不能稍事休息,又得双手不停地大干。怨气在人们心中积郁,怨言四起:
  “这简直不拿咱们当人哪,就是牛马也得让卸套啊!”
  “看起来杨广真是个昏君。”
  ……
  来护儿正陪杨玄感巡视造船工地,听到这些议论,不无忧虑地说:“大人,船工怨声载道,这样下去只恐生变哪!”
  “他们还敢造反不成?”
  “咳!众怒难犯,若他们一起捣乱,岂不有误工期。”
  “哼!”杨玄感鼻孔中又重重响了一声,吩咐随行卫士,“随便抓两个船工上岸。”
  两名船工莫明其妙地被带到岸上,干活的人们都停手注目观望。杨玄感嘴角挂着冷笑:“你们听着,万岁限期交船,如不连夜赶造,势必有误军机,那么到时包括本钦差在内,我们都要掉脑袋。休怪本官无情,对于口出怨言有意怠工者,立斩不赦,杀!”
  一声令下,两个民工头颅滚落在地,一腔热血喷出丈许。
  有个船工气愤不过,怒吼一声:“杨玄感,你不能无故杀人!”
  “把他请出来。”杨玄感脸色阴沉。
  卫士不由分说,将那船工抓上岸来。杨玄感眼也不眨:“斩!”
  又是手起刀落,船工尸横岸边。
  “哪个还有话说?”杨玄感怒视着所有船工,“活够的尽管站出来!”
  船工们默默无言,在淫威下都成了哑巴。
  有一只水军的巡逻小船疾速驶向岸边,来护儿见状迎过去问:“何事如此急切?”
  水军回答:“启禀大将军,有一船工潜水逃跑被擒,请令定夺。”
  “咳,你们哪!”来护儿小声说,“教训几句送回去干活就是了。”
  杨玄感已然听见:“把潜水者押上来。”
  意欲潜逃的船工,是个二十多岁的壮汉,站在杨玄感面前毫无惧色:“杨玄感,尔父子使奸弄权,助昏君杨广篡夺皇位。而今又置百姓死活于不顾,穷兵黩武,终究会天怒人怨,你们和杨广一同灭亡。”
  “看样子,你是不怕死了?”
  “脑袋掉了碗大的疤,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
  “本钦差却不让你掉脑袋。”杨玄感冷笑着吩咐,“来呀,把他吊上高杆,七日为限,若能不死,便是他的造化。”
  壮汉被捆绑住手脚,吊在了悬灯的木杆上,像个风车一样,不住打转悠。
  杨玄感手指众船工:“都看到了,谁想逃跑,都照此办理。”
  船工们不忍仰视,都垂下了头。
  转眼,杨玄感在东莱郡已一月有余。来护儿先后送来两名美女,全被他固辞谢绝。时间一长,未免客居寂寞,不由得想起在扬州的柳笛。丰盛的晚餐已摆好多时,酒菜的香气在室内弥漫,但他却毫无食欲。
  来护儿匆匆进门,看见室内情景不觉一怔:“怎么,大人尚未用饭?”
  杨玄感察颜观色:“有急事?”
  “且待大人进餐后再说不迟。”
  “不必了,眼下我无胃口,有话尽管讲好了。”
  “下官想,请大人到船厂走一遭。”
  “莫非船工又在闹事?”
  “这……大人到后一看便知。”
  “好吧。”杨玄感见来护儿不肯直说,也就不再追问,率先出门。
  船厂工地,一片混乱。岸边聚拢有数百人,围成一圈,指指点点,吵吵嚷嚷,不知说些什么,可见群情激愤。人们见杨玄感、来护儿光临,纷纷让开一条路。海岸边的卵石上,躺倒十数个船工,大都已经气绝,虽有几人一息尚存,但也是气息奄奄。
  “杨大人,快看吧,十数人业已饥累身亡,难道要将我等全都害死不成?”
  “杨大人,您再看!”几十人七嘴八舌拥过来。
  一股恶臭扑鼻,令杨玄感作呕。他定睛细看,见这些船工一个个腰部以下脓疮遍体,疮口脓液中蛆虫爬动。
  众人齐声呼叫,声如雷震:“杨大人,高抬贵手吧!”
  “杨大人,我们受不住了,再这样干只有停工了。”
 ……
  来护儿近前低声问:“大人,如何是好?”
  杨玄感心中在紧张地盘算,一时无有主张。
  众船工再次发出怒吼:“我们要活命,我们不干了!”
  来护儿头上冒汗:“大人,众怒难犯哪!”
  杨玄感脸上现出微笑:“诸位请稍待,本官去去就来。”
  来护儿忙问:“大人去往何处?”
  杨玄感也不答话,抽身便走。
  来护儿莫名其妙,只好跟在身后。
  一刻钟后,两千执枪持刀的官军将船厂团团围定。杨玄感立于高阜之上,威严有加:“尔等听真,要活命者,速速下水造船,违者格杀勿论。”
  众船工皆认为法不责众:“杨大人,我们要求放宽限制,减少干活时辰。”
  杨玄感不耐烦再听,把手一挥:“给我杀!”
  两千官军早已听过训话,谁敢有违将令,一齐向船工扑去。刀枪落处,鲜血四溅,惨叫声不绝于耳。转眼之间,便有几十人倒在血泊中。众船工这才如梦方醒,知道这是真杀,哪个不惜命?纷纷跳下海中,操起造船工具,速度稍慢者,便在官军刀枪下丧命。
  来护儿以袖掩面,不忍细看。
  杨玄感见船工全已下海,又一挥手,官军们便停止了屠杀。高阜上的杨玄感恶狠狠地说:“本官再告诫一次,哪个若是活够了,尽请上岸来捣乱。”
  船厂沉寂了,船工们都老老实实地操起了工具。
  杨玄感笑了,他胜利了。
  飒飒秋风,横扫枯黄的落叶,杨玄感在萧瑟的清冷中策马急行。三百艘海船提前完工,这是他的功绩。而两千四百多具尸体的沉重代价,也使他的心头隐隐作痛。耳畔呼呼的风声,犹如死难船工愤怒的呐喊。他在心中默默祈祷,安息吧,死去的船工,本官也是不得已而为之,之所以这样做,也是为了此后不再有人遭此厄运。不是吗?船工们的惨死,激发起多少人对杨广的仇恨,而这才是自己最大的收获。自从父亲被害身死,杨玄感时刻不忘为父报仇。他发誓要推翻杨广,要灭亡大隋。他明白,在百姓心中播下对杨广的仇恨,就是埋下了复仇的火种。只要时机成熟,自己振臂一呼,便会群起响应。让烧毁隋室的怒火,燃遍神州大地。
  这是通往涿郡的官道,一向为行旅便捷的坦途,可今日,杨玄感的行进速度却渐趋缓慢。尽管护卫兵士如狼似虎地开道,但车辆拥塞,实在难以疏通。杨玄感只有皱着眉头,耐着性子艰难地向前移动。
  路上,运粮的独轮车,像羊群过道,挤挤揸揸,闹闹哄哄,一眼望不到边。一辆独轮车,两个送粮人,一人驾车后推,一人套索前拉。那木轮转动时的“吱扭”声,响彻原野,搅得人心烦意乱。
  有一辆独轮车陷在路边泥坑里,杨玄感让护卫兵士帮助推出,就便问道:“你们推粮运往何处?”
  推车人用衣襟擦擦汗:“辽西怀远,据悉尚有几千里路程。”
  杨玄感看着车上的粮袋问:“装粮多少?”
  拉车人答:“三石。”
  杨玄感默数粮袋:“不足三石吧?”
  “我们已吃去半石。”拉车人又赶紧补充说,“大人,路途辛苦,不吃饱饭推不动呀。”
  杨玄感皱眉思索:“你们一日能赶多少路?”
  “道路难行,负重推车,起早贪晚,一日最多可行五十里。”
  “这岂不是开玩笑吗!”杨玄感无限感慨,“如此运粮,及至到达怀远,粮食也已为车夫吃光。”
  路上,时而可见病累而亡的车夫,遗弃的独轮车。杨玄感看着看着,不觉心中暗喜,运粮队尚在河北,便已有人走死逃亡,待到出榆关,也就剩下十之二三,真能到怀远的,只怕寥寥无几,而且即使到达,也已无粮可交。没有军粮,杨广征讨高丽便是必败无疑。杨广战败,脸面丢尽,便会宝座不稳,时机成熟,自己便可相机起事。那时,这江山说不定就要易主了。杨玄感就是怀着这种惟恐天下不乱的心情,回到了涿郡。
  临朔宫内,杨广又在召集御前会议。宇文述、杨约、李渊、元礼、宇文化及等重臣均在,而且每人都破例赐坐。近来,这种朝议已有多次,人们都清楚,杨广对于征伐高丽是何等急切,已是近于迫不及待了。
  在杨广心目中,杨约对出兵一向不甚积极,所以便先钉住他问:“五万辆戎车可已造齐?”
  “万岁,业已收验四万辆,”杨约满怀信心,“还差一万辆,年内定可如期完成。”
  “杨约,若是误了出征,军法不容。”
  “臣明白,一定力争提前交验。”
  杨广的目光又转向宇文述:“两百万大军可曾调齐?”
  “秉万岁,各地兵马先后已有七十余万到达涿郡。”
  “你!”杨广压住火气,“太令朕失望了,半载时间,兵力尚未及半,明岁元旦如何出兵?”
  “万岁,臣已轮番派出快马传旨,一者有些边关军马因守土有责,不敢撤离。二者,有些队伍路途遥远,尚在途中。”
  “朕不要听你这一二,只要年底前集结两百万大军,就能给高丽国灭顶之灾!”杨广不容宇文述分说。
  宇文述哪敢再辩:“臣遵旨。”
  李渊忍不住启奏:“万岁,距元旦尚有两月,过于急切地调兵遣将,催运粮草,倘若高元来朝,出兵之举做罢,岂不前功尽弃。”
  “此言差矣。”杨广耐住性子训示,“众卿不可有此幻想,朕料定高元不会改弦易辙,绝对不敢来朝。我方备战举措,相信已被高丽奸细探去,对方必然正加紧部署备战。以兵贵神速之理,我方进攻不应久拖不决,正所谓宜早不宜迟。因而发兵准备还需加紧,以必保元旦出征。”
  宇文述等也觉杨广言之有理,同声回答:“承蒙万岁教诲,臣等一定竭尽全力。”
  刘安进殿禀报:“万岁,杨玄感自东莱郡归来,请求陛见。”
  “朕正要找他,着其进殿。”杨广脸上收起了笑容。
  杨玄感进武耀殿叩拜已毕,杨广劈头便问:“你知罪吗?”
  杨玄感一怔:“为臣蒙昧。”他哪里知道,来护儿已先行派人奏本。
  “杨玄感,你残酷虐待折磨船工,使两千四百余人致死,造成船工怨声载道,甚至对朕有不敬之言,难道你还故做不知,蒙蔽圣聪吗?”
  “万岁所说不差,但为臣自忖无罪。”
  “何以见得?”
  “臣受万岁差遣,督造三百艘海船,首要者是及时造出战舰,以保证不误跨海东征。而船工拖沓怠工,若只顾妇人之仁,则海船何月何年交工?如今臣提前将战舰交验,何罪之有?”
  “好!非但无罪,而是有功。”杨广击案称赞,“说得好,朕心中其实早有定论,今日就是要你当众发此议论。众卿可曾听见,当以杨玄感为楷模。为了早日踏平高丽,为做好出征准备,要不惜一切代价。”
  “臣等遵旨。”宇文述带头回应。
  李渊犹豫片刻,再次开口:“万岁,有一事臣不能不奏。”
  “讲。”
  “转运军粮至辽西怀远,独轮车运送似得不偿失。路途遥远,道路艰难,车夫走死逃亡居多,粮食到镇所剩无几。依为臣之见,当待杨约大人戎车造好之后,以骡马戎车运载为宜。”
  杨广此刻对杨玄感颇为信任:“你一路行来,皆与输粮队伍迎面相遇,所见所闻,且当殿奏来。”
  杨玄感不加思索:“万岁,臣见输粮队浩浩荡荡,气势恢宏,车夫无不信心百倍,粮车奔走如飞,好壮观好气派的情景。”
  杨广听得心中舒坦,喜上眉梢:“如何,朕之旨意谁敢不遵。讨伐高丽,乃大振国威之举,众卿不可再有三心二意,哪个再敢自以为是,那就休怪寡人不客气了。”
  谁还再敢说逆耳之言,文臣武将各揣心腹事下朝。
  李渊回到行辕,刚进院门,近侍迎上通报:“大人,有旧友来访,已在客厅等候多时。”
  李渊猜不出是何人造访,紧走几步跨入客厅,不禁又惊又喜:“你们!哪阵香风把二位吹来,欢迎,欢迎!”
  来客是李靖与红拂。李靖仍是道家打扮,红拂依然光彩照人。三人叙些别后情景,李渊不免问道:“二位如何来到涿郡?这一向都在何处安身?”
  李靖笑答:“闲云野鹤,四海为家,浮萍一叶,顺水飘流,来到涿郡又有什么奇怪呢。”
  “不见得,愚兄认为贤弟是有为而来。”李渊对他二人来意已料出几分。
  红拂莞尔一笑:“李公直言不讳,我们又何必兜圈子呢。上次分手之时,即已忠告李公,天下者乃人人之天下,缘何至今无动于衷?”
  “敢问二位,不遗余力鼓动愚兄自立,我若败九族尽诛,若胜位登九五,又与二位有何利害呢?”
  李靖一笑:“李兄所问欠妥。杨广谋篡,弑父霸母,人所不齿。近年又无休止地豪游天下,频频用兵,现又倾尽国力欲伐高丽,百姓不堪重负,人民苦不堪言,难道不该拯民于水火之中?”
  “贤弟忧国忧民之心,令愚兄钦敬。然大隋天下根基尚稳,如若轻动,徒惹灭门之祸。”李渊对二人一揖,“有负二位厚望,惭愧惭愧。”
  李靖、红拂起身告辞。临行,红拂再进一言:“妾本女流,见陋识浅,愿奉一言,留与李公。应天顺人乃道义之举,因势利导把握潮流,乃英雄所为。机不可失,时不再来,良机错过,追悔莫及。机运犹如电闪,稍纵即逝。愿李公好自为之,不要坐等机运。”
  李靖不再言语,只是冷笑。
  出门后,红拂不解地问:“夫君,你我为规劝李渊而来,你为何事到临头浅尝即止,不愿再做深谈?”
  “李渊已非昔日李渊矣。”李靖叹息中又含有几分称赞,“昔日是我交心挚友,如今他城府太深,不肯将心胸洞开,高深莫测,看起来,有朝一日,他也许是杨广的掘墓人。”
  “妾不这样看。”红拂对李渊有些失望,“李渊似乎过于谨小慎微,如此瞻前顾后,焉能成就大事,我们还是去劝说杨玄感吧。”
  杨玄感与杨约正在议论朝政。杨约对这与自己年令相仿的侄儿颇为不满:“玄感,独轮车运粮明明是得不偿失,你为何以假话取悦圣上?”
  “顺情说好话,耿直讨人嫌吗。叔父是明白人,逆圣意而为岂不是自讨苦吃。”
  “此言差矣,为臣尽忠乃为正道。既食君禄,即当为国分忧。谎言悦君,岂非佞臣?以假话引万岁入歧途,不是祸国殃民吗?”
  “叔父之言,似是而非。君明自然臣贤,而今万岁一意孤行,决心讨伐高丽,而且是迫不及待,你能阻止得了吗?”杨玄感还不肯向杨约暴露真实意图,“有道是好汉不吃眼前亏,我可不愿惹恼万岁。”
  “玄感,想不到你竟变得如此自私!”杨约对杨玄感这番言论深为失望,他拂袖便走。
  杨约出得门来,恰与李靖、红拂迎面相遇。由于情绪不佳,杨约尚处于气恼中,对李靖二人也未在意。待到擦肩而过,杨约方始反应过来。这不是李靖与红拂吗?已别多年,他二人突然来此做甚?好奇心驱使他又折身返回。正要步入厅堂,里面传出李靖说的一句话,足以令他心惊胆战:“……开门见山,实不相瞒,贫道今日唐突拜访,就是要劝说杨大人兴兵举义!”杨约几乎惊呆,悄悄溜到后窗,侧耳细听。 室内,杨玄感倒是直言不讳:“承蒙二位厚爱,杨某何曾忘记父仇,何尝不想身为人主。只是树旗造反非同小可,眼下时机尚不成熟,人单势孤不敢轻举妄动。”
  红拂予以点拨:“大将军李渊,当世人杰,武功盖世,谋略过人,部下精兵数万,骁勇善战,且胸怀大志。杨大人若能与之联手,何愁不推翻杨广,夺得隋室江山。”
  杨玄感言语挚诚:“下官亦久慕李将军威名,怎奈其城府颇深,此等事如何敢直率动问,他一旦翻脸,奏明杨广,杨某岂不难以活命。”
  “也说得是。”李靖又说,“我二人愿为你二位牵线搭桥,从中玉成。待说妥之后,你二人当面歃血为盟如何?”
  “好!”杨玄感极其爽快,“下官专候二位佳音,愿随时与李将军共谋大事。”
  窗外的杨约,不想再听下去,他几乎是浑浑噩噩离开,茫然来到大街上。信步走入一家酒馆,心不在焉地点了几个菜,要了两壶酒,自斟自饮,自思自叹。杨约实在不敢相信,杨玄感竟真的要造反。思想起来,杨广固然弑父篡位,但对我杨家不薄,而且杨广所做的一切,几乎都有自己与兄长杨素的参与。若无杨广封赏,杨氏一门哪来这荣华富贵。尽管后来兄长功高震主,杨广有谋害嫌疑,但纵观几十年的世事,杨广对我杨家还是恩大于仇。再说,造反谈何容易,杨玄感若轻举妄动必败无疑。那时,岂不牵连自己也要满门抄斩?与其日后血溅刑场,何不如现在大义灭亲。这个念头一上心头,杨约不觉全身战栗。
  “杨大人,独自在此喝闷酒,就像有什么心事?”有人在身边说话。
  杨约侧转身,见是刘安,还是惯有的笑眯眯神秘兮兮的样子,那似睁不睁的眼睛,好像把自己心事全都看穿。已有七分醉意的杨约,急忙扶桌立起:“刘公公,巧遇,来,同饮三杯。”
  刘安对面入座,拂尘抱在怀中:“看杨大人的神态,似乎有事要说与咱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