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隋炀帝(第八部分)

  元礼加以表白:“元帅,末将早同宇文兄约为内应,而且全力暗中以助王师,在风陵渡口,若非末将用计,杨谅全军杀过河去,元帅只恐危矣。”
  宇文化及也为之旌扬:“元帅,袭破太原亦全靠元将军赚开了城门。”
  “本帅知道了,现在不是论功的时候,着将被俘的杨谅交与本帅,听候发落。”
  宇文化及心下不肯:“元帅,杨谅乃末将俘获,理应由末将押解长安。”
  “放肆!”杨素怒斥,“老夫身为元帅,统领全军,谁敢违令,军法处治!来呀,把杨谅带过来。”
  杨素的中军官,当即押过杨谅。宇文化及见战利品被杨素生生抢走,不由忿忿然。碍于情面和军令,只能隐忍不发,但心中系了个大大的仇结。他暗暗发狠,杨素,你依仗权势夺我功劳,绝不与你善罢甘休!
第二十八章 结怨越国公
  一池碧水,清澈如镜,水中沐浴的杨广与宣华夫人纤毫毕见。阳光格外明媚,池水温热适体。杨广不时忘情地抚摩着宣华夫人的玉体,喜笑颜开,兴致极浓。宣华则是勉为逢迎,常常是靠在汉白玉池壁上默坐不动,粉面上无一丝笑容,淡淡的哀愁笼罩在眉峰。
  杨广搂住她的香肩,关切地问:“夫人有何心事?难道朕对夫人还有照顾不周之处?”
  “万岁对妾妃天高地厚,恩泽如山,宠信有加。”
  “既如此,爱妃为何闷闷不乐?”
  “这……”宣华遮掩道,“妾妃生来喜静,不比云妃狂浪性体,万岁见谅。”
  “不然,往昔你待先皇时,每每歌舞承欢,嬉戏耍闹,何等快活。而今对朕却冷若冰霜,分明有意欺君。”
  “妾妃怎敢。”宣华料到不说真话难以过关了,轻轻叹口气,“万岁实不相瞒,近日妾妃面前时时出现先帝的身影,无论妾妃闭目睁眼,先帝总是站在面前。本已有愧于先皇,怎敢在他面前再放浪形骸。怕是先帝灵魂来惩罚妾妃。”
  “迂腐之言,人死犹如灯灭。不要胡思乱想,百祟皆由心生,你只管与朕欢乐,邪魔自然退避。”杨广对面贴胸将宣华抱定,“来,你我且在水中欢乐一回。”
  “光天化日,宫娥太监看见,大为不雅。”
  “无妨,游龙戏凤,美哉、快哉!”杨广已自动作。
  宣华挣不脱,无奈被动承欢,然仍是一脸苦相,哪有一丝快感。
  总管太监刘安急匆匆走来,他怎知杨广与宣华此刻正在水中云雨。以往杨广池中戏水时,他也曾奏报朝政。如今他奔至池边:“万岁……”及见水中情景,不由愣住。
  “啊!”宣华夫人猛见人来,受了惊吓,竭力推开杨广,把脸扭向池壁。心头突突乱跳,全身不住颤抖。
  杨广大为不悦,对刘安没好气:“何事便如此慌张?”
  “奴才该死!”刘安跪倒池边,“大元帅杨素得胜班师回朝,在城外灞桥候旨。”
  “得胜返京,先回府邸,明日早朝,上殿覆命就是。”杨广此刻心烦。
  “万岁,杨素生擒汉王,全歼叛军,立下大功。”刘安吞吞吐吐奏道,“杨素言称,他出征时,万岁在灞桥送行时曾许诺,他若得胜归来,万岁将去灞桥相迎。”
  “那不过是信口而言。”
  “万岁,有道是君无戏言。”
  “如今朕不得时间,要他且回自家府第,明日金殿之上自有封赏。”杨广见刘安仍跪地不起,有些着恼,“为何不去传旨?”
  “万岁,奴才不敢隐瞒。杨素言道,万岁若暂时不能分身,他便扎营灞桥,直到万岁能脱身去迎接为止。”
  “他,太放肆了!”杨广大怒,“杨素老儿竟敢如此持功自傲,这分明是藐视君王,要挟孤家。难道朕一国之君,还要听他摆布不成。刘安,传朕口谕,杨素欺君罔上,犯有死罪,着他在灞桥自裁。”
  “万岁,不妥。”一直在附近侍护的王义上前说。
  “有何不妥?杨素目无君主,罪当问斩,许他自裁,便是开恩了。”杨广怒气不息。
  王义跪地奏答:“杨素开国重臣,又辅佐万岁登基,功勋盖世,怎能为此区区小事便行处死,天下人难免对万岁会有微词。”
  杨广听懂了王义的含意,感到有理:“难道朕倒向他屈服不成?”
  “何谈屈服,万岁有言在先,况且杨素大获全胜,去灞桥相迎,乃万岁对全体将士的褒奖,也非只迎杨素一人。”王义婉转劝说。
  杨广心想,且让杨素得意一时,便改变了初衷:“刘安,传谕文武百官,一个时辰后随朕出迎。”
  长安城外灞桥边,五万大军的各色旗帜,为翠绿的田野庄园增添了几多鲜艳。骄阳下,兵士和战马都显得烦躁不安。远征归来,人们急于回家的心情是不言而喻的。长安城近在咫尺,而杨素偏偏不进城,端坐在中军帅帐内闭目养神。
  将士们怨言四起,宇文化及耐不住性子,闯入大帐:“元帅,将士们可不比您有帅帐遮荫,全都晒迷糊了,传令进城吧。”
  “大胆!”杨素双眼微微欠开一道缝,“何时进城,本帅自有安排,何劳你来多嘴。”
  “元帅与万岁别劲,未必是明智之举,难道万岁一年不来,我们就在灞桥等上一年不成?”
  “便十年百年也等。”杨素双眼又闭上了,口气极为坚定。
  “元帅,俗话说天威难测呀。”宇文化及仍欲劝得杨素回心转意,“一旦万岁震怒怪罪下来,只怕局面不堪设想。”
  “哼!”杨素眼皮都不抬,“换旁人自然无此胆量,可老夫与万岁非一日之交,无我杨素鼎力效劳,万岁焉能有今天,老夫谅万岁是会出迎的。”
  宇文化及听了杨素这番明显带有欺君意味又极为自信的话语,已觉无话可说了。他原本是拉李渊、元礼同来规劝杨素的,可那二人死活不来,如今始知李渊有先见之明。宇文化及说不动,没奈何只得悻悻离开。
  杨素看似稳坐钓鱼台,其实他是如坐针毡,心中忐忑不安。他之所以同杨广赌气,为的是验证一下杨广对他的态度到底怎样。这次出征,杨素感到杨广似乎有意要将自己送上死路。他想通过杨广是否出迎,来判断一下这位新君是否要拉完磨杀驴。当然,他也不是没做坏的打算,万一杨广发怒,会不会对自己下手?由于以往他为杨广效劳甚大,功高盖世,他总觉得杨广不至于那样绝情,所以才敢冒险走这步险棋。
  热浪渐趋平息,晚风吹来爽人的清凉,车轮大的红日,已与青山相吻,等了半日的队伍早已饥渴难耐。杨素有些失望地传令埋锅造饭,看来,真要在灞桥扎营了。杨素甚觉脸上无光,他在全军将士面前明显是丢了面子,紧闭双眼,不理睬任何人,独自在帐中生闷气。
  “万岁驾到。”营帐外突然传来震人心扉的喊声。
  杨素一惊坐起,他有点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喊叫声继续传来,分明是报说万岁驾到,惊过而后是喜,他像一下子年轻了十岁,一跃而起,冲出大帐,在帐门险些同宇文化及撞个满怀。
  宇文化及侧退一步躬身施礼:“元帅,万岁到了。”
  杨素此刻可算是洋洋得意了:“本帅早就说过,万岁定会亲迎,怎么样,吾言并非虚妄吧。”
  “那是,那是,元帅得胜还朝,万岁岂有不迎之理。”宇文化及嘴上恭维,心中却在嘲弄,你杨素且慢得意,这还说不定是吉是凶呢。
  灞桥沐浴着晚霞,河水辉映出迷人的虹彩。杨广率百官从桥的一侧走来,杨素导引众将从桥的另一端迎上。双方在桥中相遇,杨素与众将跪拜。杨素方要叩头,杨广以手相搀:“国公免此大礼。”
  杨素也就站起:“万岁龙驾出城,令老臣不胜惶恐。”
  杨广心中有几分不喜,你杨素也太自大了,朕不过客气一下,你便当真不叩拜了,定要叫你当众难堪。但他口中却说:“国公远征,正值酷暑炎天,鞍马劳顿,风尘仆仆,平息叛乱,大获全胜,朕理当率百官出迎。”
  “万岁对老臣如此器重,使全军将士同沐天恩,老臣铭感肺腑。”杨素侧身让路,“请陛下到帅帐稍事休息,容臣把军情详细秉奏。”
  “不必了。”杨广语调冷漠,做出了令人大为意外的决定,“将士辛苦,当及早回城,国公也请自回府第,一切明日早朝金殿再奏不迟。”
  杨素登时急了:“万岁既到灞桥,总要与全军将士见上一面。”
  “且待明日再见吧。”杨广回头吩咐刘安,“起驾回宫。”
  銮驾说走就走,在前呼后拥中渐渐去远。杨素被闪得甚为尴尬,李渊冷眼旁观一言不发,宇文化及近前有几分揶揄地说:“元帅,万岁已去远,我们也该进城了。”
  杨素犹如未闻,他想,治气半天,总算把杨广憋来,没料到杨广打个照面便走,这分明是让自己下不来台,在将士面前丢丑,难道杨广真要抛弃自己?
  次日早朝,金殿之上,杨素在奏报:“……臣以区区五千人马,大败杨谅三万之众,后有李渊配合,击溃五万叛军,攻占敌巢太原,生擒逆魁杨谅,全赖万岁洪福,将士用命。”
  朝班中的宇文化及,听到杨素把功劳全据为己有,甚至把元礼为内应的大功都只字不奏,心中不忿,忍不住冲出朝班:“万岁,末将有本启奏。”
  “准奏。”
  “此番大败杨谅,固赖元帅指挥有方,但元礼功不可没,若无他为内应,莫说攻占太原,谁胜谁负,尚难预料。”
  杨广冷冷地看着杨谅:“国公,杨卿,宇文将军所奏可属实?”
  “万岁,他所奏不差,只是臣未及细奏,拟写在表章之中。”杨素万万没想到宇文化及竟敢当殿揭他老底,明白难以否认,只好如此遮掩,心中是恨死了宇文化及。
  “万岁,末将还有本奏。”宇文化及不肯罢休。
  朝班中的李渊想,从昨日杨广在灞桥的举措看,显然杨广已对杨素不满,看来今日是够杨素喝一壶了。而宇文述则急得几乎喊出声,他暗恨儿子不识进退,杨素官高极品,与杨广交厚多年,岂是轻易能搬倒的,这不是搬石头砸自己的脚吗?
  出乎李渊的意料之外,杨广并不想深究杨素的过失:“将军不必再奏,朕自有道理。”
  杨素见杨广并不以宇文化及所奏为口实处置自己,心头又涌起对杨广的感激之情,觉得杨广还是有情有义的皇帝。
  杨广今日的做法,令百官都觉奇怪,与昨日判若两人:“众卿,越国公杨素不顾年迈,率兵出征,以少胜多,平息叛乱,于国有功。朕决定加封杨素为太傅,赏黄金五百两。李渊晋升兵部侍郎,赏黄金三百两。宇文化及为兵部员外郎,赏黄金二百两。元礼授与护军统领官职,赏黄金一百两……”
  金殿之上,所有出征将领俱有封赏,可谓皆大欢喜。杨素精神倍增,谢恩后又加启奏:“万岁,逆首杨谅现押殿外,请旨发落。”
  杨广传旨:“把杨谅押上殿来。”
  被反绑双手的杨谅上殿以后,立而不跪,以藐视的眼神面对杨广。武士见状,上前要将他按倒,杨谅又叫又跳撒泼挣扎。杨广对此并未发怒,而是令武士退下,然后口气温和地发问:“汉王,如今你兵败被俘,还有何话说?”
  “杨广,我恨未能为父皇、母后报仇!”杨谅怒目横眉。
  杨广依旧和颜悦色:“朕为先皇册立之太子,即位乃天意钦定,你大不该逞一时之气,做出谋逆之举,犯下滔天大罪。”
  “杨广,你弑父乱伦,有何脸面为人主?今我未能将尔推翻,苍天岂能容你,料你难以长久。”
  杨素出班奏道:“万岁,杨谅罪重如山,不知悔改,竟敢当殿谤君,请即处斩。”
  杨广却问百官:“众卿以为当如何处置?”
  “杨谅论罪当斩。”百官异口同声。
  杨广叹口气:“咳!汉王乃是朕最小的弟弟。”
  杨谅冷笑连声:“杨广,你就莫假惺惺装慈悲了。要杀便杀,我杨谅九泉之下可以勇对列祖列宗,而他年你死之后,如何去见黄泉下的父皇与母后?”
  杨约忍不住出奏:“万岁,杨谅如此嚣张,毫无悔改之意,处死就是,不需留恋。”
  杨广又略作思忖:“杨谅罪莫大焉,凌迟亦不为过。但毕竟朕之手足,实在不忍加诛,且削去汉王封号,打入天牢,囚禁终生。”
  “杨广,你杀了我吧!”杨谅跳脚喊道,他并不为活命而感激,“如此生不如死,你传旨将我斩首吧。”
  杨广不予理睬,挥挥手:“把杨谅送入天牢。”
  不论杨谅再如何喊叫,还是被武士押走了。
  “万岁,您大不该饶恕杨谅。”杨素颇有教训的口气,“须知斩草不除根,终究是后患哪。”
  “国公如此见解,那么众卿呢?”杨广面对百官发问。
  宇文述出班回话:“万岁,圣天子以德治天下,万岁宽厚仁和,定能收天下民心,使万众仰戴,四夷臣服,国泰民安。”
  百官亦齐声赞颂:“皇上不斩杨谅,英明仁爱,实乃万民幸甚,国家幸甚!”
  杨广脸上现出了惬意的微笑。
  散朝后回转内宫的路上,杨广在安车上有意询问跟在车边的刘安:“朕今日对朝政的处理如何?”
  “万岁英明。”刘安欲令杨广器重自己,他不甘心被王义挤到无用的地步,便有卖弄之意,“不杀杨谅,诚为上策,可收宽厚名声。其实,要处治杨谅,还不易如反掌,他被囚天牢,何时想打发他,只需稍作手脚,对外只称病死,无人能辨真伪。”
  杨广听了,心中一沉,自己的想法俱为刘安言中,看来此人不可轻视。他当然不会承认,而是漠不经心地又问:“朕对其他人呢?”
  “别人都在其次,万岁对杨素的态度,却令人捉摸不透。”
  杨广心下有几分得意:“何以见得?”
  “昨日万岁在灞桥迎接,本给予杨素极高礼遇,可万岁又突然即刻回城,又使杨素倍受冷待,适才金殿之上,宇文化及奏他冒功,万岁若欲处罚他本可借题发挥,可偏偏不予追究却加封赏。”刘安冲杨广狡诡的一笑,“奴才猜得到万岁……”
  “你说说看。”
  “依奴才看,万岁表面对杨素越好,他的脑袋越长不牢。”刘安一语道破天机。
  杨广看着刘安好一阵没有说话,良久反问:“照你说朕对谁好,便要算计谁了?”
  “那倒不可一概而论。”刘安自有见解,“杨素功高震主,且居功自傲,若不剪除,必对万岁龙位有碍。至于其他文武大臣,赏未构成对万岁的威胁。”
  “朕如此恩待杨素,可说是无以复加,他不更当感恩戴德为朕效忠吗?”
  “只怕难以奏效,因为你君臣二人已生猜忌。”刘安进一步说,“万岁着他出征,又不予重兵,谁人看不出万岁的用意,杨素自然心中明白,焉能不心怀怨恨。芥蒂既生,便难根除,万岁对杨素已是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杨广听得不寒而栗,刘安句句说中他的心事,倒使杨广多了思忖。本打算即时便对杨素采取措施,如今被刘安看破,他决定改变主意。他要让刘安知道,自己的心思不是他所能洞穿的,他是个城府极深的皇帝。杨广不再言语,在心内反复盘算。
  “万岁!万岁!”王义慌慌张张跑来。
  杨广打断思路,发烦地问:“何事如此惊慌?”
  “宣华夫人她……”
  “她怎样?”
  “她,疯了。”
  “啊!”应该说,杨广对宣华夫人是情有独钟的。正如他平常所说,后宫可无任何女人,惟独不可无宣华。这消息对杨广不啻晴天霹雳,他止不住催促驭手,“快!快!”
  宣华的寝宫而今已是一塌糊涂,几翻案倒,玉屏碎了,丝帐破了,满室凌乱不堪。宣华夫人也乌云蓬散,衣裙不整,双眼呆直,口吐白沫。杨广入内,全然不觉,照旧发着癫狂之语:“先皇,你饶了妾妃吧,我不该做出没廉耻之事,求你饶恕了吧。”她跪下不住磕头,额角已渗出鲜血。
  杨广看着不忍,命刘安、王义架起她,但宣华又叫又跳:“先皇,我该死,你不要宽恕我,把我斩首吧。”
  杨广上前:“夫人,你安静一下,朕来看你。”
  “你,你!”宣华双眼现出惊恐的神色,“你是鬼,鬼,你是猪,你是耗子精,打呀!”她向杨广扑去。
  宣华扯住杨广又踢又打,又哭又闹,杨广凭她唾骂绝不还手。许久,宣华仍哭闹不休,杨广始挣脱出来,命人将宣华架到床上。但她又在床上翻身打滚喊叫起来,衣服也全撕开,玉体半裸,甚为不雅。杨广叹口气,吩咐宫女好生侍候,心情沉重地缓步离开。
  在萧娘娘寝宫,杨广一直愁眉不展,缄默寡言。萧娘娘见他闷闷不乐,为使杨广开心,封起自己的醋坛子,召来梦秋为他歌舞。少女的天真,加之青楼女的火热,正值盛夏薄而透明的衣着,梦秋周身散发着女性不可抗拒的诱惑。她像紫燕般在杨广身边穿梭,琵琶、筝、琴伴着她悦耳的歌声和鸣:
  最是销魂七月天,
  红罗帐里交颈眠。
  花香浮动飘宫院,
  月影摇风舞窗前。
  檀口相衔娇音啭,
  玉股摩挲指掌间。
  但得朝夕常相伴,
  何必蓬莱为上仙。
  梦秋为博杨广欢心,可说是竭尽了全力卖弄风骚。萧娘娘在一旁不时贴靠,送上无限柔情。但杨广心不在焉,犹如未闻未见,一阵阵出神发怔。晚膳时,后、妃二人娇滴滴劝酒,杨广依旧时而发呆。
  梦秋把琥珀杯中的琼浆玉液略一沾唇,又撒娇地送到杨广唇边:“万岁,你干嘛这样不开心,无论如何要喝下妾妃这盏酒。”
  杨广没有反应,双眼发直。
  萧娘娘一双玉臂搭上杨广肩头,富有弹性的酥胸压向杨广:“万岁如此愁怅,可是要不得。须知你乃一国之主,还当开心才是。”她也伸出手,同梦秋一起,定要杨广饮下那杯酒。
  杨广接下,凝视片刻,放在几案之上,起身便走。
  萧娘娘、梦秋不知就里,急起追问:“万岁要去往何处?”
  杨广也不答话,径直走入宣华夫人寝宫。此刻,宣华倒是安静了,她半依半坐在床头,眼望床顶喃喃自语:“我不该有负先帝恩宠,大不该与当今为欢,罪莫大焉,罪孽深重。”
  杨广近前关切地说:“夫人,你好了,不疯了?”
  宣华目光仍旧对着床顶:“我何曾发疯,我清醒得很,我心中明白,我一丝也不糊涂。”
  “明白就好。”杨广适才因挂念宣华夫人是否进餐,特意跑来看望,此刻不禁关心地问,“夫人可曾用膳?”
  宣华不予理睬,亦不回答。
  杨广询问宫女:“夫人进食否?”
  宫女答曰:“不曾。”
  杨广脸上变色:“天已这般时候,为何还不传膳?”
  “万岁,非是奴婢们延误,而是夫人死活不肯用餐。”
  “立即传膳,朕同宣华夫人共同进餐。”
  跟在身后观察的萧娘娘与梦秋,见杨广对宣华如此钟情,心中都有些酸溜溜的味道。但亦无可奈何,二人只好各回住处,孤宿独眠去了。
  好难捱的一个漫漫长夜,杨广从未感到夜是如此悠长。他整整守了宣华夫人一夜,这一夜衣不解带,头未安枕,是坐在龙椅中度过的。困累疲乏不说,单这辘辘饥肠就够他受的。三次送来的精美晚膳,全被宣华掀翻。这位痴情的皇帝,不肯撇下宠妃独自用膳,也就第一次尝到了饿肚皮的滋味。肠鸣如鼓时,只得紧紧腰带。这一夜还不仅仅是守更熬时辰,杨广无论如何婉转劝说,宣华始终如同哑人一语不发。不能交流,彼此大眼瞪小眼,自然也就极为乏味。这一夜,着实难为了杨广。当朝霞把宫窗染红,架上鹦鹉问起早安,黄鹂在晨风中开始歌唱,杨广犹如刑满释放的囚犯,长长伸个懒腰,宫娥太监早来侍候梳洗。
  杨广发话:“先服侍夫人。”
  太监端银盆,宫女捧丝巾,方到宣华面前,未及把净面银盆放稳,已被宣华一把推翻。盆儿滚出老远,清水流洒满地。
  杨广无奈,只得自己梳洗。他不再强求宣华梳妆,而是吩咐传来早膳。这次是他亲手端到宣华身边,捧起燕窝冰糖莲子粥,像大哥哥对小妹妹一样,充满爱心和耐心:“夫人,无论心情怎样,饭总是要吃的,来,让朕喂你一匙。”
  宣华夫人大概是不好下手,也许是担心烫了杨广,没有例行地把粥碗打翻。但她却紧闭牙关,任凭杨广曲意哄劝,宣华双唇如同被线缝合,始终不肯张开。杨广终于精疲力尽了,丧失了信心。早膳也无心用了,腹中饥饿,但胃里有火,口内发苦,一口食物也吃不下。他在一步三回首的留恋与慨叹中,离开宣华夫人回到永安宫。
  萧娘娘近前问候:“万岁为何这般憔悴,定是昨夜未曾睡得安稳。”
  杨广也不答话,扑到床上倒头便睡,刹时鼾声大作。
  刘安入内请旨:“娘娘千岁,百官俱已在朝房候驾,万岁已误了时辰,应该上朝了。”
  萧娘娘回头看看熟睡中的杨广:“晓谕百官,万岁偶感风寒,龙体不爽,今日免朝。”
  这是杨广登基以来第一次未能临朝,而且确确实实是为了一个心爱的女人。
  五天过去,宣华夫人粒米滴水未进,已是形容枯槁,面如死灰。躺在病榻上奄奄一息,只有出的气,没有进的气了。杨广连续五日每天都亲身来看望宣华,今日一早又急匆匆赶来。他贴近床榻俯身下去,柔声相劝:“夫人,你正青春妙龄,何苦轻生,朕会善待你的。”
  宣华奇迹般地睁开了眼睛,五天来一直不开口的她,今日竟然说话了:“妾妃有负于先皇,更有负于万岁。千不该万不该,妾妃不该收下同心结。我秽乱后宫死有余辜,只有一死妾妃方得安生。此生惟一憾事,便是有负万岁一片深情。我深知万岁的宠爱,但情理难容,只能待来世以身相报了。”
  真是人之将死其言亦哀,宣华凄婉的诉说,竟使杨广哽咽出声。
  杨广明白,宣华夫人这是回光返照,知她已不久于人世,倍觉伤感,紧握住她瘦骨嶙峋的双手:“夫人,你狠心抛朕而去,却叫朕如何过活。”宣华夫人并不应声,杨广注目一看,未免惊叫出声:“啊!”宣华夫人业已溘然长逝,杨广止不住扑到她尸身上号啕痛哭。
  在附近观望多时的萧娘娘,缓步来到杨广身后,轻轻拉动他的龙袍:“万岁,为一妃子去世,如此悲痛失态,岂不有损帝王威仪,还当自重才是。”
  “你又来拈酸,你怎知朕此时此刻的心情。朕就是要哭个够,何为帝王威仪,难道帝王就不是血肉之躯?”
  萧娘娘虽然遭到抢白,还是尽量压下火气:“万岁,你误会妾妃了,即便不顾宫人议论,也要保重龙体,哭坏了身子那还了得。”
  “朕不消你在此唠叨,与我走开。”杨广情绪烦躁,似乎一切都不顾了。
  萧娘娘的脸红一阵白一阵,甚觉难以下台:“妾妃相劝,也是为万岁着想,这是何苦呢!你高兴随她去死与我什么相干。”萧娘娘赌气走了。
  宣华夫人之死,使杨广失魂落魄,他痛苦到了极点。杨广分外内疚和自责,若不是他相强,宣华夫人自可安度余生,怎会青春早逝鲜花凋零呢。他要用一切措施来弥补内心的过失,连日罢朝不理政务,以皇后的礼仪隆重安葬宣华夫人。当然,这又造成了与萧娘娘之间新的不愉快。转眼半月过去,宣华的丧事早已处理完毕,而杨广依然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难以自拔。赌气不再理睬杨广的萧娘娘,终于坐不稳了。
  这一日,容华夫人蔡若玉来萧娘娘处问安之后,迟迟不肯离开。萧娘娘感到她似有话说:“你如有话尽请讲来。”
  容华夫人鼓起勇气:“娘娘千岁,自宣华去世,妾妃见万岁郁郁寡欢,长此下去,如何得了。”
  “那么,依你之见呢?”
  “妾妃以为,当主动关怀体谅万岁,给他以超出宣华的女性温柔,以使万岁不再痴情于一人。”
  “谈何容易。”萧娘娘深知杨广对宣华的爱有多深,“只怕无人可以替代宣华在他心目中的位置。”
  “妾妃斗胆陈言,愿去一试。”容华又补充说,“还请娘娘谅情,妾妃绝不是为了邀宠。”
  “这个我岂能不知,你认为能做得到吗?”
  “娘娘,我与宣华同为先皇宠幸,又是同为万岁垂青,自觉容貌才情均不在宣华之下,想来会令万岁再领温柔妙趣而忘却宣华的。”
  萧娘娘此刻正苦于无有良策,听容华一说,也觉有理:“你既有信心不妨一试。”
  “多谢娘娘恩准。”容华深知后宫倾轧,常是流血的争斗,便又加表白,“一旦万岁恢复如初,妾妃自当劝他与娘娘鸾凤和鸣。”
  “只要你能使万岁欢愉,脱离那痴情的苦海,便是你大功一件,日后我自会对你高看一眼。”
  “谢娘娘千岁。”容华满怀信心地去了。
  容华夫人乘兴而去,却是败兴而归。她原以为凭自己的姿色与魅力,一定会马到成功,不料却讨了个大大的没趣。萧娘娘又相继派梦秋、云昭训出马,也都败下阵来。杨广闷坐宣华夫人寝宫,是谁也不见谁也不理,一切朝政大事全处于停顿状态。不只萧娘娘,文武重臣也都着急了。百官宫人们议论纷纷,杨广的形象已大为受损。但是,谁也拿不出让杨广解脱出来的锦囊妙计。
  王义对杨广是忠心耿耿的,他担心长此下去,会影响杨广坐不稳皇帝宝座。绞尽脑汁,想出个主意,便来请示萧娘娘:“奴才以为,只有让杨素出面了。”
  “何以见得?”
  “杨素居国公高位,两朝重臣,扶保万岁即位功勋卓著,万岁对他一直敬畏三分。让他闯宫直谏,对万岁晓以利害,或许能震聋发聩,使万岁猛醒。”
  “这倒不失为一良策。”萧娘娘如今是病急乱投医,“王义,传懿旨,立即宣杨素进宫。”
  杨素奉命晋见萧娘娘,听了口谕之后,不禁有些为难:“娘娘,实不相瞒,据老臣自忖,万岁近来对老臣颇为不满,此刻如去闯宫犯颜,岂不是自触霉头。”
  “杨大人此言差矣。”萧娘娘却不肯放过他,“万岁此次灞桥亲迎,又厚加封赏,足以说明对你是何等器重。再者说,自古忠臣不怕死,文死谏,武死战,即或冒触怒万岁的危险,也当义无反顾。为大隋江山,使万岁清醒,非杨大人莫属。”
  这番话却也激起杨素豪气,如今百官束手,众目睽睽盯着自己,倒也是一次大显身手的机会:“既蒙娘娘厚爱,老臣敢不从命。”他精神抖擞昂首而去。
  正值中午,暑热难当。虫儿不鸣,鸟儿不叫,宣华的寝宫更是静得怕人。杨广心烦意躁,宫娥、太监们大气都不敢出。整个宫院,像无人的世界,死一般静寂。
  杨素风风火火步入宫门,刘安上前阻住去路:“杨大人,万岁有旨,任何人一律不得入内。”
  “刘公公,老夫是奉懿旨来见万岁,有要事启奏,请闪开。”
  刘安心中盘算,杨素自恃功高位重权大,对自己从不十分放在眼里,而杨广近来对他已经怀恨,何不让他去碰碰钉子,便说:“杨大人官居国公高位,又有娘娘懿旨,咱家就破例放行吧,若换别人那是绝对不可的。”
  “哼!”杨素不屑地白他一眼,一直来到杨广面前,“万岁,老臣见驾。”
  “出去,朕什么也不想听!”杨广情绪极坏,眉头皱起疙瘩。
  “万岁,臣有要事奏闻。圣上半月之久不去上朝,多少军国大事急待决策,万岁当以国事为重。”
  “什么鸟国事,朕连一心爱的女人都不能享有,还做什么皇帝。”
  “万岁此言差矣,生死有命,宣华夫人乃天寿已到,非人力所能挽回。”杨素话锋一转,带有了教训口吻,“老臣辅佐先皇,打下这锦绣江山非同恩易,万岁继位登基亦非轻而易举。为国家计,为万民计,为自身计,万岁都当忘记宣华,振作起来。”
  杨广腾地站起,横眉冷对:“杨素,你太放肆了!竟敢以教训的口吻与朕讲话,朕该如何做人,还劳你指手划脚吗?分明不知天高地厚,与我走开!”
  刘安在一旁偷笑。
  杨素实在挂不住脸面了,气恼地辩白:“老臣为万岁可说是效尽了犬马之劳,万岁如此待臣,实在令人寒心。”
  “武士们何在?”杨广一声呼唤,两名武士应声走上。杨广又是一声吩咐:“将杨素赶出殿外。”
  二武士不由分说,将杨素连推带搡架出了宫门。
  杨素气极败坏回到永安宫,把满腹怨气全都向萧娘娘发泄:“娘娘千岁,你害得老臣好苦哇!”
  萧娘娘也觉杨广过分:“想不到万岁如此执迷不悟。杨大人,你去规劝万岁乃丹心一片,我定会为你做主,且请回府休息。”
  杨素此时还能怎样,只得懊丧地出宫。
  萧娘娘对杨广已是束手无策,无限惆怅地对王义说:“看来,只有听任万岁沉沦了。”
  “娘娘,奴才想,刘安在深宫多年,为人精明能干,说不定会想一良策使万岁解脱。”王义再次献计。
  “好,且传刘安来见。”萧娘娘已是饥不择食。
  少时,刘安奉召来到,听了萧娘娘旨意,觉得这是个讨好皇后的难得机会,也可借此显露自己的才能,便带有十分把握地回奏:“娘娘,要使万岁解脱有何难哉,奴才愿献一祛病良方。”
  “快快讲来,如若奏效,定当重赏。”
  “若要万岁忘却宣华夫人,须给万岁改换环境。”刘安胸有成竹,“离开长安,外出巡游,山水风光,赏心悦目后,自然烦恼消除,重新振作。”
  “确为上策。”萧娘娘大加称赞,“但不知去往何处为宜?”
  刘安想了想:“不可过远,亦不当太近,依奴才看,莫如东去洛阳。那里山水形胜,市井繁华,万岁定然欢心。”
  “好,就依你了。”萧娘娘传谕,“王义、刘安,着你二人做好圣驾东巡准备,择吉日起程。”
  数日后,一切准备停当。刘安、王义双双去见杨广:“万岁,奴才们来恭请圣驾出宫。”
  杨广茫然:“做甚?”
  “请万岁车驾巡幸洛阳。”
  “去洛阳?”杨广精神为之一振,其实这几日他已闷坏了,巴不得出去开开心,“也好,你二人且去安排。”
  “万岁,一切俱已妥当,只待圣驾动身。”
  杨广有些意外:“那么,传谕萧娘娘、云妃、梦秋随行。”
  “禀万岁,她们俱已登车等候。”
  “怎么,你二人便知朕的心?”
  王义答:“这些皆萧娘娘安排。”
  杨广心中感到一丝温暖,萧娘娘虽然赌气,毕竟想得这样周到。于是杨广传旨,晓谕百官,令太子晋王昭监国,越国公尚书令杨素首辅,留守京城长安。兵部侍郎左卫大将军宇文述等文武官员随行护驾。
  大业元年八月,杨广开始了他皇帝生涯中的第一次巡游,即东巡洛阳,从而掀开了他走向黑暗深渊和腐朽的序幕。
第二十九章 误鸩百足霜
  绿盈盈的洛水,金灿灿的阳光,悦耳的笙歌围着画舫飘绕。清风徐徐吹来,恰似滑爽的丝绸拂面。两岸青山逶迤,田野秀丽,无不呈现出诗情画意。杨广几达忘我境地,此刻,他完全抛弃了皇帝的矜持,快活得像个孩子,在船上跑来跑去。目睹杨广无忧无虑的样子,萧娘娘脸上的愁云一扫而光,绽放开甜甜的笑意。
  杨广停步在船头,右臂搭在云妃香肩,左手牵住梦秋纤指:“二妃请看,两岸景色美不胜收,朕心大悦,何不作诗一首,为朕助兴。”
  云妃要抢头筹:“妾妃献丑。”她略作沉思,徐徐吟道:
  碧波泛华舟,
  轻风伴君游。
  月明星稀后,
  云雨效绸缪。
  杨广不由把她搂得更紧些:“好个云雨效绸缪,朕今夜定不放过你。”
  云妃故作娇羞:“愿万岁今夜乘妾妃的轻舟。”
  “好,朕一定上你的船。”杨广转向左侧,盯住梦秋,“爱妃,该你的了。”
  “妾妃才疏学浅,斗胆胡诌几句吧。”梦秋凝神注目北岸,缓缓诵出:
  洛水滚滚向东流,
  流尽人间喜与愁。
  且看锦绣山河里,
  尚有丐叟在田头。
  北岸阡陌上,两个衣衫褴褛的老翁,正拄杖艰难地跋涉。那摇摇晃晃的身躯,似乎随时都会倒下。
  杨广脸上立刻有几分不喜,钳口无言。
  萧娘娘见状,惟恐扫了杨广兴致,急趋莲步近前说:“万岁,妾妃也来凑个热闹。”
  “好啊,梓童献诗,朕定当洗耳恭听。”杨广脸上仍未开晴。
  萧娘娘自然要拣杨广爱听的说:
  香风千里荡龙舟,
  体恤民情复何求。
  而今恩泽洛水畔,
  明朝结伴下扬州。
  “下扬州!”杨广听了格外振奋,“好个下扬州!朕曾在扬州镇守,那里四季如春,若能乘船故地重游,不受旅途风尘之苦,诚为美事。但愿借梓童吉言,能尽快得遂心愿。”人的一闪念,往往决定一生大事。萧娘娘何曾想到,她这一句诗,竟造成了杨广一生中的最辉煌,也造成了杨广一生中的最腐朽,最后把杨广的性命也葬送在扬州。
  梦秋已知自己的诗作引起了杨广的不快,但由于她来自于底层,青楼妓院毕竟和下层社会有所接触,也就造成了她性格中关心百姓疾苦的一面。此刻,她的注意力又投向了南岸。
  幽幽山谷间,传来阵阵呼救声。由于是逆风,这声音时断时续,不甚清晰。梦秋又细听片刻,断定确实有人呼救,而且并非一人,至少是数十人的声音。她急忙告知杨广:“万岁您听,有人呼救。”
  此刻北风转劲,杨广侧耳听来,并无呼救声,便有几分责难地数落梦秋:“你呀,今日缘何这样菩萨心肠,又是看见丐叟,又是听到有人呼救,该不是存心要让朕扫兴吧。”
  呼救声又断续传来,梦秋再次相告:“万岁,您听。”
  杨广听到了,而且听出呼救声极为凄惨,他当即传谕:“靠岸。”
  皇帝的龙舟,和大小十几条满载兵士的护卫帆船,相继就近驶向南岸停泊。上岸后杨广命令宇文化及:“呼救声来自前方山谷,你带人立刻去查看明白。”
  宇文化及等奔入谷口,转了几个弯,便消失在山谷间。不过一刻钟,宇文化及回转禀报:“山崖塌落,一支运粮队为石埋没,幸存者约有数十人,俱皆受伤,难以动转,故而呼救。”
  “有这等事,待朕去看来。”杨广拔步就走。
  宇文化及追上劝阻:“万岁不可,此刻仍有山石滚落,那里危险。”
  “朕之子民受难,朕焉能坐视。”杨广只顾急步向前。
  步入谷口,登上塌落的巨石,面前的情景令人惨不忍睹。大约二三里路长的山道,几乎全被塌落的山石砂土掩埋。百十辆运粮车,拉车的牛马,护粮的兵丁,大都被砸死毙命。幸存者无不伤痕累累,骨断筋折,在痛苦地呻吟呼救。只有几个人挣扎着爬出来,吃力地扒石抠土抢救同伴。
  杨广心头酸楚,眼圈发红,强忍泪水,发出谕旨:“无论官兵人等,一律参加救援。”说罢,他纵身跳下巨石,动手去扒一个被石头压住双腿的车夫。
  王义近前拦挡:“万岁不可在此涉险,救人自有大家,圣驾快请回龙舟歇息。”
  “焉有见死不救之理。”杨广推开王义。
  宇文化及又来相劝:“万岁,山顶乱石说不定何时滚落,请圣上速离此险地。”
  杨广哪里肯听:“朕乃习武之人,不乏力气,多朕一人救援,也许就多救活一命,还是救人要紧,休再啰唆。”
  众人没奈何,也只能在杨广身边多派几人保护。一个时辰后,救出来近四十名伤者。他们被逐一抬到船上,杨广传旨船队加速回航洛阳,遍请城内名医为伤者医治。
  杨广救出的车夫,只是表皮之伤,见他不必急切送走,杨广问道:“尔等是何处粮队?”
  车夫答:“万岁,草民是洛阳令征调,从扬州运粮返回途中。”
  “怎么,洛阳吃粮却要去南方运来?”
  “江南渔米之乡,且多产细米,可收双季。北方常遭干旱,粮少不敷民用,故历年均需南粮北运。”
  杨广未免感叹:“千里之遥,车马辛苦,风尘仆仆,辗转月余,实属不易呀。”
  “辛苦尚在其次,一路上多有土匪出没,饥民掠夺,往往难存十之六七。像今日山石崩落,全队被埋,景况更加凄惨。”车夫想起同伴九死一伤,愈发伤感,未免哽咽。
  杨广往来踱步,自言自语:“若是改陆路车运为水路船运,该省却多少辛苦。”
  车夫双眼闪出光芒:“这敢情是再好不过,万岁为民造福,定能千秋永寿。”
  杨广命车夫退下,他心中的思路已渐趋形成。又问萧娘娘:“改陆运为水运,你看如何?”
  萧娘娘付诸一笑:“水运固嘉,然洛水之舟如何能抵长江?岂非梦人噫语。”
  杨广却已思路清晰:“有何不可,在洛水、黄河至长江间挖一水渠,自洛阳乘船即可直达江南矣。”
  萧娘娘又是一笑:“万岁竟说小孩子话,这可不是庄户人家挖水沟,黄河、长江相距千里,关山阻隔,如何开渠?戏言而已。”
  “不!”杨广神色庄重,“朕为帝君,辖有天下,商旅不便,如何富民强国。倘河渠开成,举国出行便达,朕可自由巡视民风,百姓可随意南商北贸,于国于民有大利,何乐不为乎?”
  萧娘娘惊诧地看着杨广:“万岁当真要开这千里长渠?”
  “朕意已决,岂有戏言。”杨广说得斩钉截铁。
  近侍王义匆匆走进行宫:“万岁,太子派人有密札送呈。”
  杨广接过密信,心不在焉打开,未及看毕,脸上变色。
  萧娘娘从他的神色中,看出似有大事发生:“万岁,莫非长安有变?”
  “哼!杨素老儿,朕非致他于死地不可。”杨广恨恨地说。
  “万岁,究竟发生何事?”萧娘娘追问。
  杨广把信与她:“拿去看来。”
  这是太子杨昭的亲笔信,内容是杨广离京后,杨素昼夜与亲信宴聚。席间其部下多次言及,杨广对其已有猜忌,应趁长安空虚,手下握有重兵,乘机起事,取而代之。杨素感到尚无必胜把握而犹豫不决。
  “梓童,朕待杨素不薄,而他竟怀二心,你说,这老贼当杀不当杀!”杨广龙颜大怒。
  萧娘娘委婉劝道:“杨素固然可恨,然毕竟曾有大功,且太子一封书信不足为凭。如此便擅诛大臣,难以服众,万岁难道忘了刘安之言。”
  这句话把杨广提醒,使他冷静下来。对待杨素,无须操之过急,也不必大动干戈。选一适当时机,再巧妙下手不迟。
  萧娘娘见杨广沉默不语,担心他尚未想通,便又告诫:“杨素握有重兵,行事务须谨慎,不可激出变故。”
  “梓童放心,朕自有道理。”一个削掉杨素兵权的方案,已在杨广心中形成。他吩咐王义:“传宇文述进见。”
  宇文述奉召来到行宫:“万岁传唤臣下有何差遣?”
  “宇文爱卿,朕要委托你办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请万岁明示。”
  “要你在河南就地征集百万民夫,开河挖渠。”
  “臣本舞文弄墨之人,不谙河工之事,只恐难以胜任。”
  “爱卿办事干练,朕多年深信不疑,如此浩大工程,非卿不可。”杨广又许以方便,“工部官员,天下匠作,随卿任意调用。”
  “万岁如此看重为臣,敢不竭尽全力效命。”宇文述尚有疑问,“万岁言道从洛水入黄河,那么,洛阳至长安间,该怎样挖渠呢?”
  “这段就不必了。”
  宇文述更加费解:“那么,日后渠成,从长安到洛阳仍是陆路了?河渠不达京城,岂非天大缺憾。”
  杨广微微一笑:“朕决定迁都洛阳。”
  “啊?”萧娘娘大吃一惊,“这洛阳虽说富庶,可是哪来宫室?况且也难比长安居民之众,岂可作为京城。”
  “这有何难!”杨广主意已定,“朕并非依洛阳现状迁来,而是重新营建都城。它地处长安以西千里余,权且称为东都吧。”
  萧娘娘忍不住又插言相劝:“万岁,长安历代帝都,宫室齐全,皇城坚固,何必糜费财力、人力再建东京。倘万岁觉得长安宫室不堪使用,尽可改修扩建,总比重建要省却百姓无数血汗钱。”
  “梓童差矣。”杨广振振有词,“朕建东京,自有道理。长安地偏西北,政令难以及时远达四境,尤对山东、湖广诸地鞭长莫及。洛阳地处中州,正可补长安之不足。况且南粮北运,南物北贩,洛阳为终,便可减少千里之遥的路途。故而东京之建,诚利国便民之举也。”
  一向以军师自居的宇文述,不觉点头赞许:“确为明智之举。”
  萧娘娘亦觉有理,便不再反对。
  宇文述还关心着另一件事:“营建东京,工程非同小可,但不知万岁委重任与何人?”
  “朕看只有尚书令越国公杨素能当此重任。”杨广对真实意图加以掩饰,“杨素指挥百万大军皆调度有方,每战必胜,修建东京,定能运用自如,有条不紊。”
  “万岁明见。”宇文述心中明了,杨广是要夺杨素兵权。
  萧娘娘也看出了这步棋,并觉得这样做总比杀了杨素强,也大为赞同:“如此甚好。”
  杨广的雄心壮志,和作为皇帝不甘无所作为的思想,使得中国有了举世闻名的大运河。自公元605年起,宇文述征调统管一百万民夫,开始了声势浩大的挖渠引水工程。首先开挖通济渠,自洛阳西苑起,引洛水、谷水入黄河,再从板渚引黄河水入汴水。之后,从大梁以东引汴水入泗水,最后到达淮水。第二步整修邗沟,在淮南征调十万民工,扩建自山阳经江都至扬子而入长江的山阳渎。全程开通后,河渠通宽四十步,岸植垂柳,沿渠修御道,整齐划一,蔚为壮观。
  与此同时,东京城也在加紧修建。城分宫城、皇城、外城三部,宫城为宫殿群,乃皇帝、后妃居所。皇城为文武百官衙署所在地,外城则为百姓市民生活区。其中宫城的规模远远超过长安,周长已达三十余华里。而外城周长七十里,更是壮阔宏伟。为保京都粮源,还在城内同时修建了专供储粮用的庞大的含嘉仓,在城北修了回洛仓。尤其是在附近巩县修建的兴洛仓,周长二十余里,内有粮窖三千,每窖可存粮八千石,可见其规模之大。
  在营造东京新洛阳的同时,杨广又命杨约主持,在城西修建显仁宫。这是个几乎可与秦阿房宫争雄的浩大工程。如果说杨广建东京是为了有利于国家的统治和经济的发展,那么修建显仁宫,则纯粹是为个人享乐了。为修好显仁宫,特从大江之南,五岭以北搜寻奇材怪石,派人普天下搜集珍禽异兽,奇花名草,用以充实“西筑”御苑。这座皇家园林,周长二百里,苑内掘坑蓄水为海,海中筑蓬莱、方丈、瀛州三座仙山。俱高百余尺,亭台楼阁,重重叠叠,星罗棋布于山上。海北开有龙鳞渠,以引来活水。沿渠迂回曲折又建十六所宫院,每院住一嫔妃。整个显仁宫,千门万户,金碧辉煌,极尽人间繁华。
  公元606年(隋大业二年)阳春三月,东京洛阳高速度建成。伴着绿柳红花和风丽日,杨广正式迁都。并特意在显仁宫蓬莱岛的醉仙阁,设御宴为杨素庆功。百尺仙山,三层高阁,皇封御酒,珍馐佳肴,乐师鸣奏,宫人献舞。清风扑窗而入,斜阳撒下金光,仰望蓝天上白云飘冉,俯视水面上鸥鸟盘旋。此情此景,美不胜收。在坐的杨广、杨素及作陪的太子杨昭,无不赏心悦目,心旷神怡。
  杨广举金杯:“杨爱卿修建东京,劳苦功高,请满饮此杯。”
  按常规,对皇帝赏酒,臣下当跪受。杨素自恃功高,却不曾站起,只是将手中杯举至眉端:“万岁恩宠,老臣惶恐,愧受了。”便一饮而尽。
  侍宴的王义,随即与杨素斟满。杨素将杯举起,依旧端坐锦墩:“老臣此杯贺陛下万寿无疆,祝太子殿下千秋长永!”又是一饮而尽。
  “爱卿如此豪饮,哪像花甲之年。朕珍藏的烈性好酒,理当与卿品尝。”杨广对王义使个眼色,“去将高丽国进贡的‘长春白’取来。”
  “遵命。”王义转身走向后阁。几个太监宫女在阁内听候传唤,案上的银托盘上,一把造型精美的龙柄凤嘴壶早已摆放在那里。此刻的王义,未免心头突突激跳,看着那壶嘴,如同虎口一般,似乎要吞下自己。宴席开始之前,杨广曾特别交待他,这壶内装有配制好的毒酒。即在高丽贡酒内加了“百足霜”,就是把一百条蚰蜒烘干碾碎制成的毒药。此药最大的特点是,当时并不发作,亦无不适之感,而是三日后发病,须臾便剧痛而亡,这样便可避免席间药杀杨素之嫌。为确保万无一失杨广特用一死囚做了试验,果然药效不差。王义心地善良,以往连虫儿都不曾抿死一个,如今却要他亲手毒死杨素,又是圣命难违,只有硬着头皮去做了。
  王义手捧着托盘,边走边望着壶盖出神。这是一把转心壶,内中设有机关转芯。为不使杨素生疑,事前说好由太子杨昭陪杨素同饮一杯。这就要求王义手疾眼快,不露破绽,在给太子斟酒之后,壶盖右转一圈,再倒出来便是毒酒。他惟恐出现差错,在脑海里反复思索着倒酒的程序,以做到万无一失。
  王义回到桌前,神情总有点不太自然:“万岁,长春白取到。”
  “好,代朕为杨大人斟满。”杨广见王义表情失常,给他一个警告的眼色。
  王义竭力保持镇定,并不急于斟酒,而在静等杨素开言。果然不出所料,杨素接口说:“万岁、殿下在上,老臣怎敢占先。”
  杨广暗骂老滑头,任你奸如鬼,也吃洗脚水,便说:“朕从来不饮烈酒,爱卿既然提出,就着太子陪饮一杯。”
  杨昭事前早知奥妙:“儿臣遵旨。”
  杨素又提出:“太子为尊,还请先敬殿下。”
  王义举壶略作倾斜,为杨昭斟满一杯。在提起酒壶时,掌心暗中用力,已将壶芯旋转一圈,紧接着为杨素斟满。这一连串动作,贴切自然,可说是天衣无缝。
  宴会结束,杨素离开了。王义长长出了口气:“太紧张了,总算不负圣命。”
  “你倒是很机灵。”杨昭表示赞赏,“我真担心你不能及时移动转芯。”
  “奴才怎敢失误。”
  “很好。”杨广亦感到满意,“待三日后杨素老儿归天,朕当重赏与你。”
  “为国分忧,为万岁尽力,乃理所当然,奴才不敢望赏。”王义又加表白,“奴才一定守口如瓶,永生不泄天机。”
  在忐忑不安的焦灼中,王义熬过了漫长的三天。这三天恍如三年,杨广也是在期盼与紧张中度过的。当显仁宫在黎明被晨风朝曦梳妆,杨广在龙鳞渠上漫步,时为东宫太子府武卫大将军的姬威,风风火火闯到了杨广面前。
  杨广面带愠色:“姬威,如此慌张失态是何道理?”
  “万岁,太子突发急病,腹痛难忍,请旨定夺。”
  “啊?”杨广确实大吃一惊,旋即镇定下来,吩咐下去,“着王义带太医随后赶到。”
  杨广火急出宫,直趋太子府,路上飞马急驰边问姬威,“东宫御医可去诊治?”
  “下官来时,府医正为太子把脉,尚未查明病情。”
  一种不祥的预感掠过杨广心头,他不愿向那不吉利的地方想,而思维又偏偏在那儿萦绕。他默默祝祷上苍,但愿太子只是偶尔腹痛。当杨广跨入杨昭寝殿,便迫不及待地连声呼问:“皇儿,皇儿怎样了?”殿内死一般沉寂,定睛细看,那贴金象牙床上,杨昭业已七窍流血气绝身亡,杨广登时惊呆。
  东宫府医近前秉奏:“万岁,太子系‘百足霜’中毒而致命,定是有人暗害,请万岁严加查处。”
  泪水,从杨广眼角无声流下。他好悔,悔不该以毒酒要害杨素性命,结果反害了自己的亲生子。这难道是报应吗?杨广的心被痛苦地撕扯,他无话可说。
  王义发疯般地跑进来。他一听太子突患急病,心便悬将起来。进了寝殿见杨广伫立不语,急切地发问:“万岁,太子他怎样了?太医业已传到,在殿门外候旨。”
  杨广竭力控制住自己的感情:“太医,不需要了,令其返回太医院。”
  “万岁,那么太子……”王义要走向床前。
  杨广威严地开言:“且去传旨。”
  “遵命。”王义出殿门去打发太医。
  殿内,杨广晓谕东宫府医:“记住,太子夭折,对外只称患‘绞肠痧’暴亡,不许对任何人透露中毒之事,如走露半点风声,尔全家休想活命。”
  府医战战兢兢应答:“小人不敢乱讲。”
  王义返回殿内,趋步床前,看清杨昭的惨状,头轰的一声犹如炸裂:“万岁,这是为何?”
  “王义,朕正要问你,太子缘何被‘百足霜’毒死?”
  “不,不!这不可能。”王义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这绝不可能,奴才斟酒时是绝对未出差错的。”
  “可事实毕竟如此。”
  王义扑通跪倒:“万岁,奴才耿耿忠心,可无谋害太子之意呀。”
  “快快平身,不要如此,你跟随朕多年,朕是信得过你的。”杨广扶起王义,“不过此事蹊跷,内中或有隐情,也许是谁人做了手脚,还当查个水落石出。”
  闻讯而来幸灾乐祸的刘安,觉得这是铲除王义的好机会,王义一除,便无人能与他争宠,他想时机不可错过,便扇风点火说:“按说王义不会做出这种大逆不道之事,不过这酒是他亲手所斟,并无外人经手,这干系他还是脱不掉的。”
  杨广原本就未排除对王义的怀疑,脱口而出:“那是自然。”
  王义一听,不知该如何表白,他把心一横:“万岁,奴才如今只有以死来剖明心迹。”一头向盘龙柱撞去。
  杨广急伸手拉了一把:“不可轻生。”
  王义撞个头破血流,好在杨广拉一下得以缓冲,不致伤命,只是昏迷而已。待他醒来,杨广半是关心半是埋怨地说:“你怎能这样,真要碰死,岂不授人口实,道你畏罪自杀,反倒说不清了。”
  王义其声哀哀:“奴才想,只有追随太子亡灵,才能补偿过失,方得证明清白。”
  刘安旁敲侧击:“俗话说真金不怕火炼,心中没有病,不怕冷干饭……”
  “住口吧。”杨广喝住刘安,对他的冷嘲热讽已是反感,“太子死因,暂不追究,且全力安排丧事。”
  刘安这才老实了,与王义一起,尽心投入为杨昭的丧事奔波。
  太子暴亡的消息不胫而走,很快便全城尽知,朝野震动。上上下下,议论纷纷,闹得洛阳城沸沸扬扬。各种猜测,各种解释,纷说不一,人们莫衷一是。但结论却是相同的,太子之死大有文章。
  后来,原因总算查清。转芯壶放在后阁时,有个宫女信手转动了壶盖,才造成了王义失误。
  对此事最为关注的,莫过于杨素一家了。他们撒出人马,四出探听消息。常言道没有不透风的墙,乱麻渐渐理出了头绪,特别是杨玄感见到刘安之后,迷团更趋于明朗了。
  杨玄感情绪激奋地对杨素说:“父亲,显然这是冲你来的,杨广存心要把您毒杀,不料阴差阳错,毒酒为杨昭所饮,这也是天公有眼,活该杨广报应。”
  杨约难以相信:“万岁会狠心下此毒手吗?若无我们豁出性命为他尽力,他焉能登上皇帝宝座,他总不至于这样绝情。”
  杨玄感报以冷笑:“叔父博学多识,岂不闻‘飞鸟尽,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敌国灭,谋臣亡’之古训。”
  杨约还是不信:“真要加害兄长,必定精心筹划,怎会误毒太子,其中一定另有原因。”
  “叔父,你就莫存幻想了,刘安透露的细节,就足以说明一切。”杨玄感对于杨素默不作声有些不满,止不住问道,“父亲,此等大事难道你还想充耳不闻吗?还想置身事外吗?只怕由不得你了!”
  “玄感儿言之有理,”杨素叹口气,“看来吾命难以久长矣。”
  “父亲何出此言?”
  “你们想,君要臣死,臣焉能不死。此次未能将我毒杀,反丧太子性命,杨广焉肯罢休,必定还要加害于我,防不胜防啊!”
  杨约亦有了同感:“也说得是。”
  杨玄感有几分讥讽又有几分埋怨:“叔父,当初您听信宇文述蛊惑,说什么保杨广登基,富贵永世,代代高官。可如今他席未坐暖,便要株杀功臣。”
  杨约想起不免感叹:“咳!人心叵测实在难以捉摸。昨日海誓山盟的密友,今朝就是冤家对头。”
  “这一切都是命。”杨素的情绪为悲观主宰,“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人到五更。”
  “父亲,难道您就甘心坐以待毙?”杨玄感忿忿然。
  “我的儿,不等死又如之奈何?”
  “不!”杨玄感腾地站起,双眼射出凶光,“困兽犹斗,何况人乎!我们要在死路中求条生路,鱼死网破,也要拼它一场。”
  杨约已明白他的动机:“你想造反?”
  “对!”杨玄感以为遇到知音,显得格外兴奋,“父亲门生故旧甚多,我们又都握有兵权,杨广原本劣迹昭彰,只要振臂一呼,不愁群起响应。推翻杨广,拥立杨谅,大事必成。”
  “玄感儿,你还是年轻虑事不周啊。”杨素微微摇头,“这反造不得。”
  “父亲,您过于胆怯了。想过没有,您个人生死尚在其次,杨氏全族数百口性命关天,不能引颈等死呀!”
  “你好混!”杨素感到有必要训导儿子了,“为父正是对杨氏全族负责,才宁愿抛却性命的。你想,偌大朝廷,我家掌握多少兵权?力量有限哪。宇文述、李渊等文武百官哪个是好惹的,眼下要反只是死路一条。一反便是连坐大罪,九族尽诛呀。不反,祸仅及我一人,杨广为掩外界耳目,为塞百官之口,也不会伤害杨氏家族的。你叔侄官职都能得以保留。为父已是垂暮之人,以一人身死,换来全族平安,也算值得了。”
  “父亲,我不能眼睁睁看着杨广夺去您的性命。”
  “儿呀,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杨素叮嘱道,“而今的方略只能是,一切故做不知,权且相机行事。”
  杨素似乎把生死置之度外,其实贪恋人生乃人之长情,杨素固然也不愿离开尘世,正应了那句古话,蝼蚁尚且贪生吗!太子之死,在他们心头投下了巨大的阴影,杨氏家族每天都在提心吊胆中生存。心绪不宁与心理压力,使杨素寝食不安,神情烦躁。几天过去,杨素明显消瘦。这天他正在骂奴打婢,家人忽然尖声报告:“圣旨到。”
  杨素如闻惊雷,登时吓得瘫坐床上,老泪不觉也流下来:“这一天终于到了。”
  “父亲,何必如此悲伤,焉知不是喜事。”一旁的杨玄感加以劝慰。
  “为父所料定不会错,十有八九是降旨赐死。”杨素不由得要安排后事,依恋地拉住杨玄感之手,“儿呀,为父死后,千万不可鲁莽,忍哀偷生,切记切记。”
  “父亲,且听了宣读圣旨后再做道理。”杨玄感搀起杨素左臂,“若是喜讯还则罢了,若为凶信,定不与杨广善罢甘休。”
  “玄感你,气煞我也!”杨素连气带吓周身发抖。
  杨约闻讯也赶来:“兄长,刘安在中堂已等得不耐烦,快去接旨吧。”说着,上前架起了杨素右臂,与杨玄感一起,半搀半架把杨素扶到了中堂。
  杨素心神不宁地跪倒,刘安始终不动声色,端足架子宣读圣旨:“杨素督建东京有功,予以旌表,由越国公迁封楚国公,再增食邑一千户……”
  杨约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下来,待杨素谢恩后,与刘安左右坐定,杨约半是玩笑地说:“刘公公,既为喜讯,为何不肯透风,让家兄好一阵紧张。”
  “先惊后喜,岂不妙哉。”刘安对杨素看不起他,一直耿耿于怀,说着站起身来,“旨意宣读已毕,咱家告辞了。”
  “刘公公无需太急,且品香茶,容在下治酒款待,并略备薄礼。”
  “国公大人法度森严,咱家怎敢以身试法。”刘安自顾就走。
  杨素气呼呼一挥袍袖:“不送!”
  “好说,国公留步。”刘安回头报一冷笑,迈着八字步,摇摇摆摆架子十足慢腾腾去了。
  “这个奴才,我真恨不得一刀捅了他!”杨玄感已是气不可耐。
  “万万不可胡来,他在万岁面前是红人,”杨约扭头埋怨乃兄,“你呀,万岁又加封赏,为何还出气不顺,怎能当场羞辱刘安,岂不闻小不忍则乱大谋。越是刘安这种小人,越是不能开罪。这种人做盐不咸做醋却酸。他若在万岁面前搬弄是非,给你奏上一本,便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贤弟,你好糊涂,”杨素眉头紧锁,“什么封赏,这是缓兵计,为兄的死期不远了。”
  杨玄感难以理解:“父亲何出此言?”
  “这不明摆着,杨广担心太子之死引起我的怀疑,才以封赏稳住我,也给外界造成一种对我宠信的假象,紧接着就要对我下手了。”
  “他敢!”杨玄感是一副要与人决斗的架势。
  “不至于吧?”杨约始终不信,“你父子疑心太重,草木皆兵。”
  “贤弟,你是太善良了。”杨素站起要走,不料双腿一软竟至跌倒,而且无论如何挣扎不起。
  杨玄感见状急忙过去,与杨约一道,意欲将杨素搀回房中,然而费尽力气亦无济于事。最后,只好由杨玄感背起杨素送回卧室。自此,杨素一病不起。
  杨广获悉杨素病倒,一日三次派御医前往诊治。他们轮流不断地在杨素床前侍医,片刻不离一步。对太医开方配的药,杨玄感通通倒掉,而在暗中按府医的药方煎制。杨玄感此刻谁也信不过,他想,杨广要害父亲,毒酒误杀太子,难道不会让太医在药中投毒吗?他也不理会太医高兴与否,亲手把药盏端到杨素面前:“父亲,药是儿亲手煎好,温热适口,正好饮用。”
  杨素置若罔闻,不予理睬。
  杨玄感把药送至他唇边:“父亲,请用药。”
  杨素紧闭双唇,牙关紧咬。
  “父亲,服下几剂药,自会祛病复康。”杨玄感很是耐心。
  杨素微微摇头,只不开口。
  杨约一旁也来相劝:“放心,这药乃玄感亲手煎制,绝无问题。”
  杨玄感急性子发作,他用药匙撬杨素的嘴:“药还是当吃。”
  杨素抬手把药碗打翻。
  “父亲,您这却为何?莫非被慑去了魂魄!”杨玄感现出不悦。
  杨素索兴闭上双眼,更加不理睬了。
  杨约、杨玄感两人都双手一摊,无可奈何。
  傍晚,又一个太医来接班,杨玄感的愤怒终于爆发了,他逼近正欲为杨素切脉的太医:“怎么,连一刻也不放过?也该让家父清静一下了。”
  “杨大人,”太医见杨玄感凶神恶煞的样子,有几分胆怯,“圣命难违,身不由己,不得不来。”
  “我要你滚回去!”杨玄感拔剑半出鞘,虎视耽耽相逼。
  太医吓得连连后退:“大人息怒,大人饶命。”
  杨素睁眼开口了:“玄感,不得无礼。”
  对父亲的训斥,杨玄感根本不予理睬,自顾把太医逼得步步后退,宝剑已拔出提在手中:“你究竟想死还是想活?”
  杨约对太医寸步不离的监视也有反感,便说:“医官,家兄已不久于人世,总有些后事安排,万岁又未在眼前看着你,还是行个方便吧。”
  太医看杨玄感的架势,真有杀人的可能,好汉不吃眼前亏,只有顺水推舟了:“各位大人,下官斗胆违背圣意,且暂避一时,有话还请快说。”
  太医离开后,杨约急切地询问杨素:“兄长为何药也不吃食也不进?如此何时得以康复。”
  “父亲,饮食与汤药,俱儿亲自经手,管保万无一失,尽可放心饮用。”杨玄感依然气不顺,“父亲,您不该这般固执。”
  “你们哪里知道我的心思,”杨素似乎很平静,“我是意在尽快离开人间。”
  “兄长为何欲求速死?”
  “贤弟,你本睿智之人,应该知晓这一道理。”杨素喘息着说,“杨广视我为心腹大患,一日不除一日不宁。我一日不死我杨氏家族便一日无安全感,一旦我撒手而去,杨广即除了心病。如今我只有一死,以全杨氏家族了。”
  杨约默然,觉得杨素所说有理。看杨广眼下步步进逼的架势,杨素也只有死路一条了。
  杨玄感心中一直萌动着反抗意识:“我就不明白,杨广那里举起屠刀,父亲为何偏偏伸出脖颈等他砍杀。”
  杨素最不放心的就是这个儿子:“玄感,为父的时间已是不多了,临终之际,只有一言嘱咐,你必须谨记照办。”
  “请父亲训示。”
  “我死之后,无论如何不得兴兵造反。”杨素意味深长地告诫,“一者战乱会殃及百姓,二来反叛势必祸及全族,切记切记。”
  “父亲只管养病,身后事无须多虑。”杨玄感不肯答应。
  “咳!儿大不由爹,”杨素叹口气对杨约叮嘱,“贤弟,你与玄感辈分为叔侄,实则情同兄弟,一定要好好约束他,万万不可为乱。若实实不得不反,也要联合李渊共同起事,否则,必败无疑。不听我言,必招致全族灭顶之灾。”
  “愚弟记下了。”
  杨素伸双手,分别拉住杨约、杨玄感:“常言道,三寸气在千般用,一旦无常万事空,此话一些不差。人生果然是大梦一场,恩恩怨怨,一切皆空。今日杨广算计我,焉知明天谁又算计他……”声音渐弱,手一松,头一歪,杨素到另一个世界去了。
  杨玄感伏在父亲尸身上放声大哭,他暗暗发誓,父亲分明是杨广逼死的,只要自己三寸气在,必报此仇!
第三十章 策反东突厥
  动人的管弦声在云天缭绕,浩浩荡荡的船队在淮水中航行。金碧辉煌的龙舟,五彩缤纷的旗帜,一切都沉浸在无边的欢乐中。杨广挺立在龙舟最高层,属他大隋所有的锦绣河山尽收眼底。真是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他深切地感受到了作为皇帝万万人之上的崇高。杨素之死,使杨广再无后顾之忧,也就使他想起了萧娘娘那诱人的诗句“相伴下扬州”。于是圣天子一声令下,便有了这次巡游。
  说起来,杨约可算得大能人。奉命督造杨广巡游乘用的大小船只数千艘,竟能在很短时间内完成,而且令杨广甚为满意,也属费尽了心机。杨广乘坐的龙舟,高约四丈五尺,宽有五丈左右,长达二十丈。建有四层楼阁,设有金殿和东西朝房。也就是说,杨广在船上亦可履行洛阳宫廷的上朝仪式。二三两层,共有一百二十个房间,无不贴金饰玉,装锦挂绮。底层为王义等太监起居处所。按理说这一艘船的一百二十个房间,便足以容纳三宫十六院与诸嫔妃。杨广却不然,他又专为皇后萧娘娘建造了翔缡舟,其装饰与龙舟无异,只是规模略小而已。不仅如此,他还为云昭训、容华夫人、梦秋等嫔妃建造了浮景舟。仅是楼阁减为三层,长度仍达十五丈。此外,又建两层楼的漾彩舟三十六艘,供十六院夫人及众美人居乘。以下为一层的朱鸟、苍漓、白虎、玄武、飞羽、青凫、陵波、武楼、道场、玄坛等号船舰共约三千艘,分载诸王、公主、百官、番使,甚至僧尼道士,以及日用器物。为确保安全,同时建造平乘、青龙、艇轲等护卫船只三千艘,装载十二卫所的护驾兵将十万人。这六千余艘船只,仅拉纤的“殿脚”即达八万人。所谓殿脚,即兵士、太监、宫女身着锦绣彩服的拉纤者。整个船队,首尾相连绵延二百余里。当杨广从显仁宫出发,从洛口登上龙舟,经过五十余日,随从的船只才刚刚出发完毕。可见其阵势之大,堪称空前绝后矣。再加上沿河两岸,步骑兵将护送,多达五十万之众,旌旗遍野,人声鼎沸。沿岸两侧五百里内都要进奉食物,而且俱为水陆珍品。每一州县动辄进贡数百车,食物大都吃不掉就地抛弃。
  杨广的出巡,确实是耗资巨大。好在隋初国力强盛,杨广继承的是隋文帝杨坚励精图治二十年积累下的丰厚遗产。当时人口由后周的四百万户,猛增到八百万户。耕地增加四倍,粮食多得府库都容纳不下。据测算,当时积累的财物,足够百姓坐吃五十年,可见社会财富之巨大。正是这丰厚的积蓄,才使杨广得以恣意巡游取乐。
  这一日船近扬州,杨广的心情格外兴奋,阔别十几年的故地,今以君临天下的身份重游,自然别有一番感触。他又登临龙州顶层,凭栏远眺,烟花如画的扬州城历历在目。正自陶醉之中,王义近前启奏:“万岁,有紧急边报呈阅。”
  杨广不肯移开目光,顺嘴吩咐:“念。”
  王义遵旨诵读:“契丹十万精兵,大举进犯营州,我守军英勇抗击,终因寡不敌众,以至全军覆没,五千将士壮烈殉国,营州失陷于契丹。我大隋子民倍遭契丹铁蹄践踏……”
  杨广已是怒不可遏:“契丹如此猖狂,真是蚍蜉撼树,我大隋疆土,岂容胡贼侵占。”
  “万岁,救黎民,振国威,当发兵收复失地。”王义放胆进言。
  杨广稍作思索:“立即宣召宇文化及、杨玄感、李渊进见。”
  少时,宇文化及等奉命来到龙舟。杨广讲述了营州失陷的经过,然后问道:“哪位将军愿领兵出征?”
  三人谁不明白圣命难违,几乎同声回答:“愿听万岁差遣。”
  “宇文爱卿,要多少人马出战?”杨广首先点到宇文化及。
  “双方交兵,至少要势均力敌。请万岁调集十万雄兵,臣定能驱逐契丹,复我营州。”宇文化及信心十足。
  “李爱卿,若是派你出征呢?”杨广又问李渊,看来他是意在几人中作一下比较。
  “臣以为,仅是赶走契丹,未免仍留后患。既然出征,当将其击溃。”李渊更高一筹。
  “但不知李卿要多少兵马?”
  “二十万足矣。”
  杨玄感在一旁冷笑。
  杨广刚要对李渊表示赞赏,见杨玄感的样子便问:“杨爱卿为何发笑?”
  杨玄感语出惊四座:“臣可不用一兵一卒,收复营州,生擒胡酋。”
  宇文化及嗤之以鼻:“大白天说梦话。”
  李渊想,杨玄感既敢卖弄,也许能做得到:“请问杨大人有何妙计?”
  杨广却是不信:“杨爱卿,商议军情大事,可开不得玩笑。”
  “臣若不能兑现诺言,愿立军令状,以头颅担保。”杨玄感态度极其认真。
  杨广感到不可思议:“你如此自信,即刻把用兵方略详细奏来。”
  “万岁,为臣只有一个要求。”
  “怎么,刚刚说过不要一兵一卒。”
  “臣请万岁降一道圣旨即可。”
  杨广对他的大话产生好奇,也就很有耐心:“你且仔细奏闻。”
  “突厥启民可汗,拥有十万铁骑,且彼处邻近契丹,万岁降旨与启民,要其出兵助我平乱。那时臣率突厥兵偷袭契丹,必获全胜。”杨玄感现出几分得意,“万岁,不过一纸圣旨,岂非不需一兵一卒乎。”
  杨广听了不觉点头。
  宇文化及颇不服气:“故弄玄虚,请妖打鬼,弄不好反受妖害。”
  杨玄感反诘:“这叫以毒攻毒,既削弱了突厥军力,又除去契丹之患,而我大隋无一丝损失,实乃一石三鸟,一举三得。”
  “朕以为可行。”杨广表态了,“着杨玄感带圣旨星夜前往,务求全胜,定有封赏。”
  杨玄感躬身应诺:“臣定当不负圣望。”
  李渊发现,杨玄感目光中流露出几丝奸狡,心中暗犯核计,难道杨玄感另有所图?
  宇文化及对此甚为不满,未免话中带刺:“杨大人,但愿你马到成功,千万莫要在下带兵救援。”
  “宇文将军,非是杨某夸口,令尊号称赛张良,只怕也想不出这借刀杀人的妙计。”杨玄感说话掷地有声,“此一去我杨某人定能惊天动地,建盖世奇功。”
  塞外的旱风,扬起迷蒙的黄沙,像无形的魔口,吸干了地上的所有水分,干热令人昏昏然。启民可汗的宝帐,如同被蒸熟的大馒头,在骄阳下腾起袅袅水汽,使人恍如置身海市蜃楼。后帐的凉床上,袒着便便大腹的启民可汗,仍然难耐这酷热的煎熬。四名妖娆妩媚衣着半裸的突厥少女,不时向他肥胖的躯体上喷洒冷水。那樱红檀口中喷出的丝丝水流、点点水星,些许缓解了启民可汗的热意。
  说起来,启民可汗也是一国之主,而且属下臣民也有百万之众。隋代,突厥分东西两部。西突厥游牧于甘肃、新疆一带,东突厥则活动于陕北、内蒙古地区。东突厥与隋疆土相连,和内地联系紧密。每逢上元、端午、重阳佳节,或皇帝寿辰、娘娘千秋等重大喜庆活动,启民可汗都要派人入朝贡贺,杨坚、杨广也都馈以丰厚回赠。因东突厥与隋的关系甚好,故启民可汗将宝帐驻扎于陕北榆林,以便于同隋的交往和贸易。
  四个突厥大汉从不同方向,为启民可汗打扇。那风依然是热的,启民感到胸中像烧着一锅开水,燥热使他难以平静。侍立在床前的左院大王忽山看得清楚,心里明白,知道启民是为西突厥处罗可汗派来使臣之事烦心。
  忽山感到应该开口了:“大汗,西使已到一日,再不相见,似有怠慢之嫌。”
  “处罗与我一向不和,三年前‘飞马会’我二人不欢而散,他派来使者怕是不怀好意。”
  “好意歹意,大汗总要一见,相机行事便了。”忽山劝谏。
  “好吧,召见。”启民在凉床上坐正。
  不一时,西突厥使臣来到,叩拜已毕,启民发问:“贵使不远万里前来,不会只为走亲戚吧?”
  “我家汗主渴思大汗,常在梦中相会,为表兄弟情谊,特派在下送来汗血马五百匹。愿大汗驰骋东方,横扫天下。”
  “多谢了!”启民看似肥头大耳,貌似愚钝,其实内心精明得很,他深知礼下于人必有所求的道理,“但不知你家大汗意欲何为?”
  使臣本想婉转表述处罗的用意,如今启民单刀直入发问,也就不得不直说了:“大汗,想我突厥原居河套之地,为汉人武力摧残,而移居东西僻壤。辱族之恨,我家大汗刻骨铭心,旦夕未忘。而今我东西两支皆兵强马壮,正可东西夹击,吃掉隋土,击败杨广,则三百年世仇可报,中原肥土沃野可任我等纵横,不知大汗以为然否?”
  启民心中冷笑,暗说,我就料定处罗不会有好事,原来是拉我反隋,若上他的贼船,那是非船毁人亡不可。启民微带笑意:“贵使之言,甚合吾意,灭隋复仇亦我所愿也。惟眼下我处战马尚且不壮,粮草尚且不足,弓弩尚需添制,故而需暂缓一时,待我处准备停当,再同时发兵反隋。”
  使臣明白这是启民在用缓兵计,深入下去说:“大汗,隋兵吞下南陈后,野心愈发膨胀,又已吞并小国二十余。下一步就要犯我突厥,汉人谓先下手为强,若不先发制人,日后必受其害,那时将悔之晚矣。”
  “使臣之言甚为有理,我当抓紧准备,力争早日出兵。”启民表面敷衍,实则是无限期拖延。
  “父汗之言不妥。”启民长子始毕在帐后已偷听多时,忍不住闯上帐来。
  “放肆!”启民甚是不悦,“客人面前,如此无礼,成何体统!”
  “父汗,请恕儿臣失礼。”始毕干政的欲望极其强烈,“但儿臣不能不说,使臣所论甚为有理,为我突厥生存,理当主动出击。”
  “你小小年纪懂得什么!本汗又何尝说过不出兵,只是暂缓而已。”
  “明眼人谁看不出,父汗此乃搪塞推托之遁词。”
  使臣自然高兴,始毕说出了他想说而又不敢说的话。
  启民却是气得脸色发青:“畜牲,在此胡言乱语,分明缺少家教。来呀,叉出帐去!”
  始毕脸上无光,但也免不了被武士推走。
  使臣不甘使命落空:“大汗,王子之言未必无道理……”
  启民打断他的话:“贵使,万里奔波多受旅途颠簸之苦,且请去休息。”
  忽山当然理解主人的心思,对使臣伸手礼让:“请。”
  使臣不好再说,只得退出。
  启民长长松口气:“真是烦死人了。”这一阵应酬,他已又是汗流浃背。
  执事入内,在忽山耳边悄声说着什么。
  启民顿时生疑:“有何见不得人之事,却要咬耳朵嘀咕。”
  “大汗息怒,”忽山回奏,“执事见大汗过于操劳,不忍再行打扰,方向为臣报告。”
  “怎么,有大事瞒着本汗?”
  “隋国特使、礼部尚书杨玄感已到榆林。”忽山说,“大汗刚刚接待过西使,业已劳累,且由为臣陪杨玄感去驿舍安歇,为臣再设法探听一下他此行目的,然后再作区处。”
  “不可,”启民立时打起精神,“天朝大国派来特使,且为隋国朝廷显贵,岂可怠慢,快快有请。”
  “可是,大汗的身体……”忽山在犹豫。
  “不妨事,”启民已有几分不耐烦,“你身为重臣,应当明白,隋国开罪不得,对杨玄感要给予最高礼遇。”
  忽山领旨,恭恭敬敬把杨玄感迎入宝帐,启民已下座立候。让座,献茶已毕,启民首先寒暄:“杨大人,万岁圣体可好,大隋一定是风调雨顺国泰民安吧!”
  “借大汗吉言,我朝一切均好。”杨玄感胸怀异志,他在察颜观色,“万岁吗,更是精力旺盛,近日正率嫔妃百官乘船下扬州。”
  “好,好,万岁不顾暑热和舟楫之苦,南下体恤民情,实明君也。”启民极尽溢美之词。
  “万岁倒是玩得高兴,不想乐极生悲。”杨玄感顿下不说了。
  启民摸不透他的用意:“莫非有何意外不成?”
  “契丹十万精兵,突袭我营州,五千将士阵亡,营州失守。”
  “有这等事?”启民心中核计,杨玄感此行难道就为这事?
  “启民可汗接旨。”杨玄感说着立起身来,取出黄绫圣旨,当殿居中站定。
  启民离座,跪倒聆听。
  “奉天承运,皇帝昭曰:契丹犯境,寇我营州,钦派礼部尚书杨玄感至启民可汗帐,调兵数万,收复失地……”
  启民听罢,叩拜接过圣旨。二人重新落座,杨玄感试探发问:“大汗能否出兵?”
  “杨大人取笑了,圣上有旨,焉有不遵之理,定当照办。”
  “但不知发兵几多?何时出兵?”
  “请杨大人歇息一日,容我稍做安排。”
  “大汗可从容布署。”杨玄感毫无急切催促之意。
  忽山把杨玄感送至驿馆安顿好之后,急急返回宝帐,疑虑地问:“大汗果真充意出兵?”
  “这是哪里话来,我东突厥既为大隋属国,即当听从圣命,出兵岂有疑义。”
  “父汗,不能出兵!”偷听的始毕又闯入帐内。
  “你,方受训斥,当思悔过,又来多嘴,着实可气。”启民强忍怒火。
  “父汗,请容儿臣一言。”始毕不顾一切说下去,“杨玄感不带一兵一卒,却让我方出兵为他隋国攻城掠地,这居心何等险恶?父汗不能不加三思。”
  忽山与始毕有同感:“大汗,王子所说有理。契丹骁勇,一旦出兵,难免我们两败俱伤,只有隋国渔翁得利。”
  启民听了不觉默然。
  忽山见状再次进言:“大汗,今晚何不让王子去探个虚实,然后再做定夺不迟。”
  启民想了想:“也好。”
  塞外的暑夜,相对来说较为凉爽。杨玄感在驿舍庭院中漫步,仰望星空,不觉想起了父亲之死。俗话说伴君如伴虎,父亲为杨广立下齐天的功劳,竟然未能幸免一死。难道自己日后也要步父亲的后尘吗?不能再重蹈覆辙了。要采取行动,倘能取得突厥的支持,则谋反大业必成。杨玄感此番谋这个差事,就是有此意图。如今经过深思,他决定做进一步的试探。
  始毕悄无声息地走来:“杨大人好雅兴,莫非在赏月乎?”
  “原来是王子驾到,”杨玄感回礼,“室内闷热,庭院正可乘凉。”
  二人落坐石凳,始毕将随身带来的锦盒置于石几之上:“杨大人,家父差我送来北珠一槲,生金百两,以为见面之礼,还望笑纳。”
  “这如何使得,无功受禄,寝食不安呀。”
  “言重了,杨大人在朝身居要位,为我父子进句美言,便千金难买了。”始毕把锦盒推过去,“想来不会嫌轻。”
  “有道是恭敬不如从命,如此便愧受了。”杨玄感正欲同对方深谈,遂欣然收下。
  这样,两人的距离,似乎立刻拉近了。始毕的言谈也就转入了正题:“杨大人,晚生有一言,不知当问否?”
  “王子有话尽请直言。”
  “万岁此次派杨大人收复营州,却为何不派一兵一卒呢?”
  杨玄感不答反问:“依王子之见呢?”
  始毕岂肯轻易亮出底牌:“晚生无知,方在前辈台前请教。”
  “其实,这件事是明摆着的,我想大汗与王子心里清楚得很。”杨玄感仍不肯明说。
  始毕突然调转了话题:“杨大人,我朝上下听到一个传言,说是太子与令尊仙逝大有文章。”
  “怎么,你们这塞外也对此有所耳闻?”杨玄感的口气,显然是默认。
  始毕受到鼓舞,又引申下去:“商贾自洛阳来言道,令尊功高震主,万岁设宴,太子误饮毒酒身亡。而令尊自知不保,乃绝食丧生,不知确否?”
  杨玄感淡然一笑:“人间事真真假假,何必求实,意会即可,无需言传。”
  “若令尊当真如此身死,而万岁又如此器重大人,委以靖边重任,却令人费解。”
  杨玄感报以苦笑:“光杆元帅,赤手将军,却也难得。”
  “这么说,杨大人也有苦衷?”始毕只是撕下一半遮羞布。
  杨玄感态度趋于明朗:“王子难道还看不出,这趟差使,杨某只有死路一条。”
  “何以见得?”
  “大汗与王子皆聪明人,想来不会出兵,即便应付门面,派些老弱残兵少许人马,或真出假打,稍一接触即佯为战败收兵,要我收复营州,岂不是白日做梦。那么,我这脑袋还长得成吗?”
  “听杨大人的意思,万岁不肯发兵,而向我朝借兵,是有意算计大人您了?”
  杨玄感报以冷笑:“对付我只是其一,大汗与王子不会看不出,万岁此举乃一箭三雕。你突厥只要出兵,必与契丹两败俱伤,则大隋渔翁得利也。”
  至此,话已说明,始毕也就不再掩饰了:“杨大人,晚生正是基于此种担心,才来求教的,请大人无论如何给指条明路。”
  杨玄感嘴角现出狰狞的笑:“事到如今,我们干脆打开天窗说亮话吧。你我都是杨广砧板上的肉,杨广已举刀要砍要剁,若想活命,只有铤而走险。”
  “怎么!杨大人的意思是造反?”
  “对!”杨玄感腾地立起,嘴角掠过阴险的笑,“你我若能联手,不只可死里求生,还能打败杨广,夺下隋室江山。”
  “那么,就是杨大人君临天下喽。”始毕并不糊涂,“杨大人借助我突厥军力,登上皇帝宝座,这算盘打的何等精明啊。”
  “王子把我看成什么人,”杨玄感当然明白,谁也不会做赔钱买卖,“杨广倒台,你我双方平分江山。”
  “这是你我一厢情愿,”始毕不能不考虑退路,“倘若我们兵败呢?”
  “若败,我便是全族尽诛。而你父子远居塞外,杨广鞭长莫及,又奈你何?”杨玄感进一步诱惑,“王子,坐以待毙,实乃下策,杨广不会放过你们,哪怕拼个鱼死网破,也当奋力一搏,说不定就会夺下江山!”
  始毕实实在在动心了:“听杨大人一席言,胜读十年书,使在下茅塞顿开,晚生就去向家父禀明。”
  “杨谋专候佳音。”杨玄感为游说取得进展着实兴奋。
  启民宝帐,灯火辉煌。这位东突厥至高无上的首领,正趁夜间凉爽,专心致志攻读《三国志》。书中孔明、曹操、周瑜之间耍弄的各种阴谋诡计,都令他惊叹不已。为人主者的生存,该是多么艰难。彼此无尽无休的勾心斗角,尔虞我诈,人世间哪有什么真诚可言。人,不论是伟大的,渺小的,高尚的,卑微的,无不在对他人玩弄权计。如此残酷的历史,令人忧烦的现实,这世上还能相信谁呢?启民不觉掩卷深思。
  始毕步入打断启民的思路:“父汗,儿臣已把杨玄感来意探明。”
  “快说说看。”
  “他是不堪杨广欺凌,要与我们联手反隋。”
  启民一时间怔住了。
  始毕急切地:“父汗,这是我们摆脱隋杨控制的大好时机。”
  启民想起《三国志》,感到难以相信:“其中不会有诈吗?”
  “想来不会。”始毕语气决绝。
  “何以见得?”
  “杨玄感之父杨素,推立杨广功勋卓著,而杨广竟不能容害其致死,杨玄感为父报仇不是理所当然吗?”
  如今,东突厥每年要向隋室贡奉良马万匹,裘皮十万张,肥羊十万头。对于这种称臣纳贡的地位,启民当然是不甘心的。但他更清楚,只有如此才能维系自己的地位。如若与隋室闹翻,大兵压境,血流成河,尸积如山,使子民遭受刀兵之苦,还不如维持现状。所以多年来,他一直恭恭敬敬地对待隋室与杨坚、杨广二帝。当然,他也无时不想真正独立。始毕的话使他犹豫,思忖再三难作决断,便又传来忽山问计。谁料,忽山与始毕看法相同,力主与杨玄感联手反隋。启民终于下了决心:“好,立即有请杨玄感来宝帐面议。”
  杨玄感奉召来到,见面即对启民大加称赞:“大汗不愧为一代人杰,处事果断,今夕与我达成共伐隋杨协议,相信东突厥必将自成大国,雄据北方。”
  人,都难免会有一闪念,而且这一闪念往往能改变人的命运或事物的发展进程。事到临头,启民就忽然多了个心眼,万一杨玄感有诈呢?他遂决定做一下试探。不由得故意冷笑几声:“杨玄感,你好大胆子!万岁派你来此调兵平息契丹叛乱,你非但不遵圣旨,反而鼓动我突厥背叛,真是狗胆保天。”
  始毕与忽山一下子都愣了,不由得面面相觑。杨玄感也如挨了当头一棒,张口结舌无言以对。
  启民仍是振振有词:“杨玄感,可惜你错打了算盘,我启民及东突厥对大隋和当今万岁忠心耿耿,岂能容你背主求荣。来呀,将这反贼与我拿下!”
  “哈哈哈哈!”杨玄感仰天狂笑。
  “你如此发笑,所为何来?”启民质问。
  “好一个忠心不二的启民可汗!”杨玄感煞有介事地说,“大汗如此忠正,万岁可以放心了。”
  启民倒被闹得发懵:“杨大人此话何意?”
  “大汗有所不知,我朝中官员对大汗颇有不放心者,使得万岁也委决不下。行前特别召见下官,要我借此试探,方知大汗对万岁忠贞不二。下官回京定将大汗心迹秉明,保大汗王位永固。”杨玄感堪称随机应变,以一番假话,掩饰了他已暴露的反心。
  启民好不后怕,暗说幸亏自己临时多个心眼,否则岂不落入陷阱:“如此说来,是本汗错怪杨大人了,真是失礼得很,还请见谅。”
  “大汗太客气了,有道是不知者不怪罪吗。”杨玄感心中也是后怕,若非自己机灵,怎能化险为夷。
  这样一来,杨玄感就要一本正经地提出调兵之事。启民为表明自己确实忠于隋室,当即应允出马军两万,由忽山协助收复营州。并说定,次日准备,后日出征。
  事后,启民把忽山、始毕好一番埋怨:“你们险些陷我于不义,差一点点落入人家的圈套。”
  始毕不肯服输:“这事委实奇怪,杨玄感明明是真心反隋,十分志诚,怎会是假意试探呢?”
  忽山有同感,而且更有见地:“大汗,卑职看也许是大汗的试探,使杨玄感反口。为查明他的真正动机,莫若趁此次出兵之际,再做试探。”
  “使不得,万万使不得!”启民厉声反对,“本汗好不容易掩盖住马脚,你们休要再惹是非。”
  忽山见启民这般认真,只得听命:“卑职不敢有违大汗教诲。”
  始毕见状,也就不再言语了。但他心中很不服气,父汗在位,他无可奈何,只要自己一旦掌权,定要与杨广见个上下,决不再向隋室纳贡称臣。谁能料到,他的心田在今日埋下的这颗种子,数年之后竟酿成一场震惊朝野的特大变故。
  辽水畔的营州城在痛苦地呻吟。强劲的海风,把布召木匾吹得不住地飘摆摇动。入侵的契丹军士在大街小巷横冲直撞。酗酒、斗殴、抢财物、追逐女人,闹得全城乱哄哄一团糟。夷离毕耶律龙正敞着肚皮喝酒,护卫太保前来报告:“大帅,有一支突厥马军已接近我营州,是否派军阻击?”
  耶律龙放下酒碗:“果真是突厥人马?”
  “不错。”
  “那就无需多虑。”耶律龙又畅饮起来,“突厥与我军素无仇隙,只要不是隋军就好。”
  “大帅,只恐大意不得。”护卫太保提醒,“这支突厥马军约有两万,远途来此意欲何为?我们不能不防。”
  “好吧。”耶律龙有些不耐烦,“本帅就派你出城,将突厥人马的动向探清回报,然后再做定夺。”
  护卫太保应声:“遵命。”转身退下。
  护卫太保未及出门,下人又来通报,突厥统帅忽山求见。耶律龙说声有请,忽山与两名随从由护卫太保迎入。耶律龙的目光立刻被吸引过去,原来,两名从人抬着一个雕花大酒坛子。扑面的酒香,一阵阵随风飘溢。耶律龙抽抽鼻子:“好酒,定是好酒,敢问这酒抬来做甚?”
  忽山当堂一揖:“当然是奉献给大帅的。”
  “好,收下,收下。”耶律龙似乎惟恐酒坛子会飞走。
  忽山的从人之一,便是杨玄感假扮。此刻,忽山对他使个眼色:“当堂开封,先敬大帅一碗。”
  杨玄感舀出酒,再由忽山转递与耶律龙:“请大帅品品味道如何?”
  耶律龙已是馋涎欲滴,忙不迭接过来一饮而尽,咂咂口舌:“果然好酒,人间少有,再来一碗。”
  护卫太保劝阻:“大帅不可贪杯,要……”当着客人面,他无法把怀疑说出口,但他担心酒内有毒。
  忽山见状,便把第二碗酒敬与护卫太保:“将军,如此美酒不饮上一杯,简直是罪过。”
  酒香确实诱人,护卫太保刚刚还提醒耶律龙,此刻他自己却控制不住了,身不由己接过酒碗,一饮而尽。
  少时,耶律龙与护卫太保都已神志昏昏。于是,赤金令牌到了杨玄感手中。杨玄感持令牌出城,将两万马军带至了城边。
  守城契丹大将拒绝放行:“退后,再若向前,即已袭城对待,休怪我手下无情。”
  杨玄感举起令牌:“我军是耶律龙大帅所请,进城休息,现有令牌在,谁敢阻拦,便是触犯军令。”
  “两万大军,营州如何吃得消。速速后退十里扎营。”
  “你当真要违抗军令吗?须知这是死罪!”杨玄感将令牌高举过顶。
  “这……”守将犹豫了,“待某去当面请示大帅,再做区处。”
  守将到了帅府大堂,见耶律龙似醉非醉,上前禀报:“大帅,突厥两万马军进城驻扎,大为不妥,还望收回成命,以防变故。”
  耶律龙已中了迷魂药,意志全为忽山控制,他强睁醉眼:“忽山大人,你看进城妥否?”
  忽山以话相引:“大帅,我军只是路过营州,决无歹意,尽请放心。再说大帅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岂有反悔之理。如若朝令夕改,反复无常,岂不令三军耻笑。”
  “对,有理。”耶律龙舌根发硬,“不能改令,欢迎突厥大军入城,要酒肉款待。”
  守将急说:“大帅,万万使不得。两万大军进得城来,一旦闹事,营州不堪设想。”
  “胡说!”耶律龙完全按忽山的意志讲话,“我军四万,难道还怕他两万不成。本帅看你是杞人忧天,突厥与我一向友善,必无妨碍,听令就是。”守将无话可说,只得默默退出。
  这样,两万突厥马军,轻而易举地进入营州城。耶律龙开门揖盗不说,还下令酒肉款待这两万全副武装的敌人。突厥将士吃饱喝足之后,似乎都很本分,全都安然入睡。由于耶律龙把突厥军引为朋友,所以契丹守军毫无戒备。
  夜,渐渐深了,海风渐小,但却送来几许凉意。疏星残月渐次隐没在浮云中,营州城在夜色中沉睡。那位契丹城门守将,对突厥人马进城始终放心不下,契丹全军,惟独他下令本部枕戈待旦。转眼三更、四更已过,接着鸡叫两遍,东方晨曦微露,突厥军依然在沉睡,毫无发难迹象。守将认为自己过于小心了,是天下本无事,庸人自扰之,他见天已放亮,困意难支,也就合眼睡去。
  杨玄感彻夜未眠,捱至五更天,预定时间已到,他发声喊,跨上战马,引兵冲杀。两万突厥大军同时行动,齐声呐喊,犹如山崩地裂倒海翻江。契丹军在睡梦中死伤惨重,惊醒的仓促应战,也是难以呼应,一触即溃,无不争相逃命。那位城门守将睡梦中醒来连呼上当,已是无力扭转乾坤。急切间带本部人马杀至帅府,保耶律龙拼死杀开一条血路,仅带数千人马逃得性命。下余人马,死伤万余,被俘两万上下。杨玄感大获全胜,一举收复营州。
  正在扬州巡幸的杨广接到捷报,喜得心花怒放。就在杨玄感预定凯旋扬州之日,设下盛大宴会以待,要为其接风。兴致极高的杨广还吩咐萧娘娘、容华夫人、云妃、梦秋等精心梳妆,届时与他一同出席庆功宴,并要她们逐一为杨玄感把盏。
  宇文述未经宣召来到行宫,见杨广如此精心准备,问道:“万岁,看来还要厚加封赏杨玄感了?”
  “怎么,宇文先生眼热了?朕以为你并非忌贤妒能之人。”
  “万岁,不需臣多说,请看东突厥启民可汗八百里快马送来的密札。”宇文述递上羊皮信。
  杨广看着看着,眉头渐渐皱起,待到看罢信,已是脸色铁青:“可恨杨玄感竟如此胆大包天!”
  宇文述见状试探着问:“万岁,这庆功宴是否照常?”
  此刻,庆功宴已准备就绪,出席宴会的文武百官已陆续到达,杨广虽然有气,也只能耐下性子。
  刚刚洗去风尘、换上新朝服的杨玄感,春风满面踌躇满志地步入宴会大殿,立刻发觉气氛不对。文武百官都僵坐在宴会桌前不动,全无欢声笑语。再看杨广,怒目横眉,脸色异常难看。他真有点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只得硬着头皮上前参驾:“万岁在上,为臣杨玄感奉旨收复营州,赖万岁洪福,幸不辱使命,承蒙万岁盛宴庆功,深感龙恩浩荡……”
  杨广早已没耐烦再听他说下去,怒喝一声,打断他的话:“杨玄感,你可知罪!”
  杨玄感怔了一下:“万岁,这是从何说起?倒叫为臣不解。”
  “还欲装腔作势蒙蔽朕躬。”杨广气呼呼地说,“你勾结东突厥,欲谋反叛,还想抵赖吗?推出去,斩首示众。”
第三十一章 西征戈壁滩
  行宫大殿死一般静,犹如空无一人。文武百官无人吭声,谁也不肯站出来为杨玄感保本,就连杨约也无动于衷,甚至微微眯上了双眼。人们何等冷漠,仿佛杨玄感死活与否同他们无任何瓜葛。杨广看得出,这是对他处死杨玄感旨意的无声反对。更令杨广意外的是,杨玄感本人也一言不发,毫不申辩,而是顺从地自己走向殿门,走向刑场,走向死亡。那神态就像去踏青游春,是那样从容和安详。
  眼看杨玄感就要走出殿门,杨广反倒沉不住气了:“且住。”
  杨玄感在门口站定,背对着杨广仍不开口。
  “转身。”杨广又下命令。
  杨玄感顺从地转过身来,面对杨广,还是一言不发。
  “杨玄感,朕要将你处死,为何只不开口?”
  杨玄感置若罔闻,把杨广的话当做耳旁风。
  杨广的权威受到藐视,大为震怒:“杨玄感,尔再敢无言对抗,朕即将尔凌迟!”
  “万岁,你叫为臣说什么好呢?”杨玄感认为到了该说话的时候了,“俗话说,君叫臣死,臣不得不死。万岁降旨,我反正难免一死,又何必再开口呢。”
  “不然。”杨广不愿在百官面前留下昏君形象,“朕将你处斩,是因你犯下当死大罪。你不敢开口分辩,说明你谋反之罪确凿,你是罪不容恕。”
  杨玄感微微冷笑:“欲加之罪,何患无词。”
  “你,大胆!”杨广强压怒火,“你勾结东突厥,阴谋反叛,现有启民密札为证,岂能抵赖得了。”
  “万岁,臣是在试探启民可汗忠于我大隋否。若欲谋反,既已占领营州,且已俘获两万军兵,不正可割据称王吗?臣又何必只身回来送死呢?”
  “这……”杨广还真被问住了。
  “万岁呀,为臣不带一兵一卒,收复营州,可称立下盖世奇功。你非但不奖,反而加害,岂不令百官寒心!此后谁还会为你卖命?”杨玄感说着挤出几滴眼泪来,“卑职死活事小,只恐对大隋江山有碍,对万岁不利,还请万岁三思。”
  杨玄感这番话还真把杨广说住了。杨广倒不是发了恻隐之心,他是不愿在百官面前亏理。他想起了对付杨素的手段,要杨玄感去死还不便当,何必当众勉强问斩呢。于是,他放声大笑起来:“杨玄感,你还真正是男子汉,朕要将你问斩,你却不曾被吓颓失态。现在你该明白了,适才朕也是试探。若真想杀你,朕也就不会叫住你再问话了。”
  杨玄感伏地叩首:“谢万岁的玩笑,只是这种玩笑,做臣下的可是生受不起。”
  “平身吧。”杨广又饶有兴趣地问,“杨爱卿,那启民可汗果然忠于我?”
  “丹心一片,决无二意。”
  “那东突厥风光如何?”
  “不乏塞外的雄浑,与这江南水乡的纤秀,恰成鲜明对照,别有一番壮阔的韵味。”
  “如此说,朕倒要去看上一看。”杨广生性好动,已是跃跃欲试。
  “万岁北巡,体察民风,威镇北疆,诸胡慑服,不失为圣明之举。”
  “好,朕一定要去榆林一游。”杨广已是下了决心。
  杨玄感总算化险为夷,保住了性命,但他也已吓出了一身冷汗。通过这件事,杨玄感更加认识到,杨广不会放过自己,收拾他只是迟早而已。他也更加坚定了一个信念,即把握时机,相机起事,决不能引颈等死。
  席间的杨约,见侄儿杨玄感已无事,悬着的一颗心放下。他认为杨广是在开玩笑,便接着适才的话题说:“万岁对东突厥及榆林兴致如此之高,可不该丢下西突厥呀。”
  “你的意思是……”杨广一时不甚明了。
  “西突厥地处西域,在我大隋张掖郡以西,其主处罗可汗,一向存有游离我大隋之意,贡品时有欠缺,即使勉强送来,亦往往以残破充数。”
  “处罗如此可恶!”杨广已是动气。
  “正是,”杨约接奏,“西域共二十七国,另有吐谷浑国较为强悍,亦对我大隋敬而远之。臣以为,若听任他们藐视天朝,则我泱泱大国天威何在。”
  “西突厥、吐谷浑胆敢与我大隋为敌,朕必令其国破家亡。”杨广态度鲜明。
  李渊觉得杨广的想法危险:“万岁,西域路途遥远,且又瀚海无边,鞭长莫及呀。”
  杨约不肯放弃自己的想法:“西突厥就是以为关山迢迢,路途艰险,认为我大隋奈何他不得,方敢如此放肆。”
  “朕主宰华夏,属国谁敢不遵。漫说西域,便天涯海角,也要插上我大隋旌旗。”隋当时国力强盛,杨广说话也气壮,“嬴政、刘彻都曾拓土开疆,扬威四夷,朕难道不能后来居上吗?”
  宇文化及要讨杨广欢心:“万岁气吞山河,英雄气概,挥手指处,西域若不臣服,末将愿率军击破之。”
  杨广把一支烤羊腿送进口中大嚼:“西域二十七国,朕定要吃掉。但朕亦获悉,那里戈壁茫茫,滴水皆无,寸草不生,连天荒漠,若是一块无肉的骨头,那就犯不上为它兴师动众了。”
  “万岁,其实不然。”杨约奏答,“阳关以西,虽说瀚海无涯,但并非不毛之地。二十本国所在,皆为荒漠中的绿洲,彼处水草肥美,牛羊成群,瓜果飘香。尤其是少女,高鼻蓝目,肌肤细腻,别有一番风韵。”
  “如此说,朕倒要亲往一游。”杨广又动了巡幸之念。
  李渊又加规劝:“万岁,西域相隔万里,途中少有人烟,饮水困难,不可轻动万乘之尊。”
  杨广有些不喜:“李卿,朕不过是随意而言,你何必当真。”
  “万岁,臣以为当去一游。”杨约极力鼓动,“西域路途虽险,但古来商贾不绝,且有三路可通。即自敦煌起,北路走伊吾,中路出高昌,南路下鄯善。如今我大隋国力强盛,击败西突厥、吐谷浑,轻而易举,则西北二十七国必将归属我朝。万岁将建千秋伟业,功绩彪榜史册。天赐良机,不可失也。”
  “杨卿之言,甚合朕意。”杨广对杨约大加褒奖,“杨约进言有功,功在社稷,赏赐锦帛五百段。”
  杨约离座跪倒谢恩:“万岁万万岁!”
  至此,杨广坚定了经营西域的决心。
  公元608年,杨广派杨约为抚西正使,宇文化及为副使,率一千人众,出张掖下高昌,向西突厥领地进发。时值初春,若在洛阳已是紫燕穿柳浪,彩蝶舞花间了。而西北陇右的河西走廊,却依然残存着寒意。队伍早起出行,薄霜还依恋着枯草,远处的雪山,高昂着苍苍的白色头颅。劲风卷着飞沙,扑打着行进的人马,骆驼、马匹都艰难地移动着四蹄。待太阳渐至中天,人们又都纷纷扒下了皮裘,解开了衣扣,还是感到干热难当。放眼望去,遍地黑石块腾起缕缕热气。宇文化及鼻孔开始流血,他信手摘下挂在马鞍上的羊皮水口袋,送到唇边就要饮水。
  向导伸手拦住:“将军,在戈壁滩行军,水就是生命,一旦迷路,也许三五天走不出,带的水不到万不得已时是不能用的。”
  宇文化及舔舔干裂的嘴唇,无言地把水口袋送回。
  杨约强咽下一口唾液,忧心如炽地问向导:“此地距高昌城还有多少路程?”
  向导看看天色,辨辨方向:“不出意外,也得明日下午方可到达。”
  燥热,使人们没有更多的话要说,队伍默默地慢腾腾向前。无论人畜都只有这一个信念,即必须向前。只有向前才能生存,否则,就将渴死在这茫茫戈壁中,成为一具僵尸或一堆枯骨。
  初上红柳枝头的边关冷月,映照着高昌城的重重宫阙。西突厥可汗处罗,与大元帅射匮,正在促膝密议。
  “大汗,杨约一行距此只有半天路程了。今夜再不下手,明日便无机会了。”射匮主张袭杀杨约、宇文化及。
  “得手后不会引起杨广怀疑吗?”处罗担心招致报复。
  “绝不可能。”射匮满有信心,“大戈壁中,马匪出没无常,杨约等丧生于马匪之手毫不奇怪。”
  “可是,万一你不能得手而且暴露呢?”这是处罗最担心的。
  “怎么会呢,”射匮保证万无一失,“他们连日在荒漠中行军,已是人困马乏,勉强支撑,突然乘夜偷袭,为臣定将大获全胜。”
  “好吧,”处罗终于下了决心,“不杀了杨约、宇文化及,让他们进入高昌城,我将无法应付杨广的旨意。到那时,应也不是不应也不是,还不如冒险一击。”
  射匮当即起身:“大汗既已首肯,为臣就立刻出发了。”
  “早去早回,本汗专候佳音。”处罗又加叮嘱,“倘若敌人有备,宁可罢手也莫强攻,否则一旦失手反为不美。”
  “为臣记下,大汗静等好消息吧。”射匮飞速离去。
  荒漠中的点点篝火,与夜空中的繁星相映生辉。经过一天紧张疲惫的行军,杨约与部下都在酣睡。鼾声在宁静的夜晚传出好远,也给这死一般的戈壁之夜平添了几许生气。在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射匮的一百铁骑,悄悄接近了隋使宿营地。由于马蹄包裹了棉花,所以他们几乎是无声地来到。射匮驻马观望多时,隋使营地犹在沉睡,毫无警觉迹象。他在心中暗自叫好,真是天助也!弯刀高举,发一声喊,一百铁骑直向中心大帐扑去。相距约有一箭远近,隋使营地突然鼓声大作,数百弓箭手同时立起,对准射匮的人马,发出了飞蝗般的箭雨。顷刻间,便有十数人或中箭或落马。射匮始知中了埋伏,急忙勒住坐骑,掉转马头:“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