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隋炀帝(第七部分)

  “奴才明白了,就派家人分头火速召集人马。”管家这才急了。
  此刻,仁寿宫寝殿内,文帝处于完全清醒的状态,宣华、容华都在床前,汉王杨谅在寝殿外间守候。
  文帝有些焦躁地问宣华夫人:“杨玄感还不曾转回?”
  “万岁,”宣华委婉作答,“杨大人想必就会把杨勇带入宫中。”
  容华夫人也说:“万岁不必焦虑,圣旨已下,大局已定,安心等候就是。”
  “夜长梦多呀!”文帝忧心外露。
  宣华也引发担心:“万岁健在,谁还敢逆旨不成?”
  “知子莫若父,广儿若知被废,只恐不会俯首贴耳地顺从。”文帝默默祷念,“但愿莫要走露风声。”
  寝殿外间的杨谅,也有些坐立不安了,在心中默算着杨玄感的行程。按时间推算,也应该返回了,可为何至今杳无踪影呢?来了!门外响起了脚步声。杨谅按捺不住急切的心情,几步迎到门前,却是杨广满面春风走进。杨谅心中大为诧异,杨广他逼奸母妃未遂,理当负罪隐匿,而他竟敢若无其事摇摇摆摆来见父皇,可算是厚颜无耻了。二人一向有隙,如今杨谅更是无话可说,见是杨广,扭头退回。
  岂料,杨广却是一反常态,先打招呼:“王弟,杨玄感在殿外,请你去有话说。”
  “他在殿外?为何不进来?”杨谅未免糊涂。
  “这个为兄不知,他只捎话请你出殿相见。”
  杨谅不明就里,心想且出去看个明白。走出殿门,但见落霞融沐庭院,宿鸟开始归巢,雕栏玉阶在晚风中默立。休说杨勇奉召进宫,哪里有杨玄感的影子。他心中纳闷,口中叨念:“真是怪事,杨广搞什么鬼名堂?”转身要回殿内询问。怎知,一个太监和四名武士就在身后。
  “千岁,请留步。”太监打扮的姬威阻住去路,他左右四个东宫卫士俱是彪形大汉,莫不虎视耽耽。
  “什么人?”杨谅不失王者威严,“意欲做甚?”
  “请千岁随在下到仁寿宫正门,好与杨玄感大人相见。”姬威是命令的口气。
  “你放肆!大胆奴才,竟敢如此与本王讲话,该当何罪!”杨谅已知情况有异。
  姬威冷笑一下:“对不起王爷千岁,请吧。”
  四卫士过来横刀立目:“走!”完全是对待犯人的架势。
  “尔等要造反不成!”杨谅壮着胆子怒斥,他明白而今自己势单力孤,动武肯定吃亏。
  姬威不再与他多说,推杨谅就走。不管杨谅如何争执、质问、反抗都无济于事,被武士连拖带驾弄走了。
  寝殿内,杨广昂然而入。他直奔龙床,目光像锥子一样先向宣华夫人射去,吓得宣华心惊肉跳。宣华不敢再与杨广目光相对,赶紧扭转脸儿。
  容华夫人则是注目细看,以往她从未认真地打量杨广。为宫女时,身份天壤之别,不敢有非分之想。为文帝宠妃之后,碍于母子名分更不敢动杂念私心。而今获悉杨广几乎逼奸了宣华,不禁使容华对杨广顿生兴趣。太子杨广着实令女人艳羡。不只英武雄壮,且又容颜如玉。若与这样男子同床一宵,便死亦不足惜。宣华未免太迂腐了,绝好风月没能享用,反倒害己害人。想来此番万岁对太子、宣华都不会轻饶,这是何苦呢?容华的目光情意绵绵,看着杨广有些出神,她为自己不曾遇到太子求欢而深深遗憾。
  杨广到床前折身屈膝跪倒,见文帝双目微闭似睡非睡,不禁触动父子之情。想起自己下的狠心,未免汗颜心虚。腹中转念,经过恳求,父皇也许收回成命,自己也就不必铤而走险了。他叩个响头:“儿臣参见父皇。”
  文帝想事入神,似乎未曾听见。
  “儿臣叩拜父皇。”杨广再叩首。
  “是勇儿奉召进见吗?”文帝显然是在盼望。
  父皇心中目标转移,杨广心中很不自在,又涌起恨意:“父皇,您真是病意昏然,儿臣是阿摩。”
  文帝揉揉双眼:“怎么,是你?”
  “儿臣恭祝父皇圣安。”
  “哼!”文帝难忍怒火,“你居然还敢来见我。”
  杨广且先认错:“儿臣一时酒后无德,对宣华母妃失礼,恳请父皇宽恕。”
  “乱伦乃大逆不道禽兽之行,你就这样轻描淡写三言两语便无事了?”
  “儿臣一念之差,一失足成千古恨,父皇千万饶儿臣这一遭吧。”
  “此事方看出你之真正嘴脸,像你这等冶淫寡耻之人,焉能托付国事。”
  “父皇当真要废儿臣,立见地伐?”
  “不错。”
  “父皇,见地伐就比儿臣强吗?他贪恋酒色,不思治国,丑行难书,不是父皇废去他太子之位吗?”
  “见地伐固差,但他直面对朕从无掩饰。而你人前伪善,人后纵欲,以假象骗人。”文帝历数了杨广的所做所为后,“朕宁可教诲勇儿向善,也不要你这假仁假义口是心非之人。”
  “难道就无挽回余地了?”
  “圣旨已下,决无改更。”
  “那么,儿臣只能退居藩位了?”
  “你想得倒美!”文帝意在狠狠惩戒一下杨广,“逼奸父妃,杀头之罪。”
  “怎么,父皇要杀儿臣?!”
  “且收入死牢,容九公议罪。”文帝又跟上一句,“不过依朕看来,你是死罪难逃了。”
  “常言道虎毒不食子,父皇你就这样狠心!”
  “朕看你倒是黑了心。”文帝将刘安遗失的那封信甩到地上,“你不是要夺权篡位嘛。”
  “父皇,儿臣这是针对汉王的。为保太子之位,也就顾不得一切了。其实儿臣即或得呈,也决不会也不敢惊扰伤害父皇。”
  “假话莫再讲,朕是不会相信了。”文帝冷冰冰地敲杨广一句,“你就入牢等死吧。”
  杨广感到已无话可说,不过心中却在发狠。
  宣华这时不觉跪下为杨广求情:“万岁,太子固然有罪,但并未得逞,妾妃未污,乞请免太子一死。”
  “你,竟然为这畜牲开脱。”文帝气得说不出话来。
  岂料容华也跪下保奏:“殿下获罪,废去太子之位也就是了,罪不至死,留他一条活命吧。”
  “你,你们!”二位夫人的求情,反倒增强了文帝要除去杨广的决心。不杀杨广,文帝担心在他百年之后,杨广做出蒸奸之事,便发狠说,“这孽障非除不可,否则有他在,勇儿焉能坐稳江山,朕决不能为身后留下隐患。”
  杨广已知在文帝面前求生无望,牙关一咬,无言站起,迈着沉重的步伐向外走去。
  “你去哪里?与我站下!”文帝见杨广不经他许可便擅自离开大为光火,“想走便走,你眼中还有父皇吗?”
  杨广置若罔闻,一声不吭,继续向寝殿外移动着脚步。
  “阿摩,站下!”文帝几乎在怒吼了。
  杨广不予理睬,径直走出了殿门。
  文帝气得无力地敲床:“反了!真是反了,如此犯上,定斩不饶。”
  杨广步出寝殿,伫身高阶处遥望,但见晚霞把天边烧得嫣红,仁寿宫的飞檐斗拱殿角屋脊,如同沐浴在鲜红的血水中。这红色仿佛让他看到了争权夺位时杀戮的鲜血,心头不禁为之一沉。
  姬威不言不语靠过来,听候吩咐。
  杨广久久伫立,难下决心。
  杨约匆匆来到,见他二人不语,打破沉寂问:“殿下,万岁可曾回心转意?”
  杨广摇头。
  “那还犹豫什么!”杨约点明利害,“只有他死,才能你活。”
  姬威为表忠心,也开言催促:“请殿下决断。”
  杨广依然犹豫不决。
  “殿下,事如燃眉,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杨约告知,“汉王府一千人马已逼近仁寿宫,不能再三心二意了。”
  “怎么,汉王府发兵了?”杨广略一抬眼。
  “殿下,只要万岁驾崩,你便可合法继位,生死成败,全在此一举了。”
  宫门处传来嘈杂的人声,此刻,仁寿宫外,汉王府总管指挥一千兵马紧紧围住宫门,杨玄感躲在队伍最后观察情况。要依杨玄感,一千兵马杀进宫去,活捉杨广,再让万岁重新颁诏,废广立勇,便万事大吉。但总管不肯,因为主人杨谅在宫内生死不明,他要救出主人,下步行动再由主人定夺。
  刘安昂立宫门玉阶之上,对总管发出申斥:“大胆,你擅自带兵闯进皇宫御苑,敢莫要谋反不成!”
  “公公息怒,小人有急事要面禀汉王千岁,望乞通报,请千岁速来相见。”
  “千岁正在寝殿侍疾,无万岁口谕,谁敢让他离开?”
  “烦请公公通禀,小人见家主一面即可。”总管继而威胁,“不然,这些兵士一旦约束不住闯入,惊了圣驾反为不美。”
  刘安见对方气势汹汹,心想且先使个缓兵计,便说:“好吧,告诉你的部下稍安勿躁,不得喧哗,咱家就去通报。”
  宇文述与刘安一起来见杨广,获悉杨广仍未做出决定,刘安上前劝道:“殿下,形势紧迫,再不动手,一旦汉王府兵马杀进宫来,就都来不及了。”
  宇文述亦催促:“殿下,如今进一步是生,退一步是死。进则可君临天下,为一国之主;退则人头落地,遗臭青史。是进是退,殿下自己拿主意吧。”
  “事已至此,本宫也只能做不忠不孝之人了。”杨广终于发话了,“姬威,你下手吧。”
  “殿下圣明。”宇文述、杨约齐声称赞。
  姬威又躬身请示:“殿下,宣华、容华是否也一齐了结?”
  杨约抢先越俎代庖:“那是自然。”
  “对。”宇文述亦深谋远虑,“决不能让祸水再污宫帏。”
  杨广笑了:“听二位先生之言,本宫倒想起了西施的故事。当年文种恐勾践再蹈复辙,力主斩杀,幸有范蠡,载她泛舟五湖,方保得这位灭吴大功臣一命。”
  宇文述一听,怎不忧心:“殿下之意,似乎对二位夫人不忍。”
  杨广不作正面回答:“本宫又想起三国时的貂蝉,她效连环,诛董卓,侍吕布,白门楼后又改适关羽。曹贼、刘备无不对其美貌垂涎,然亦称其为祸水屡欲加害……”
  杨约打断他的话:“下官以为,宣华、容华不能与西施、貂蝉相提并论,后者都于国有功,而她二人……”
  杨广又抢过话来:“她二人亦无过,滥杀无辜,本宫于心何忍?姬威,放过她们。”
  “遵命。”姬威当然还得听杨广的。
  宇文述、杨约对看一眼,都从对方眼中感觉到忧丝缠绵。
  寝殿内,文帝因与杨广动气,脸色甚是难看。躺在床上,胸脯急骤地起伏,喘着粗气。姬威慢腾腾步入,面部笼罩一层杀气。双眼血红,直瞪瞪盯住宣华、容华,步步逼近。
  宣华有些发怵:“你,什么人?”
  容华也有些发毛:“你,要干什么?”
  姬威冷冷地命令:“你二人立刻出去。”
  “做,做什么?”宣华问。
  容华不服:“你是何身份,在此颐指气使?”
  文帝压下气喘:“放肆,朕的寝宫,你敢发号施令。”
  姬威不理文帝,双手分别抓住宣华、容华:“休得啰唆,让走就走。”
  “不,我不能离开万岁。圣上重病在身,不能无人服侍。”宣华抓住床栏。
  容华也在往回挣:“凭什么让我出去,我看你身份可疑,仁寿宫内从不曾见过你。”
  姬威火了:“这是太子殿下对你二人的一番美意,你们还固执什么,难道等死吗?”他生拉硬拽往外拖。
  文帝双手扎撒着:“二妃,不能抛下朕不管哪!”
  宣华、容华也向文帝伸手:“万岁,万岁!”
  文帝连声呼叫:“来人,来人哪!”
  但,无人应声。以往那一呼百应的情景再也不见了,文帝眼睁睁看着二妃被拖走了。他这位至高无尚的君主,真的成了孤家寡人,任他喊破喉咙也无济于事。他也无力再喊了,像面条一样瘫软在床上。
  姬威重又返回寝殿,他的脚步异常沉重,像重锤夯击地面,文帝周身震颤。看到姬威如一头黑熊扑来,又似一座大山压下,那两只手恰同利爪,五官阴森可怖。这位身经百战,在沙场上斩人无数的开国皇帝,毕竟尚有余勇,竭尽全力断喝一声:“贼子,你敢弑君不成!”
  姬威如闻惊雷,双手不觉悬在空中,继而又狂笑起来:“不错,是要你的老命。”
  “大胆!须知此乃灭族之罪。”文帝怒喝,“还不退下。”
  “万岁,你的话早就不管用了。你就要魂游地府,还想灭谁族门?”姬威双手伸向文帝颈部。
  “贼子,朕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下手谋杀真龙天子,你就不怕遭报应吗?”
  “万岁,让你死个明白吧。”姬威欲求心理解脱,“实话告诉你,小人是奉太子殿下之命来结果你的,死后若见到阎王老子,就让地府找你的儿子算帐吧!”
  “这个忤逆畜牲!叫他滚来见朕……”文帝声音断了。
  姬威两手紧紧扼住文帝咽喉,此刻,他想起了杨勇阉割他时的情景。他把遭受的一切不幸,包括性压抑性苦闷,全都向文帝发泄出来。十指犹如钢钳,深深箍进肉中。文帝胸部发闷,胸膛像压上一方磨盘。渐渐脸部紫涨,眼球突出,喉咙中发出痰涌的怪声。似在向姬威求情,又似在诅咒。姬威不觉有些发抖,手也不觉松开。
  文帝喉咙格格作响,少时缓过气来,用哀怜的目光看着姬威:“你,只要保朕不死,定当重重封赏,赐万金,封万户侯。”
  “万岁,”姬威痛苦地摇摇头,“小人放你不得,你若得活,小人便没命了。”
  “朕保你不死。”文帝此时懊悔已极,深悔未听独孤后临终之言,结果落得遭杨广毒手。
  “万岁,就莫做梦了,太子不会放过你的。死了也就省心了,莫怨小人,还是送你上路吧。”姬威再次扼住文帝喉咙。
  不一时,文帝双手无力地垂下,他尽管留恋这个世界,也无可奈何地撒手而去。时为仁寿四年七月,享年六十四岁。
  姬威走出寝殿时,暮色业已袭来。皇宫御苑,一片苍茫。他摇摇晃晃,力气似已用尽。望着天边一勾新月,两眼木呆呆,像失去了灵魂。
  杨广急切地发问:“结果了?”
  姬威如若未闻,眼睛发直。
  “本宫在问话!”杨广用力摇动姬威的身体。
  姬威身子一软瘫在地上。
  杨约劝道:“殿下,莫问了,进去一看便知。”
  杨广、宇文述、杨约三人一同步入寝殿,但见龙床上,文帝的头歪在一旁,鼻孔、嘴角还在淌血,脸色如猪肝又像茄子皮。双眼暴突,样子狰狞可怕,似在诅咒一切。
  杨广不觉扑通一声跪倒在床前,他内心愧疚,潸然泪下:“父皇,儿臣实乃不得已而为之,愿您在天之灵宽恕。”
  杨约、宇文述左右将杨广扶起:“恭喜殿下,贺喜殿下,大功告成。”
  “眼下称庆,为时尚早。”杨广不乏远虑,“杨勇尚在,汉王岂能甘心,还有李渊等大臣的态度,都未分晓,二位先生,切切不可掉以轻心。”
  刘安匆匆跑入:“殿下,汉王府总管和兵将声言,若再见不到主人,就要杀入宫来。如何应付,请令定夺。”
  “莫慌,容本宫思之。”杨广边考虑对策,边走近文帝尸体,拭去脸上血迹,又将尸体摆正,合上双眼,使尸首呈现安详之态。然后回头说,“走,我们去宫门看看。”
  仁寿宫门外,汉王府一千家兵已是颇不耐烦,大有群情鼎沸之势,总管正在扇风点火:“弟兄们,刘安已去传话,他们若不交出汉王千岁,咱就杀进宫去。”
  杨广出现在宫门玉阶上,宇文述、杨约、刘安、姬威环列侧后。太子居高临下遍视全场,正在喧闹的人们渐渐收敛了声势,最后直至鸦雀无声。
  总管不得不上前施礼:“参见太子殿下。”
  “你不经召见,擅自领兵闯入宫禁,是何道理?”杨广威严地发问。
  “殿下,府中有急事要汉王殿下回去料理,乞请相见。”总管礼数不差,口气依然强硬。
  “要见汉王,你自来通报即可,带兵前来,意欲何为?”杨广抓住要害。
  总管能言善辩:“只因听到传言,谓汉王千岁遭遇不测,群情激奋,难以约束,小人故而随众前来。”
  “汉王在宫中侍疾,乃万岁钦点,不测谣言,出自何人之口?”杨广追问。
  “但愿是误传,小人想,只要见到汉王千岁,大家自然也就放心了。”总管的答话仍是咄咄逼人。
  汉王府兵将群起响应:“请殿下放汉王千岁同我等见面。”
  杨广回头吩咐姬威:“把汉王请来。”
  “遵命。”姬威应声便走。
  “慢。”宇文述拦住他,凑至杨广耳边说,“殿下,杨谅应杀,不能放虎归山留下后患。”
  杨约也低声说:“放虎容易擒虎难,当机立断,宰了他!”
  “不可,他毕竟是本宫同胞手足。”杨广断然拒绝,再次告知姬威,“请汉王来此。”
  姬威去不多时,果然引汉王杨谅来到。当杨谅出现在宫门时,汉王府兵士齐声欢呼起来:“汉王千岁,千岁,千千岁!”
  杨谅眼噙泪花,激动得连连拱手:“多谢弟兄们,本王宣布,每人赏银十两。”
  杨广嘴角现出轻蔑的笑意,对众人说:“你们看,汉王可是一根毫毛也不少啊。”
  杨谅吩咐总管:“你且带兵回府,本王还要在万岁驾前侍疾。”
  “不必了。”杨广悲色上脸,“父皇业已殡天。”
  “什么!”杨谅怒视杨广,“父皇适才尚是谈锋甚健,气色极佳,怎么会?”
  杨广泰然自若:“天有不测风云,何况父皇早已病危。”
  “你!”杨谅手指杨广面门,“定是你做了手脚。”
  “一派胡言。”杨广嗤之以鼻。他未及反驳,只见一彪人马来到,为首大将,乃是李渊,身后精兵足有上千。
  杨谅如见救星。他心中有数,李渊平素对杨广印象极差,如今自己多了帮手。忙迎上去见礼:“李将军来得正好,杨广大逆不道,谋杀万岁,正当讨伐。”
  “参见千岁!”李渊还礼,并不多言。
  杨广带着敌意发问:“李将军,无旨宣召擅自带兵入宫,该当何罪?”
  “殿下,末将闻报仁寿宫有兵马集结,惟恐万岁有虞,故而领兵护驾。”
  “哼!你怕是没安好心吧。”杨广料定李渊必与自己过不去,如今形势十分不利,他急切地盼望着杨素的救兵。
  杨谅急于同李渊结成联盟:“李将军,杨广弑父,罪大恶极,理当同讨之共诛之。”
  杨广知道眼下真要动武,他只有死路一条,便采取拖延战术:“汉王之言纯系无中生有,本宫乃父皇、母后共立太子,父皇病危尽人皆知,继位只在早晚之间,我何必有此禽兽之行。王弟既有此说,想来必有此心。”
  “你休想倒打一耙!”杨谅决心当众挑明,“你对母妃不轨,父皇又已废你,改立杨勇为太子,你气极败坏狗急跳墙便对父皇下了毒手。”
  “笑话。”杨广沉着应对,“请问圣旨何在?”
  汉王府总管抢答:“杨玄感大人携旨出宫时,被你手下爪牙将圣旨抢走。”
  “全系谎言。”杨广镇定自若,“这无凭无证的编造,是无人相信的。”
  总管岂甘示弱:“杨玄感大人就在后面,他可以当众作证。”
  杨谅发话:“请杨玄感大人前面来回话。”
  这里未及找到杨玄感,一阵急骤的马蹄声响起,杨素率两千骑兵来到宫门。杨广悬着的一颗心,方始放下。杨素是在获悉汉王府出兵后,紧急调集两千马军赶来的。杨素很不客气地质问杨谅、李渊:“二位为何兵发禁地?”
  李渊抢答:“末将闻知仁寿宫有兵马集结,惟恐万岁有失,特来护驾。”
  杨谅则是针锋相对:“本王是来讨伐弑君杀父之贼杨广的。”
  “你分明是借口嫁祸太子,谋位夺宫。”杨素警告,“汉王千岁,识时务者,立即收兵回府,或可保住王位,免遭惩处。”
  杨谅疾呼:“杨玄感,快出来做证。”
  总管嗫嚅地说:“千岁,杨玄感大人不知何故飞马离开了。”
  “这个滑头!”杨谅又求助于李渊,“李将军,你一向嫉恶如仇,刚直不阿,与本王合手除去杨广这个逆贼吧。”
  李渊客气地回答:“千岁,末将以为,太子乃合法册立,说他谋杀万岁,实难令人相信,末将愿与国公杨大人一道共同扶保太子登基。”李渊牢记李靖之言,杨广继位,才有利他取而代之。
  “你!”杨谅这才明白大势已去,如今父皇已死,一切都已无法挽回,他不觉登时昏厥过去,栽下马来。

第二十五章 兵围汉王府

  仁寿宫正殿内灯火辉煌,拥立杨广的有功之臣在出席晚宴。不及充分准备,筵席谈不上丰盛,但也不失皇家菜肴的精美。杨广高举金樽,向在坐的杨素、宇文述、杨约、姬威等逐一致意:“各位劳苦功高,本宫聊备薄酒,权表谢意。且待正式荣登大宝之后,再颁令光禄寺隆重设宴款待,干杯。”
  “谢殿下龙恩。”众人同声后一饮而尽。
  近侍王义引容华夫人上:“殿下,容华夫人奉召来到。”
  容华夫人盛装艳服,打扮得花枝招展,比往日更加妖娆。但她暗中胆虚,不知杨广会否因宣华事件而迁怒于她。容华近前飘然跪倒,纳头便拜。按理说她本文帝妃子,辈分乃杨广庶母,不当行跪拜之礼,更不该叩头。可她明白老皇帝已升天国,杨广不日登基,哪敢礼数不周。由于吉凶未卜,她开言有些口齿发抖,再有意做媚而发颤声:“叩见殿下千岁千千岁!”
  “这如何使得,快快请起。”杨广又吩咐王义,“看座。”
  “殿下面前,不敢就坐。”
  “不需过谦,你本母妃名分,但坐无妨。”杨广格外热情,再吩咐王义,“斟酒。”
  容华方始放下心来,她从杨广的目光中感觉到,自己的姿色还是起作用的。她起身接过王义递来的夜光杯,缓缓饮下美酒。登时红晕上脸,如桃花满腮:“谢殿下恩赏。”
  杨广目不转睛:“夫人若不介意,请屈身为本宫及在座众卿歌舞一番如何?”
  “殿下与众位大人如不嫌弃,愿当场献丑。”容华巴不得有这献媚讨好的机会,不再多说,便下场翩翩舞将起来。几圈过去,又展开歌喉:
  瑞气喷彩金灯,
  海棠轻移月影。
  美人儿环叮咚,
  好一似阳台春梦。
  舒玉腕,展酥胸,
  多少妩媚秋波中。
  销魂最是芙蓉帐,
  香肌软,雨露浓。
  杨广金樽在唇,竟忘了饮酒,他笑得开心,看得忘情。
  杨素重重地把杯一顿,并用鼻孔狠狠哼了一声。
  杨广警觉,转首问:“杨大人为何不悦?”
  “殿下,请恕老臣直言犯上。”杨素自恃为杨广立了大功,说话颇不客气,“而今不过初战告捷,杨谅必不甘心,废太子杨勇尚在,殿下还需登基大典,诸多急务皆如燃眉,殿下怎能醉心于酒色之中。”
  “杨大人所言极是,这些本宫俱在思考,且已有主张。”杨广并未动怒,而是耐心解释,“只因虑及列位连日操劳,过于辛苦,才想趁晚餐时让各位松弛一下,本宫何尝不想趁热打铁,只是使众卿疲于奔命,于心不忍。”
  杨约、宇文述等回答:“深谢殿下体谅,愿不辞辛苦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杨广见杨素缄口不语,明白他仍不满,便顺乎其意说:“既然众卿以国事为重,本宫求之不得。王义,速送容华夫人回宫。”
  容华原想在杨广面前全力表现一番,不料中途离开,有些不情愿。临行恋恋不舍,向杨广频送秋波。
  容华走后,杨素气色方始顺过来:“殿下,这就对了,依老臣之见,这酒也到此为止吧,该说正事了。”
  “好,各位且听本宫分派。”杨广确已心中有数,“大局初定,兵权至关重要,就请国公杨大人兼领兵部尚书一职,若有为乱者,即出兵弹压。”
  “老臣遵命。”杨素感觉到对他的倚重,甚为满意。
  杨广接下去说:“京城乃权力中心,一举一动关乎全国,请杨约先生出任京兆尹,以确保长安安全。”
  “下官明白。”杨约信心十足。
  “宇文先生,”杨广又做分派,“京城兵马与防卫命运攸关,请你署理十门提督之职。”
  宇文述面有难色:“殿下……”
  “先生不要说了,本宫知你心思,你本文职,却委武差。你须知如此要职,若换旁人,本宫实难放心。”
  “如此下官从命。”宇文述也觉有理,不再推辞。
  “姬威。”
  “小人在。”姬威起立听令。
  “本宫封你为左侍卫大将军,掌管皇宫宿卫。由你出任此职,本宫可高枕无忧矣。”
  “小人定保皇宫与殿下不出半点差错。”姬威大为感动。
  “本宫有一重大使命,欲交你去办。”
  “殿下只管吩咐,小人不惜肝脑涂地。”
  “废太子杨勇,疯癫日久,便溺不知,活着也是生受其罪,不如让他早些超生。”
  “小人明白。”姬威既已扼杀了文帝,除杨勇更不在话下,满口应承,“小人就去办来,保证干净利落。”
  “好!各位暂请屈就,待本宫登基大典后当会再加封赏。”杨广又举起杯。
  “祝殿下早登大宝。”众人又一饮而尽。
  百尺楼早已失去了往日的风采,那金装玉饰的富丽堂皇已无踪影,而今仿佛是个高级猪栏。一盏欲灭未灭的油灯,散放出昏黄的微光。由于杨勇吃住便溺全在其中,使得这昔日花团锦簇的红楼,不只污秽不堪,而且臭气扑鼻。姬威没想到百尺楼被作践成这个样子,秽气令他作呕,只能以袖掩鼻。
  杨勇早已度过了狂躁不安期,如今他的心似乎已死。躺在墙角落,双眼木然地望着顶棚。信手把一个个炸面豆送入口中,还含混不清有气无力地哼着小调:
  孤灯昏黄布衾凉,
  陋室难挨更漏长。
  虱虫遍体不觉痒,
  垢面蓬首卧残床。
  最怕夜阑成好梦,
  醒来不见温柔乡。
  尽道酆都为鬼域,
  早赴黄泉又何妨。
  姬威站立多时,杨勇毫无反应,他便狠狠踢了一脚:“杨勇,睁大狗眼看看我是谁。”
  杨勇却又侧身面部向墙而卧,口中如吐呓语:“来时来,往亦往,不知何处是归乡。”
  “你叨念什么鬼话!”姬威俯身揪住杨勇衣领,把他拽起来,“杨勇你的末日到了。”
  “人生末日人人有,只争来早与来迟。”杨勇的头软绵绵地垂下。
  “杨勇,当初你贵为太子,是何等威风,又是何等残忍。你将我阉割,害得我男不男女不女,人不人鬼不鬼,今天报仇的机会到了,我要叫你不得好死。”
  “命耶名也,无命可报命,只能来由命,失去性命,解脱苦命。”杨勇简直像僧家讲禅。
  “你少与我装神弄鬼地。”姬威拔出刀来,刀尖指向杨勇会阴处,“杨勇,我也劁了你。”
  “一报还一报,天公最公道。”
  “杨勇,我让你死个明白,并非我自来寻仇,而是奉殿下之命行事。万岁病危之际,本已颁旨废杨广重立你为太子。可惜你没这个命,杨广先下手为强,万岁吹灯完蛋,你也美梦成空。”
  “早死晚死,早晚是死。早死得离苦海去,晚死犹在苦海里。”杨勇对姬威的述说无动于衷。
  杨勇的无所谓,使姬威感到没劲。心说,看来他真的疯癫了。他手中刀刚要进,转念一想,杨勇这样子已经够惨了,何苦再让他多受痛苦,便收起刀来:“杨勇,我姬某人要以德报怨,不使你身首分离,赏你个全尸吧。”
  杨勇依旧是茫然的目光:“今夕赏我白绫,他年报你白绫。全尸全死,全死全尸。”说罢,放声狂笑起来。
  姬威被他笑得头皮发炸,急忙将白绫套上杨勇脖颈用力一勒。初时杨勇还手脚乱动,渐渐手足瘫软,一命呜呼了。姬威松开手正欲离开,楼梯上传来了脚步声。情急之间,他隐身于衣柜内,欠开一条缝,屏神静气向外观看。
  “王兄,王兄。”来人未及入内,先自呼唤连声。听这称谓,姬威猜想是杨谅到了。当来人进门站立在灯光之下,姬威大为意外,这不是蜀王杨秀吗?一年前,杨广与杨素联合上本,奏杨秀图谋不轨,已将杨秀废为庶民,如今他来做甚?
  杨秀不见杨勇应声,以为他睡熟,待到近前,不禁惊呆,面对尸身,他颤抖着向后移动脚步,迟疑片刻,杨秀飞步出门。
  姬威略一思索,悄悄在后尾随。出府门,穿街过巷,眼见杨秀进了汉王府。姬威想了想,转身直奔仁寿宫。
  夜已二更,杨广仍在秉烛读书。但他不时望着书本出神,显然是有心事。
  王义上前规劝:“殿下,夜已深,安歇了吧,身体要紧。”
  杨广并不答话,目光离开书籍,眼神凝视着灯花。他面前依次浮现出萧妃、云昭训、宣华、容华等人的花容月貌。孰好孰劣,他分辨不清。鲜花千姿百态,美人风姿各异,他说不清更喜欢谁。这一天是他有生以来最紧张的一日,激烈的心灵搏杀使他精神疲惫,确实需要松弛一下绷紧的神经,等下投入哪个女人的怀抱呢?他一时拿不定主意。
  姬威匆匆闯入:“殿下!”
  杨广腾地站起,他是在专候姬威回音:“大事如何?”
  “杨勇业已升天。”
  “好!本宫即位后再行封赏。”杨广淡然一笑,又微微皱起眉头。
  姬威猜出杨广的心事:“殿下惟一担心的就是汉王了。”
  “你如何知晓?”
  “小人还有重要事情禀报。”
  “只管讲来。”
  “被废的杨秀在与汉王勾结。”姬威把适才所见讲述了一番。
  沉思,杨广不语沉思。姬威的话触到他心头之痛,对于杨谅这个最小的弟弟,杨广确实是网开一面了。他不忍加害,方在仁寿宫外放杨谅一马。可杨谅显然并不甘心,如今又与杨秀勾结在一起,去私探杨勇,定是意欲三人联手,看起来这颗钉子是非拔不可了,否则就可能翻船。
  杨广拿定主意吩咐姬威:“你连夜去杨素府邸,要他调集三千精兵,明晨五更包围汉王府,务必生擒杨谅、杨秀,然后绑来见我。”
  “下官遵命。”姬威去了。
  杨广如释心头重负,脸上现出轻松的笑容。
  王义见状,不失时机地说:“殿下,该安歇了,待奴才为您收拾衾枕。”
  “慢,难道本宫孤宿独眠不成?”
  “请殿下明示。”
  “将宣华召来。”
  “这……”王义迟疑一下,“合适吗?”
  “有何不可,只管去就是。”
  王义不好再劝说,也不敢再规劝,只得照办。
  宣华夫人的寝宫死气沉沉,只亮着少许灯光,多数殿堂是漆黑一片。一阵如泣如诉的琵琶声,向夜色中的庭院飘洒着幽怨。王义入内见宣华夫人一身犒素,满面泪痕,怀抱琵琶,无限伤感,显然正处于极度悲痛之中。他上前施礼:“奴才参见夫人。”
  宣华放下琵琶:“王公公深夜光顾,有何见教?”
  “奴才奉殿下之命,来请夫人去……”王义话到唇边留半句。
  “做什么?”宣华扬起柳眉。
  “自然是……伴寝。”
  “给我住嘴。”宣华眼角沁出泪滴,“万岁尸骨未寒,殿下当素食守孝,而他竟欲对父妃无礼,难道就不怕遭到上天报应?”
  “夫人还请息怒。”王义转个弯子,“殿下召见夫人,也许有事商议,夫人即往才是。”
  “你回复太子,今夜更深,多有不便,有事明日再议。”
  “如此说,夫人是不肯奉召了?”王义既暗中赞许,又为她担心。
  宣华冷若冰霜:“断然不可。”
  “奴才不敢勉强,就此回去复命。”王义一躬退出。
  杨广在殿内焦灼地往回走动,见王义孤身返回,立刻猜到不妙:“怎么,她不肯奉召?”
  王义尽量委婉回奏:“殿下,宣华夫人其情可谅。她称业已托体先皇,名分已定,不敢有污殿下清名。”
  “哼!不识抬举。”以权倾天下的威势,期盼的却不能得到,杨广怎不动怒。
  王义感到宣华处境危险,不顾犯颜,再次进言:“殿下,事缓则圆,欲速不达。宣华夫人也飞不走逃不掉,且放一段时间再说。待万岁举哀完毕,她心情顺应过来,再召幸亦不为迟。今夜殿下若寂寞,可召云妃、艳秋或小桃侍寝,岂不美哉。”
  “住口!”杨广怒气不息,“何为名分?分明是不把本宫放在眼里。”他气呼呼走入后殿,良久,手托一漆金锦盒转回,交与王义说:“传本宫旨意,此盒中物赐与宣华,要她当面开启。”
  “殿下,但不知内中何物?”
  “多嘴,好生送去就是。”杨广又叮嘱道,“不得拖延,火速回报。”
  “遵命。”
  王义再次来到宣华居处,复述过杨广口谕:“请夫人接过。”
  宣华木然而坐:“我知杨广必加报复,想不到如此之快便祸事来临。”
  王义见她不接,只好将锦盒放在她面前:“请夫人开启。”
  宣华端坐不动。
  “夫人,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快些开启,奴才也好复命。”
  宣华缓缓站起:“王公公,我不能让你为难,想来无非一死,也可成全名节。”说罢,扯去御封。掀开盒盖看时,不由一怔。
  王义这时始知,内中是一杯酒和一枚同心结,另有字柬一幅。
  宣华拾起字柬,上面乃杨广亲笔所写:
  毒酒致命,同心成欢。天堂地狱,均请自裁。
  王义见宣华手一松字条坠地,满面凄苦,久久默默无言,便开口问道:“夫人,请速做抉择,殿下要奴才尽快复命。”
  宣华把玉手伸向毒酒,缓缓端起,止不住发抖,想了想又放下。再将纤指触向同心结,但刚一接触,便像被烈火烧烫般缩回。这真是一次痛苦的选择。
  “夫人,奴才再不复命,殿下要治罪的。”王义不忍,但也只有催逼。
  宣华眼泪像断线珍珠一样刷地滚落下来:“万岁,先皇!妾妃随你去矣。”端起毒酒,一饮而尽。
  “哈哈哈哈!”杨广开怀大笑走入殿来。
  “你!殿下,太过分了。”宣华痛苦地皱起柳眉,“逼我饮下毒酒,走上死路,你竟如此得意。”
  “夫人,你死不了。”杨广狡诘地笑着,“本宫怎能舍得让你的花容月貌香消玉殒呢。”
  “你?”宣华有些纳闷,但头脑发晕,身子摇晃几下,就要跌倒。
  杨广一个箭步过去,伸双臂扶住,就势将宣华抱在怀中:“不妨事,夫人不必担心。”
  “殿下,休要轻薄。”宣华四肢无力,欲待挣扎,奈何力不从心。
  “本宫对夫人爱慕已久,至真至诚。”杨广抱起她,回头吩咐王义,“殿外侍候,任何人不得入内。”
  王义识趣地退出。
  杨广将宣华放倒在龙凤床上:“待本宫为你宽衣。”
  “殿下,切莫如此,须知人间有羞耻二字。”宣华又一阵头晕,“我还是快些离开这人世吧,以免中媾之羞。”
  “夫人释念,你饮下的不过迷魂酒,少许就会如常。”杨广动手解其衣裙,“不可有轻生之念,泼天富贵已在面前,本宫登基,难道你不想皇后宝座吗?”
  “不!不,我一切都不。”宣华无力抗拒,眼见被剥得一丝不挂,羞愧难当,以双手掩面,“天哪!这叫我日后如何见人?”
  “男女之情,概莫能免。难道父皇花甲之年,纳你这豆蔻年华的少女,便是天经地义吗?”
  宣华一时语塞,无法回答。少时,吐出一句谴责的话:“殿下总不该对你父皇下毒手吧?”
  杨广自有他的逻辑:“昔年楚王强娶儿妻,将太子密建金瓜击顶,就有父子之情吗?”
  宣华被问住了。
  杨广吹灭灯烛,赤身跳上龙床。宣华情知难免,只能掩耳盗铃般地闭上双眼,毫无反应地任凭杨广狂风骤雨般地摧残……
  夜色中的国公府,阴森恐怖,高耸的门楼,雄踞的石狮,持刀值夜的门军,都足以令人望而生畏。姬威飞骑至门前未及下马,就知会门军:“速去通报国公大人,有圣旨。”
  业已入睡的杨素,只得披衣起床,整个杨府也就全被搅醒。和衣躺在床上想心事的杨玄感,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悄悄出房查看,恰见姬威被引入客厅。他蹑手蹑脚溜到后窗,轻轻端开,如猫钻入,挨近堂壁,前面的对话清晰可闻。只听姬威说:“殿下要杨大人于五更前必须包围汉王府,生擒杨谅。”
  “三千精兵不在话下,而今已是三更,时间不多了,老夫立即调集兵马。”
  杨玄感顾不得再听,悄悄退出,准备出后园去汉王府报信。到了后园门,猛然间想起一事,感到不妥,他重又返回前院,摸进杨素的公堂,很快,又悄然溜出,越过后园墙,直奔汉王府。
  杨谅与杨秀深夜难寐,正对饮浇愁。杨秀已有几分醉意:“王弟,我被杨广害得好苦,原想大哥重立太子,能有出头之日。不料,父皇、长兄均惨遭他的毒手。王弟,这口气我咽不下,你一定要为父皇,为大哥,为我报仇雪恨哪!”
  杨谅比较清醒:“我何尝不想置杨广于死地,然他羽翼已丰,帮凶甚众,如之奈何。”
  “王弟,豁出去干他一把,拼却三分险,也许就能翻他的船。”
  “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我们不能白白送死。”
  “你,你胆小如鼠!”杨秀不悦。
  杨谅并不生气:“王兄醉了,小弟扶你去休息吧。”
  “不,杨广一日不死,我一日寝不安枕,食不甘味。”杨秀挣脱。
  总管进内通报:“王爷,杨玄感大人求见。”
  杨秀抢先一句:“不见,这个两面三刀的小人。”
  杨谅也深恨仁寿宫前关键时刻杨玄感竟溜走,但还是不动声色地问:“他来做甚?”
  “声称有紧急大事,刻不容缓。”总管答。
  杨谅惟恐误事,不听杨秀阻拦:“着他进见。”
  杨玄感匆匆而入:“千岁,大事不好。”
  杨秀当头一棒:“你这个滑头油蛋,还有脸来见我王弟,滚!”
  杨玄感不与他计较,而对杨谅说:“请千岁火速逃离。”
  “你此话何意?”杨谅反问。
  “千岁,仁寿宫之事,此刻下官无暇解释,家父奉太子之命正在集结兵马,即将出发,前来擒拿你兄弟,十万火急,快快逃出京城吧。”
  “当真?”杨秀先自慌了。
  杨玄感有些不悦:“信不信由你。”
  “我料到杨广会这样做的,只是没想到来得如此之快。”杨谅已有心理准备,“他既对杨勇下手,就不可能放过我们。”
  “请千岁火速逃遁。”杨玄感催促。
  “对,三十六计走为上。”杨秀分外急切,“不走等死。”
  “其实,躲过初一躲不过十五。”杨谅显得悲观,反倒坐下自斟自饮起来。
  总管见状,不言不语离开,少时将王妃领到。
  王妃上前夺下酒杯:”王爷,你也太愚了,不能引颈等死。
  杨谅叹口气:“为人谁不贪生,可我堂堂男子汉,抛下妻子儿女于不顾,有何面目去逃生。”
  杨玄感劝道:“眼下,太子不会对王爷眷属有所伤害,王爷理当避避风头,且躲过这一时。”
  王妃已动手为杨谅收拾行装,她打成一个包裹交与杨谅:“情急之下,不及安排,只能将就了。”
  “已是落难,还讲什么排场。”杨谅把包裹系在腰间,“只要能果腹足矣。”
  杨玄感问:“但不知王爷去何处落脚?”
  “依你之见呢?”杨谅反问。
  “下官想,并州乃王爷封地,故旧部下尽在彼处,可保万无一失。”
  “正合吾意。”杨谅转对王妃说,“爱妃为我所累,不得安宁,甚是不安。”
  “王爷快莫如此说,只有你在,我们母子才有企盼。”王妃推他,“莫再婆婆妈妈,快些逃生去吧。”
  杨谅突然发怔,沉默片刻,解下包裹又坐回太师椅。
  “你,这却为何?”王妃倍觉诧异。
  杨秀更急:“王弟为何变卦?你不想活命了?”
  “不想逃,逃得了吗?”杨谅的话如同一瓢冷水兜头浇下,“半夜三更,四门紧闭,难道插翅飞出去不成?”
  “天哪!完了。”杨秀彻底绝望了,抱头蹲在地上,“看来也只有坐以待毙了。”
  “王爷请看,”杨玄感袖中顺出两柄令箭,“这是兵部大令,你们只称有紧急军务,谁敢阻拦。”
  杨谅又惊又喜,令箭抱在怀中:“杨大人,你真是救命菩萨,请受本王一拜。”
  杨玄感以手相拦:“下官怎敢受礼,如今不是称谢之时,还是出逃要紧,早走一步便多一分安全。”
  “好,容当后报。”杨谅、杨秀偏将打扮,乘马如飞而去。
  杨玄感也立即回转国公府,暗中从后园越墙而入,人不知鬼不觉回到自己卧室睡下。心头方始轻松一些,救了杨谅,在仁寿宫不辞而别的愧疚似乎可以抵消了。
  大约五更时分,天际已现出曙光,杨玄感方始入睡。可是没多久,房门即被擂鼓般敲响:“起来,起来。”
  杨玄感听出是父亲杨素的声音,不敢稍有迟延,穿衣打开房门:“父亲,这大清早呼唤孩儿,想必有事吩咐?”
  “你只知一味贪睡,全然不为前程着想,”杨素顾不上多说,“走,随为父去汉王府。”
  杨玄感故作懵懂:“怎么,汉王府一大早就请客。”
  “你装傻气我,”杨素气哼哼告知,“太子有令,擒拿汉王归案,带上你也好有一份功劳。”
  “父亲,孩儿交出先皇圣旨,已是立下汗马功劳。”
  “毫末之功,尚沾沾自喜。今日生擒汉王,才是大功一件。殿下登基,才会封你高官。”杨素父子说着来到府门。姬威已有些不耐烦,三千兵马列队出发,直抵汉王府,四面团团围住,真个是水泄不通。
  晨光中,姬威凶神恶煞般把大门叫开,也不听总管盘问,也不说明原由,带兵抢先拥入,显然他是意在独占头功。杨玄感冷眼观察,只不作声。霎时间,汉王府鸡飞狗跳,女人哭,孩子叫,乱成了一团。当朝霞把天边染红,搜查的兵士也都空手而回。
  杨素见姬威亦一无所获,确实沉不住气了:“姬大人,可全都搜遍?”
  “堪称挖地三尺。”姬威满脸沮丧。
  接着,杨玄感也是空手而归:“父亲,杨谅、杨秀踪影皆无。”
  “这,这该如何向殿下交待。”杨素焦躁。
  “杨大人,下官看杨谅、杨秀无非是两个去向。”姬威深有见地地说,“一是府中有密室藏身,二是事前逃走。”
  杨素脸上不见开晴:“密室难寻,逃走不知去往何方,又如之奈何?”
  “下官有办法查明。”姬威狠咬下唇,“用皮鞭撬开王妃、总管的嘴。”
  “有理,就请姬大人拷问。”杨素急于抓到杨谅、杨秀,欣然赞同。
  皮鞭上下翻飞,总管声声呻唤,殷红的鲜血点点飞溅。姬威下手又狠又重,抽一鞭问一句:“说!汉王藏在何处?”
  王妃被兵士扭住不能上前,但她不住求情:“别打了,不要再折磨总管了,要打打我。”
  姬威手不停,怒视王妃一眼:“打死他就会轮到你的,先与我绑了。”
  于是,王妃被捆在柳树上。姬威面对总管:“怎么样,是否给你个喘息时间,让王妃尝尝皮鞭的滋味?”
  “不要,千万不能。”总管仍不忘忠于主人,“只管打我一人就是。”
  太阳冉冉升起,夏季的阳光格外明亮,皮鞭在空中闪光,像银蛇狂舞。总管的衣服已被抽飞,可见他遍体鳞伤,身无完肤,脸上一处处鞭痕压着鞭痕,眼部红肿,嘴角、鼻孔都流出了鲜血。但总管始终咬紧牙关,一字不吐。
  杨素显出焦躁,姬威也就愈加发狠。命人端来一盆盐水,皮鞭蘸一下抽一下,而且是劈头盖脸,越抽打速度越快。总管痛得如撕心裂肺一般,止不住杀猪般嚎叫。
  王妃看着实在不忍:“不要打了,我说。”
  姬威并不停鞭:“王妃既然体谅下人,就请实说吧,讲出后我自会住手。”
  王妃担心总管性命不保,只得明说:“汉王与杨秀业已出城?”
  “胡说!”姬威不信,“他并不知五更围府,焉能预先出逃。”
  王妃瞄一眼杨玄感,赶紧移开目光,她想,无论如何也不能连累报信的恩人,但一时又无言以对。总管及时接过话来:“太子派人对杨勇下毒手,自然不会放过汉王,我家主人当然不会坐以待毙,与杨秀结伴出逃又有何奇怪?”
  王妃接上一句:“看来汉王果有先见之明。”
  姬威相信了,但手中皮鞭照抽不止:“说,逃往何处?”
  “汉王匆匆逃离,未及交待,我委实不知。”王妃不肯说明去向。
  姬威冷笑:“不说清下落,我就打死这个老奴才。”鞭雨纷飞,姬威下手更狠了。
  杨素担心杨谅逃远:“姬大人,这样拷问下去,何时能有结果,莫如四门询问,岂不方向立知。”
  姬威一听,感到有理,随即同杨素、杨玄感带一队马军去往城门。问过南门来到东门,守门统领回答:“半个时辰前,曾有两员偏将,持兵部令箭出城。”
  杨素抬手就是一耳光:“一派胡言,老夫何曾发过令箭,何曾派人出城?”
  姬威已自生疑:“国公爷,莫不是有人暗中做了手脚,偷去令箭也是有的。”
  “这万万不能。”杨玄感接话,“国公府戒备森严,外人如何进得去?”
  杨素亦认为不可能:“兵部令箭藏处隐秘,外人不晓,便偷亦无从下手。”
  杨玄感怒视东门统领:“那二人所持定是假令箭,将你骗过出城。”
  “小人验看无误,方才打开城门。”统领分辩。
  “算了,现在顾不上治你的罪。”杨玄感对杨素提议,“父亲,赶快派人追赶吧,也许能擒回逃犯。”
  杨素分派姬威:“你带一队马军,立即出城向东追寻。”
  姬威心存疑团,不愿领命:“这,一则漫无目标,二则已过半个多时辰,只恐追亦无望。”
  “马不停蹄,快马加鞭,只管穷追就是。”杨素是撞大运的心情,“出发。”
  姬威不敢违抗,只得领兵出城。
  折腾了大半夜,杨素一无所获地回转府邸。炽烈的阳光刺得他头晕眼花,他昏沉沉地进房,跌跌撞撞地瘫坐在椅子上。
  杨玄感近前关切地说:“父亲一夜未眠,过于劳累,快去卧室休息吧。”
  杨素支撑起身子,恶狠狠地注视着儿子一言不发。
  杨玄感觉得父亲神情有异,不是好兆头,便想溜之大吉:“父亲需要休息,孩儿也疲困难支,不再打扰,告退了。”
  “站住!”杨素打雷似的猛喝一声。
  “父亲为何发火?”杨玄感像钉子一样钉住了,不敢再动。
  “跪下!”杨素又厉声吩咐。
  “父亲,孩儿并未做错什么呀!”杨玄感心中已明白几分。
  杨素晃晃悠悠站起身,抬腿狠踹一脚:“你这个吃里扒外的东西。”
  杨玄感从地上爬起:“父亲不该无故打骂孩儿。”
  “你以为我已老迈昏庸吗?你那点小聪明还能瞒得了我?为父费尽心机扶保杨广登基,还不是为我杨家世代荣华富贵。可你竟不识好歹,暗中与我做对,向仇敌通风报信不算,还盗出令箭助他出逃,你这不是拆我的台吗!留下你这叛逆,早晚要连累我全家性命难保。”杨素抽出壁间宝剑,狠狠地向杨玄感当胸刺去……

第二十六章 争媚绮春院

  公元604年七月,大隋仁寿四年一个明朗的夏日,朝阳的金光把武德殿照耀得辉煌灿烂,杨广的登基大典在隆重举行。文臣武将,分班恭立,静鞭三响,整个大殿肃穆无声。三十六岁的杨广,居高临下,慑人的目光缓缓移动。梦寐已求的夙愿终于得偿,怎不令杨广踌躇满志。君临天下,执掌举国生杀大权,正所谓普天之下莫非王土。一切城池、珍宝、美女莫不尽为己有。这种占有欲和支配欲的最大满足,只有他才能体验到。三十六岁,精力旺盛,血气正刚,他感到周身有使不完的劲。他发誓要成为一代英主,要成为大有作为的皇帝,要做些轰轰烈烈的壮举,要让青史留芳,要让后世盛誉。
  杨广威严地巡视着下站的大臣,百官们对他这位新君诚惶诚恐,敬畏之情显而易见。可是,当他的目光落在杨素身上时,顿觉颇不自在。但见杨素不住东张西望,与他对视毫不回避,完全是一副志骄意得的模样。杨广心下不喜,暗说你杨素功劳再大总是臣子,怎能对朕如此傲慢无礼!自己新登大宝,断不可放纵骄惯杨素。功臣权势过大,必定危及皇位。俗话说彼一时此一时也,人际关系从来都是这样奇怪,杨广、杨素这一最牢固的同盟,本无利害冲突,就这么一闪念,便在杨广心头埋下了猜忌的种子。
  仪式是庄重而热烈的,内容也是丰富多采的。大赦天下,百官晋爵,改元大业,册封萧妃为皇后,立晋王杨昭为太子……在加封的百官中,有一个人是令杨广颇费心思的,他就是杨玄感。即便在此时此刻,杨广心中仍然犹疑,昨日下午,关于杨玄感的那场争论,而今又浮现在杨广眼前……
  昨天,筹备登基大典,杨广亦忙得不可开交。如何分封百官,使他煞费苦心。他在御书房中正自烦心,姬威不顾刘安阻拦闯入进见。
  杨广对于姬威未能擒获杨谅、杨秀颇为不悦,但姬威扼杀文帝、杨勇立有大功,所以对姬威格外高看一眼,对姬威闯入非但不怪,而是和颜悦色地问:“姬将军有何事启奏?”
  “殿下,杨谅、杨秀出逃原因,末将业已查明。”
  杨广摆摆手:“本宫已是说过,杨谅畏罪潜逃,不再追究你与杨素的责任。天网恢恢,疏而不漏,杨谅迟早也要归案,姬将军不必再为此忧心。”
  “不,殿下,此事关系重大,末将不能不奏明。”姬威一语破的,“杨谅出逃,皆因杨玄感做了手脚。”
  “杨玄感?他本杨素之子,不可能。”杨广不信。
  “殿下,属实是杨玄感向杨谅通风报信,并送去令箭,才使得杨谅、杨秀骗开城门。”
  “将军可有证据?”
  姬威顿了一下:“末将推论不会有错。”
  “想当然怎能作为证据!”杨广挥手,“你下去吧,本宫还有大事要办。”
  “殿下,无论如何容末将把话说完。”姬威执意不肯下去。
  杨广想了想,只得耐住性子:“好,你且奏来。”
  “谢殿下。”姬威连珠炮般说下去,“兵部令箭,至关重要,杨素岂能不严加防范,外人焉能盗得出去?莫非杨玄感……”
  杨广似乎动心,在认真地静听。
  “再者说,”姬威继续抛出他的推论,“先皇病危之际,杨玄感与杨谅串通一气,携带圣旨出宫去召杨勇,只因宫门为我方控制,他无奈才交出圣旨。以此推断,杨玄感对殿下继位必不甘心,才有帮助杨谅出逃之举。家贼难防。”
  杨广已觉姬威之言有理,但他又问:“将军的意思是不可重用杨玄感了?”
  “非但不能加封,还应当机立断,除掉这个后患。”姬威就是为此而来。
  杨广实感突然:“这样做如何向杨素交待?他毕竟功勋卓著。”
  “当然不能明除,可以暗中下手。”姬威早有成竹在胸,“派亲信将他暗杀,人不知,鬼不觉,于殿下毫无妨碍。”
  “此事……”杨广难以决断。
  姬威见状主动请缨:“殿下若信得过,末将愿为效劳。”
  “你?”杨广思考再三,“莫急,容本宫再作斟酌。”
  姬威不甘心落空:“殿下,末将专后命令。”
  “你且回房休息、候令。”杨广前思后想,委决不下,便传唤宇文述,请这位心腹智囊拿个主意。
  岂料宇文述看法与姬威完全相悖:“姬威所言不妥,杨玄感交出圣旨,便立有大功,怎能不加封赏呢?”
  “姬威言道,他交出圣旨,是不得已而为之。”
  宇文述反驳说:“在仁寿宫门,杨谅要他当众作证,要他申明先皇确有废殿下再立杨勇的旨意,而杨玄感是不辞而别,不予出证,这难道还不足以说明他是心向殿下吗?”
  “先生之言也有道理。”杨广对杨玄感仍有看法,“父皇病危之际,他与杨谅打得火热,这又当做何解释?”
  “关于那时杨玄感的动向,我们只能推论他是和杨谅虚与周旋。”宇文述意味深长地劝道,“殿下,对杨玄感的态度,关乎杨素、杨约两位功臣、重臣的脸面。他弟兄保殿下继位立有殊功,若冷待杨玄感,岂不令他二人寒心。殿下行将即位,根基未稳,一切还要指靠杨素弟兄,他们握有重兵,万万不可令其失望,以免生出变故。”
  这番话使杨广思路清晰了,宇文述的意思分明是,即便杨玄感确曾与杨谅有过勾搭连环,也要故做不知,暂不追究,而应对杨玄感加以笼络。
  宇文述见杨广深思,又加一句:“殿下,要不惜高官厚禄把杨玄感拉过来,切不可推过去。”
  杨广下了决心:“先生之言甚是,本宫让他出任一个地位高、职权大、又极荣耀的要职。”
  “但不知是何官职?”
  杨广一字一板:“礼部尚书。”
  杨广从遐想中收回思绪,又把目光投向杨玄感。被加封为礼部尚书的杨玄感,面部表情异常平静,看不出有丝毫激动和感谢的神色。杨广未免有些懊悔,对杨玄感的加封似乎太重了。目光一转,杨广发现有个人不满地仰着头,一副大大咧咧玩世不恭的架势。这人身高八尺,豹头环眼,虎背熊腰,面目凶恶。杨广认出这位是宇文述的长子宇文化及,他与其父迥异。宇文述温文尔雅不失大儒风度,而他则地地道道的一介武夫。杨广明白,他是嫌官小而把不满毫不掩饰地外露。对于加封宇文化及太仆少卿这一官职,杨广本是按宇文述意见办的。如今宇文化及却当殿发泄不满,杨广有几分动怒,思绪不禁又飞回昨日下午的仁寿宫。
  杨广同宇文述就杨玄感加封一事刚达成一致,宇文化及便在宫门外求见。刘安禀报后,宇文述甚觉意外。因为宇文化及十日前去并州访友,看望兵曹元礼,说定月余方归,为何这样快返回长安,而且急于求见杨广呢?宇文述不愧被人称为智谋过人,稍一思索,即已料到几分:“殿下,犬子回京,估计与汉王杨谅有关。”
  杨广至为关切杨谅的动向,赶紧吩咐刘安:“宣他进见。”
  宇文化及没想到父亲在场。他外貌丑陋,说话憨声憨气,形似愚钝,实则粗中有细。叩拜之后,杨广发问:“你要见本宫,有何大事?”
  “秉殿下,杨谅、杨秀业已逃至并州。”
  杨广看一眼宇文述,意思是说果然不出所料。他接下去问:“他二人有何动向?”
  “小人即为报信而来,杨谅召集部属共议谋反。”宇文化及又加补充,“小人好友元礼亦参加了密议,但他良心不泯,告知小人连夜回京报信,望殿下速做决策,以扑灭叛逆之火于萌芽之中。”
  宇文述插话问:“可知杨谅等辈密谋的详情?”
  “据元礼告知,杨谅计划在十日内集结五万大军,然后南下渡黄河直捣潼关,进逼京师。”
  杨广冷笑一声,没有开口。
  宇文化及再次提醒:“殿下应抢在杨谅兵马集结之前,粮草未及准备之际,火速发兵进剿,给杨谅以迅雷不及掩耳的打击。”
  杨广又冷笑一声:“据本宫看来,你之所奏,分明是危言耸听,意在邀功请赏。”
  宇文化及大为茫然:“殿下何出此言?小人星夜兼程赶回报信,所说千真万确,殿下切不可延误。”
  谁料,杨广就是不以为然:“杨谅丧家之犬,逃命尚自顾不暇,哪里还有狗胆谋反。本宫现正忙于登基大典,无暇顾及此事。”
  “啊呀!殿下,杨谅反逆不可等闲视之,若不早做防备,一旦杀入秦川长驱直入,只怕皇位不保。”
  杨广却是怒颜呵斥:“休再啰唆,退下。”
  宇文化及愤而起身:“一片忠心竟成逆耳之言,看来你即位也是个昏君。”
  “大胆!”杨广压住火气,“若不看乃父情面,定将尔斩首示众。刘安,赶他出去。”
  就这样,满心想领功受赏的宇文化及,灰溜溜被撵出仁寿宫。
  宇文述眼见儿子被赶出殿堂,竟会心地笑了。
  杨广不解:“先生,本宫一气之下驱逐了令郎,你缘何不恼反倒微笑?”
  “因为我深知殿下的一番苦心。”
  “你能猜透我的心思?”
  “管保一丝不差。”宇文述信心十足,“殿下是希望杨谅举兵反叛。”
  杨广有些吃惊:“何以见得?”
  “若依犬子之言,提前发兵进剿,未免有残杀手足之嫌。”
  “你说下去。”
  “待杨谅真的兴兵作乱后,天下尽知,殿下再适时出兵平叛,即为天经地义之举。这样杨谅即使被杀,亦是罪有应得,而无损殿下英名。”
  “本宫不及早出兵,杨谅反叛倘若得手呢?我岂非坐失良机?”杨广又问。
  “我想殿下心中有数,小小杨谅,区区一郡之兵,焉能与国力抗衡。只要天兵一到,叛军必望风而逃,生擒杨谅易如反掌。故殿下后发制人,待其树起反旗后再动,实明智之举也。”
  “哎呀!先生真是周之吕望,汉之孔明,神机妙算,把本宫的心思全给看透,可钦可赞!”
  “管孔之见,不值一提。殿下盛誉,实不敢当。”宇文述发自内心的称赞杨广,“倒是殿下,巧妙运筹,大智雄谋,定能从容驾驭百官,为一代英主。”
  杨广听了这番恭维,心里分外舒坦,愈觉适才对宇文化及有些过分:“先生,令郎报信有功,本宫心中有数,明日金殿之上,定当授以高官。”
  “殿下可否透露一下打算。”
  杨广想,杨素之子杨玄感说定要封礼部尚书,宇文述之子也不能相差过于悬殊,沉吟一下:“授与他兵部侍郎如何?”
  宇文述止不住放声大笑起来,直笑得泪花闪烁。
  “看来先生还满意?”杨广问。
  “殿下,这如何使得,万万不可。”岂料宇文述一口回绝,“犬子愚鲁,冥顽不化,只有蛮力,倘充做伍长尚可,兵部侍郎负有国家防务重任,他若受此封,岂不令天下人耻笑。”
  “先生,本宫是为你着想,”杨广再劝,“还是让令郎屈就吧。”
  “殿下为下官着想,下官更当为殿下为国家着想,我儿无德无能,不能让百官背后议论说三道四,更不能让国人落下笑柄,不能有损殿下天威。”宇文述为表示真诚,屈膝跪辞。
  “卿真忠臣也。”杨广亲手扶起,也动了真情,“本宫登基之后,有先生这样贤臣辅佐,何愁国不富民不强,何愁本宫名不垂青史!”
  于是,宇文化及被授与太仆少卿这一职级低又不显眼的小官。宇文化及有父亲压着,虽然不敢爆发,但心中大为不满,难免就要外露。而今在金殿之上,杨广看出宇文化及的不屑神态,心中核计,对宇文化及的封官是否偏低了?杨广这些念头俱是一闪而过,也未再深思。但是他无论如何没有想到,对杨玄感和宇文化及的畸高畸低加封,却为他自己埋下了两颗仇恨的种子。
  登基大典在经历了令杨广兴奋而又疲惫的繁文褥节之后,终于收场了。自今日始,杨广便称孤道寡了。其实他何曾孤,从金殿下来,后宫还有诸多佳丽在翘首以盼呢。
  说起来,杨广堪称情种。对于临幸过的女人,他从不会弃如敝履。今日上朝之前,他便已交待王义,让这位亲信把自己的心上人分别安排进各个宫院。萧娘娘自不必说,云昭训与柳笛,宣华陈夫人,容华蔡夫人,年方二七的娇小美女梦秋,甚至连元妃的侍女小桃都未忘记。这便是杨广即位之初的六宫嫔妃。
  热浪袭人,杨广乘坐的凉轿穿行于柳陌花荫之间。尽管文帝生前崇尚节俭,皇宫并不奢华,但毕竟比东宫太子府要富丽气派。红花绿树,碧水蓝天,朱楼金瓦,这一切无不令杨广惬意。因为这一切都属于他了,由他任意支配了。主宰一切的愉悦,不是所有人都能体验到的,只有身为一国之主后,才能得到这精神上的满足。
  凉轿业已进入后宫庭院,刘安不能不请旨了:“万岁,但不知去哪处宫院?”
  杨广一时竟难以做出抉择。说心里话,六宫美人此刻他都想见到。想听到她们燕语莺声的祝福,柳软香飘的叩拜,肉融骨化的亲昵。他不觉反问刘安:“你看呢?”
  “恕奴才斗胆直陈,大宝初登,极庆之日,自当先去见见皇后。”
  “有理,有理。”杨广传旨,“驾临永安宫。”
  原来,昔日独孤后的居处,而今是萧娘娘的正宫。凉轿直奔永安宫而去,骄阳当顶,薰风送热,杨广微微眯起双眼,恍惚间觉得甬道边花丛一动,飘然现出一位美人来。
  刘安何等机警,以身拦阻来人:“什么人,鬼鬼祟祟,意欲何为?”
  “万岁,奴婢奉云妃娘娘之命,在此恭迎圣驾。”阻路的是柳笛。
  杨广见柳笛身着半透明的薄纱裙,胴体隐约可见,香肩外袒,酥胸半裸,眼波传媚,煞是迷人。想起与云妃、柳笛在一起联床欢会,二女逢迎,其乐无穷,立时动心,满口答应:“好,好,告知云妃,香汤沐浴,孤去皇后那里坐坐就来。”
  “万岁莫被萧娘娘裙带拴住,叫我们主子奴才空自倚门相望。”柳笛自持与杨广曾有鱼水之欢,奏答时甚为随便。
  杨广一点儿不怪,笑吟吟应允:“放心,朕一准去,在你们宫院用晚膳如何?”
  “谢万岁!”柳笛不辱使命,兴高采烈去了。
  永安宫内,张灯结彩,所有殿堂,装饰一新。圣驾将至,早有太监飞步传旨,王义先行迎出院门外,萧娘娘引众宫女在殿门接驾。皇后金冠,衬托出萧娘娘的鹅蛋脸儿越发丰艳俏丽。与为太子妃时相比,果然大不相同,堪称国色天香。杨广甚爱甚喜,双手搀起:“梓童免礼,你我结发夫妻,何需如此认真。”
  “不然,国法岂可偏废。”萧娘娘躬身退后半步,请杨广先行。
  杨广携起萧娘娘玉手:“孤与梓童并肩,有何不可。”
  杨广初即帝位,萧娘娘新为皇后,二人兴高采烈,无不喜形于色。杨广亲手为萧娘娘剥了一枚黄桔:“梓童,愿你我此后永远甜甜蜜蜜。”
  萧娘娘起身致谢:“愿万岁福寿绵长,大隋河清海宴。”
  “借梓童吉言,定当国泰民安。”杨广站起身,拉出了要走的驾势。
  萧娘娘见状问:“万岁莫非尚有国事未了?”
  “非也。”杨广信口扯谎,“朕要去御书房观书。”
  萧娘娘有些情意绵绵:“万岁今日登基大典,龙体劳顿,就在妾妃处歇息半日吧。”
  杨广眼望萧娘娘秀色可餐,甚为爱怜,但想起已应承柳笛,又不能不去云妃那里,便狠狠心说:“梓童,先帝一生勤政节俭,朕方为君主,自当打下勤勉根基,养成上进习惯,若陷在脂粉阵中不能自拔,岂不有失天下臣民所望。”
  萧娘娘也知杨广嗜好读书,身为皇后,自当做端庄贤淑的表率。她不好过分多情,只能眼巴巴地看着杨广走了。
  王义作为亲信长随,同杨广一起离开,刘安自然也就上不得台盘了,未免有一种失落感。尽管刘安已被封为大内总管,成为第一号太监,但他明白,自己的地位远不如王义,因为王义是杨广从东宫带来的亲信心腹。王义自小便在杨广身边,相比之下,同杨广的关系自然要略逊一筹。忌妒产生仇隙,刘安眼望杨广与王义边走边谈,怨气堵塞胸膛,禁不住连声冷笑。
  萧娘娘感到刘安不正常:“你这是何意?”
  刘安欲擒故纵:“娘娘,奴才该死,不知不觉笑出声,有失体统,下次不敢。”
  “还想骗过我吗?”萧娘娘正色逼问,“说,为何发笑?”
  “娘娘,奴才不敢讲,惟恐万岁怪罪。”
  “说,一切自有我做主。”
  “那奴才就甘冒欺君之罪了。”刘安把杨广底牌捅出来,“适才来永安宫路上,柳笛拦住万岁撒娇做媚,万岁答应去云妃处同进晚膳,自然是在那里过夜。”
  “这个不要脸的贱婢!”萧娘娘的醋坛子被打破了,这是女人最敏感的事,怎不令她气冲牛斗!身为皇后,她又怎能容忍云昭训将新皇帝头一夜霸占。决不能开这个头!萧娘娘想,千里长堤,溃于蚁穴,这口子一开,以后就管束不住了。要给杨广立个规矩,打定主意,气呼呼起身便走。
  刘安明知故问:“娘娘,尊驾何往?”
  “去找云昭训那贱人算帐。”
  “唉呀娘娘,见了万岁,千万莫把奴才交待出去。”
  “何消你嘱咐,多嘴,我自有道理。”萧娘娘出宫门,登上了碧纱凤羽安车。
  绮春院内好一番忙碌景象,云昭训、柳笛指挥宫女们在突击装点宫室。馥郁飘袅的瑞脑香,与盆中的芍药、牡丹花香交汇。醒目处红绸结彩,宫灯下流苏逶逸,新地毡眩人眼目,一切都充满喜庆气氛。而今的绮春院,犹如皇帝大婚的洞房。云妃对于杨广此次临幸是至为看重的,认为这是能否夺宠的关键一步。她与柳笛彼此心照不宣,如今只能合力讨好杨广。要让新皇在绮春院留下最美好的记忆,让天子永远渴念在这里的销魂时刻,如同在君王身上系条无形的绳索,无论万岁爷走至何处都能被这绳索拉回。
  “来了!来了!”一宫女如飞跑入报信,她是奉命在宫门瞭望的。
  云妃赶紧又在脸上重匀一下脂粉:“快,准备接驾。”
  柳笛抢着向云妃鬓边插上一朵花:“娘娘如花似玉,万岁一见管保龙心大悦。”
  说着,云妃在前,一行如花云柳阵急趋宫门。八名宫女个个齐整,人人娇艳,加上柳笛,十位美女组成了一幅色彩斑斓、花团锦簇的画图。
  云昭训心花怒放步下玉阶,萧娘娘恰好下车进入宫门。云妃立刻一怔,脸上的媚笑登时凝固,说不出的无限尴尬。
  萧娘娘冷冷地问:“云妃,如此精心梳妆巧打扮,可是专为迎候我呵?”
  “啊,是的。”云妃马上感到不妥,“不,不,贱妾不知娘娘凤驾光临。”
  萧娘娘入殿坐定,左顾右盼:“怎么不见万岁,他藏身何处?”
  “回娘娘,圣上未曾驾临绮春院。”
  “哼!”萧娘娘冷笑几声,“不是柳笛半路拦驾逼万岁临幸吗?”
  “奴婢不敢。”柳笛跪倒在地,她斜一眼刘安,不服地申辩,“万岁要去哪里,腿在他自己身上,岂是奴婢所能左右的。刘公公,您睁大眼睛仔细瞧,万岁何曾在此?”
  萧娘娘向刘安射去探询的目光:“刘安,这是怎么回事呀?”
  刘安附在萧娘娘耳边:“万岁总要装装样子到御书房晃一下,放心,说不准就要到了。”
  这里话未落音,宫门外传来王义的喊声:“万岁驾到,云妃娘娘接驾呀。”
  杨广兴冲冲跨入绮春院,满心喜悦要与云妃、柳笛欢乐一番,待见萧娘娘为首,云妃在后迎出时,大为意外。但他很快镇定下来,掩饰住内心的惶恐,先后搀萧娘娘、云妃平身,笑容可掬地对萧娘娘说:“梓童这一转身的工夫就到了绮春院,你们姐妹之间,多走动走动也好。”
  萧娘娘可是揪住了杨广的小辫子:“万岁不是去御书房用功吗,怎么迷了路?”
  “梓童取笑了。”杨广设法自圆其说,“浏览一阵史书,头部甚觉不适,朕便出来散步,信步来到这里。”
  “万岁,怕是柳笛使的勾魂术吧?”萧娘娘脸上始终是冷色。
  杨广看看刘安,心中暗恨,哪肯承认:“梓童倒会开玩笑。”他感到这场合实在难堪,不如溜之大吉,便又说:“你们姐妹好好亲热一下,朕再去别处走走。”杨广转身,逃命般匆匆离开。
  云昭训眼见杨广躲灾似的去了,失望之情溢于言表,眼神中饱含无奈和幽怨。柳笛则是恨意外露,冷冷地漠视着萧娘娘与刘安。
  “你们听着,”萧娘娘决心再训诫一番,“身为后妃者,要先为龙体着想,不可纵欲献媚取宠。万岁在何处宫院过夜,自有我安排。尤其是为奴者,侍候主子也就是了,若再不识进退,小心我敲断她的狗腿。”
  云昭训满怀不满,也不敢不应声:“妾妃记下了。”
  “起驾。”萧娘娘吩咐一声。
  刘安伸手搀扶,云妃装出笑脸率众相送。待凤羽安车走远,云昭训回到殿内,扑倒在床上号啕大哭。
  柳笛则恨恨地说:“欺人太甚!说不定哪天我拚一死,和萧娘娘同归于尽。还有那个刘安,都是他坏的事,我非出这口恶气不可。”
  凤羽安车又穿行于花荫树影中,驭车太监请旨:“娘娘,是否回宫?”
  刘安不等萧娘娘回答,便提醒道:“娘娘,万岁下个目标是宣华夫人,亦当未雨绸缪才是。”
  “去宜春院。”萧娘娘想,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给杨广立下规矩,若不打下好底,日后便不好约束了。
  宣华夫人懒散地歪靠在床头,宫女们三番五次问安,她也不作声。文帝去世后,她一直郁郁寡欢,她是个重情义的女子。文帝虽老,但对她有知遇之恩。几年来同床共枕,文帝对她宠爱有加,情深意笃。所以,当她被杨广压在身下曲意承欢时,总是如梗在喉,总觉愧对先皇。每与杨广交欢一次,她都有罪孽加深一分之感。因此,她从内心里不愿杨广来光顾,甚至希望杨广能忘掉她,使她能过个安生日子,以免在心灵的痛苦中煎熬。
  萧娘娘突然来到宜春院,宣华夫人甚觉不安。因为自杨广即位后,她二人尚一直未曾谋面。昔日她为文帝妃时,萧妃进宫曾不止一次对她以母妃之礼叩拜。而今自己又为新皇所宠,身为偏妃,自然要大礼参拜正宫国母萧娘娘。前后相比的巨大反差不说,单就女人细腻的内心世界来讲,她实觉无颜见到萧娘娘。同一女儿身,先后被拥入父子二人的怀抱,虽说是君命难违,可作为杨广发妻的萧娘娘,一定把自己看成下贱货,是个不要脸的狐媚,勾引她丈夫下水。她满怀不安与羞愧去跪迎这位往昔的儿媳、今朝的国母。
  萧娘娘话冷如冰:“平身回话。”
  宣华低着头不敢正视萧娘娘:“妾妃本欲今晨去娘娘驾前请安,只因身体不适,不敢以带病之身去参凤驾,还望娘娘见谅。”
  “生受不起。”萧娘娘依然没好气,“宣华夫人。”
  “贱妾在。”
  “我要提醒你。”萧娘娘开板就训,“你曾以身服侍先皇,当今万岁血气正盛,你休要装模做样勾引他。”
  “娘娘,贱妾怎敢。”宣华分辩,“陪伴圣驾系君命难违,实出无奈,乃不得已而为之。”
  “住口。”萧娘娘根本不想听她分争,“奉劝你要珍惜名声,你倒是无所谓了,哪怕让人在背后戳手指头。可万岁初掌乾坤,不能为你背黑锅。”
  “娘娘,自先皇去世,妾妃已心如死灰,哪有半点春心。心迹难明,只有一死以证。”说着,向殿柱一头撞去。
  刘安手疾眼快,一把拉住:“夫人不可轻生。”
  “好啊,你来这一手!”萧娘娘明白,宣华真要碰死,杨广定然不依,告诫道,“你要以此来陷害我吗?休想,给我老老实实活着,胆敢再寻短见,我定要诛你九族。”
  宣华一听几乎昏厥过去:“天哪!我可怎么办?活又活不得,死又死不成。”
  宫门外,传来了王义的喊声:“万岁驾到,宣华夫人接驾呀。”
  刘安不觉得意地看了萧娘娘一眼,意思是说怎么样,我刘安料事如神吧。
  萧娘娘起身出迎,宣华夫人略为整理一下衣裙,跟在萧娘娘身后。
  杨广兴冲冲进了宜春院,在院心与萧娘娘当头相遇,脸上泛起复杂的表情。他有些不悦:“想不到又在此与梓童不期而遇。”
  “这也算是缘分吧。”萧娘娘并不退缩。
  “朕是来看看宣华夫人。”杨广不再掩饰。
  “妾妃也是。”萧娘娘一句不让,“我二人同侍万岁,情同姐妹,来叙叙情谊想来无可非议。”
  杨广不肯放弃进攻:“宣华满面忧伤,泪痕犹存,该不是梓童造成吧?”
  萧娘娘岂肯退让:“据妾妃所知,她是思念先皇而感怀,因为她曾为先皇宠妃。”
  “你!”对于萧娘娘当众揭短,杨广确实动怒了,“你太过分了。”
  “万岁,妾妃是为您着想,不得不提个醒儿,天下女人甚多,后宫不乏佳丽,何苦非钻牛角尖儿,非做令人难堪的事。何况宣华亦对妾妃剖明心迹,她心念先皇,不愿背后被人指点,愿万岁自重。”
  “你!”杨广把脚狠狠一跺,转身气呼呼走了。
  宣华见状,只有掩面哭泣。
  萧娘娘惹恼杨广也觉不妥,但事已至此,也不能服软。听到宣华哭,愈加迁怒于她:“嚎什么!都是你这丧门星,害得皇家不宁,快闭住你的臭嘴。”
  宣华只得强忍悲声,硬咽回去。
  萧娘娘无心再坐下去,临行对送至院门的宣华再次发出威胁:“你若再敢狐媚皇上,我就剜去你的眼,敲掉你的牙。”
  御书房内,杨广的气无处发泄,把案上的书一古脑儿全推落屋地。
  王义逐一拾起,放好:“万岁当制怒,气大伤身哪。”
  “你都看到了,娘娘她太过分了。”杨广越说越气,“我,我废了她!”
  “万岁不可轻言废立,国母乃国本。”王义耐心相劝,“其实,皇后的苦心不难理解,她所做亦确为万岁着想,只是方法欠妥,言词过激。”
  “怎么,你也帮她说话?”
  “奴才既蒙万岁信任,就当据实相告,不能以假话骗您。后宫之事,应由萧娘娘主政。万岁喜欢到哪院过夜,也该同萧娘娘打个招呼。”
  “朕身为天子,此事怎能受制于人?”
  “皇家也是夫妻,万岁登基大喜之日,理应与萧娘娘畅叙心曲,琴瑟合鸣。万岁却借口观书,溜到云妃处,怎不令萧娘娘伤心。”王义顿了一下,“恕奴才冒犯,今日之事,实乃万岁亏理。”
  杨广不言语了,陷入沉思中。
  王义深入再劝:“万岁,看看皇后吧,今夜在永安宫为宜。”
  杨广不耐烦地回绝:“朕哪儿也不想去。”
  永安宫内,萧娘娘坐也不是站也不是,显得格外烦躁不安。方才行使了皇后权威固然心理上产生了快感,但想起为此开罪了杨广,那一点愉悦便烟消云散。她派人哨探过了,杨广仍赌气呆在御书房中。这大热的天,若憋坏了身子如何是好?她心疼了,也担心杨广从此记恨自己。
  刘安极善察颜观色:“娘娘,莫如去把万岁接到永安宫来。”
  “要接你去。”萧娘娘一时放不下架子。
  “此刻奴才见了万岁,还不被骂个狗血喷头。”刘安哪敢去捋虎须。
  萧娘娘权衡再三,另派个太监到御书房去请杨广。少时,太监无功而返。萧娘娘又不肯服软,一时也无主意。眼见得落日为远山吞没,黄昏的帷幔披上皇宫。对杨广的关心,使萧娘娘又别出心裁,她命刘安以安车载上梦秋,一直送入御书房。刘安未敢入内,只在门外候信。
  梦秋如轻风彩雾般飘到杨广面前,倩笑娇声:“万岁,时当酷暑,不可过于劳累,请到妾妃院中休息,晚膳业已备好。”
  杨广揽住她腰肢:“你小小年纪,却甚多情,倒敢主动拉朕去临幸。”
  “妾妃可没这个胆量,这是萧娘娘的一番美意。”
  “是她。”杨广推开梦秋,“你且回宫去吧,朕今晚哪儿也不去,就在这御书房过夜。”
  “万岁,何苦呕气呢,岂不辜负这一刻千金的良宵。”梦秋再次靠在杨广身上。
  杨广再次推开:“莫再纠缠,回宫。”
  梦秋见杨广态度僵冷,被闪得脸上红一阵白一阵,默默退出。
  这一夜,杨广未能成眠。他哪里看得下书去,心中反复盘算,皇帝也不能为所欲为吗?也不能随心所欲吗?杨广自成人以来,度过了第一个没有女人的夜晚。
第二十七章 被俘苍岩山
  淡淡的乌云涂抹在广瀚的苍穹,点点滴滴时断时续的雨星,无声地飘落在并州大地。黄河之东的太原城,瑟缩在薄薄的阴霾中。西门外那数不清的五颜六色的旌旗,那犹如庄稼地般望不尽的刀枪,那偶尔引颈长嘶的战马,都给这古晋大地增添了几分凝重。五万大军,数十员战将,顶盔贯甲,整装待发足有一个时辰了。然而,并州总管府内,关于如何进兵,实现什么战略意图的争论,依旧没有结果。
  杨谅的汗水,从金盔内流下脸颊,阴雨本已使暑热退避三舍,然而心火却烧得他热汗淋漓:“别争了,本王决定,兼用王兄杨秀与司马皇甫诞二策,东出西进,两路并举。”
  “千岁,万万不可。”皇甫诞恳切再谏,“我军五万,并不为众,分之更弱,理当倾全力直指关西。再者,我部将士,族属多在秦川,西进乃将士所盼也,必会拼死效命,则胜券稳操,指日可下长安。”
  “不妥,此乃下策。”杨秀坚持己见,“杨广兵强势盛,当避其锋芒,不可行以卵击石之蠢举。王弟当以黄河之险布防,以少量兵力阻止敌军渡河,而我五万大军,东出娘子关入井陉尽掠燕赵之地。待有此巩固之后方,征山东、河北之丁壮,我军可增至五十万。那时军威浩浩,粮秣丰盈,西征方保全胜。”
  皇甫诞针锋相对:“西进!”他的支持者也都同声附和。
  杨秀寸步不让:“东征!”赞成杨秀意见的亦大有人在,纷纷表示看法。
  在场的显要人物中,惟独兵曹元礼一言未发,他在静观事态的发展。
  杨谅被皇甫诞、杨秀几乎吵昏头,他见元礼守口如瓶,便想听听他的想法:“元将军,你尚未发表高见。”
  “在下不胜惶恐,千岁垂问,敢不直陈拙见。”元礼早已心中有数,“博采两策之长,诚为上策。优势兼顾,进可以攻,退可以守,两全其美,何乐不为。”
  杨谅听得频频点头,也更加拿定主意:“本王决心以定,两路出兵。”
  太原城头,杨谅一身金甲英姿勃勃,面对城下五万将士,慷慨陈词:“大隋不幸,奸佞得势,杨广弑父霸母,杨素之辈助纣为虐。我等皆热血男儿,怎能容忍魑魅魍魉倒行逆施。今本王迎天顺人,高举讨逆大旗,为天请命,解民倒悬,神明庇佑,将士用命,定将势如破竹,直取长安。那时,各位皆开国元勋,本王当不吝封侯之赏。”
  五万之众,同声欢呼:“愿随汉王讨贼,肝脑涂地,在所不惜,攻克长安,生擒杨广,为先皇祭灵,拥汉王登基!”声震原野,恰似雷霆滚动。
  杨谅为这声势感染,鼓舞,眼噙泪花,向大众深深一躬。
  城下又复欢呼:“汉王万岁!汉王万岁!”
  杨谅激动地跳上女墙:“将士们,昔日汉高祖芒砀山斩白蛇起事,曾作《大风歌》。今我作出征歌以壮军威。”随即,杨谅便自编自唱起来:
  旌旗猎猎壮舞东风,
  战马啸啸嘶烈长空。
  军威浩浩气吞环宇,
  刀枪铮铮铠甲鲜明。
  壮士英豪儿郎奋勇,
  铁流滚滚直捣帝京。
  生擒杨广大获全胜,
  复我大隋国祚重兴。
  杨谅歌毕,将士又复高呼万岁!欢声雷动,气势如潮。
  于是,杨秀引兵两万出井陉,去夺取燕赵之地。而杨谅自领三万人马,与皇甫诞、元礼等一起南下蒲州,兵锋直指潼关。
  杨谅反叛兴兵的急报,很快传入京城,呈到杨广手中。这位新君闻报大喜,次日早朝,即将此事晓谕文武百官,并诏告天下。杨广垂问众臣:“朕决定发兵进剿,平息叛乱,以保黎民安生,不知哪位将军愿代朕出征?”
  杨玄感抢先答话:“臣受万岁龙恩,正思图报,愿引兵平叛。”
  “卿之忠心可嘉,然礼部公事繁杂,不能无人主政。”杨广当然不会把兵权交与他,真要让他为帅,战场上他突然倒戈,与杨谅合兵,只怕长安便难保了。
  宇文化及急于立功:“末将愿领兵东征,万岁已知杨谅身边有臣内应,里外夹攻臣保必获全胜。”
  杨广知道如何使用宇文化及:“将军勇猛无敌,又有内线,可为前部先锋。至于这统帅嘛……”他的目光落在杨素身上,已不言自明。
  杨素偏偏故做懵懂。他心中打的算盘是,自己为杨广登基立下首功,如今年岁已大,该享享清福了。行军打仗诸多辛苦不说,刀枪无眼,万一有个闪失,这富贵荣华岂不全都落空。
  而杨广的想法,却是杨素无论如何想不到的。杨广觉得像杨素这样功高权大的臣子,对自己是最大威胁。让他带兵出征,若意外战死,也就省却不少麻烦。不然也折腾他一番,或许感受风寒大病一场,也能折折寿数,早去心病。因此,他盯住了杨素:“杨爱卿,你看何人为帅相宜?”
  杨素岂能不知杨广要他领兵,但他就是不往自己身上说:“万岁信任,老臣举荐一人,李渊李将军骁勇善战,足智多谋,可为统帅。”
  杨广决心不让杨素滑过去:“李将军亦在朕考虑之中,他毕竟官职略低,可为副帅,至于这主帅嘛……”
  杨素见杨广目光盯住自己不放,心中腾起不满。暗说我为你杨广够卖命了,这次定然不去,便又奏道:“老臣再举荐一人。”
  杨广不容他再说下去:“杨爱卿,朕看这元帅是非你莫属了。”
  “万岁,老臣恐难胜任。”杨素抛出理由,“老臣年事已高,且乘马踏镫便腰痛难忍。”
  “不妨,朕特许你乘车。”杨广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卿年高智广,战无不胜,由你统帅,朕才放心。且指挥不需上阵冲杀,只是坐镇中军运筹而已。就这样决定了,今日点兵,明日出征,朕到灞桥为杨卿饯行。”
  杨素还能说什么,只得跪下:“谢主龙恩。”
  马蹄声踏踏,黄尘滚滚,杨素统帅五千马军,全速向潼关推进。边报一日数至,杨谅叛军已抵达黄河岸边,正准备横渡这浑浊的天堑。杨素所部,必须及时赶到南岸布防,以便阻击。此刻,杨素脸色异常难看,紧绷着铁青的双唇一言不发,心潮确像黄河水一样湍急激荡。他实在难以理解,杨广为何一定逼他出征。他更不明白,杨广为何不调动足够的兵马?金殿之上,杨素提出,至少要十万兵力方保获胜。而杨广则说,杨谅不过纠集乌合之众,号称五万,实际不过一两万人,坚持发兵五万即可。而这五万人马,真正归杨素指挥的仅这五千马军。另外四千五百人,则由李渊管辖。特别是当杨素要宇文化及为副将时,杨广竟断然拒绝,却派宇文化及为李渊部先锋。不只如此,杨广还钦定了行军路线,令李渊部先行出发,经河南进河北,对付杨秀部叛军,以确保燕赵之地。而令杨素来潼关迎战杨谅主力,以五千人马,与杨谅三万大军抗衡。杨素想,这不是以卵击石吗?这不是让自己送死吗?杨广会这样绝情吗?自己为杨广继位可说是费尽心机不遗余力了,杨广为什么要这样对待自己呢?杨素前思后想,没有答案。
  斜阳为黄河水镀上了一层金箔,涛声依然如雷,浊浪不时湍掉一片河岸,泥土塌入水中时轰然作响。杨素收回思绪,他要面对现实。此处距渡口尚有五十余里,如果此刻杨谅抢渡黄河,那就将如黄河决堤,其势不可阻挡。再欲堵截,只能是梦想。为了胜利,必须抢先在渡口布防。他回头望望疲惫的队伍,狠狠心再传将令:“全速前进。”军令如山,尽管战马已汗如水洗,将士们又频频挥动马鞭,马蹄荡起的烟尘,遮蔽了晴空,天地混沌一片。
  风陵渡,背后山野苍茫,面前黄水如海。此处河流平缓,是山西去往豫陕的惟一渡口。杨谅三万大军,全都拥挤在河岸上,队形有些混乱。
  皇甫诞征集了数十条战船,来到杨谅马前报告:“千岁,渡船与船工业已准备停当,请下令分批渡河。”
  杨谅正注目向南岸观望,没有回答,而是自言自语地发出疑问:“怪哉,对岸为何无一丝动静,不见一兵一卒?莫不是敌军设下了埋伏?”
  元礼明白官军尚不及布防,为延误叛军进攻,便顺着杨谅的意思说:“千岁之言有理,我军莫要钻入敌军口袋。”
  “你们未免过于小心了。”皇甫诞有几分焦躁,“我已派人哨探过,对岸空虚,正是我军渡河的大好时机。”
  “只怕未必。”杨谅自有主张,“渡口对面即是潼关,杨广焉能不加提防?守敌焉能不来设防?本王看其中定有阴谋。皇甫将军,你派出的探马深入对岸多远?”
  皇甫诞说来不够气壮:“千岁,末将派人在渡口询问了船工,他等俱道是对岸无一兵一卒。”
  “这如何使得。”杨谅愈发感到自己判断有理,“立刻派人过河打探,速将军情报来。”
  皇甫诞哪敢再说,高诺领命,飞马而去。
  静悄悄,风陵渡南岸犹如无人世界。以往熙熙攘攘的渡口,如今一片空寂。摊贩不见了,过客消失了,仿佛一阵风吹去了人间生气。四名步探小心翼翼,缩头探脑,试探着向前。似乎到处都隐伏着危机,好像随时都会射来暗箭。杨谅关于有埋伏的判断,使他们未探先惊。走起来如履薄冰,进一步似临深渊。过了一袋烟的工夫,他们前进约一里路左右,便像丧家犬一般,漏网鱼一样,匆忙返回了北岸。
  皇甫诞再次来到杨谅马前:“千岁,步探回转,南岸非但无一兵一卒,而且杳无人迹。”
  杨谅转问元礼:“你看这是何种兆头?”
  元礼的用意是延缓叛军渡河,不假思索地说:“情况很不正常,若无敌军埋伏,为何不见商贾行人?愚意以为,千岁论断有理。”
  杨谅更觉得意:“我早说过,敌人必有埋伏,以致路断人绝。”
  皇甫诞此刻也觉二人之言有理,但他仍另有见解:“千岁、元将军,难道只因担心有埋伏便不渡河?如此我们何时方能攻取长安?”
  “皇甫将军,我们总不能明知是口袋,偏偏往里钻吧?”元礼反驳。
  皇甫诞又作假设:“若是敌潼关守备知我军到达,下令禁绝渡口通行,而致南岸不见行人,我等误认为埋伏,岂不坐失渡河良机。”
  “可是,万一你的假设错误,敌人真有伏兵,我们岂不是去送死吗?”元礼又加反驳。
  杨谅倾向很明显:“元将军之言有理,皇甫将军可敢担保无埋伏?”
  “这……”皇甫诞迟疑一下,“末将不敢。”
  “着哇,既如此,你为何一再主张渡河?”元礼有意挑起杨谅疑心,“皇甫将军该不是杨广的奸细吧?”
  “你?”杨谅果然中计,半是怀疑半是凶狠的目光直逼皇甫诞。
  “千岁,末将一片忠心,为的是早日兵下长安,至于渡河与否,自有千岁做主,何必无端生疑。”皇甫诞已觉寒心,“此后末将不再进言就是。”
  杨谅鉴于无凭无据,且正用人之际,也不好处罚皇甫诞,可他一时也没了主张,便求计于元礼,“元将军,你看我军当进当退还是就地扎营呢?”
  元礼未及答话,南岸腾起冲天的黄尘,那黄龙般的尘雾,挟带着风势铺天盖地滚滚而来。房屋、道路、树木全被笼罩,弥漫了大半个天空。风尘稍落,杨素的帅旗现出上端,遍地马军,如风暴扑向渡口。那气势,似乎要把整个黄河都吞掉。
  元礼故作失色:“哎呀!不好,杨广大军就要杀过黄河了。”
  杨谅已自惊慌:“元将军,这便如何是好?”
  “幸亏千岁英明未曾渡河,否则势必全军覆没。”元礼赞后又说,“为今之计,当避敌锋,确保实力,不如暂时退回太原。”
  皇甫诞忍不住抢话:“千岁,不能退兵,将士们随您起事,为的是讨伐弑君逆贼杨广,中途回师,有负众望。理当以正义之师,一鼓作气打败杨素,直捣长安。”
  “你说的倒轻巧,杨素久经战阵,有勇有谋,击败他谈何容易。”杨谅缺乏信心。
  元礼存心为杨广帮忙:“千岁言之有理,敌军来势汹汹,退守太原,以险抗拒,待其饥疲,粮草不继,再出城一举击破之,岂不稳操胜算。”
  “就依元将军,传令退兵。”杨谅一声令下,部下巴不得回师,登时都掉头回窜,全军斗志顿失。
  待杨谅叛军退走,杨素率兵从容渡过黄河。部将主张全力追击,杨素却传令全军休息。待叛军相距数十里后,再命全军缓缓跟进。杨素很清楚,如今杨谅不知他的虚实,若追得太紧,杨谅回头拼命,他这三千人马是会吃不消的。
  几日后,杨谅全军退入太原,当即紧闭四门,禁绝出入。杨谅不肯即去府衙歇息,而是在城楼上观察官军动向。远远望见杨素追兵,离城数里之遥扎营,大为奇怪:“杨素为何不包围城池呢?”
  皇甫诞已然看出破绽:“千岁,末将估计杨素兵力不过数千而已,兵微将寡,焉能围城,更不敢靠近。此刻,我军从东西两面出城,派两万人马左右夹击,定能大获全胜。”
  杨谅有些动心,便问元礼:“元将军以为如何?”
  “末将觉得杨素有诈。”元礼存心要震慑住杨谅,“杨素惯会用兵,他知晓太原城高池深,坚不可摧,为减少牺牲不肯强攻,而将大队人马拖后埋伏。待我军出击,再行合围,千岁真要出城,势必坠其圈套。”
  “有理,有理。”杨谅连声称是。
  “千岁,大好战机不可失啊!”皇甫诞力主出战,“一旦杨广大军陆续到达,我军不占优势,就只有被动挨打了。”
  “吾意已决,你休再鼓噪出战。”杨谅下令,“坚守城池,禁绝出入。”
  皇甫诞喟然长叹:“咳!如此守城,岂非坐以待毙。”
  太原城下,由于双方主帅一方无力攻城,一方不敢出战,处于相持观望状态,一时相安无事。
  苍岩山,位于河北井陉境内。这里山高林密,南侧为平川沃野,是山西通往河北的必经之路。杨秀的两万叛军,与李渊的四万五千官军,在苍岩山下遭遇。李渊依仗兵力上的优势,当即全军发起进攻。杨秀以寡敌众,被迫迎战。苍岩山下,沙河滩中,双方展开了一场血肉横飞的厮杀。应该承认,官军不只是数量上的优势,李渊部下训练有素,骁勇善战,半个时辰后,叛军全面溃败,仓促之间,杨秀率众退上了苍岩山。李渊见山势险峻,并不急于进攻,而是将山口层层封锁,单等山上粮尽。
  杨秀退到山顶之后,点验一下兵力,仅剩一万左右。他在山顶四处巡视一番后,不禁顿足哀叹:“此番只恐命丧苍岩山矣!”
  暮色中的苍岩山愈发显得苍凉,元圣寺的钟声,更平添几分悲怆。七天过去了,山上所有能吃的俱已吃光。饥肠辘辘的杨秀呆坐在棋盘石上,望着脚下的万丈深渊发怔。山风鼓起松涛,昏鸭在头顶呱噪,并不时扑到马骨架上啄食,在兵士们的驱赶下,又轰地一下飞上夜色欲临的苍穹。怎么办?李渊大军只是困守山隘要口并不进攻,看光景是要把自己这一万人困死饿死。如今,战马已杀光吃净,兵士已饿死一成病倒两成。剩下的七千人,也几乎丧失了战斗力。此刻官军如若攻来,全军只有引颈就戮而已。不能这样坐以待毙!即便拼命也应拼他一下,从死路中求条生路。杨秀看看棋盘石下的深谷,忽然有了主张。
  半个时辰后,天色黑定,用被子、营帐布条结成的二十条绳索也已完成。从棋盘石边悄无声息的垂落,叛军分批下滑。由于天黑拥挤,有人中途失手,半空跌至谷底摔成肉饼。有的绳索人多抢下,过度负重,造成断裂,无不跌得粉身碎骨,也有人跌成重伤。总而言之,杨秀原定的不许发出声响全军秘密逃离的计划彻底告吹。哭的喊的叫的,乱成了一团。见此情景,杨秀也顾不得统帅形象了,在十数名亲信环护下,也在拥挤中溜下了山崖。然后有意避开大队,直向西北方向摸索前进。杨秀明白,人多目标大,官军定要拦截。他们一行跌跌撞撞连滚带爬摸出约三里路,渐渐远离了苍岩山,喊杀声、哭叫声全抛在了身后,杨秀这才松了一口气,方敢坐下来喘息。无限感慨地对亲信们说:“苍天保佑,总算溜出了樊笼,得以逃生,保住一条性命。”
  “哈哈哈哈!”一阵狂笑声突然响起,犹如千百头猫头鹰在合鸣,震得人毛骨悚然,头皮发炸。杨秀正惊愕间,四周亮起无数红灯,上千官军,簇拥两员大将,立马横刀,就在眼前。
  杨秀登时瘫软在地:“完了!想不到终究还是自投罗网。”
  宇文化及收住笑:“李副元帅果然料事如神,杨秀真就夜走沙河洲,就像当年诸葛孔明算定曹贼必走华容道一样。”
  “宇文将军过奖。”李渊勒马退后半步,“将军,这功劳就让给你了。”
  “承情了。”宇文化及拍马上前,大刀举起,闪动寒光,“杨秀哪里?快来送死。”
  杨秀已是无力交战:“本王便是,要杀要剐,就请下手吧。”
  “好,拿头来。”宇文化及高高举起金刀。
  “且慢。”李渊喊住他。
  宇文化及不解地收住刀:“怎么,副帅后悔了?”
  “非也,将军误会了。”李渊解释道,“本帅不会与你争功,只是觉得斩首请功不如生擒杨秀献俘阙前,那才叫盖世奇功,无限风光。”
  杨秀被宇文化及生擒,他的两万人马也土崩瓦解,而李渊的四万五千大军几乎没有损失,对于杨广来说,这不失为一次没有代价的伟大胜利。
  一处废弃的马厩里,杨秀被反绑双臂侧卧在乱草上。昔日堂堂蜀王,使奴唤婢锦衣玉食,而今沦为阶下囚,况且性命难保。他已经没有感叹了,心潮如一潭死水,已经激不起波澜。夏夜的蚊虫,向他发起轮番进攻,头部脸上已被叮出数不清的疙瘩。奇痒难搔,直入心扉。有什么办法呢?只有咬牙忍受这痛苦的煎熬。看起来,人的适应能力是无限的,逼到头上,什么罪都得受,达官贵人亦如此。
  四更时分,夜露生凉,看守杨秀的哨兵手执长枪在厩前往来走动,借以驱除困倦与微寒。身后突然响起嚓嚓嚓轻微的脚步声,哨兵急转身察看,未待看清对面来人,一柄利剑已直插他心窝透出后背,哨兵一声没吭便倒在地上。
  杨秀听到异常响动,警觉地向后移动身体,瞪大两眼注视厩门。一个黑影闪入,手中握有冷森森的宝剑,剑尖尚在滴血,黑影径直向他走来。此刻杨秀把生死置之度外,也就无所畏惧了:“请下手吧,死在此处,要比丧命杨广手中心安一些。”
  “蜀王千岁,是我。”
  杨秀抬头打量,半晌方才认出:“你!李渊?”
  李渊手起剑落,挑断了杨秀的绑绳:“千岁,赶快逃生去吧,到了京城,万岁不会放过你的。”
  杨秀感到奇怪:“李元帅缘何要放我一条生路?”
  “咳!”李渊叹息道,“扬广弑君篡位,难道我就无一丝反感?千岁无辜被废,令人同情,恻隐之心人皆有之,救千岁逃生自然不足为奇。”
  杨秀起身致礼:“多谢李元帅相救,大恩容当后报。”
  外面响起脚步声,李渊催促:“夜长梦多,迟则生变,千岁火速离开。”
  杨秀再施一礼:“后会有期!”转身逃离马厩,闪入黑暗,迅即消失在无边的夜色中。
  太原城下,杨素的五千马军依然离城五里驻扎。他的战略思想很明确,要坐等李渊大军到后,再围住太原发起攻击。而杨谅的战守之策依然举棋不定,皇甫诞再三请求出战,元礼则坚持固守。这日上午,杨谅、皇甫诞、元礼三人仍在城头争论不休,从苍岩山逃出的杨秀回到了太原。
  杨谅一见杨秀的狼狈样,就知情况不妙:“王兄,为何这般光景?你只身来此,队伍是何人统辖?”
  “队伍,哪里还有队伍!我那两万人马已全军覆没了。”杨秀哽咽着简述了经过。
  杨谅立时便傻了:“这便如何是好?原只望王兄在燕赵之地募集到十数万大军,回师合击杨素,而后再取长安。不料想一切皆空,这该如何是好!”
  “千岁莫要悲伤,眼下便有大好战机。如今军情已明,杨素在城外只有五千人马,当趁李渊大军未至,全力出城将杨素部吃掉,既可出口恶气,又可免杨素、李渊会师,减轻日后压力。”
  杨谅感到满腹怒气无处发泄,也想争回点面子,便有出战之意:“皇甫将军之言正合吾意,元将军以为如何?”
  元礼不好明确反对:“出城咬敌人一口也未尝不可,但愿杨素莫有重兵伏击。”
  杨秀也急于报复:“杨素只有五千人马此乃千真万确,王弟不必多虑。”
  杨谅终于下了决心:“好,皇甫将军与元将军,各领一万人马,分别从东西门出城,夹击杨素,力争全歼。”
  元礼此时又有了主意,他要竭力为杨广暗中相助,便又说:“千岁,末将还有一言奉上,不知当讲与否?”
  “你且道来。”
  “末将以为,这光天化日之下出战,我方一动,杨素即知,倘若后撤,难以追击。莫如今夜偷袭,攻其无备,必获全胜。”
  “倒也有理。”杨谅又没了主意,转问皇甫诞,“你看如何?”
  皇甫诞说出他的担心:“偷营劫寨好是好,只是延至夜半,倘李渊大军赶到,即与我军大为不利矣。”
  “王兄请陈高见。”杨谅又问杨秀。
  杨秀想了想:“李渊四万余大军,战后尚需休整,正常行军,估计要明日上午方可到达,夜间偷袭,却也可行。”
  杨谅是个没主张的人:“好吧,那就今夜劫营。”
  夜半,浮云遮住了星空,大地漆黑一片。太原城东西门悄悄打开,皇甫诞、元礼各领一万人马出城,偷偷向杨素大营合围。皇甫诞担心埋伏,打马亲自在前探路。远远望见杨素营寨灯火依然,巡逻照旧,梆声不断,吆喝声时而传来,一切都无异样。西方,一枚号炮升起,在夜空中炸响,这是元礼发起攻击的信号。皇甫诞也命人把号炮点燃,全军齐声呐喊,如滚滚铁流冲入杨素大营。待踏破木栅,杀进营帐,方知是座空营。皇甫诞也顾不得再与元礼会师了,急令全军退出。但是,杨素马军已从背后掩杀过来,五千骑兵集中攻击皇甫诞一路,其势如潮,锐不可当。皇甫诞一方闯入空营先自气馁,此刻队形未免混乱,死伤渐渐增加,只是由于兵力上的优势,才未让杨素明显占上风。两军混战厮杀在一处,一时难分胜负。皇甫诞想,且再坚持一时,待元礼从背后包抄过来,对杨素形成合围态势,局面便会立刻改观。
  元礼领兵突入营寨发觉扑空后,也当即率军退出。听到东侧喊杀声震天,知道是皇甫诞已与杨素交手激战。他思忖一阵,带本部人马缓缓向杨素侧后迂回,行动从容不迫,左顾右盼,期待着李渊大军出现。他同宇文化及分手时曾约定,只要宇文领兵一到,他就立为内应配合官军作战。元礼磨磨蹭蹭渐渐绕到了杨素部队背后,仍不见李渊到来,颇为失望。他不能不做做样子,再不发起进攻,回城后无法向杨谅交待。就在即将下达攻击命令之际,夜色中一队人马飞速而至,杂沓的马蹄声如骤雨沉雷,元礼传令全军摆好了迎战阵式。对方为首的大将,显然也发现了元礼的队伍,相距数丈勒住战马,手中马鞭直指元礼:“对方何人,快报上名来!”
  “俺乃太原守将元礼是也,你是何人?哪路人马?”
  “哎呀!元兄,是我。”
  “你?宇文兄!”
  “正是。”
  两匹战马奔至一处,二人相互把住臂膀,互道短长。
  元礼言道:“宇文兄,小弟不负所约,一直在暗中为万岁效劳。”
  “如此甚好。”宇文化及说,“而今大军已到,元兄更当全力配合,攻占太原,生擒杨谅才是。”
  “那是自然。”元礼掉转马头,见自己的部下有些愕然,便高声发出号召,“将士们,杨谅反叛,势在必败,我等原本大隋忠臣良将,何苦为他送死。今我元礼愿带大家弃暗投明,同宇文将军一道合兵讨叛,好男儿建功立业正此时也!”
  元礼的亲信自然积极响应:“愿随元将军反戈一击。”
  大多数人感到突然,一时难以权衡利蔽得失,保持沉默,犹在观望。
  也有忠于杨谅的人,一名身为指挥使的中级军官率先唱出反调:“元礼,汉王待你不薄,你怎能行背叛之举。再者说,汉王乃替天行道,讨伐弑君奸佞杨广,实为大隋江山社稷。你若助纣为虐,我们决不答应。”
  元礼身后的护兵早已箭在弦上,手一松箭飞出,羽箭直插指挥使咽喉,他栽下马去登时丧命。元礼高喝:“哪个执迷不悟,这便是下场!”
  观望者情知大势所趋,纷纷开口:“愿随元将军反正。”
  于是,元礼、宇文化及合兵,两翼包抄对皇甫诞展开了围攻。再加上杨素的马军回过头来进击,皇甫诞三面受敌,且众寡悬殊,完全处于被动挨打的境地。
  太原城头,观战的杨谅、杨秀都感到情况不妙,杨谅不无担心地问杨秀:“王兄,我军莫不是中了埋伏?”
  杨秀又向战场凝视良久,夜色森森,战场的情景难以看清,他暗自盘算一阵方始开口:“王弟,待为兄领一千人马去战场探个虚实,若我军不利,也好助一臂之力。”
  “王兄千万留意,如军情不妙,便召元礼、皇甫诞带兵回城,也好固守。”杨谅哪曾多想。
  “王弟放心,为兄自有主张。”杨秀引军匆匆出城去了。
  距战场一里路左右,杨秀打住人马,派出一名马探向前了解军情。少时,马探慌慌张张返回,向杨秀禀报说,官军已将皇甫诞全军包围,元礼全军归降,皇甫诞部下已伤亡殆尽。杨秀一听,明白大势已去,出城时便已打定了主意,此刻率军迅即离开战场,一直向南逃离,哪里还管太原城与杨谅的死活。
  且说皇甫诞越战人越少,后来仅存十余骑还在身边,不禁仰天长叹:“天哪!苍天!杨广大逆不道,为何偏偏佑他?可恨汉王千岁不听我良言相劝,致使如今落得全军覆没。太原势必难保,末将不能为千岁分忧矣!”他把手中剑一横,自刎而亡,尸落马下。
  太原城头,灯火稀疏,杨谅眼巴巴地注视着城外的战场。喊杀声,兵器撞击声都清晰可闻,惟独看不清交战的情景。偷袭是否成功?李渊援军是否赶到?杨秀为何迟迟不返回报信?杨谅心如石悬,惴惴不安地等待着,伸长脖颈观望着。一彪人马飞驰而来,莫不是敌人攻城?他赶紧传令下去,将士们准备交战,弓箭手箭上弦引箭待发。那支队伍渐近渐至城脚下,迷蒙的夜色中,杨谅认出那“元”字大旗,啊,原来是元礼的人马。他不觉松了一口气,手扒女墙垛口问:“元将军,为何回兵?”
  “千岁,”元礼答道,“我方本已偷袭成功,不料敌军先锋宇文化及带援兵赶到,为保存实力,末将才领兵回城,也好确保城池和千岁的安全。”
  “此举甚好。”杨谅不加思索,吩咐下去,“打开城门,迎元将军入城。”说罢,他又想起发问,“元将军,皇甫将军与蜀王兵马何在?”
  “他们随后就到。”元礼胡乱应付一句。
  “这就好了,他二人再领兵返回,太原城便固若金汤,坚守一年半载不足为虑。”
  城门打开,元礼率众蜂拥而入。杨谅望见与元礼并马有一大将,顶盔贯甲,手执狼牙棒,急问:“元将军,你身边那员战将他是何人?”
  元礼并不回答,自顾进城,沿爬道策马驰上城头,二骑双双来到杨谅面前。手持狼牙棒的宇文化及大喝一声:“杨谅,太原城已破,还不伏身受缚。”
  “你!”杨谅大为诧异。
  “吾乃讨贼平叛先锋大将军宇文化及是也。”
  杨谅疑虑的目光盯住元礼:“你?”
  “汉王,我同宇文将军八拜结交,早已约为内应,恕在下对不住了。”元礼下马上前,亲手把杨谅倒剪双臂上了绑绳。
  待杨谅明白为时已晚:“咳!想不到这样快就兵败被俘,看起来这性命也保不住了。”
  “你是死是活,自有万岁处置,本先锋是不会杀你的。”宇文化及传令,“把杨谅带下去,准备押解长安。”
  “慢!”杨素乘马也来到了城楼。
  宇文化及、元礼上前见礼:“参见元帅。”
  杨素有些生疑地斜视元礼:“你本杨谅部下,如今见风转舵,倒会投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