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妃不失时机:“杨先生,这选美之事也请劳心吧。”
“好,卑职定不负王妃重托。”杨约慨然应允。
越国公府壮阔恢宏,与众不同之处它有两处花园。东园为南国情调,假山秀逸,亭阁玲珑,疏竹漫掩曲径,小桥斜枕清流。北园则是北疆风情,石山峭挺,宝塔高耸,层楼直上重霄,广林枝吻云表。杨玄感胸怀豁达,最喜在北园徜徉。今日风和日丽,他在林中舞了一阵拳脚之后,又一口气登上石山。近看,整个越国公府尽收眼底。远眺,长安城皆在视野中。但见街巷如织,行人似鲫,望不尽无限风光。一低头,张见杨约急匆匆跨入大门,过二门,直奔自己住处。杨玄感不禁在山顶上喊道:“叔父,可是要找侄儿?”
杨约循声举目:“唉呀,玄感,快下来,与你有急事商议。”
杨约奔入北园,杨玄感也下了石山。
二人在石凳上坐定,杨玄感问:“叔父,何事如此急切?”
“还不是为太子。”杨约遂把以毒攻毒之计详告。
“叔父之意是,要侄儿效劳寻找绝色美女?”
“正是。”杨约与杨玄感名为叔侄,其实年龄相差无几,情同兄弟,“贤侄官为宋州刺史,一直不到任,整日在京城游荡,花街柳巷时去光顾,定知如何方能选到娇娥。”
杨玄感听后心中暗喜,但他不露声色:“叔父吩咐,侄儿敢不效力。只是卖身女子多不洁静,为太子选美,当挑青楼中将及成年,色艺双绝,又未破瓜者为宜。”
“着!”杨约欣喜,“正合吾意,就请贤侄从速办来。”
“好吧,请叔父静候佳音。”杨玄感说走就走。
月上柳梢,华灯初放,一乘小轿抬入杨府,直到杨约房门前。杨玄感先行步入,打起门帘:“叔父请看。”
一位豆蔻年华的妙龄美人,怀抱琵琶,袅袅婷婷来到杨约面前。略为屈身施一万福,眼波向上一撩,又赶紧低垂粉面。杨约见她面容清秀,五官端正,半是含羞半是风流,犹如一枝含苞待放的花蕾,让人顿生无限爱怜。情不自禁握住她的小手:“请问姑娘芳名,韶龄几许?”
“贱妾梦秋,年方二七。”娇声珠圆玉润。
“妙!二七佳人,蓓蕾初绽,情窦方开,最是清纯。不知可通音律否?”
梦秋斜坐绣杌之上,轻抚丝弦,弹响琵琶,展放歌喉:
明月中秋,
菊香满楼。
对良宵把酒,
欲将心事说从头。
一自良人别后,
难禁珠泪双流,
孤帐悬金钩。
魂魄儿随君走,
只念那红罗帐暖,
衾翻枕浪效绸缪,
不羡拜相封候。
“妙极!妙极!”杨约赞不绝口。
杨玄感现出狡诡的笑:“叔父满意就好,管保也令太子满意。”
“为叔明日便进献与太子。”
“叔父,此女身世非同一般,待日后侄儿讲明,定叫叔父大吃一惊。”
杨约觉得内中有文章:“贤侄,何不现在就明告。”
“时机不到,天机不可泄。”杨玄感不肯明讲,“梦秋聪慧过人,绝非小家碧玉,出身高贵,正所谓龙生龙凤生凤,所以方有无双色艺。”
杨约心里装着疑团,度过了一个睡不安稳的春夜。
春季,万物勃发,人的情念也随之骚动。杨广贵为太子,地位巩固,诸事如意,心思未免多用在女人身上。扎进云妃房中一天多仍不见出来,不光宇文述与萧妃不满,就连下人都议论纷纷,感到太子失于检点。但是,又都知晓他的脾气,没人敢去捋虎须。
刘安突然来到太子府,宇文述深知这位总管太监的重要性,恭恭敬敬迎进客堂,忙不迭呼唤敬茶。
“不必了,咱家有急事要见太子,顾不得喝茶了。”
“啊。”宇文述顿了一下,“敢问公公,是何等急事?”
“咱家抽身匆匆跑来,自然是为要事。快去禀报太子吧。”
宇文述斟酌着说:“公公可否让下官转告?”
“此事非同小可,非当面说与太子不行。”刘安不耐烦了,“宇文先生今日为何婆婆妈妈的?快去通报吧。”
宇文述不敢有误,硬着头皮闯到云妃住处。院子是进去了,不过要进屋门却办不到了。杨广的贴身侍卫死活不让:“宇文大人,实实对不住,殿下明令,任何人不许打扰。”
“大胆!误了军国大事,你担待得起吗?”宇文述怒斥,“让开。”
“不成,”侍卫横戟拦门,“放你入内小人便没命了,请大人谅情。”
宇文述无奈来到窗下,屋内传出云昭训淫荡的笑声。这笑声令人肉麻,但杨广显然很欣赏,也不住发出笑声。宇文述放开喉咙:“殿下!”
室内没有应答,似乎不曾听到。
“殿下,下官有紧急大事求见。”宇文述再说一遍。
“宇文先生。”杨广答话了,“你好不知趣,不该来打扰,无论何事,明日再议。”
“殿下,是总管太监刘公公到府,声称有机密重大紧急事情相告。”宇文述有意把情况说得极为严重。
谁料,杨广色迷心窍,竟不以为然:“本宫知道了,先生代我好生服侍刘公公,并馈以厚礼。至于事情吗,明日你再转告本宫不迟。”
宇文述无限伤感,只得应声:“遵命。”又返回客堂。
刘安起身:“殿下在后面?”
宇文述面带愧疚:“刘公公,殿下暂时难以脱身,叮嘱请公公把话留与下官转达。”
刘安登时变脸:“殿下未免太拿大了,咱家担着天大风险专程报信,他竟拒而不见,等到人头落地,就怪不得咱家了。告辞!”拂袖就走。
宇文述一听他的口气,更知事关重大,急忙挽留:“公公留步,殿下此刻确实难以脱身,万望谅情。”
“咱家不信还有比见我更重要的,叫他后悔去吧。”刘安甩开宇文述,,出门上轿回宫了。
宇文述站在府门发怔,杨约下马走至近前:“宇文大人,送走的可是刘公公?他亲自登门,定有要事。”
宇文述轻轻叹息,遂把杨广不见经过告之:“看来,非误大事不可。”
杨约深有同感:“殿下为云妃迷惑太深矣。”
“杨大人以毒攻毒之计可有进展?此事不能再拖了。”
“宇文大人放心,今晚管保你有好戏看。”杨约信心十足。
夜色初临,星光璀灿,景色分外迷人。王侯府第富贵人家,金灯流彩,笙韵悠扬,正是销魂时刻。杨广、云妃,柳笛三人在硕大的木盆中同浴,嬉戏打闹,好不快活。
宇文述伴杨约踏着月色,向云昭训居处行来。宇文述颇为自信地说:“杨兄,我料你难叫殿下离开温柔乡。”
杨约胸有成竹:“愚弟自信会马到成功。”
“但愿如此。”宇文述有几分期待。
杨约进了院门,便被侍卫凶神恶煞般拦住:“杨大人,请止步,殿下明令,任何人不得入内。”
杨约用手向院门一指:“你看,那是什么人?”
侍卫看不清暗影中的宇文述,拔剑飞奔过去:“何人鬼鬼祟祟在此?”
杨约趁机从容进了屋门,侍卫回头要拦已是不及,急得在门外跳脚:“杨大人,你可要了我的命喽!”
杨约在堂屋重重咳嗽一声:“殿下,卑职有紧急大事禀报。”
“是杨约。”杨广话中含怒,“你竟敢擅自闯入,不想活了!”
“殿下,请恕卑职唐突,实在是干系重大,不得不报。”
“莫非天塌下来不成?”
“殿下,圣旨到。”
“啊!”杨广愣怔一下,“快去安抚钦差,备好香茶,本宫随后就到。”
杨约得意地一笑,悠然步出。
宇文述见杨约走出院门,迎上去问:“怎样?殿下定是大发雷霆。”
“非也。”杨约透着得意,“殿下更衣即出。”
“你,该不是谎话?”
“岂有戏言。”
“我就不明白,你如何三言两语便能劝得殿下回头。”
“实不相瞒,愚弟是伪称圣旨到。”
“杨贤弟,你不该拿性命开玩笑。”宇文述有些吃惊,“这法儿固然灵,可是殿下岂能饶你。”
杨约并不慌张:“为主尽忠,有时必定要担风险。”
说话时,杨广已步出院门。见他二人便问:“传旨钦差何在?”
杨约不慌不忙:“殿下,请随我来。”
杨广心中琢磨不透父皇降旨为何,不知不觉随杨约来到一处小院。进得院门,他猛地认出:“杨先生,此乃你的住处,到此做甚?”
“殿下有所不知,卑职已于昨日迁出。”杨约不慌不忙推开房门,“殿下只管入内。”
杨广有些狐疑,他前脚进屋,杨约随手关上房门,和宇文述都留在了外面。杨广愈加生疑,正想退出,要向杨约问个究竟,质问杨约在搞什么名堂,不想,耳畔传来女子娇滴滴的声音:“殿下。”叫声柔媚圆润,听来令人心头酥痒。杨广情不自禁走向里屋,一手掀起绣帘,眼前的情景使他如坠梦境。
这是一间卧室,是女人的闺房。以水红色为基调的陈设,富丽典雅,龙脑香散发出醉人的芬芳气息。鲛绡帐内,象牙床上,坐着一位腰肢斜扭的少女。她一丝不挂,周身莹洁如玉,臀部细腻白嫩,香肩如削,玉颈为秀发半掩。由于背部向外,使杨广愈发急于一睹芳容。他踏进内室动问:“这一女子,你系何人?”
那女子下得床来,缓缓转过身,撩开水红色的鲛纱,恰似出水芙蓉玉立在杨广面前。那微微隆起的一双玉乳,那两点未熟樱桃的淡淡红晕,那胜过画中美人的五官,那脉脉含情的两汪秋水,那扭捏作态半羞半浪的神情……有说不出的千般妩媚、万种风流。她屈身就要跪拜:“贱妾梦秋叩见殿下。”
杨广一步奔过去,双手相搀:“免礼。”便在她身上睃个不住。
梦秋故做娇羞,把脸移开些:“待奴家为殿下侍坐。”
“不必客气。”杨广问,“这一切可均是杨约所为?”
“殿下,奴家有一请求。”
“但说无妨。”
“请殿下先恕杨大人伪称圣旨之罪。”
杨广略顿一下:“好,小姐之言,本宫无不应允。”
“谢殿下天恩。”梦秋又要跪拜。
“万万不可多礼。”杨广就势抱住她,觉其肌肤滑腻,愈加心旌摇曳。
梦秋一双玉臂勾住杨广脖子:“殿下,你不会降罪于杨先生吧?”
“哪里话来,”杨广喜不自胜,“他为我送来这千娇百媚的美人,本宫倒是应予封赏呢。”
“殿下,你真好。”梦秋在杨广怀中像一条光滑的泥鳅。
杨广度过了一个难忘的销魂之夜。
早饭后,杨广坐于梦秋对面,笑眯眯地端详着。梦秋似乎有点难为情:“殿下,您的眼睛都发直了。”
“爱妃,你好像会变,变着样地好看,本宫却是看不够。”昨夜颠鸾倒凤之时,杨广已许愿封梦秋为侧妃。
梦秋抿嘴一笑:“殿下,你真的喜欢我?”
“本宫是一时一刻也离不开了。”
“若是如此,奴家告辞了。”
“你,这却为何?”杨广现出不悦。
梦秋扑到杨广怀中撒起娇来,“殿下若要贱妾厮守常伴,须应我三件事。”
“便三百件也应。”这是杨广此刻的真实心情。
梦秋开始按杨约的要求提出条件:“这一,不得有误军国大事,按时上朝,逐日习武,不忘读书。”
“想不到你小小年纪,倒有心计。”杨广听着顺耳,也感觉到近来荒废朝政,应予检点了,便愉快应承下来,“本宫依你。”
“这二,母后娘娘待你不薄,没有娘娘力保,哪来你太子之位。眼下她身染重病,殿下当常去问安,以博母后欢心,以保太子宝座。”
杨广不觉点头,近日他也在想,母后患病,也当曲意逢迎,不使她对己再生反感。梦秋所提,可称正中下怀,又是满口答应:“好,也依你。”
“这三,恳请殿下在宠爱妾妃恩施雨露时,莫要冷落了萧妃姐姐。哪怕数日去光顾一夜,使其不致凄凉,不致对妾妃生怒,妾妃心内方得安宁。”
杨广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该不是有意试探本宫吧?”
“妾妃之言,句句出自肺腑。”
“本宫问你,哪个妃子不想专宠,你为何反劝本宫依恋萧妃?”
“将心比心,渴盼恩宠乃女人常情也。倘奴家这里歌舞承欢,她那边孤灯冷帐,我又于心何忍。况且,只有妻妾相敬如宾,家庭方能和美。我若恃娇逞宠,岂不令殿下左右为难,也就辜负了殿下的钟爱。”
“好!”杨广是发自内心的称赞,“你年纪虽小,颇识大体,善良贤惠,委实难得。相比之下,云妃费尽心机意欲专宠,又欲谋夺正妃之位,看来她不及你之万一。本宫今生有幸,得遇爱妃,亦当感谢杨先生慧眼识珠,本宫定加封赏。”
“妾妃代杨先生谢恩。”梦秋飘然又拜。
杨广又将她拥在怀中,在她面颊上狂吻不止。
匆匆用过早饭,杨约、宇文述便守候在梦秋院门外。没多久,杨广那高大的身躯便出现了。看得出,他满面春风精神抖擞喜上眉梢。
宇文述止不住小声称赞杨约:“贤弟,还是你有本事,殿下果然不再迷恋沉溺了。”
杨约顾不上应答,急趋几步对杨广一躬:“殿下早安。”
“杨先生,为何一大早来到此处?”
“特为向殿下请罪。”
“先生何罪之有,”杨广兴致极佳,“你送来一位人间少有的美女,又巧言指引迷津,本宫倒要多谢先生美意。”
“卑职不敢。”杨约完全放心了。
宇文述心中有事:“殿下,请恕卑职减您兴致,昨日刘安到府,声称有要事相告。卑职一直放心不下,愿殿下能去刘安处问个明白。”
“宇文先生不需多虑。”杨广边走边说,“本宫正欲去拜望母后,正可一见刘安,向他陪陪礼,他也就顺气了。”
“那是,殿下若能如此最好不过。”宇文述也放心了。
杨广精心挑选了一些贵重礼品,带着亲随王义,进皇城来到永安宫。说来甚巧,刘安恰好步出宫门。见了杨广,他竟故做视而不见,绕过杨广径自前行。杨广见状,放下架子,主动上前打招呼:“刘公公,如此匆忙想必有急事要办。”
刘安带搭不理仍不停步:“啊,您哪,咱家是去万岁那里。”
杨广真想一拳把刘安捶扁,但是收敛了笑容:“刘公公,请留步。”
刘安有些不耐烦地站下:“请问,有何吩咐?”
“刘公公昨日到府,本宫委实脱身不开,多有得罪,还请不计慢待之过。”
“好说。”刘安表面冷漠,心内已把怨气消释。当朝太子,对一个太监如此低声下气,也算是可以了。
杨广见对方拿大,显出不满:“今日刘公公对本宫有多大仇恨,怎么连一声殿下都不肯叫吗?”
刘安决定据实以告:“殿下,只怕你做不成了。”
“什么!”杨广这才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公公,莫非有何变故,快请赐告。”
“晚了,”刘安有意卖关子,“昨日我好心赶去报信,不料竟遭冷遇,后悔药是无处可寻的。”
“公公,请快把详情告知。”杨广一揖到地。
“咳,看在以往交情份上,还得让你弄个明白。”刘安遂把独孤后要废他的经过学说一遍。
杨广听罢犹如五雷轰顶:“怎么,父皇竟同意改立汉王?”
第二十一章 设谋永安宫
一片浮云遮住了春日,暗影笼罩了杨广全身,风儿也有了些许凉意,杨广不觉打了个寒噤。这消息对他无异于晴天霹雳,这致命打击来得实在太突然了!杨广几乎不相信这是真的,他忽忽悠悠恍如梦中。
刘安见杨广出神,便施一礼:“殿下,奴才告辞了。”
王义不见杨广反应,赶紧提醒:“殿下,刘公公就要离去。”
杨广猛醒,忙说:“公公且慢。”从王义手中取过一件礼品,亲手递与刘安:“请公公笑纳。”
刘安照收不误:“谢殿下赏赐。”
杨广此刻虚心求教:“公公,事情到了这步田地,是否还有转机?”
“难矣。”
“你我交谊非浅,若汉王继立,对公公未必是喜讯,为公公自身计,也望鼎力相助,设法挽回才是。”
刘安岂能不知这一道理,还是为杨广献计:“殿下还当在万岁身上下力。娘娘病重,圣上对她日渐疏远,对她的威势已不十分买账。而殿下又受万岁器重,太子废立并非吹气可成,故而只要万岁拖延,病重的娘娘亦无可奈何。拖过一年半载娘娘归天,这废立之议也就烟消云散了。”
“承蒙公公指点迷津,本宫茅塞已开。”杨广决定去见文帝。
武德殿内,文帝在执卷观书,想用书来排解烦恼。可是,书页上反复迭现出陈、蔡二女和独孤后的面容。他虽然已把陈、蔡二女接出冷宫,安排在僻静宫室安身,却挂念她二人用度不周要受委屈。再想起独孤后逼迫废立太子之事,愈发心乱如麻。
刘安、杨广来到武德殿,刘安先行入内通报:“万岁,太子求见。”
文帝正欲见杨广,可谓正中下怀:“宣。”
杨广进殿叩拜:“父皇圣安。”
“阿摩,可知晓你母后有废你之意?”杨坚开门见山。
“儿臣已知。”杨广显得无限委屈,“儿臣自为储君,并无些许过失,无非是近来儿臣多在父皇膝前尽孝,招致母后动怒,还请父皇做主。”
“不错,朕亦是这样认为。再者说,汉王实难与广儿你相比。”
“但父皇为何便答应了母后呢?”
“你有所不知,朕被你母后缠不过,权且胡乱应承下来。”
“父皇,”杨广跪下双膝,“您不能赞同母后的轻率主张。”
杨坚沉吟片刻:“这样吧,朕不再提起废立之事,但你亦当去劝母后回心转意,只要她不再催逼,此议自然做罢。”
“儿臣谨遵父皇之命。”杨广叩头站起,他决心再去独孤后那里鼓动如簧之舌。
独孤后斜躺在凤床上,勉强支撑起头部,目光像锥子一样直刺杨广,显然她对杨广适才的一番表白不感兴趣:“阿摩,你太令我失望了。”
杨广在武德殿辞别文帝,便径直来到永安宫,决心以肺腑之言、母子之情感化独孤后,虽遭呵斥,他仍不放弃努力:“儿臣罪该万死,不应只向父皇邀宠,忘却母后扶立隆恩,如今悔恨莫及,万望母后见谅,给儿臣一个赎罪机会。”
“又来花言巧语骗我,办不到了。”
“母后,”杨广连磕几个响头,再三恳求,“您就饶恕儿臣这一次吧。”
“阿摩,你死了这条心吧。”独孤后心如铁石,“我为立你,致使见地伐落到那般下场,想来心中真是五味杂陈。不料你竟与他是一路货色,我不能让大隋江山败于你手。要我改变主意,那是休想!”她说来动气,又勉为其力,止不住连声咳嗽起来。
刘安过去侍候,举起银唾盂,送到独孤后颏下:“娘娘千岁,千万节怒,凤体要紧。”
独孤后仍咳个不住,一时不能答话,但她狠狠瞪了刘安一眼。
刘安还不识趣:“娘娘,太子殿下已然认错,您还是收会成命为好。”
“放肆!”独孤后一口痰吐在刘安身上,“你这个狗奴才,竟敢这样与我讲话。我早知晓,万岁与陈、蔡二贱婢勾搭,也少不了你穿针引线,你也不是好东西!”
刘安心中不服亦不敢做声,躬身唯唯而退。
杨广仍不死心:“母后……”
“你不要再说了,我不想再听,也不想再见到你!”
杨广羞愤难当,强压怒火,退出内殿。永安宫外,阳光灿烂,和风习习,醉人的春意使杨广更加怒火中烧。他恨恨地把一株花团锦簇的桃枝撅下,立刻落红纷纷,杨广还不解气,又将花瓣在脚下碾碎。
刘安冷笑一下:“殿下,冲桃花出气可无济于事呀。”
“看她能奈我何,”杨广怒气不息,“父皇已应允不再提起废立之事。”
“可是,殿下可曾想过,若娘娘不住催逼,万岁也就难免变卦。”
这话使杨广心头震颤:“刘公公,您看当如何应付眼下这局面?”
“殿下,这不明摆着,娘娘若三、五年不归天,那你这太子位是非丢不可。”
“你是说让娘娘早日登上黄泉路?”杨广全身一悸,“这万万使不得,我身为臣儿,无论若何不能做出这种灭绝人伦之事。”
“殿下误会了,”刘安深入点拨,“娘娘业已病重,为人又性情急躁刚烈,只要照顾不周,她便难以长久。”
杨广心领神会:“本宫明白了。”他俯在王义耳边,轻声瞩咐一番。
王义领命匆匆离开,这里,由刘安出面,将永安宫所有太监宫女召集到一处,杨广威严地训话:“尔等听着,娘娘病重,为保凤体安康,不能让她随意活动。从现在起,你们要一切听命于刘公公,不经刘公公许可,不得为娘娘做任何事情。更不许将本宫这番话告知娘娘,谁敢有违,这就是下场!”杨广佩剑一挥,一棵杏树拦腰斩断。
刘安又叮上一句:“你们都要放聪明些,娘娘已不久于人世,殿下日后可是承继大统的人,哪头轻哪头重,还用多说嘛。”
众人岂能看不出眉眼高低,同声回答:“我等一定遵从殿下,不敢有违。”
王义匆匆返回,马背上驼着银箱。杨广向每人发放五十两的纹银一锭:“只要你们听话,今后少不了好处。”
众人又齐声回答:“谢殿下赏赐。”
内殿,独孤后口渴要喝茶?唤道:“来人。”
竟无人应声。
独孤后感到奇怪,适才殿内无人,她并未多想,现在始觉有些不对劲,这些奴才们竟然抛下自己不顾,怎不令她动怒:“人呢?都死绝了!”
发火归发火,还是无人应答。
独孤后喊不动,气得把手边的金丝杯抛出,砸在铜镜上发出震耳的声响。一个垂暮之年的老太监这才蹒跚步入:“娘娘,有何懿旨?”
独孤见太监老态龙钟的样子,比病中的自己强不了多少,有些发烦:“别人呢?你这风烛残年能做什么?”
“娘娘,永安宫的所有宫娥太监,都为总管刘公公另有差遣,只有老奴可供驱使。”
“胆大包天!你叫刘安滚来见我。”
“这?”
“去!”
“是。”老太监步履迟缓地走出内殿,好一阵子,又是他步伐艰难地转回。
独孤后早已等急:“刘安何在?”
“娘娘,他被万岁召去。”
“混蛋!”独孤后气愤已极,“我绝饶不了他。”
“娘娘息怒,适才呼唤,有何事吩咐?”
独孤后经过这一阵折腾,愈加口干舌燥,无奈地吐出一个字:“茶!”
“老奴就去斟来。”老太监吃力地拾起金丝杯,走至外殿,正要倒上热茶,刘安一把夺过,斟满了凉茶。
老太监感到为难:“总管,病人怎能饮冷茶?娘娘会骂我的。”
“你难道忘了太子的吩咐?”刘安出语冷冰冰,“送去。”
老太监颤抖抖进内,将茶置于床头:“娘娘,茶到。”
以往都是两个宫娥扶起独孤后,再由一太监将茶送至唇边,而今她只有自己动手了。好不容易把茶端起,品一口竟是凉的,她怎能不恼,猛地一泼,全扬在老太监身上:“你真是活腻了!”
老太监无言以对,他不敢解释。
独孤后气急败坏,怒指老太监:“你与我备车,我要去见万岁。”
老太监出殿请示刘安:“总管,娘娘让备车。”
刘安冷笑一声:“去回复她,就说车轮损坏,需修复后方能使用。”
老太监回殿一番学说,几乎把独孤后气死:“反了!真是反了!”
草长莺飞,不知不觉关中大地迎来了绿肥红瘦的炎夏。杨广以铁的手腕,限制了独孤后的一切活动。使多年来一直凌驾于文帝之上的这位女主,只能在病榻上呻吟。虽说尚未断气,但已形同死去。床前,只剩那个风烛残年的老太监和两名又聋又哑的宫女侍候,要发火要使权威都无济于事。独孤后每天在咒骂杨广和文帝中捱日子,以此聊解寂寥、聊慰含恨的心。
永安宫内,充满压抑与惆怅。永安宫外,依然是丽日高悬,繁花似锦,生机勃勃。刘安不忘杨广嘱托,恪尽职守,不离宫门半步,树荫里一把太师椅一张八仙桌一壶香茶,再有一名宫娥为之打扇,他悠然自得的派头与神气,确是强胜独孤后多多矣。
一乘凉轿悄悄来到,停在宫门。文帝杨坚突然光临,待到刘安看见,文帝已到面前。他赶紧跪倒伏地接驾:“奴才叩迎万岁。”
文帝已把刘安适才的享乐情景看在眼里,很是不悦:“刘安,你好自在呀!看来我这皇帝也不如你这奴才快活。”
“奴才该死。”刘安连连叩头,“万岁息怒,奴才知罪,以后再也不敢。”
“滚起来吧,”文帝训诫道,“酷暑炎天,有多少农夫挥汗田间,方有我等衣食,当体恤民生疾苦,不可一味只求享乐。”
“奴才谨记万岁教诲。”刘安一直毕恭毕敬,不敢抬头。
“朕来问你,娘娘病体如何?”文帝今日路经永安宫,想起独孤后,气固然未消,但以往的恩爱使他停轿,有意探视一番。
刘安立刻看透了文帝心思,杨广早就对此有所担心,因为文帝为人心软,帝后一旦见面,独孤后就可能死灰复燃。所以,他与刘安早商议好对策。刘安从容答道:“万岁,娘娘病情日见沉重,尤为令人忧心者,此病极易招染他人。有一宫女业已因此丧命,故而奴才也不敢常守病榻之前。”
“竟是这样。”文帝探视的念头立时打消了,“刘安,除太医外,还当多寻民间名医高手,为娘娘医治,不惜国库巨资。”
“奴才遵命。”
“更要精心照顾,不得怠慢了皇后。”
“万岁放心。”
隋文帝乘凉轿走了,刘安成功地阻止了探视,他胜利地笑了。
永安宫内,独孤后仍在有气无力地骂着:“万岁、阿摩,天杀的!你们忘恩负义丧尽天良,都不得好死!”
老太监打个咳声:“娘娘,别骂了,无用的,谁也听不到,留些气力将养身子吧。”
“说什么将养,这生不如死的日子我过够了。”独孤后此刻实在是太孤独了,一生不曾说过软话的她,第一次换了低气的口吻对老太监说,“公公,我有一事相求。”
老太监诚惶诚恐地跪下:“娘娘,有事分派尽请降旨,如此相称,老奴可生受不起。”
独孤后竭力支撑起身体:“公公,刘安弄权,我已形同囚犯。唉,寿数无几。临行之际,有两桩心愿。一是要见万岁一面,以叙衷肠。”
老太监接过话:“娘娘有所不知,适才万岁来过,有意看望娘娘。只是刘安声称娘娘之病招染旁人,万岁便又离去。”
“这狗娘养的东西!”独孤后忍住气,“鉴于此,更须拜托公公去见万岁,当面陈述我的渴求,请万岁无论如何见我一面。”
“这。”老太监感到为难,“刘安看管甚严,只怕难以脱身。”
“公公千万设法一去,否则我实难瞑目。”独孤后其情哀其言切。
老太监心软了:“好吧,老奴遵命。我反正这一把年纪了,便死亦不足惜,拼出老命也要为娘娘效力。”
“公公若能离开,见过万岁后,还望再去汉王府蜀王府走一遭。”独孤后仍在作废杨广的努力。
“要汉王、蜀王来见娘娘?”
“正是。”独孤后无限感叹,“长子勇被废形同死囚,次子广虎狼之辈,三子秦王俊不幸病亡,惟四子蜀王秀、五子汉王谅尚存孝道,死前我总要看他们一眼。”
“老奴明白,一定把信送到。”
“这我就放心了,”独孤后又无力地躺倒,“公公,我绝不会亏待你,定有重赏。”
“老奴不敢,为娘娘效力乃理所当然。”老太监叩过头后起身,“老奴就去办来。”
永安宫门外,刘安仍在树荫下坚守岗位。老太监蹒跚走来,对刘安深施一礼:“总管,老奴要告个假。”
“何事?”
“胞弟病危,需去探视。”
“要多久呀?”
“一日足矣,天晚回宫。” “莫急,在家住一晚吧,明日回来不迟。”刘安巴不得老太监离开独孤后,也好让独孤后早日一命归阴。
“多谢总管开恩。”老太监再施一礼慢悠悠离去。
仁寿宫内,隋文帝心情烦躁,背着手在殿内往来踱步。汗水几乎浸透了脊背,执扇宫女要为他扇风,被他不耐烦地赶走,他在为陈、蔡二女闹心。自独孤后病重,他几次欲幸这二女,但想起与独孤后的结发情,又不忍在其病中刺伤其心。性欲的冲动夜夜都在烧灼着他,使他辗转难眠。就连白天也有些魂不守舍了。究竟怎么办呢?这位开国皇帝,被自己信守的清规戒律所煎熬。
自打独孤后迁出,仁寿宫似乎没了生气,颇显冷清。老太监进入,感到有几分空旷,他垂首行至文帝近前跪倒:“老奴叩拜,吾皇万岁!”
文帝从遐思中回神,不认得老太监:“你是何人?”
“老奴在永安宫当差。”
文帝一听忙问:“皇后病体如何?”
“圣上日理万机,还挂念着皇后,令老奴感激涕零。”
“休得啰唆,皇后究竞怎样?”
“万岁,老奴就是为此而来。请恕老奴直言,皇后娘娘已是日薄西山,去日无多,景况凄凉,终朝每日叨念万岁不止,渴求见万岁一面哪!”
“她。”文帝迟疑一下还是说,“若非患招染之疾,朕早去探视多次矣。”
“万岁,你被刘安蒙骗了。”老太监此刻为了独孤后,也就顾不得许多了。
“此话何意?难道不是有一名宫女被皇后招染而丧生吗?”
“万岁,哪有此事!此乃刘安与太子的阴谋,意在阻止万岁与娘娘见面。”
“你!”文帝审视老太监,“该不是中伤陷害?”
“老奴以头担保。”老太监连连叩首,额头皮破血流,“望万岁看在结发之情一生恩爱上,去看娘娘一眼,叫她也好安心登上黄泉路。”
文帝见老太监涕泪交流,言辞恳切,也觉伤怀,深感对不住独孤后,立时下了决心:“你只管放心离去,朕意已决,无论皇后之疾招染与否,都定要前往探视。”
“还请万岁早去。”老太监又叮一句。
文帝有些不耐烦了:“朕少时便去永安宫。”
老太监出了仁寿宫,心头多少轻松一些,毕竟说动了皇上,总算不负娘娘所望。心绪颇佳,便觉年轻,又快步奔向蜀王府。
内侍将老太监引入蜀王府客堂,落座后动问:“公公光临,敢问有何要事?”
“传娘娘懿旨,召蜀王相见。”
内侍很精明:“还请出示懿旨。”
“老奴是来传娘娘口谕。”
“口谕无凭,怎好通禀?万一有假,在下可吃罪不起。”
“你未免过于小心了。”老太监口气硬起来,“娘娘一病不起,焉能写旨?放明白些速去通报,若贻误大事,你可是罪状非轻啊。”
内侍定要刨根问底:“娘娘召见我家王爷,究竟为了何事?”
老太监只得实说:“娘娘病重,说不定旦夕归天,思念蜀王,故而召见。”
内侍明了来意后,这才入内禀报蜀王杨秀。
杨秀听后,半晌无言,只是思忖沉吟。
内侍久等不见杨秀开口,便催问:“王爷,该如何答复?”
杨秀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晓喻内侍:“母后病危,当由万岁降旨,召我弟兄同去问安。母后单独召见,若被父皇或太子知晓,岂能不生猜忌,还是不去为宜。”
内侍明白主人胆小怕事,便说:“小人就去回复他,说王爷不能奉召。”
“这样回绝不妥,”杨秀告知,“你说本王身体不适,难以奉召。”
内侍回到客厅,对老太监学说一遍。
老太监颇觉意外,但他不肯放弃,再度相劝:“请再转告王爷,母子之情,莫能再近,娘娘渴思骨肉相见,更有国事相托,事关重大,王爷不能不去。”
内侍一听关乎国事,不敢有误,重又入内:“王爷……”
杨秀打断他的话:“你无需再讲,本王在后面俱已听见,关乎国事本王更不便前往。本王不求腾达,只望平安。”
老太监无限失望地离开蜀王府,亦生无限感叹。这帝王家的母子情竟如此冷淡,他们生存的目的只是权力吗?接着来到汉王府,老太监已不抱希望,怀着权且一试的心情。
没料到,汉王杨谅闻讯即刻出见,有些不放心地打量着老太监问:“你当真是母后派来?”
“王爷,老奴有几颗脑袋,敢来汉王府扯谎。娘娘为太子与刘安奸计所害,同外界隔绝,已病入膏肓,急切要见千岁一面,有国事相商。”
“可恨杨广那厮,心胸也忒狠毒!”杨谅勃然大怒,“你回去禀报母后,我即刻整装进宫,向母后请安。”
老太监流下感激的泪水:“王爷,而今娘娘度日如年,甚是可怜,莫让娘娘把秋水望穿。”
“本王随后便至。”杨谅表示了决心。
老太监兴冲冲回转永安宫,总算不虚此行。刚进宫门,刘安便拦住去路:“好你个老东西,以为你老迈无能,却原来是只老狐狸。”
“总管,娘娘吩咐,我敢不从命!”老太监一揖到地,“万望谅情。”
“哼!太子是如何交待,你该不会忘记,”刘安挥起拳头,想了想又收回,“待万岁离开,再与你算账。”
老太监听说文帝已到,脸上现出欣慰的笑容。
殿内,独孤后在哭诉。文帝站在床前,半是同情,半是厌烦。他心中有所戒备,无论招染之说是真是伪,俱在他心头留下了阴影。他宁可信其有,而不信其无,不由自主地与独孤后保持一定距离。
对此,独孤后万分伤心,但亦不好责怪文帝。她要不放过这难得的机会说大事:“万岁,臣妾的忠告你不能置若罔闻,广儿必废不可,应立汉王为太子,趁臣妾尚有一口气,你要当机立断哪!”
文帝还是敷衍:“朕说过,答应你,这要从容安排。放心,爱卿春秋正富,来日方长,不必急于一时。”
“万岁,我看得出,你是在言不由衷地应付。”
“爱卿多虑了,朕岂能骗你。”
“若要臣妾相信,请万岁将那与太子合谋、弄权的刘安降旨查办。”独孤后将军了。
文帝未免沉吟,想起刘安对己忠心不二,特别是前一段日夜相随,主动配合太子,召陈、蔡二女歌舞助兴,堪称周到殷勤,怎忍下手惩治,着实犹豫不决。
独孤后咬定不放松:“如何,臣妾所虑不差,万岁连一太监都不肯动,又何况太子乎。”
文帝被逼不过:“也好,待朕叫来刘安当面处置。”
刘安被传进内殿,见文帝神色严峻,独孤后面带得意,有些茫然:“奴才叩见万岁、娘娘。”
“刘安,你可知罪!”文帝劈头就问。
刘安感到情况不妙:“万岁,奴才哪里侍候不周,请万岁明斥降罪。”
“你休要故作懵懂。”独孤后接过话来,“近来你与太子朋比为奸,禁绝出入,使我形同软禁。你只留老迈昏花的太监和聋哑宫女三人服侍,休说医治,便饮食也不周。你,你分明想要我的命。”
“奴才不敢。”刘安故做害怕磕头。
文帝怒问:“刘安,对国母不恭,乃死罪也,你还有何话说?”
“万岁,容奴才陈述。”刘安分辩,“娘娘之言纯属臆断,奴才侍候娘娘尽职尽责,凡来拜望娘娘者莫不通行无阻。只是太医嘱咐,娘娘只宜静养,奴才担心人多嘈杂,才留少数人侍候。至于饮食,皇家富贵可比天堂,还能亏待了娘娘。”
文帝觉得刘安之言合情入理,便说:“你还是惹娘娘生气了,终不然娘娘会凭空指责你。”
“万岁,奴才斗胆实说。前些日子奴才在您身边服侍时间过长,又召陈、蔡二女为您歌舞,致使娘娘心生怨恨。但近日奴才已寸步不离守在永安宫,娘娘亦当宽恕才是。”
文帝不觉点头:“也说得是。”
独孤后因太虚弱,已气得说不出话来,手指刘安:“狗奴才,你,一派胡言。”
文帝劝道:“爱卿,休怪朕直言,你一生负气太盛,只要人顺从你,却从不体谅人,这性情也该改一改了。”
“万岁,想不到你却这般看我。”独孤后欲待发作,却见汉王杨谅走进殿来,立时转了话题,“谅儿来得正好。”
杨谅先拜见文帝,再拜独孤后。
文帝有些不悦地问:“汉王,朕与皇后正议论国事,你因何擅入?”
独孤后赶紧代答:“是臣妾召他前来。”
“是为思念谅儿?”
“非也。”独孤后秉性不改,“是为国事相召。”
文帝不解:“有何国事?”
“万岁已应许废杨广立汉王,想来不会忘记,今谅儿在此,望万岁当面降旨。”独孤后不无逼迫之意。
文帝浓眉登时皱起:“爱卿,你也太过分了。朕不过胡乱应承,你怎能如此认真?”
“有道是君无戏言。”独孤后穷追不舍。
文帝已很不耐烦:“我说过多次,太子废立非同儿戏,爱卿莫再喋喋不休了。”
“不,万岁今日要把废杨广立汉王的诏旨写下才成。”独孤后一副不依不饶的架势。
文帝忍无可忍:“要写你自己写!”拂袖便走。
“万岁,你……”独孤后欲喊无力。
杨谅追过去:“父皇且请留步,儿臣有话奏闻。”
“有话与你母后讲。”文帝头也不回,径自去了。
刘安悬着的一颗心,这才放下来。他趁机跟在文帝身后走出内殿,略一思忖,又踅回门旁向内偷听。
独孤后叹息着说:“可叹我力不从心。”
杨谅安慰道:“母后,您为儿臣费尽心血,已经尽力了,儿臣深感不安。”
“倒是为娘不安,如今杨广未废,此事传到他耳中,必对你不利。”独孤后忧虑,“咳,这真是画虎不成反类犬了。”
“母后无需多虑,儿臣业已长成,自忖并非软弱无能之辈,料他太子难奈我何。”
“谅儿,不可掉以轻心哪。为娘而今方看清,太子乃虎狼之心,一旦为娘和你父皇百年之后,恐他难以容你。”
“母后请放宽心,儿臣有应付一切的能力。”
“谅儿,你过于自信了。为娘之言你需谨记,若要立足活命,须广泛结交朝野,还要说动你父皇,拿到足以自卫的兵权。”
“儿臣记下了。”
独孤后递过一把钥匙:“谅儿,拿去。”
杨谅接在手中:“母后,这是何意?”
“你把内库打开。”独孤后一指北壁的坚门。
杨谅捅开拳头大的铜锁,打开两扇沉重的楠木门,不由得惊叫出声:“啊!”
这是四壁石墙无窗的一间密室,足有永安宫的半壁江山大小。里面珠光宝气,五彩缤纷,奇珍异宝,充盈流溢,可以说整个大隋的国库也难与其匹敌。杨谅可算得见多识广,而今他着实惊呆了。
独孤后吃力地说:“谅儿,这是为娘一生聚敛的心血,其价值难以计数。原打算留与阿摩,岂料他立太子后便露出狼子野心,为娘决定悉数与你。”
“不,不,”杨谅感到突然,“母后一生积攒,绝非容易,儿臣不敢领受。”
“傻话,为娘离鬼门关日近,还带到阴曹地府不成?”独孤又激愤起来,“总不能落到杨广手中!”
杨谅对此反应极快:“无论如何不能让他得到。”
独孤后加以点拨:“谅儿,金宝与你,并非要你享用,为娘要你用此去收买文武百官王公贵胄,要让这些金宝的大山压死杨广。”
“儿臣明白了,定不负母后所望。”杨谅跪拜,正式接受了赏赐。
门外的刘安听得脊背直冒凉风,心中说:“我的妈,这娘娘都快死的人了,还教唆儿子骨肉相残,真是不可思议。”
浮云飘移,阳光时隐时现,偶尔落下几点雨星。一百辆马车,头尾相连,浩浩荡荡驶出皇宫。杨谅好像不是堂而皇之地接受独孤后的赏赐,而有一种盗贼行窃的感觉。似乎担心随时会有人来捉赃,恨不能一步飞进汉王府。几丝细雨,使他有了借口:“快,要快!当心淋雨。”车队加快了行进速度,然而刚刚行出不过一里远,车队突然停止了前进。
“停车做甚?”杨谅大为光火,催马驰至前头一看,原来是杨广率人阻住去路。他只好见礼:“殿下,请让开。”
“王弟,你将宫中财物车载回府据为己有,这不合适吧?”杨广是接到刘安报信后赶到的。
“殿下此言差矣,这些财物乃母后赏赐,”杨谅自恃有理,“不信,你可去问母后。”
“一百车金宝,乃国之积蓄,岂能归你个人所有,”杨广当然不会坐视杨谅用此来动摇自己的根基,声色俱厉地说,“速速回返,送回宫中,方为正理。”
杨谅火了:“杨广,你不要欺人太甚,母后赐我财宝干你屁事,莫以为我是软弱可欺!”他策马向前,与杨广马头相顶,他身后,数十骑家将紧跟上来,一个个箭上弦刀出鞘。
杨广报以冷笑:“汉王,若动武你是自讨苦吃。实话告诉你,本宫并非自做主张,有圣旨在此。”原来杨广已先行从杨坚处请来旨意,此刻,他从怀内掏出,高举过顶。
杨谅有几分惊慌,但他不肯服输:“你是假传圣旨。”
“万岁命你即刻将金宝送往国库,不得有误。”杨广将圣旨塞到杨谅手中,“是真是假拿去看来。”
“本王没耐烦看这假圣旨。”杨谅料到十有八九是真,但他只认做是假,三五把将圣旨扯得粉碎。
“大胆!”文帝在杨谅身后出现。
杨广、杨谅都急忙下马,跪地接驾。
杨坚面带怒色指责杨谅:“果然不出太子所料,非朕亲来不可,你竟敢扯碎圣旨。”
“儿臣该死,实属不知圣旨是真。”杨谅叩头分争,“父皇,这些金宝确系母后赏赐呀。”
“即便犒赏,岂有百车之理。你母后一生积聚,理应为国所有,焉能个人独霸。姑念你年纪尚小,不予追究,准你拣取其中一两件以为纪念,下余全数送至国库。”
“父皇……”
杨坚打断:“不要再说了,必须照办。”
杨谅无力地应答:“是,儿臣遵旨。”他起身冲部下一挥手,车队掉头,回转皇宫。
望着车队原路折返,杨广嘴角现出胜利的笑纹。而杨谅望着杨广得意的神情,心头如同插上一把刀,暗暗发狠:“杨广,不要太得意了,我一定要夺过太子之位!”
第二十二章 独孤后殡天
外面似乎阴了天,永安宫内光线很暗。
杨谅走了,密室中的金宝也全运走了,整个宫殿显得空荡荡,格外冷清凄凉。以往嫌老太监年迈,眼下老太监也没了,只有两个聋哑宫女还在。她们十呼九不应,偶尔一次看见独孤后召唤,也弄不明白这国母的手势,使独孤后哭笑不得。刘安根本不沾边了,只像门神一样守在宫门口,禁止一切人入内,独孤后完全与外界隔绝了。她清楚,这是因为自己找了万岁与杨谅后,杨广采取的报复措施。恨杨广这个次子吗?回想一下自己走过的道路,又能怪谁呢?室内静极了,仿佛是无人的世界。独孤后脑海里在开锅似的翻腾,辛辛苦苦,劳碌一生,多少惊恐,多少磨难,协助杨坚,夺取江山,身为国母,执掌后宫,颐指气使,干预朝政,无限贪婪地积聚财物,而如今还不是一切皆空。都说人生是场梦,但人人又都沉迷梦中不能自拔,直到死时大梦方醒,难道自己的梦也做到头了?
“嚓嚓嚓”,一阵迟缓凝重的脚步声传来。神思恍惚的独孤后睁开凤目,却是杨谅站在床前。她又揉揉双眼:“谅儿,这该不是在梦中?”
“母后,是儿臣。”
独孤后这才发觉,杨谅满脸沮丧相:“你这是怎么了?”
“儿臣无能,母后赏赐的金宝,尽数为杨广拦截。”
“他大胆!”独孤后气往上涌,“你,你太无能了。”
“母后,杨广好斗儿臣不惧,父皇难搪啊。”杨谅把经过讲了。
独孤后一听火气更旺,全身发抖:“原来他父子合谋联手,此事我决不善罢干休!”
杨谅近前安抚:“母后息怒,凤体为重,且记下这笔帐,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待母后康复,看他们谁敢说个不字。”
“不,我现在就要与他们算帐。”独孤后勉强坐起,“他们以为我是濒死之人,已奈何他们不得,今天,非要让他们看看我的厉害。谅儿,备车。”
“母后,您病成这样,还是不动为好。”
“混帐!”独孤后明白,若非杨谅在场,她让何人派车?“速去准备。”
“儿臣遵命。”杨谅只得出殿去安排。
刘安迎过来:“千岁,龙凤辇业已坏损,未及修复,不能乘坐。”
杨谅也不理睬他,让亲随找到,果然一轮在地,车身支离破碎。其实这是刘安故意所为。杨谅转身问刘安:“车辇坏到这般模样,为何不修?”
刘安淡淡一笑:“一则匠人不便,二则娘娘病成那个样子,难以乘车,修亦无益。”
“可如今娘娘要坐。”
“坐不得又如之奈何。”刘安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
“你,立即将车辇修好。”
“千岁,这可不是吹口气的事,要找匠人,要备材料,没有三五日,七八天,那是办不到的。”
杨谅尽量压住火气,想了想,命亲随将车轮安好,清清尘土,吩咐亲随:“运回汉王府抓紧修好。”他回头见刘安跟在身后监视,恶狠狠地说:“姓刘的,你不要太狗仗人势,万岁春秋鼎盛,日后由谁继承皇位还说不准呢,放明白些,也留一条后路。”
刘安报以冷笑:“多承指教。”
杨谅本想进内殿将情况告知独孤后,又一想母后性情暴烈,车辇一时半会儿难以修复,说不定又怎样发火。便对刘安说:“你禀报娘娘千岁,待车辇修好即刻送到。”
“好说,好说。”刘安不冷不热的样子,不紧不慢地应答。
杨谅心中发狠,有朝一日定与这阉竖算总帐。
刘安待杨谅一走,又仰靠在树荫内的太师椅内纳凉去了。他闭目养神,渐渐迷糊睡着。正打盹之际,宫女唤他:“总管,有人要见娘娘。”
“不准见。”刘安眼也不睁,一口回绝。
“这人是娘娘至亲,不好拒之门外。”宫女提醒。
“无论什么人物,一律不许入内。”刘安身也不动。
“刘公公,话可不能说绝呀。”伴随一个男人瓮声瓮气的说话声,一只手揪住了刘安的脖领子。
“什么人如此大胆!”刘安腾地站起。
“是在下。”来人松开手,躬身一礼。
刘安注目打量,见来人四旬左右年纪,豹头环眼,满脸凶相,先有几分不喜。待仔细一看,认出此人确实非同寻常,乃是当今国母独孤皇后的同父异母弟弟独孤陀。因他来过几次,所以刘安认得。鉴于他的身份,口气不得不缓和些,但仍带揶揄之意:“原来是独孤大人,想必是又缺钱花了,来打娘娘的秋风。”独孤陀在都督府做一名八品小官,只能勉强混日子。
独孤陀却要在刘安面前端架子:“刘公公休得取笑,在下获悉娘娘病重,特来探望。”
“真是难得大人你对令姊皇后的一片心哪,”刘安话锋一转,“可惜不巧,太医吩咐过,万岁有口谕,为让娘娘安心静养,不许任何人打扰。”
“外人当然不可,我是娘娘的手足至亲哪。”
“任何人,就是谁也不例外。”刘安将手往外一伸,“对不住了,您还是请回吧。”
“怎么,刘公公真的不开面?”
“咱家说不行就是不行。”刘安双眼眯缝起来。
“我看你是要找不自在!”独孤陀突然亮出袖藏匕首,猛地顶上刘安前胸,“该给你放点血了。”
“你,想干什么,可不许乱来呀。”刘安已有几分胆怯。
“我,要你滚开!”独孤陀将刘安抡到一边,收起刀,大踏步进入内殿。
刘安怔了片刻,只好眼巴巴放行。
独孤后久等杨谅不见返回,听见脚步声,以为是他;“谅儿,车辇备好了?”
独孤陀上前见礼:“皇姊,是我。”
独孤后恨这个弟弟不长进,冷冷地问:“你来做甚?”
“皇姊染病在床,小弟忧心如焚,特来问安。”
“不敢劳你的大驾。”独孤后没好气。
独孤陀并不在乎皇后的冷漠与挖苦,他有自己的人生哲学,即达到目的便是一切:“皇姊,小弟今日一来问安,二来有事相求。”
“不需再讲,我是不会满足你的。”
“皇姊,何必把话说绝呢,”独孤陀开始进入正题,“你我毕竟一母所生,你贵为国母,而我不过芝麻粒大的前程,于小弟个人倒无所谓,岂不辱没了祖宗门楣,也叫皇姊脸上无光。”
独孤后不耐烦地打断:“不用再说了,和我要官,没门!”
“皇姊,你这又何苦呢。对你来说,提个一官半职只是举手之劳,而对小弟便恩同再造。”
“我已说过多次,你缺少德行,又无文韬武略,不是做官的料,就别再枉费唇舌了。”独孤后干脆下达逐客令,“你出宫去吧,我病体难支,需要休息。”
“皇姊,你未免太无情了。”独孤陀口气转硬,“知道我为何此时来找你吗?”
“为何?”
“小弟获悉,你已不久于人世,没几天活头了,干嘛还这样死心眼。赏小弟一个前程,说不定父母在天之灵会为你祈福添寿的。”
“独孤陀,你太过分了!我身为国母,决不能弄权误国,像吕后那样,为家族谋一己之私,而留千载骂名。我要为大隋天下着想,对得起大隋臣民。像你这种人一旦得势,必是国家祸害。你来得好,倒叫我下了决心,我要传懿旨与大都督崔长仁,革去你的八品官爵,降为书吏,永远不得升迁。”
独孤陀万万没想到,升官不成反倒把八品芝麻前程葬送了。这真是偷鸡不着蚀把米,怎不着恼:“皇姊,你,都说你心如蛇蝎,今日小弟算是领教了。”
“对你这种人,决不能姑息迁就。”独孤后呼唤,“来人,把独孤陀赶出宫门!”
已经不听独孤后指派的刘安,此刻却是闻声即到,他可以出气了:“独孤皇亲,请吧。”
“你,落井下石!”独孤陀摸了摸袖中匕首,还是隐忍未发。
“走吧,走吧,这儿没你的戏了。”刘安毫不留情。
“咳!”独孤陀把脚一跺,扭身就走。
长安街头,独孤陀在失魂落魄地徜徉,他心中憋气窝火,信步走进一家小酒馆。要了一壶酒两个菜,以酒消愁。有道是以酒浇愁愁更愁,独孤陀越喝心越不顺,胸中怒火在酒液的助燃下不住升腾。他恨死了独孤后,他要报复,他在苦思报复之计。
邻座,一对夫妇的谈话,无意间贯入耳中,引起了他的注意。
这对夫妇是巫婆神汉。巫婆塞进口中一块肥肉:“怎样,这笔生意不赖吧?十两银子到手,管保你吃香的喝辣的。”
神汉笑得咧开大嘴,把一盅酒啁进去:“那是,那官太太花钱,咱为她消灾。你说也真灵,那小婊子还真让你给咒厌死了。”
巫婆有几分得意:“这就叫能耐。”
“法术!”神汉竖起大拇指。
“神通。”巫婆打个饱嗝。
二人说者无意,独孤陀听者有心,不由起身过去相见:“二位,在下有礼了。”
巫婆上下打量几眼,大体知道了对方身份:“请问尊驾何事?”
“想请二位到舍下一叙。”
巫婆明白是买卖上门,便故意拿捏起来:“实不相瞒,我夫妻是做请神送鬼生意的。刚从东城欧阳大人府做完法事回来,等下还要去西街李百万员外宅邸禳灾,不得工夫啊。”
“二位务请到舍下小坐片刻,在下当另备酒席款待。”独孤陀一揖。
神汉假意出面打圆盘:“那口子,这位先生如此盛情,却之不恭。还是走一趟吧,一定是遇到了烦心事,我们若能相助,亦是一件功德。”
“这个……”巫婆故做犹豫。
独孤陀如今是病急乱投医:“二位,在下绝不会亏待的。”
巫婆这才应承下来:“好吧,看你一片志诚,我宁可负李家之约了。”
独孤陀居处,是一独家小院。室内陈设简陋,略显寒酸。他把妻子儿女赶进内室,在堂屋中单独接待巫婆与神汉。
巫婆老于世故,问话开门见山:“说吧,有什么仇人,你想算计谁?”
“你,可保灵验?”独孤陀担心吃不到鱼反惹一身腥。
“我的咒厌法,便大罗金仙也难逃厄运。”巫婆满有把握的样子,“说吧,咒谁?”
独孤陀把心一横,牙缝中挤出四个字:“当今国母。”
“什么?皇后!”神汉脸都吓白了。
“就是她!”
“这可是掉脑袋的生意呀。”神汉嘴都不好使了,“使不得,万万使不得。”
巫婆却神态自若:“独孤大人,你出多大价码?”
“你要多少?”
巫婆伸出五指:“白银五十两。”
“好,我答应你。”
巫婆呲牙一笑:“要先付一半。”
“你若不灵验呢?”
“我退还定金。”
“我们一言为定。”独孤陀与巫婆三击掌。
“请将皇后娘娘生辰八字写下。”
这点难不住独孤陀,他提笔写好,交与巫婆:“请问,何时做法?何时见效?”
“你交齐定金,今夜便设坛,摄取三魂七魄共需十日。”
独孤陀二话不说,进内室取出一个布包,抖开置放桌上,里面是白花花的银子:“什么定金不定金,这是五十两,悉数交齐。”
巫婆赶紧收起:“独孤大人倒是爽快人。”
“这是我全部积蓄,你可不能骗我。”
“放心好了,十天后管保你的仇人伸腿瞪眼!”
正屋后有个小院,两间偏厦,是破烂家具的储藏室。法坛即在这里摆就,一应香烛用品,各式法器,全都备好。巫婆叮嘱独孤陀,十天内不许任何人打扰,只留他一人侍候。独孤陀又把妻子儿女训导一番,就一头扎进后院服侍巫婆神汉去了,单等独孤皇后被咒厌丧命。
下午,一向冷清孤寂的独孤陀家忽然有了生气,大都督崔长仁带两名护卫乘马来到。他进院就喊:“独孤陀何在?”
独孤妻忙不迭迎出,见是崔长仁,甚为意外。虽说崔长仁乃独孤后姑表弟,与丈夫是近亲,但由于双方地位贫富悬殊,素无来往,崔长仁从不登门。今日突然光临,实感奇怪。
崔长仁又闯入室内:“独孤陀快来接懿旨。”
独孤妻遮掩说:“他进宫去见皇后娘娘,至今未归。”
“哼,没回来,不会吧?”
“大人,千真万确。”
“在与不在都无妨,娘娘有懿旨下,革去独孤陀官职,开出都督府永不叙用。”崔长仁一副藐视神态,“告诉独孤陀,明个就不用去听差了。”
“大人,这,不是把我家的饭碗砸了吗?”
此刻,崔长仁的眼睛盯在那尊“福禄寿”三星雕像上直劲出神。这件蓝田玉雕,高约尺许,一看便知是无双的精品。崔长仁忍不住,过去用手抚摩。
“莫动。”独孤妻伸手相拦,“动不得。”
“看看何妨?”
“只能看,不许上手。”
“什么了不起的稀罕物件,如此大惊小怪。”
“此乃我娘家的传家之宝,价值连城。”
崔长仁一听更动心了:“别人动不得,本督还动不得。”他推开独孤妻,一把将三星像抓在手,更觉玉质细腻,刻工高超,确是宝物,就势揣在怀中。
独孤妻上前来夺:“大人,你不能。快将三星还我。”
崔长仁抽身便走:“哪个见你什么三星。”
独孤妻扯住崔长仁袍袖不放:“不把三星留下,休想走出我家。”
崔长仁发烦:“你休要自找倒霉。”意欲挣脱。
独孤妻揪住不松手:“我便拼却一死,也不能失去三星。”
崔长仁发恨:“滚你妈的蛋!”全身用力,猛地一抡。
独孤妻风车般转了几个圈,一头撞在墙壁上,只哼叫几声,便气绝身亡。
独孤家一双儿女,见母亲死于非命,扑到尸体上呼天抢地痛哭起来。崔长仁想了想,又折返室内。
十二岁的男孩手指崔长仁:“你抢了我家宝物,还打死我娘,定不与你甘休!”
十岁的女孩也哽咽着说:“告到长安府,也要为我娘报仇。”
崔长仁一听,更加恶向胆边生,坚定了杀人灭口的信念。他手起剑落,两个少年便倒在了血泊中。未及把剑收起,独孤陀恰好闻声赶来看见。目睹妻子儿女惨死的情景,他怎能与崔长仁善罢甘休,拔刀上前报仇。崔长仁有两名帮手,恨不能一剑结果了独孤陀。十数回合过去,独孤陀刀法已乱,为保性命,冲出院门。崔长仁带人穷追。
独孤陀情急之下,跑入长安府衙,就势状告崔长仁抢宝杀人。人命大案,谁敢儿戏,长安府派人勘察现场,发现了巫婆神汉设坛咒厌皇后之事。于是这大案便上奏皇廷,单等圣裁。
汉王杨谅修好龙凤辇,重又回到永安宫。刘安只是冷冷注视着他,拦是不敢拦,听凭杨谅入内。
殿内静悄悄,杨谅见独孤后歪在枕头上睡熟,惟恐惊醒,放轻了脚步。到了近前,独孤后仍无一丝反应,便俯下身轻声呼唤:“母后,母后,车辇备好。”
独孤后依然如故,一动不动。
杨谅有些诧异,贴近观察,觉得情况不对。食指送到独孤后鼻孔处,竟毫无感觉。不禁惊呼:“不好,母后归天了!”
刘安闻声奔入:“娘娘她当真?”
杨谅也不理他,匆匆跑出向文帝报信去了。
刘安靠近独孤后,也伸手去试鼻息。不慎无名指触到独孤后鼻尖,万万没料到,独孤后一双凤眼突然睁开。刘安这一惊非同小可,登时吓了个腚墩。
独孤后怔了片刻,然后怒问:“狗奴才!你意欲何为?”
“我,奴才我,”刘安哆哆嗦嗦,“来侍候娘娘。”
“扶我坐起。”
刘安有几分胆怯,欲扶未扶之际,独孤后竟自己挺身坐于床沿。刘安实在难以理解,口中恭维:“娘娘凤体大好,诚乃大隋万千之喜。”
“假话,你却巴不得我死呢。”独孤后冷笑一声,“搀扶我登辇。”
刘安仗着胆子,与哑宫女一左一右扶起独孤后。这位久病的国母,居然迈出坚实的步伐,稳健地走出内殿,轻松地坐上龙凤辇。刘安心内暗暗称奇,这是怎么了?莫非冥冥中有神明给她吹了仙气?
“起车,移驾仁寿宫。”独孤后吩咐。
刘安只好抄起鞭子,权充驭手。车轮方动,文帝与杨谅来到,他跳下车来见驾。
文帝一眼望见独孤后端坐龙凤辇上,大为意外,几乎惊倒。回问身后的杨谅:“这却为何?”
杨谅已是发懵:“我,父皇,儿臣适才所奏千真万确,不敢妄言。母后她适才明明已……此刻,儿臣亦莫明其妙啊!”
“刘安,”文帝又向他发问,“皇后这是?”
独孤后开口了:“臣妾是去探望万岁。”
文帝不好再问:“凤体康复,朕心甚喜,大病初愈,不可操劳,且请回殿内休息。”
独孤后叹口气:“若非闻知妾妃凶信,万岁断不会离开那陈、蔡二女,你,你还是去与她二人快活去吧。”
“爱卿哪里话来!你卧病在床,朕哪有心思快活。”文帝正色说,“朕适才正在处理一桩命案。”
“命案有司勘问即可,竟然惊动万岁?”
“自然是朝中大臣犯法,实不相瞒,还关乎到爱卿呢。”
“是哪位大臣?”
“大都督崔长仁。”
“是他,臣妾倒要听听原委。”独孤后不由不急,崔长仁乃她姑表弟。
文帝想了想:“爱卿,这里非说话之处,且到殿内容朕详告。”上前将独孤后扶下了车辇。
独孤后由文帝搀扶走进内殿,便自觉不支。双腿发软打颤,步履凌乱踉跄。刘安在一旁看着纳闷,这是犯哪门子邪呢?适才又死又活,又像没病人似的,一转眼的功夫又颓成一摊泥。刘安思忖再三,猛地一拍大腿:“明白了!”
文帝感到奇怪,回头问:“何事明白了?”
刘安自知失言,他心中已知这是回光返照,但不敢明言:“没,没什么。”
独孤后再次躺在龙凤床上,又已气力不加,勉强支撑,但她挂念着崔长仁:“我那表弟他身犯何罪?”
“说来太不值得,他为索取独孤陀的传家宝三星像,竟杀其一家三口,实在是太残忍了!”
“怎么!独孤陀竟遭此不幸。崔长仁他,岂不是犯了死罪。”
“如按大隋律法,理当问斩。”文帝顿了下,“不过,他乃爱卿至亲,朕怎忍处死,看在爱卿面上,流放辽东吧。”
“万岁此言不妥。”独孤后很是平静,“姑表至亲,臣妾与崔长仁堪称连心,然国法无私,倘从轻发落,岂不坏了国家法度,又何以服众。故而臣妾恳请万岁按律而断。”
“爱卿病中,朕怎忍再伤你的心?”
“不,该斩就斩,这方是对臣妾的疼爱。”独孤后摇动文帝的手,“万岁,不可因妾妃而枉法循私。”
文帝万分感动:“爱卿如此深明大义,朕焉能不允。”
“如此,臣妾便死亦安然。”独孤后又叮嘱,“独孤陀遭此惨祸,他乃臣妾同父异母兄弟,还望万岁多加关照。”
“爱卿尚且不知,独孤陀犯有弥天大罪。”
独孤后惊愕:“他,不是受害者么?”
“你哪里知晓,他对你怀恨在心,竟设坛咒厌你,致使爱妃病入沉疴,实属罪大恶极。”
“他敢如此丧心病狂!”
“朕定将他与崔长仁一同问斩。”
“杀?”
“断不能饶,朕定要为爱卿出气。”
“万岁,”独孤后又思忖片刻,“可否从轻发落?”
“你这是何意?”
“臣妾想,独孤陀只是一念之差,一气之下,方有此蠢举,况且臣妾并未因他咒厌而亡。”
此时此刻,文帝对独孤后不禁顿生敬慕。濒死之人,仍能处处为国着想,对崔长仁大义灭亲,对独孤陀法外施恩,这岂是寻常女人所能做到的。回想起一生征战,独孤后倍受艰辛,协助自己创下大隋基业,敬慕中又觉伤怀,无限深情紧执其手:“爱卿所言,朕无不应允。”
“万岁,当真?”
文帝猛然醒悟过来,自知失言,急予更正:“当然也有难以应允之事。”
独孤后无力地一笑:“只怕太子废立之事就属此例。”
文帝一时不好回答。
杨谅不由急如燃眉,抢言提醒:“母后答应过儿臣,如今父皇当面,理应说定,否则,只恐再无机会了。”
“母后,儿臣叩见。”杨广刚刚赶到,喘息未定。
“阿摩,你来了。”独孤后呼其乳名。
对于独孤后不称太子,杨广有些发毛,急切地表白:“儿臣获悉母后不豫,当即飞骑入宫,不敢有片刻迟延。”
“你还有此孝心?”
“母后待儿臣天高地厚,儿臣对母后耿耿忠心。”杨广决心堵住独孤后的嘴,“若非母后、父皇垂青,儿臣焉能正位太子?”
“你还记着这个情?”
“儿臣铭刻肺腑,永志不忘。”
“咳!”独孤后长叹一口气。
“母后为何嗟叹?儿臣愿为分忧。”杨广赶紧讨好。
岂料独孤后说:“我即将辞别人世,回想平生所做之事,只有一件悔之莫及,这便是错立阿摩你为太子。”
杨广犹如冷水浇头:“母后,何必说此气话。”
杨谅感到大有希望:“母后,眼下改变还来得及。”
“万岁,你说呢?”独孤后直视文帝。
文帝不好回复,只能岔开话头:“朕在思考如何再为爱卿寻访良医。”
“万岁,何必以谎言搪塞。”独孤后仍是那么睿智,“臣妾不会再让万岁为难,这太子废立之事,不想再提了。”
杨广悬着的心放下,杨谅大失所望。文帝有些意外:“爱卿想通了?”
“也算是吧。”独孤后缓缓道来,“我已不久于人世,身后事管不了那么许多,又何苦令万岁作难。”
“爱卿对朕如此体谅,真是难得。”
杨广叩一个响头:“多谢母后宽容。”
独孤后微微一笑:“无所谓宽容,你身为太子,但愿在我去世之后,你能勤文熟武,远色轻财,善待兄弟,你父皇百年之后,你做一贤德圣明之君,使我大隋基业代代相传。”
“母后谆谆教诲,儿臣谨记在心。”杨广又是一个响头。
“母后!”杨谅跪行几步,拉住独孤后之手,“你就对儿臣撒手不管了?”
“谅儿,继立太子之事,你就死了这条心吧。”独孤后话语含有检讨之意,“说起来我大不该挑起太子废立之举,致使见地伐阶下为囚,造成你兄弟间失和,我又是何苦呢?”
“母后,国事理当交与有道者,您不能反悔呀!”
“我悔的是撒下了不和种子,担心的是你们兄弟之间互不信任。阿摩、谅儿,你二人若还把我当成母后,可愿听我一言?”
杨广、杨谅同时叩首:“请母后赐教。”
“你二人在我面前盟誓,在我去后,要互助互敬,亲密无间,不相猜忌,永世和好。”
杨广抢先表态:“儿臣若违母训,当身缢白绫之下。”
杨谅心中不喜,勉强应承:“儿臣如若不遵母后训导,愿丧命于乱刀。”
文帝有些迷信:“你兄弟只各安其位便了,何出此重誓。”
独孤后此刻已言语无力:“但愿你弟兄二人心口如一。”
文帝扶独孤后躺好:“爱卿身体甚为虚弱,多加休息才是,莫再为国事忧心了。”
“不,我还要见见废太子勇和蜀王秀,还要叮嘱他二人一番。”
文帝苦劝:“爱卿实在不宜过于操劳。”
“我对他们弟兄实实难以放心,若不说好,怎能瞑目。”
“好吧,朕就宣他二人进宫。”文帝说时,独孤后因过度疲劳已昏然入睡,便与众人悄悄退出。
到了外殿,杨谅立时对杨广换成敌视面孔,气哼哼地不理睬。杨广远比杨谅聪明,在文帝面前温顺谦恭,对杨谅彬彬有礼。
文帝看在眼里,更加认定杨广有容人之量,便与之商议:“广儿,你母后要见蜀王和废太子,你以为当否?”
杨广心中已有权衡:“儿臣斗胆直言,母后辞世只在旦夕之间,理当与亲人见上最后一面,蜀王自应来守候床前。只是废太子近乎疯颠,难免冲撞母后,以不见为宜。”
“太子所奏甚合朕意,着人宣蜀王入宫。”文帝显然对杨广甚感满意。
杨谅越发不喜:“父皇,废太子亦母后亲生,亦当允其见母后一面。”
文帝此刻只信杨广:“还是太子所奏有理。”
“父皇,不能偏信一面之词。”
“住口!”文帝不由发火,“孤意已决,休再多言。”
杨谅当着杨广的面遭到抢白,甚觉难堪,负气转身离开。
“万岁,万岁!”刘安急慌慌跑来,“皇后娘娘她,她病情突然加重,此刻呻唤不止,呼喊万岁。”
文帝、杨广匆匆奔入内殿,见独孤后痛得翻身打滚,头上汗珠不时滴落,口中连声叫疼:“痛死我也,万岁,快杀了我吧!”
文帝看着心痛,太医也只能眼睁睁地站在一边束手无策。过了一会儿,独孤后才渐渐安静下来,她看看文帝,无限深情地说:“臣妾又让万岁忧心,实在罪过。”
文帝心想,常言说人之将死其言也善,看来果然:“快莫如此说,朕见爱卿痛不欲生,恨不能以身代之。”
“多谢万岁美意,”独孤后此时思维活跃,“臣妾还有一桩心愿未了。”
“蜀王秀很快就会来床前问安。”
“臣妾是想见见陈、蔡二女。”
文帝感到突然,沉吟不决。
“万岁请放心,臣妾决无恶意。”
“好吧,朕答应你。”文帝下了决心。
像鼠儿怕猫,像丑媳妇怕见公婆,陈、蔡二女战战兢兢步入永安宫内殿,跪倒在独孤后床前,头儿不敢抬,全身抖个不住。
独孤后无力地说:“平身。”
文帝将陈、蔡二女扶起,二女仍是垂首低眉,不敢仰视。也难怪,她二人被独孤后打怕了,担心又有大祸临头。
独孤后声音微弱:“看来我以往所为太过了,竟使你二人如此畏惧。要改今生是无望了,只有以待来世。”
陈、蔡二女赶紧应答:“娘娘千岁春秋正富,定能驱逐病魔,长寿百年。”
“喜气话就不必说了,我心内明白。”独孤后叫陈、蔡二女近前些,端详片刻,啧啧称叹,“难怪万岁一见倾心,你二人果然天生丽质,不施粉黛亦妖娆。”
“奴婢们不敢迷惑万岁。”
“莫怕,男人渴思美女,女人吃醋拈酸,俱乃人之常情。我以往不许你二人与万岁接近,也是情有可原哪。”独孤后喘息一阵,“我去世之后,万岁必要幸你二人。”
陈、蔡二女又忙跪倒:“奴婢们不敢有此非分之想。”
“起来,”独孤后把二人叫至头前,执其手说,“我不怪你们,只有一言嘱咐,万岁毕竟已是花甲之年,枕席之事,你二人不可让万岁由着性子来。倘纵欲过度以致伤身,我在九泉之下也不会放过你们。”
陈、蔡二女没想到独孤后今日这样富有人情味,齐声应答:“奴婢们若能得承雨露,定当遵从娘娘教诲。”
文帝一旁不由潸然泪下:“爱卿,朕实实离不开你呀!”
“哈哈哈哈!”一阵令人发怵的狂笑声突然传来。
“何人如此大胆?”文帝回身寻觅。
却是杨勇身着奇装异服披头散发闯入内殿,又喊又叫手舞足蹈。
“见地伐,无人宣诏,你竟敢擅自入宫。”文帝怒斥。
杨广见杨谅随后跟进,明白这是杨谅的鬼把戏,便对文帝说:“父皇,若无汉王前往,废太子怎能离开百尺楼?”
文帝不觉怒视杨谅:“你干的好事!存心想把你母后早早送上死路。”
“儿臣不敢,只是想让母后最后再见长兄一面。”
独孤后看到杨勇,内心情感五味俱全:“见地伐,你今如此模样,为娘实觉心酸。”
“哈哈,皇后,娘娘,你,”杨勇逼近独孤后,“是你毁了我的前程,害得我不人不鬼不死不活,我要吃了你以消此恨。”
“见地伐,而今为娘也觉对不住你,然而一切都不能重新开始,且待来生吧。”
“哈!我要吃了你!”杨勇猛地向独孤后扑去。
独孤后吓得惊叫一声,背过气去。杨广手疾眼快,迎面拦住杨勇,右腿一伸将其绊倒在地。
“我不活了!我不活了!”杨勇在地上打滚撒泼。
岂料,独孤后因这一惊吓便再没醒转过来,终致气绝,就这样撒手尘寰。时为大隋仁寿二年,她年仅五十岁。
第二十三章 杨广蒸父妃
芙蓉帐暖,春宵苦短,艳红的阳光又临碧纱窗。早朝的时辰已过多时,文帝依然无意起床。宣华夫人陈如水容华夫人蔡若玉,如两条美人鱼伴卧左右,莹洁光滑的身子,暖香的体温,都使文帝陶醉。独孤后仙逝的当晚,杨广便将陈、蔡二女送入了仁寿宫。自此之后,两度春秋,七百多个日夜,文帝几乎与这两位夫人形影不离。每到入夜,金烛摇红,合欢被内,三头并卧,六足同眠,少不得播云布雨,倒凤颠鸾。老皇帝气喘吁吁,新妃子娇吟婉转,夜夜荡魄销魂,朝朝同起同餐。依翠偎红怜香惜玉,免不了三天两头误了早朝。今天已是日上东窗,文帝显然无意临朝了。
宣华夫人见文帝瞪大眼睛直视帐顶想心事,把身子贴紧些,半是撒娇地说:“万岁,妾妃有一言启奏,不知当否?”
“爱妃有话只管奏来。”文帝轻轻抚摩她的酥胸。
宣华夫人奏道:“万岁,欢爱来日方长,莫要过于贪恋,早朝还是当上啊。”
文帝不觉点头:“爱妃所奏诚金玉良言。”
“不,我不许你起去。”容华夫人玉臂勾住文帝脖颈。
文帝亲吻一下她的额头:“休得使性,国事纷繁,朕不能有误哇。”他恋恋不舍坐起。
宫外,刘安在晨光中逗戏鹦鹉解闷。杨广悄无声息来到近前:“公公,好闲情逸致呀。”
“殿下,”刘安赶紧见礼,“敢是要见万岁?”
“百官都在朝房等候,父皇迟迟不去上朝,众人推我来探望一下。”杨广问,“不知父皇可曾起床?”
“尚无动静,”刘安说,“殿下既来催万岁上朝,待奴才入内通报。”
“不必,不去上朝方合本宫之意。”
刘安略怔片刻,随即点头称是:“奴才明白了,万岁久不临朝,殿下方能代理朝政。”
“主持国家大事,本宫可不想等到七老八十。”杨广向心腹吐露心机,“本宫要尽快承继大统。”
刘安全身一抖:“你是想?”刘安做了个杀人的手势。
“看你,想到哪里去了。”杨广现出不悦。
殿内传出宫娥太监打水传膳的说话声和脚步声,刘安告知杨广:“万岁起床了,看光景仍要上朝。”
“想不到两个粉骷髅,还拴不住一个老头子。”杨广从贴胸处取出一个纸包,“公公请收好。”
刘安打开,却是一包水红色的粉末:“这是脂粉?”
杨广狡诡地一笑:“此乃天竺国传来特效春药,人若饮服后便会欲火烧身。你每日不论万岁和二位夫人茶饭酒浆内放入些许,他们便难以自持。”
刘安领会杨广的用意:“他们就要云雨交欢,那么用不了多久,万岁那把老骨头便油干灯尽了。”
“到那时本宫登基,你便是总管太监。执掌宫禁,权倾朝野,势压后妃呀。”
“为殿下效劳,奴才便粉身碎骨亦心甘情愿。”
“好,本宫绝不负你。”杨广又告诫,“这包春药可用一月之久。”
“奴才记下了。”
“你就去行事,看看是否应验。”杨广已急不可耐。
“奴才遵命。”刘安匆匆入内,寻机下手投药。
膳事房中热气蒸腾,几名太监在紧张地忙碌。有烹茶者,有切菜者,有的在蒸馍,有的在熬粥。文帝崇尚节俭,饮食简单随便,所以仅几人备膳即可。
刘安一副检查督促的派头进内巡视:“怎么样了,要抓紧哪,万岁用膳后还要早朝呢。”
烹茶的太监抢功讨好:“刘公公,小人已将香茶烹就。”
刘安过来看看金镶银嵌龙把凤嘴壶:“就这么往上送啊?不洁净,去找块新布来,再擦拭一遍。”
“遵命。”太监转身取布。
刘安迅即将备好的药粉抖入壶中,然后若无其事地走了。
文帝的习惯是先饮茶后进餐。太监送上茶来,宫娥斟好三杯,他与宣华、容华每人一盏饮下。这洞庭碧螺春名不虚传,饮下立觉沁腑馨香,顿时神清气爽。少时,帝妃三人开始用膳,这早饭才吃到一半,文帝便觉脸红耳热。他看着宣华夫人隆起的乳峰,不由放下匙箸,伸手探进宣华的胸衣。一向端庄娴静不失大家闺范的宣华夫人,竟也就随之发出了浪语淫声。那容华夫人也耐不得寂寞,扑到文帝怀内便做痴撒娇。文帝禁不住抱着她的头,在她樱唇、桃腮、粉颈上吻个不停。三人情兴愈浓,索性饭也不吃了,你拥我抱着再入罗纬。上了床便急不可耐地剥褪衣裳,再行云雨之欢。
殿外,刘安张见文帝与宣华、容华一入罗纬,立即去向杨广报喜:“殿下,绝好春药,大事可成。”
杨广难抑兴奋:“本宫就去朝房晓谕百官,万岁今日不会临朝。你要记住按时投药。”
“奴才不敢有误。”
杨广匆匆去了。
金销帐里,文帝与宣华、容华事毕,都觉困倦,相继沉沉睡去。直到午时,文帝方一觉醒来。他揉揉双眼,见赤条条的宣华、容华玉腿都压在自己身上,轻轻挪开坐起。回想起半日的经过,犹如做了一场大梦,越想越觉行为欠妥。本该上朝,为何竟在白昼拥抱二妃云雨行欢呢?此时不只口干舌燥,周身也像散了架子一样酸痛。他明白乃房事过度所致。长此下去,自己身体怎能吃得消。他暗暗发誓,至少要停止房事三天,以便恢复体力。
文帝下床,宣华、容华也都醒来。二人穿好衣服梳妆之后,见到文帝都有些难为情。宣华颇为自责地说:“万岁,今日也说不清中了哪门子邪,妾妃竟在白日强与万岁求欢,想来自觉不胜羞惭。”
容华也说:“是啊,想起皇后临终所言,嘱我姐妹爱惜万岁龙体,反躬自省,你我当为万岁着想,要节制情欲才是。”
宣华深有同感:“此言甚是,今夜无论如何也要万岁将息。”
文帝会意地微笑:“二卿实乃朕的好妃子,我们共同克制,以期天长地久。”
长天收敛了最后一抹晚霞,仁寿宫在暮色中亮起了炫目的灯火,扑鼻的饭菜香味从膳事房向外飘溢,烹茶太监又沏好了香茗。
刘安笑呵呵来到他身后:“茶可备好?”
太监躬身答道:“公公,即可送上。”
“待我验看一下,”刘安把太监挡在身后,揭开壶盖之际,夹在指缝间的春药便已落入壶内。他随即盖好,“不错,可以送了。”
于是,文帝和宣华、容华二位夫人,又饮下了经过刘安加工的香茶。于是,欲火中烧,急云骤雨一夜未停。三人直到五更时分方才入睡,文帝身子已软成一摊泥。莫说上朝,到了午时才勉强挣扎起床。于是,文帝与二位夫人又是一番反躬自省,发誓不再合房交欢。然而,香茶入肚,又是不能自持,不待入夜,三人便又拥做一团,滚入罗纬,同赴阳台,再续鸳鸯梦。
如是而三,几天过去,烹茶太监开始对刘安产生怀疑。当仁寿宫迎来又一个清晨,烹茶太监又煮好香茗,刘安又是准时来到。
烹茶太监当即主动发起进攻:“公公对万岁用茶堪称关心,每茶必来巡视。”
“那是,万一茶不洁净,会有碍圣上脾胃。”
“难得的是,公公的关心格外准时,总是在小人把茶沏好即将送走时,不早不晚恰好来到。”
刘安岂能听不出弦外之音:“看来,你对咱家有疑问?”
“小人不敢。”太监护住茶壶,寸步不离。
刘安冷笑一声:“你,端上茶随我来。”
太监不知刘安是何用意,端起茶水跟在身后。刚出膳事房,负责送茶的宫娥来到。太监问刘安:“公公,这茶当交与她。”
刘安又是一声冷笑:“让她一同随我来。”
宫娥也就跟在了后面。到了刘安居处,宫娥留在外间等候,太监被叫到室内。刘安当面取出春药,以命令的口吻说:“你将它投入茶中。”
太监大吃一惊:“公公,这,小人不敢。”
“这是春药,并非毒药,是帮助万岁与二位夫人交欢的。”
“小人万万不敢。”太监跪下了。
刘安又是冷笑,倒出半盏茶来,又取来些许白色药面放入。叫进宫女,命其饮下。转瞬间,宫女七窍流血而亡。太监吓得脸色煞白,惊魂失魄。
刘安走近他:“路只有两条,一条是像宫娥那样去死,另一条是投下春药,日后太子登基,还有你的天大富贵。怎么样,想尝尝毒药的滋味吗?”
太监发呆。
刘安又调好半盏毒茶,送到太监面前:“请吧。”
“不,不,我不想死!”太监战战兢兢将春药抖入茶壶中。
“这就对了,”刘安把一整包春药全交与他,“以后逐日每次按时投药,直到万岁驾崩,若敢耍滑或走露半点风声,休说你的小命,你全家都难逃一死!”
“小人遵命照办。”太监完全屈从了。
斗转星移,半月过去,文帝便已卧床不起。近日尿中带血,腰部酸痛,双目失神。杨广、杨谅等宗室,杨素、李渊等大臣,都入宫问疾。
文帝强打精神,安抚众人:“你等无需挂念,朕将息几日自会康复。”
宣华夫人心中有数,忍住悲声说:“万岁不能起床理事,倘有紧急军情恐措手不及,按惯例当有王公大臣在宫中侍疾才是。”
杨广抢先:“父皇,儿臣愿衣不解带侍奉床前。”
杨谅岂肯被排除在外,他明白,文帝归天之前每时每刻都是至关重要的:“父皇,儿臣耿耿忠心,宫内留侍,可保父皇万无一失。”
文帝此刻哪有气力多想:“好,好,都是孝子,都留侍床前。”
宣华夫人感到欠妥:“殿下与汉王侍疾固然可信,然琐事怎好劳动,还是再加一大臣为好。”
李渊推荐:“黄门侍郎杨玄感办事机敏,臣举他入侍。”
对这一人选,无人提出异议。杨玄感与杨谅交厚,而他又是杨素之子,杨广也就认可了。于是,三杨便奉旨侍疾仁寿宫。三人无不恪尽职守,寸步不离床前,实则都惟恐文帝一旦有口谕或突然病危、驾崩,不在床前于己不利。文帝目前的状况是,多数时间昏睡,少时清醒。便明白时也不同侍疾的三杨交谈,只与宣华或容华缠绵。不觉又是十数日过去,杨广便有些不耐烦了。这日他见文帝睡熟,料到一两个时辰不会醒来,赶紧溜出,跑到刘安住处倒头便睡。睡意正浓之际,被刘安轻轻推醒。
“殿下,万岁已然醒来,这都什么时候了,你竟还能睡得着,不能掉以轻心哪。”刘安明白,杨广失势,他也要跟着倒霉。
“刘公公,我一个人实在顶不下来。”杨广说时显出气愤,“本宫欲召杨约进宫相助,可恨杨玄感那厮死活不允,毕竟无圣旨,却又奈何不得他。”
刘安想了想:“殿下,奴才设法暗中引杨约入宫。”
“你既然能做,何不连宇文述、姬威一起带进来?”
刘安略顿一下:“反正一只羊也是赶,两只羊也是放,为了殿下,我就甘冒杀头之罪了。”
“有他三人进宫助我,便汉王与杨玄感联手又何惧哉。”杨广亲昵地拍一下刘安肩膀,“刘公公,本宫顺利登基,你便是开国元勋。”
“愿为殿下赴汤蹈火。”刘安确实是死心塌地了。
灿烂的阳光照耀着仁寿宫,碧瓦朱檐焕发出鲜艳的色彩。然而由于文帝病重,仁寿宫仿佛失去了生气。无人敢喧哗,连走路都放轻脚步。似乎一点点声音都会惊醒昏睡中的文帝,都会加速他死亡的进程。宫门口,两名司卫太监慵懒地斜靠在门框上,眼皮发粘,强打精神,勉强支撑着当值。刘安一行四人悄无声息地走来。矮太监睁开眼睛,见是刘安,赶紧点头打个招呼:“刘公公,您辛苦了。”
“当值时可是不许打盹的。”刘安边说边走,并不停步。
高太监觉得刘安身后三个太监眼生,便伸出右臂拦住去路:“三位留步。”
刘安止步回头:“做甚?”
高太监不自然地一笑:“公公,这三个人怎么从未见过?”
“看样子你是对咱家有怀疑呀。”刘安脸子拉下来。
“不敢。”高太监陪笑解释,“黄门侍郎杨玄感大人吩咐过,万岁病危,非常时期,务必严守门禁,不许任何闲杂人等入内。”
“这么说,咱家也是闲杂人等了?咱家带的人你是信不过了?我看你这差是当得不耐烦了!”刘安越说越气直逼过去。
矮太监赶紧圆场:“公公息怒,他这人太木讷,不懂事,惹您生气,等会儿奴才开导开导他。您快入内,大热的天,别把您晒着。”
“好吧,看在你说情的份上,且饶他这次,再要对咱家不恭,我非裁他出宫不可。”刘安气哼哼领三人扬长而入。
他们前脚刚走,杨玄感便来到宫门。望着刘安四人背影问:“那几人是谁?”
矮太监答:“是刘公公一行。”
杨玄感发觉高太监神色不对:“你为何哭丧着脸子?难道对本官不满?”
“奴才怎敢,”高太监说时委屈,“因为你杨大人险些砸了我的饭碗,还对我吹胡子瞪眼睛的。”
“怎么?”杨玄感不由追问,“发生了什么事?”
矮太监意欲阻拦,暗示高太监:“你胡说些啥呀,信口开河当心受罚。”
“你住嘴!”杨玄感制止着,回头逼问高太监,“说!究竟发生了何事?”
高太监嗫嚅地说出:“适才刘公公带三个太监打扮的陌生人进宫,奴才查问一下,刘公公就火了。”
“有这等事。”杨玄感回头再找刘安一行,已从视野中消失,他意识到是杨广在做手脚,思忖片刻,拔步向外就走。
矮太监埋怨高太监:“你是缺心眼还是发傻,咱们当奴才的要紧睁眼慢开口,祸从口入呀。犯不上搅和到他们鸡争狗斗的漩涡里,哪头咱们也得罪不起。让你乱说,杨大人气冲冲走的,决不会轻易放过你。”
高太监登时吓颓了。
没多久,杨玄感带领十数名宫卫太监来到。黄门侍郎本职,是负责宫廷四门守卫的,只是后宫内苑不归他管辖。如今杨玄感奉旨侍疾,他为防止杨广再做手脚,就把亲信调来协同守卫仁寿宫宫门。这一着杀手锏,可说是对杨广的致命一击,刘安的出入也受到了监视,杨广要搞鬼堪称难于上青天了。
在刘安住处,杨广与杨约、宇文述、姬威等密谋对策。宇文述不无忧虑地报告:“殿下,汉王府集结上千家兵,与汉王交好的将领,也都在整顿兵马,枕戈待旦,准备应变。如今的长安城,真是山雨欲来风满楼啊。”
杨约补充:“据报,李渊部属亦在城郊集结,而此人一向与殿下若即若离,不能不防。”
“看来,形势所迫,不能静以待变了,要主动走棋了。”杨广心中本已是急于接班,如今便更趋于抢班了。
姬威对杨广意图心领神会:“圣上病危,宴驾只在早晚,殿下何不早登大宝。”
“这如何使得,只要父皇一息尚存,本宫便不能越礼而为。”杨广既掩饰一下心迹,也暗示亲信待文帝咽气他方肯继位。
宇文述不赞成抢班,他建议:“殿下即位本名正言顺,不可图一时痛快而自陷于非法。为今之计亦当秣兵厉马,有相当武力为后盾。一旦万岁归天,杨谅辈胆敢逆天行事,我方亦有备无患。”
“我等俱已入宫,外面的军事布署,只有家兄方能胜任。”杨约谈出见解。
“有理,也只有越国公杨大人方能对其子杨玄感施加压力。”宇文述表示赞同。
“可是,何人去国公府传信呢?”姬威觉得很难,“殿下绝对不能离开,我三人秘密入宫,又不能再公开露面。”
“只能是刘公公辛苦一趟了。”杨约对刘安拱手致意。
刘安摇首:“并非咱家推托,越国公与我交往不多,见了咱家总是板着面孔,只恐话不投机。”
“这有何难,让殿下修书一封,公公传信就是。”杨约提议。
杨广欣然同意:“也好,本宫即去写来。”当即展纸研墨,杨广提笔一挥而就。内容无非是文帝旦夕难保,帝位有人觊觎,为防突然事变,请杨素准备好一万精兵,听他号令包围皇宫,剪除异己,扶他登基。
刘安此刻已是无可推托,将信贴胸收好:“各位,咱家送信去也。”
宇文述叮嘱:“公公,事关重大,千万不可将信遗失,若落入万岁手中,可就画虎不成反类犬了。”
刘安不以为然;“宇文先生未免太小看咱家了,比这重要的机密事也办过不知多少件了,送一封信我还不至于出差吧。”
“公公莫怪。”杨约接话,“从来大意失荆州,小心无闪失,杨玄感精明诡诈,不可轻视,愿公公顺利出入,早去早回。”
刘安不再理睬他们三人,只向杨广一躬:“殿下,请静候佳音。”言罢,派头十足摇摇摆摆而去。
烈日高悬,像火炉烤在头顶,强光如千万枚金针,刺得刘安睁不开双眼。汗珠儿不停地从头上滚落,周身很快便如水洗一般。刘安热得实在透不过气来,摘下帽子,解开衣衫,敞开胸怀,多少感到风凉一些,步伐也加快了。出仁寿宫,出皇宫,直到越国公府。杨素尽管对刘安不十分买帐,但亦不敢怠慢,很快便在客厅相见。
寒暄献茶后,杨素发问:“公公光临,有何见教?”
刘安与杨素并无闲话可说:“咱家受太子之托,特来传信与杨大人。”
“但不知所为何事?”
刘安伸手去怀中一摸,这一惊非同小可,哪里还有书信。立刻意识到,是在宫中解衣散热时把信失落了!
杨素追问:“太子何事相托,请公公明告。”
刘安毕竟见多识广,随机应变答道:“殿下获悉汉王与李渊等俱在调集兵马,惟恐一旦万岁归天时他们乘机为乱,请杨大人火速集结一万精兵,做好应战准备,以确保太子继位万无一失。”
“殿下可有书札?”
刘安终归心虚,迟疑一下:“殿下说不便修书,口信为宜。”
杨素并未多想:“好吧,请回复殿下,老夫照办,保证入夜后有一万人马听令。”
刘安起身:“咱家回去复命。”
“公公好走,恕不远送。”杨素起身,算是对刘安的礼遇。
刘安急慌慌返回宫中,循原路低头寻找那封书信。他默默祈祷上苍保佑,可是往返搜寻,哪有信的踪迹。一名太监走过来问:“刘公公,可是在找一封信?”
“正是,”刘安急切地伸出手,“一定是你拾到了,快交与我。”
“刘公公,信落到杨玄感手中。”
刘安登时有些发傻。
太监告诉刘安:“杨玄感持信与汉王共议对策去了。”
刘安更加心慌,事态对太子十分不利,应立即告知杨广。他步下生风直奔自己住处,只有杨约、宇文述、姬威三人。宇文述为人精明,见刘安神色不对,未免生疑:“刘公公,莫非有何变故?”
刘安竭力稳定情绪:“不,咱家要找殿下。”
“殿下又去侍疾。”杨约也审视地问,“刘公公去传书递柬此行如何?”
“啊,”刘安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总算不负所托,越国公答应照办。”
宇文述不放心:“杨大人可有回信?”
“不曾。”刘安回以教训的口吻,“口信即可嘛,落在文字上,万一落到杨玄感之辈手中,岂不麻烦。”
“也说得是。”杨约感到有理,“这事无论如何不能让杨玄感抓住把柄,否则将对殿下大为不利。”
刘安默默无言,他心中如十五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忐忑不安。
仁寿宫寝殿内静悄悄的,隋文帝均匀的呼吸声清晰可闻。太监、宫女在殿门外无声侍立,气氛肃静安详。此刻本应是杨谅当值,但他被杨玄感找走了,大概是为杨广那封信商量对策。由于太医精心调治,文帝近来身体已大有起色,已不必寸步不离守在床前。
杨广身披骄烈的阳光赶来接班,走近寝宫便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整个宫室太静了,静得令人不敢大声呼吸。途经西配殿,里面传出一阵悉悉索索的响声,他不禁驻足向内观望。透过雕花窗,玉石围屏后露出女人的背部。那洁白的胴体,是那样悦目撩人。杨广贴近细瞧,又看到了那女人的半边粉面和一侧酥胸。啊!原来是宣华夫人正在更衣。他略一思忖,便推门而入。
宣华夫人听到脚步声,急忙抓起衣服:“何人?且莫入内。”
杨广也不应答,几步跨过围屏。
宣华夫人来不及掩好胸部,玉乳半露,满面绯红:“殿下,你,快请出去。”
杨广一言不发,逼近宣华,二人鼻尖几乎相撞。
宣华夫人后退数步:“殿下不可失礼。”
杨广又跟过几步,将宣华逼至墙角,一双手牢牢握住宣华的玉臂。
宣华又羞又慌:“殿下,你意欲何为?”
杨广开口了:“夫人,何必明知故问。”
“殿下不可有非分之想,行非礼之事。我与你乃母子名分,蒸奸本乱伦秽举,断不可为!”宣华脸色紫涨,“快快放手。”
“夫人,何苦自欺欺人,亦不必大惊小怪。父皇年事已高,怎如你我青春年少。鱼水之欢,男女所求,不需见拒。”杨广又加表白,“自与夫人相见,便生爱慕之心,我杨广决非只求苟且之欢,而是望终生眷恋。夫人尽请放心,一旦父皇百年之后,本宫定册你为妃,决不食言。”
“殿下垂爱,妾妃断不敢受。此身已属万岁,岂可再受玷污,你就死了这条心吧。”
“夫人,”杨广把宣华牢牢抱在怀中,“此情如火,既已燃烧,决难熄灭。今日相遇,天巧无人,岂非缘分,时机不可错过。”
宣华竭力挣扎,哪里能够脱身。杨广把她按倒在床上,狂吻乱摸,撕扯衣裙。宣华扭滚着躲避抵挡,无力地哀告:“殿下,万万使不得呀!你父皇就在隔壁,被他知晓便是杀头之罪啊!”
杨广此时哪里还有斯文:“俗语云,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本宫与夫人前生有缘,今日定要云雨阳台共效于飞。”他一把将宣华内裤拽掉。
宣华羞怕交加又怀有几许期待。杨广高大伟岸的身躯,英俊倜傥的容貌,周身洋溢出的勃勃青春气息,怎不令她怦然心动。她亦无力,同时也不想再反抗了。
“宣华,宣华……”隔壁传来文帝的呼唤声。
杨广与宣华夫人都为之一怔。
宣华夫人回过神来,手忙脚乱穿内裤,套罗裙,系衣带,边埋怨杨广:“殿下,你不听我良言相劝,如今惹下杀身之祸了。”
杨广意识到了危险,但他很快镇定下来:“夫人,父皇面前,莫要胡言乱语,否则……”他眼中射出凶光,又接了一句,“休怪本宫手下无情!”
宣华打个寒噤:“不劳殿下嘱咐,妾妃自会为你掩饰。”
文帝在隔壁又叫起来:“宣华,宣华。”
“万岁,妾妃就去。”宣华夫人只得且先应答,急忙整理衣裙。
“宣华,速来见朕。”文帝声音透出发怒。
宣华来不及再整云鬓,稳定情绪,急步趋入寝殿,奔至床前:“万岁,妾妃见驾。”
杨广在配殿不敢离去,侧耳静听。
“爱妃去何处偷懒,缘何久呼不至?”文帝面带愠色。
宣华不敢正视文帝:“妾妃在配殿更衣。”
文帝听出宣华说时气喘吁吁,呼吸不匀,注目打量,又见她云鬓蓬乱,顿时生疑:“你近前来看着朕。”
宣华只好靠近文帝,转过面孔:“万岁面色红润,显然龙体大安,此乃大隋洪福,妾妃甚喜。”
“哼!”文帝发怒了,他看出宣华神色不定,面颊潮红,眉宇间露出不安,厉声发问,“适才你在配殿是做何事?说!”
“妾妃在更衣啊。”宣华目光躲躲闪闪。
“大胆,你岂能骗过朕的眼睛。”文帝用手一指,“你乌云散乱,衣裙不整,神色慌张,魂不守舍,分明做出了不贞之事,还不从实招来!”
“万岁,妾妃不敢。”
“怎么,还欲抵赖。”文帝发狠,“若不实说,着即金瓜击顶。”
“万岁饶命。”宣华扑通跪倒,“万岁待妾妃龙恩浩荡,恩泽似海,又值万岁病中,妾妃焉敢越礼,实实冤枉啊。”
“看来你是不想活命,那就休怪朕恩断情绝,”文帝喊一声,“来人。”
殿门外承值太监入内:“万岁有何旨下?”
宣华一见文帝要动真格的,求生的欲望使她顾不得杨广了:“万岁,妾妃愿招。”
文帝令太监退下,然后怒视宣华:“讲!”
宣华珠泪抛洒:“万岁,实在不关妾妃,是太子强行非礼。”
“啊!”文帝大吃一惊,“你,此话当真?”
“妾妃岂敢信口雌黄。”宣华简略讲述了经过,“若非万岁呼叫,妾妃几乎失身。”
病榻上的文帝怒拍龙床:“气煞朕也!”
配殿中的杨广把这一切全听在耳中,不由得瘫坐在地。
寝殿内,文帝疾呼:“来人!”
承值太监入内听旨,文帝传谕:“速召汉王、刘安、杨玄感。”
承值太监领口谕一走,宣华不免跪地叩头不止:“万岁息怒,千万饶恕妾妃,太子相强实无力抗拒,身不由己呀。”
“你,却为何不呼救?”
“此事关乎皇家与妾妃脸面,怎敢声张。”
文帝已有些同情宣华:“这个不肖之子。独孤误我!”
杨谅、杨玄感双双来到,跪倒见驾。
文帝奇怪地问:“你二人来得好快,莫非就在殿外?”
杨谅答:“儿臣并非奉旨前来,而是有要事启奏。”
杨玄感紧接着奏闻:“为臣不敢隐瞒,太子有谋反之心。”
文帝不由皱起眉头:“杨玄感,你好大胆子,受何人指使,竟敢中伤太子,离间我父子。”
杨谅与杨玄感轮番进攻,他又接过话头:“父皇,儿臣作证,杨玄感所奏属实。”
“有何为证?”文帝不信。因为这太巧合了,刚刚太子有子蒸父妃之丑举,就又来谋反之恶行,莫不是阴谋陷害?
杨玄感将刘安遗失的那封信呈上:“请万岁过目,一看便知。”
文帝仰卧床上,从头看罢,半晌无言。
杨谅、杨玄感对看一眼,都猜不透文帝心中打何算盘。良久,杨谅不见文帝做声,便又试探着说:“万岁,此信乃太子手书,决无差错,如何处置,恭请圣裁。”
文帝长叹一声:“畜牲何足付大事。”
刘安奉召匆匆来到,床前跪拜:“万岁呼唤奴才有何吩咐?”
文帝随口下旨:“速召我儿。”
刘安起身:“奴才遵旨,即刻召太子见驾。”
“非也,”文帝烦躁地更正,“是召勇儿。”
“啊!”刘安大吃一惊。
杨玄感则是喜出望外,他不露声色地问:“万岁,是否起草诏书?”
“由你与汉王共同草诏,废杨广再立杨勇为太子。”
杨谅、杨玄感同声响亮地回答:“遵旨。”他二人离寝殿去写诏书。
刘安趁机溜出寝宫,直奔自己住处。进得门来,见杨广与杨约、宇文述、姬威,不知为何事正吵得面红耳赤。他猛劲一跺脚:“别吵了,殿下大祸临头了。”
杨约摇摇手:“刘公公,你的消息是马后炮了。殿下在配殿俱已听到,一切我等皆知,如今是在商议对策。”
“还容你们商议。”刘安满面沮丧,“圣旨即将颁示,杨勇就要进宫,万岁金口已开,殿下被废已是笃定,我们都等着被株连吧!”
杨广在烦躁的转动中突然止步:“不,决不能让圣旨出宫!”
“但是,谁又能阻挡得了?”刘安双手一摊。
宇文述开言:“我们不能坐以待毙,要死里求生。”
“对!”杨约提议,“形势紧迫,即当采取非常行动。”
姬威表白说:“只要殿下发话,小人愿以死报效。”
杨广思路趋向清晰:“到手的鸭子决不能让它飞走,为了皇位当不惜一切。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各位卖命的时候到了。”
杨约、宇文述、姬威同声应答:“为殿下冲锋陷阵赴汤蹈火,万死不辞。”
“好!本宫登基,你们全是开国元勋。”杨广说出了一句令众人毛骨悚然的话,“为今之计,只有干掉父皇!”
第二十四章 弑君夺皇位
下午的太阳仍像一个火球,大地犹如蒸笼,花草树木都打了蔫。仁寿宫正门的当值太监躲在树荫中,靠在角落里昏昏欲睡,只有杨玄感从皇宫大门调来的司卫太监们在坚守岗位,强打精神,在酷暑的骄阳下恪尽职守。
太监装束的宇文述,疾步如飞走向宫门。司卫太监立刻挡住去路,两柄刀枪交叉:“站住!”
“大胆!”宇文述双手推开兵器。
外面两名司卫太监拔出腰佩刀剑,再次命令:“回去。”
“混蛋!”刘安随后来到。他们料定出宫会有麻烦,刘安唬着脸说,“他奉太子之命,去东宫为殿下取衣服以便更换,快些让开。”
“刘公公,实在对不住。”司卫太监答道,“杨玄感大人交待过,任何人不得出宫。”
“放肆!黄门侍郎是多大官职,竟敢管到太子头上。”刘安把宇文述一推,“你只管走,一切有咱家做主。”
宇文述闪身闯出宫门,飞步而去。司卫太监扯住刘安不放,他们推推搡搡扭打在一起。杨约、姬威与十几名荷枪持刀的太监来到,这些太监俱是刘安手下亲信。姬威亦是太监打扮,他将手中刀一横,逼近司卫太监:“尔等真是吃了熊心豹胆,竟然对刘公公如此无礼,我岂能容你!”
杨约一摆手,十几名太监随姬威一拥而上,把四名司卫太监团团围住,登时缴械,就近关入冷房之中。旋即,他们又将杨玄感调来的其余司卫太监一起活捉关押。这样,仁寿宫正门即被杨广兵不血刃地控制起来了。
刘安、姬威、杨约一同进前殿,向杨广报喜:“殿下,正门业已到手,何愁大事不成。”
“本宫俱已看到,你等干得好!”杨广虽加赞扬,但脸上并无喜色,“而今当务之急是宇文先生及时带兵赶回来,而且必须抢在杨玄感、杨谅去宣读圣旨之前。”
杨约充满信心:“殿下莫虑,这里距东宫不过两里之遥,相信宇文先生会抓紧领兵赶到。”
说归说,杨广终难放心。他在殿内不停地往来踱步,焦躁之情溢于言表。他不时凭窗向正门张望,期待着宇文述早早出现。
一阵急骤的脚步声响起,正门外涌来一队黑压压的士兵,是宇文述率领二百东宫卫士来到仁寿宫。他们一个个汗如雨下,杨广激动地迎出,同宇文述在正门相遇。
宇文述喘息未定:“殿下,卑职未曾误事吧?”
“先生行动迅捷,当记首功。”杨广立即分派,“趁杨谅等不知,抓紧布署。”
宇文述、刘安带东宫卫兵占领各要害部位,仁寿宫原有卫士一律被撤换,送到永安宫看押。在文帝、杨谅、杨玄感茫然不知的情况下,仁寿宫完全落到了杨广的掌握中。现在,杨广总算舒了一口气。他那红润的容颜,在斜阳的照耀下,绽放出充满必胜信念的笑容。
圣旨就在贴胸处怀中,杨玄感踌躇满志地步出寝宫。成功地制止了杨广继位使他兴奋不已,这戏剧性的变化是他始料不及的。适才在文帝龙榻前跪听圣谕时,他才知晓杨广竟欲逼奸父妃宣华陈夫人。看来这才是文帝下决心改换储君的真正原因,而刘安遗失那封信,不过是在火上浇下的油而已。无论怎样,目的实现了。他以手加额为大隋祝福。他早从骨子里看透了杨广的本质,这个表面道貌岸然谦恭有礼的皇位继承人,是地地道道满腹男盗女娼的伪君子。文帝改立杨勇,真是国家幸甚,黎民幸甚。杨玄感越想越高兴,不由唱起了小曲:
夭桃醉春红,
丝柳舞绿盈。
白云飘紫燕,
层楼吻碧空。
玉栏栖彩凤,
朱阙飞金龙。
普天艳阳暖,
海晏更河清。
杨玄感唱着唱着突然没声了,仁寿宫正门两柄亮银枪交叉阻住去路。定睛细看,并非他的部下,不需询问,他即认出是东宫卫士。守门者与他横眉相对,气势汹汹。杨玄感表面不动声色,心中飞速权衡,已知大局有变。既然东宫卫士控制了大门,很可能整个仁寿宫都已落入杨广之手。想了想,他端起黄门侍郎架子:“尔等此系何意?为何阻路?”
四个卫士齐声:“奉太子殿下将令,禁绝出入。”
“太子殿下也要听万岁旨意,而今本官奉旨出宫,谁敢阻拦便是违抗君命。”杨玄感怒喝一声,“还不退后!”
卫士并不买帐:“我等一介武夫,只听殿下号令,至于天子如何号令殿下,那与我等无干。”
杨玄感拔出佩刀:“看来若不教训教训尔等,真就不知规矩。”
卫士们刀枪在手,亮出门户,拉出了决斗架势。
双方就要交手,刘安从门外转入:“杨大人,如此急于出宫,敢问有何贵干哪?”
“啊,刘公公,入宫侍疾业已十数日,拙妻有病,欲回府探视。”杨玄感回头环视一下,发觉有约二十名东宫卫士围过来,明白动武没有便宜,便将刀送入鞘中。。
刘安冷眼打量杨玄感,复又冷笑几声:“杨大人这番话若哄小孩子也许有用,咱家可是耳聪目明的,杨大人怕是出宫去传圣旨吧?”
“哪有什么圣旨?”杨玄感双手一摊,“我这两手空空。”
刘安逼近杨玄感:“身上夹带,倒也便当。”
杨玄感一时无言,他在考虑对策。俗话说好汉不吃眼前亏,如今只能用圣旨换取信任了。
“怎么样,被咱家不幸言中吧。”刘安催逼,“放明白些,快将圣旨交出来。”
杨玄感叹息一声:“咳,事已至此,我也只能向太子低头了。”他取出圣旨。
刘安一把抓过,展开辨认,千真万确,果真是圣旨,而且明白无误写着废杨广再立杨勇的文字。刘安犹如吃了定心丸,也为自己立了大功而兴奋:“杨大人,看来你还是识时务的。”
“刘公公,人在矮檐下,不得不低头,见风转舵乃人之常情。太子业已控制仁寿宫,我何苦以卵击石,自取灭亡。”
“你主动交出圣旨,诚乃聪明之举,否则,就是将你乱刀砍杀,也要抄出圣旨。”
“刘公公,这明争暗斗已使我心力交瘁,再也不想搅在这漩涡之中了。如今圣旨已交,乞公公网开一面高抬贵手,准在下回家与妻儿团聚,当没齿不忘大恩大德。”
“你此后当真与世无争?”
“是非成败,转瞬即空。朝中政事,风波险恶。在下本越国公之子,何不安享富贵呢。”
“这才是聪明人说的明白话。”刘安想,让杨玄感离开,杨谅便孤掌难鸣,即慨然应允,“杨大人既有此意,咱家成全你,离开这是非之地吧。”
“多谢公公!”杨玄感深施一礼,迅即出宫。待离开皇宫大门,他掉头直奔汉王府。
大总管在府内正坐立不安,两天不见汉王传来信息,如今心中无数,挂念着汉王不知是吉是凶?杨玄感突然来到,总管在迎接中等不得到客厅,即边走边问:“杨大人,汉王所谋大事可成?万岁是否驾崩?”
杨玄感略为解答后反问:“五千人马可曾齐备?”
“俱已准备停当,只等王爷调遣。”
“好,立刻出发,兵围仁寿宫。”
“这,”总管现出不安,“集结几日,不见调用,我以为暂时无事,于今晨解散让他们回家去了。”
“你,简直混蛋透顶!”杨玄感几乎气疯,“快,立即召集兵马。”
管家有些不服:“杨大人,你已将圣旨拱手相让,集合队伍又有何用?难道还与杨广兵戎相见不成?”
“你懂什么?本官那是以退为进,不如此又怎能平安出宫。圣旨虽交,皇上还在,还可再写。只要我兵围仁寿宫,杨广那二百东宫卫士,不过是一碟小菜,杨广还是被废的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