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隋炀帝(第五部分)

  杨广狠狠瞪她一眼:“你干的好事!”气乎乎径自走了。
  萧妃在后紧紧跟随,边做解释:“殿下,妾妃也是一番好意。”
  杨广只是不理睬她,越走越快。萧妃一路小跑,才勉强跟上。到了萧妃居室门前,她亲自打起帘子:“殿下,请到房中歇息。”
  杨广理也不理,越门而过,并丢下冷冰冰一句话:“你休再跟着本宫,我不想见到你。”
  萧妃呆呆立定,目送杨广背影走远,无限伤心地掩面而泣,一扭头跑进房中去了。
  杨广出院门,迎面与王义相遇,见王义身后跟着两名东宫武士,感到奇怪:“你带人去做甚?”
  “殿下不知吗?”王义止步,“是宇文先生命令派人守住东跨院,说是不许云妃出院门一步,一日三餐专人送入。”
  杨广一怔,没想到宇文述动作这样快。自己要在云妃一事上做手脚是办不到了,看来近期是难以见面了。他冲王义挥了挥手:“去吧,去吧。”
  王义领武士走了,杨广双腿沉重地移动脚步,慢腾腾又回到书房,心烦意躁地胡乱翻起书来。后来干脆靠在太师椅中默坐,他深刻地体会到,贵为太子也不可能事事如意。
  百尺楼内没有一丝生气,像破败的深山古庙,满是衰败景象。乱遭遭几乎难以下脚,未刷洗的餐具和剩菜剩饭随处可见。杨勇像关在笼中的一头愤怒的雄狮,不安分地走来走去。他始终没有放弃抗争,不时踅到窗边向皇宫御园张望。这里与御花园仅一墙之隔,他不信文帝不到园中来。
  松柏枝头挂着残存的积雪,白翠相映,美不胜收。一个高大的身躯终于出现,隋文帝漫步在林中草地上,可以看出他在苦苦思索什么。那位最得宠的太监刘安,在文帝身后十步之遥侍候,不远不近总是保持那么一段距离。
  杨勇认为机会到了,他一跃跳出窗户,俯身在栏杆边,可着嗓子喊了一声:“父皇!”
  杨坚想事入神,没有留意杨勇的呼叫。可刘安却听得真真切切,抬头一看,认出是杨勇。两处相距约有数十丈远近,他正核计当如何对待,杨勇又喊出了第二声。
  杨坚似有所闻:“是何人呼叫?”杨坚循声望去,正值夕阳斜照,他感到晃眼,对面的情景也未看清。
  刘安近前挡住文帝视线:“万岁,管他什么人在叫,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还是离开这里,以免发生危险。”
  文帝无意细问,在刘安引导下匆匆离去。
  百尺楼上,杨勇急得直跳脚。任凭他怎样扯破喉咙再喊,文帝头也不回。他只能眼巴巴看着文帝背影消失,发出无奈的叹息。
  水气蒸腾,犹如九重宫阙云雾缭绕。浴盆中的香汤,舒缓地抚摩着萧妃的饥肤,她下意识地往酥胸上撩拨着水珠。思绪如断线的风筝,在广阔的天宇中无目地地飘荡,不知不觉回到了童年。想自己原本出自名门,为梁明帝之女,只因生在二月犯了所谓的忌讳,未及满月便弃由季父收养。谁料命运更多蹇,未几季父母先后亡故,又转送舅氏张家。寄人篱下,受尽苦难,看尽白眼。有幸得于十四岁时为晋王娶,晋王不只美容仪,且又懂温存,满以为终身有靠。谁料他恣意纵欲,宫娥使女几乎无一放过。而自己身为正妃,为顾及他的脸面,只能为夫所讳,在人前强作笑颜。更可虑者他从未安分王爵,苦心谋夺了太子之位,按理说该处处检点,有所收敛,可他又从杨勇处将云妃夺来,公然同处一室,叔嫂奸宿,若被母后知晓,说不定太子位便难保。为此自己苦心策动二位先生相劝,竟然惹他生切肤之恨,如今数日方见一面,焉知他不会弃自己如敝履,难料此生自己会是何等命运?萧妃深感前途渺茫,不禁喟然长叹。
  “如此长吁短叹,一定是对本宫不满喽。”杨广在她身后突然出现。
  萧妃一惊,赶紧转过身,眼内蒙上了激动的泪花,有几分委屈地叫了一声:“殿下!”
  杨广几日不见萧妃,也觉打熬不住,这才放下架子主动找来。此刻,他的目光半是慈爱半是色意地注视着萧妃的玉体。正所谓分别仅数日,相逢如经年。杨广今日格外看着萧妃顺眼,他也从未这样认真欣赏过赤裸的萧妃,特别是沐浴中的萧妃。袅袅水气中,萧妃像一只白天鹅在天河戏水,粉腮上挂着水滴,如镶嵌了闪光的珍珠。那一双乳峰,似乎蕴含着万种柔情。
  萧妃被看得有些难为情:“殿下,您是怎么了?”
  杨广把手搭在萧妃圆滑蒙润的香肩上:“这几日独宿孤眠,该是恨我吧?”
  “殿下,要说实话,是又气又想。”
  杨广捧住她的脸,在樱唇嘬了一口:“本宫也是又气又想。”
  “那么现在呢?”
  “当然只剩下想了。”杨广迅速除下金冠,脱衣解带。
  萧妃问:“殿下,你?”
  “本宫和你同浴如何?”
  “这?”萧妃本想婉言拒绝,她对这种行径从内心里感到别扭。但是,她担心再把杨广惹恼,便违心地改口,“妾妃求之不得。”
  “这就对了。”杨广赤身跳入浴盆,像平静的湖水被鳄鱼搅动,立刻水花飞溅。杨广如鱼得水,不时开怀大笑。情之所至,兴致浓处,就在水中与萧妃成就了好事。
  此刻的萧妃又喜又忧,喜的是杨广对她仍然爱施雨露,忧的是东宫太子如此轻薄,日后登基又该是什么样子呢?
  刘安焦急地在客堂等候,过了大约半个时辰仍不见杨广出来,他站起身对王义说:“不行,我得回宫了,说不定万岁、娘娘随时都会找我。”
  王义惟恐误事:“刘公公,您再稍候片刻,太子就会到了,待小人再去催促一下。”
  王义此番不再让人传话,他不顾一切闯入萧妃居室。杨广与萧妃在浴盆中刚刚雨散云收,萧妃见王义闯进来,又羞又气:“王义,你这成何体统!”
  杨广却完全相反,非但不恼反而笑着说:“王义,你来得正好,看本宫与王妃何等快活。”
  王义在门前止步,低下头万分焦躁地说:“王妃息怒,小人是不得已才失礼的。殿下,刘公公有急事求见,已等候多时,殿下迟迟不见,只恐不妥。”
  萧妃不由得劝杨广:“殿下,刘安登门必有大事,迟误不得,速去会面吧。”
  “好吧。”杨广也就应承,“王义,告诉刘安稍安勿躁,本宫随后就到。”
  当刘安望见杨广步入,也顾不得客套,就一五一十把杨勇在百尺楼呼叫文帝之事讲了一遍,并说:“若不是奴才急中生智将万岁支走,万岁真要看到杨勇,说不定心一软就会赦免了他。”
  杨广故作镇定:“不论杨勇他如何闹腾,谅他也夺不回太子之位。”
  “殿下,事情由小引大。万岁一向心慈无主见,一旦杨勇见到万岁,那可就难说了。”刘安对杨广无所谓的态度有些不悦,又说:“事情殿下已知,至于如何应付,请殿下自裁,奴才告退了。”
  “公公留步,”杨广明白不能得罪刘安,他吩咐王义,“去把新从福建得来的八仙漆屏取来。”
  王义应声取到,这是一尺见方折成八块的脱胎漆器。八仙人物栩栩如生,是纯欣赏用的工艺品。杨广亲手交与刘安:“这是本宫特意为公公所选,还喜欢吧?”
  “殿下恩德浩荡,奴才不敢推拒,惟有竭心报效而已。”刘安照收不误。
  “杨勇贼心不死,他的举动非同小可,刘公公还当助本宫一臂之力。”
  “莫如派人封了百尺楼窗,让杨勇如困在笼中插翅难飞。”刘安建议。
  “不,让他见见父皇又有何妨。”
  “殿下这是何意?”
  “本宫要让他自己引火烧身,自掘坟墓。”杨广对刘安格外客气,“当然,这要刘公公鼎力相助。”
  “殿下要奴才效劳,尽请吩咐。”
  “到时,请刘公公这样……”杨广低声嘱咐。
  刘安不得要领:“殿下,这样做能行吗?”
  “你只管按本宫所说去做,其它本宫自会安排。”
  刘安不好再问:“奴才遵命。”
  杨广心中暗喜,这才叫将计就计,该着杨勇的末日到了!
  百尺楼又一次笼罩在夜幕中。杨勇恨白昼,恨光明,因为目前他的人生旅程只有黑暗。入夜后他不再掌灯,他宁愿在漆黑中直挺挺地放躺,他不愿看见花花绿绿的世界。他认为一切美好都不属于自己,伴随他的只有无边苦难。
  有人走进房来,脚步轻盈,带来一股飘逸脂粉香的女人气。这使杨勇大为意外,他如同被天神吹了一口仙气,顿时来了精神,腾地坐起:“什么人?”
  柔媚的女音像一缕清风送入耳中:“是奴婢。”
  自从被囚百尺楼,杨勇就恍如隔世,终朝每日形孤影单,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两名武士,恰似两尊雕像,站在门外,一言不发。只要他一露头,刀枪就横过来。长此下去,他非憋疯了不可。今夜突然有人光临,而且听声音,辨身影,分明是个年轻女性,怎不叫他喜出望外。他也不管对方有否阴谋,此刻大概就是来个女鬼,他也不会轻易放过了。杨勇情不自禁地拉住对方的手,感到很纤细、绵软、滑腻:“你是谁?”
  “奴婢小桃。”
  “你?”杨勇唤起几分警惕,她与自己宿怨颇深,但手却不肯松开,“你来做甚?”
  “怎么说呢,咳!一言难尽。”小桃娇羞地长叹一声。
  “长夜难眠,你何妨一叙。”
  “殿下不怕我别有用心吗?”
  杨勇心头也有疑团:“你是姬威派来的吗?”
  “奴婢早就有意来看殿下,只因姬威那厮看得太紧无法脱身。今夜天幸他烂醉如泥,至于守门二武士,我是主人,每人再塞上一锭白银,自然就形同虚设了。”小桃不再多解释了,“信不信由你。”
  杨勇把小桃捭握得更紧:“你来看我,意欲何为?”
  “殿下,过去奴婢憎恨你,那因为我是元妃的人。可现在,我恨姬威了。”
  “为什么?”
  “姬威依仗杨广,拿我根本不当人看。他,他……”小桃欲言又止,吞吞吐吐。
  “你有话就说嘛。”杨勇急于知道下文。
  “他被殿下剑伤,已形同太监,难以如愿,便迁怒于奴家。拳打脚踢不说,还用木棒等器物摧残,甚至烧我烫我取乐,我实在忍无可忍了。”小桃说到伤心处,扑在杨勇怀中痛哭起来。
  杨勇紧紧拥抱着小桃:“莫哭,我一定为你出气。”
  小桃挣脱出来:“算了,别做梦了,你自身尚且难保,还说什么大话。”
  “我,我,难道就永无出头之日!”
  “殿下,你真有此心吗?”
  “王八蛋才不想翻身。”
  “那你就当全力争取,”小桃贴近他说:“前几天你在楼栏边呼喊万岁,就是一着好棋。”
  “你也这样看?”
  “俗话说虎毒不食子,父子天性。你毕竟是万岁嫡亲长子,只要你能当面向万岁求情,他为人心肠极软,见你这般模样,必生爱怜,就有可能赦免殿下以往的过失。即使不能一步回到太子之位,至少也可得封王爵。那太子之位,便可徐缓图之。”
  杨勇被小桃说得心情兴奋:“好,你真是我的知心。本宫如能复位日后登基,一定封你为皇后。”他把小桃搂得更紧了,双唇紧贴,久久不肯分开。
第十七章 斗气仁寿宫
  杨勇动手撕掳小桃裙带,尽管小桃被杨勇压得喘不过气来,她还是竭尽全力挣脱了杨勇的怀抱。
  杨勇心下不喜:“看来,你并非真心。”
  “殿下,大事未决,却有闲心儿女情长,真令奴婢失望。”
  “不是说过了,待万岁再次出现在御园,我呼叫喊冤就是。”
  “你呀,怎么输给杨广的?头中就是缺根弦。”小桃点拨说,“万岁年高耳背眼花,所以上次你呼叫无济于事,此番再那样呼喊,岂不重蹈覆辙。”
  “那又如之奈何?”杨勇束手无策。
  “奴婢给你出个高招,这次用箭书。”
  “箭书,如何用法?”
  小桃耐心解释,“想说的话写于白绫之上,缠上箭头,万岁在御园一出现,就将箭书射去,岂不胜似呼喊。”
  “妙,妙!”杨勇加声称赞,又伸手拉住小桃,“想不到你还是个女诸葛。”
  “你呀,一点不想正事。”小桃再次指点,“为做到万无一失,下次射箭书时,服饰必须醒目,哪怕大红大绿亦无妨,以便引起万岁注意。”
  “对,实乃高见。”杨勇感到有理,“本宫到时就把云妃的红裙绿袄穿上。”
  “只要你照奴婢所说去做,保你能再度辉煌。”小桃站起,“殿下休息吧,奴婢该告辞了。”
  杨勇不松手:“莫走,你当知晓本宫已月余未近女身,留下伴寝便是。”
  “殿下,凭心而论,姬威已非男人,奴婢亦愿得承殿下雨露。怎奈时间已久,何况门外还有二位武士,万一姬威醒来发觉,我们的计划岂不暴露。”小桃推开他的手,“所谓来日方长,且忍耐一时,不可因小失大。”说罢,送给杨勇一个甜吻,飘然而去。
  杨勇未得与小桃尽欢,有几分失望。但想起与文帝相见或许豁免有望,又有几分喜悦。这一夜他思绪亢奋,难以入睡。他打破近来的惯例,点亮了灯烛,连夜翻箱倒柜,找出一方白绫,研墨润笔,工整写下:“父皇在上,儿臣拜禀,自被废黜,度日如年……”写得情真意切,相信文帝看了定会动容。他又找出一支雕翎箭,将白绫绑上箭头。想了想,又找出云妃的衣裙,胡乱套在身上,对镜一照,其状不伦不类,也觉好笑。但是大红大绿,形象鲜明,文帝看见是必定无疑了。这一阵折腾,不觉天将破晓,他始觉疲困上来,和衣而卧倒在床上,头一搭枕便呼呼睡去。正酣之际,早饭送入房中。
  姬威不知为何,今晨亲自前来,一见杨勇睡如死狗,不由高声吆喝:“滚起来,进餐了!”
  杨勇一惊坐起,看见姬威,唾了一口:“狗奴才。”
  “看你的德行,穿成什么熊样,还出言不逊呢。”
  “我爱这样穿,你管得着吗!”杨勇毫不示弱。
  “对,对,管不着。”姬威略带调侃之意,“不过有件事我要提醒你,上次万岁到御园游赏,你大呼小叫惊了圣驾,可是罪过非小。今天宫中传出话来,少时万岁要到园中散心,不许你再到栏杆边胡闹。否则,就要责打你八十廷杖。”
  杨勇一听心中暗喜,这真是天意成全。幸好自己昨夜一切准备停当,不然岂不坐失良机。但他口头上却相当驯服:“八十廷杖我可吃不消,今天我老实呆在房中就是了。”
  姬威一走,杨勇就迫不及待地拿起弓箭跃窗而出,站在楼栏内引颈向御园张望,恨不能文帝立刻出现。
  姬威回到前院,小桃迎上来问:“怎么样?”
  “他呀,已彻底钻入圈套,看来昨夜你那场戏极为成功。”
  原来,这一切都是杨广精心策划的,现在只等刘安设法把文帝调进御园了。小桃举手至额称庆:“此番上苍保佑,杨勇难逃一死,九泉下的元妃也好瞑目安息。”
  姬威认为笃定无疑:“放心好了,这才叫挖下陷坑擒虎豹,撒下香饵钓金鳌,杨勇是一步步走向了鬼门关。”
  长安的初冬一向不甚寒冷,今日更是难得的好天气。风和日暖,似乎是二月早春。近来,独孤后一直凤体欠安,早晨沉湎床榻,日间委靡室中,半月之久足未出户。今日早饭,文帝特来与她共同进膳。饭后,刘安近前建议:“娘娘,多日不曾外出,今日气色甚佳,又值天气晴和,何不到御花园中走走,散散心凤体自会痊愈。”当然,文帝并不知这里有杨广的阴谋。
  独孤后看看杨坚:“不知万岁可有此兴致?”
  文帝心情极好:“爱卿,待朕陪你同游。”他不知已是中计。
  帝后同乘车辇在园门停下,携手相伴入园。池水尚未结冰,游鱼穿梭可见,阳光照在身上,送来融融暖意。独孤后兴致颇浓,不觉信口吟诗:
  劲松翘首雪初残,
  寒柳轻拂暖如烟。
  一泓池水凝秋碧,
  数尾游鱼戏枯莲。
  亭台争艳迷人眼,
  琴鸟和喧祝君安。
  最是红梅欺妾面,
  敢领风骚唤春还。
  文帝听得喜上眉梢:“爱卿文采飞扬,朕也凑趣作诗一首。”他缓行徐吟:
  一生多征战,
  弹指双鬓斑。
  何惜抛血汗,
  赢得锦江山。
  不羡红梅艳,
  松柏耐奇寒。
  糟糠心常眷,
  国玺永世传。
  独孤后参透诗中意,发软的身躯靠过去:“万岁,臣妾如这初冬杨柳,枝叶将枯,还不嫌弃?”
  “结发夫妻情当同生共死,朕与爱卿永不分离。”文帝右臂揽住独孤后,任她紧紧靠过来。
  百尺楼上,杨勇看得真切,攫破喉咙震天价喊了一声:“父皇,儿臣冤枉!”他没想到今日独孤后同来,内心里一切仇恨不满都集中到独孤后身上,止不住发泄出来:“母后,你太狠毒也!害得儿臣好苦。”
  文帝、独孤后循声望去,见一人穿得花花绿绿,又跳又舞乱喊乱叫。文帝乍然间未听清杨勇在喊什么,也未认出那人就是杨勇。止不住有点惊慌:“这是什么人?为何大呼小叫?”
  独孤后心中有数,知道那人就是杨勇,但未想到杨勇竟是这妖魔鬼怪一般。当她听到杨勇的叫骂,不由怒火中烧:“逆子,不可救药也!”
  文帝疑虑地问:“他是见地伐?”
  独孤后又气,又对杨勇的形象有几分怕:“正是那个畜牲。”
  杨勇拉满弓,搭上箭,对准文帝、独孤后,此刻他心绪不由自主地烦躁起来,无数委屈怨恨齐上心头,不觉又高声叫骂:“昏君、奸后!看箭。手一松,箭书带着风声直飞过去。
  文帝不明就里,惊叫一声:“不好!逆子要行凶报复。”
  刘安早有准备,挺身将文帝、独孤后挡住:“万岁、娘娘当心!”箭书恰好落在他脚下。刘安神不知鬼不觉将袖中带的一支箭抖出,再将箭书袖起藏好,转身把羽箭向帝后展示:“万岁、娘娘,杨勇有杀机,二圣快快离开这里,以防不测。”
  文帝、独孤后顾不上多说,跟随刘安拔步急行。
  百尺楼上,杨勇见帝、后匆匆离开,猛然醒悟,意识到自己适才言语失当,跳着脚急呼:“父皇、母后,你们回来,儿臣受不了啦!当面请罪,饶了儿吧。”
  此刻,帝、后那里不听他这些,转眼出了园门,上了车辇。喘息方定,刘安呈上羽箭:“万岁、娘娘,杨勇欲用此箭行刺。”
  “孽障!畜牲!”文帝跳脚大骂。
  独孤后接过羽箭一折两段:“万岁,如此不肖之子,还留他何用,传旨枭首吧。”
  “见地伐端的罪该万死!”文帝怒不可遏。
  “就请万岁传旨。”独孤后催促。
  事到临头,文帝又复犹豫:“爱卿,端的说杀就杀?他毕竟是你我的骨肉呀。”
  “万岁,见地伐已丧天良,饶恕不得。”
  文帝又思忖许久:“咳!如今他已生不如死,传旨姬威,将百尺楼门窗封死,严加监管,不许杨勇出楼门一步,有病不予医治,听任其死。”
  “万岁,逆子放箭行凶,缘何还手下留情?”
  “爱卿,如此看押,想来他也活不多久,何苦定要砍头?”文帝吩咐一声,“起驾。”
  车辇启动,碾轧着枯黄的落叶和凄凄衰草,沉重地缓缓向前。
  杨广闷坐在书房中,翻开的书本懒散地丢在一旁。杨勇又一次从地狱逃脱,使他心绪不佳。
  王义蹑手蹑脚进房,用铜箸拨拨炭火,加了几块木炭,意味深长地说:“殿下,死灰尚能复燃,斩草不除根,等于放虎归山。杨勇不死,后患无穷啊!”
  杨广不耐烦地说:“就你明白!”
  王义提醒:“娘娘患病卧床不起,殿下更应有危机感,不借助娘娘力量,杨勇更难除掉,趁娘娘健在,当抓紧行事。”
  “母后病重,本宫怎能再给增添烦恼。”杨广起身,整理一下衣冠,该去为母后请安了。”
  由于是冬季,皇宫内也显冷清。看不见花间漫步、亭阁徜徉的宫娥、太监,人们大都蛰居室内守着火盆消磨时光。杨广领王义沿回廊曲径直奔永宁宫。独孤后病倒后,为宜于静养,便迁入了永宁宫,而文帝仍在仁寿宫起居。杨广途经紫宸殿,一阵悦耳的琴音贯入耳中。琴音婉转缠绵,忽而如风卷帘笼,忽而似泉水叮咚,转瞬又像彩云追月,继而又奏出海棠夜雨的意境。杨广不觉止步谛听,渐渐身不由己移步过去。但见紫宸殿内,两名宫女一位凝神抚琴,一位妙舞红毡。此刻,杨广的注意力自然由双耳移到双眼。殿内那两名宫女,真如牡丹、玫瑰争妍斗艳,粉、黄衣装,交相辉映。杨广几乎看呆,父皇宫中粉黛不多,却有这样两位闭月羞花的美人,真是沙里藏金,明珠待现哪!
  王义见主人一副贪馋之态,提醒道:“殿下,该去娘娘处问安了。”
  “不急。”杨广也不回头,惟恐少看一眼。
  “崩”的一声,琴弦断了一根,抚琴的粉衣宫女蛾眉微皱:“何人偷听?”
  杨广应声走进:“是本宫。”
  二宫人一见,惊怔片刻,上前跪倒参拜:“与殿下叩头,千岁千千岁。”
  “免礼。”杨广此刻就不管是否有失身份了,上前相搀。
  二宫人后退两步,粉面低垂。
  杨广满面笑容:“适才抚琴的是哪位?真个高山流水雅韵清音。”
  粉衣女答曰:“奴婢不知殿下驾临,有污尊耳,惶恐之至。”
  “琴音精湛,不必过谦。”杨广又问黄衣女,“那飞旋妙舞、俯仰自如的就是你了。”
  黄衣女把头更低下一些:“不敢言舞,狼奔豚突而已,让殿下见笑。”
  杨广又干笑几声:“本宫是见过世面的,观你二人琴音舞姿,分明来自江南。且报上名姓居家,看本宫所断如何?”
  粉衣女迟疑一下,还是说了:“奴婢建康陈如水。”
  黄衣女回奏道:“奴婢丹阳蔡若玉。”
  “啊,是你们!”杨广现出惊喜之态。也难怪他惊喜,久闻宫中有陈、蔡二女,美若天仙,为此父皇、母后还闹了一场。不想今日有缘得见,而见面更比传言强胜十分。他想,何不把完整女媚入东宫供己享用。便说:“观你二人懂音律善歌舞,何不到我东宫,管保有出头之日。”
  陈、蔡二女对于独孤后的淫威,至今仍心有余悸,巴不得逃出她的阴影,几乎同声应允:“愿供太子驱使。”
  王义见主人又拈花惹草,忍不住催促:“殿下,该去永宁宫了。”
  杨广叮嘱陈、蔡二女:“你二人耐心等候,三、五日内定有好消息。”他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陈、蔡二女眼巴巴目送杨广走远,谁不想承欢雨露,谁愿做白头宫女?她们企盼多情的太子杨广能言而有信。
  独孤后自那日御园归来,便觉病势沉重。或许是受了风寒,或许是被杨勇的怪样惊吓,或许是由于对杨勇过于无情而内心不安,总之她是病倒了。近来由于服药将养,自觉略为转好,不免又想起杨勇的事来。这次杨坚仍旧刀下留人,使她心中很不平静。自己在世杨坚都不肯完全顺从,那么一旦死后呢?重病使她第一次认真地想到了死以及身后事。她不甘心让杨坚把一切全都重新翻个儿,想到此她打起精神问刘安:“杨勇最近如何?”
  “他呀,如同身在地狱,倍受熬煎哪。”刘安明白独孤后的心思,“不过,一时半会他还死不了,也许三年五载仍得苟延残喘。他这人没骨气,残汤剩饭猪狗食照吃,吃饱了就睡,所以于性命无碍。”
  独孤后不觉又来了狠劲:“若真如此,莫若派人把他一刀了事算了,也免他活受罪。”
  “这个。”刘安试探着回答,“奴才以为尚无必要。”
  “何以见得?斩草不除根,杨勇一旦反手,还不给我挖坟掘墓呀。”
  杨勇箭书行刺事件后,杨广大概因杨勇仍然得免一死,所以答应重谢刘安的诺言没有兑现,对此刘安甚为不满,故而当独孤后要刺杀杨勇,他竟巧言予以化解,“娘娘,杨勇已是落水之狗,无力回天,您何必为太子杨广担杀人罪名呢?再说,近来太子杨广似乎并不如过去孝顺,不知娘娘可有感觉?”
  独孤后被刘安触动了心机。是的,杨广来问安的次数明显减少了,孝敬的礼物也渐少渐轻,但她不肯说出口。若说与文帝,岂不自打嘴巴,难道废了杨勇再贬杨广不成?她也不想让刘安看透心思:“我看太子一如既往,即或少来两次,也许是事务缠身,说不定今天就该进宫了。”
  刘安微微冷笑:“按理说这个时辰太子都该出宫了,可如今连个影都不见呢。”
  独孤后不做声了,她心中核计,难道杨广真的不等过河就拆桥吗?
  杨广离开紫宸殿,走着走着,王义发觉不对:“殿下,错了,永宁宫应向右,您为何向左?”
  杨广一笑:“没错,我决定去仁寿宫。”
  “怎么,先去看万岁?那岂不冷落了娘娘。”王义猜不透杨广用意,“殿下又有神来之笔不成?”
  杨广不答反问:“如果玉皇、王母都在面前,都能决定我能否做天子,你说当先拜哪位尊神?”
  王义张口即答:“两位都要拜。”
  “着!我去看望父皇不为错吧?”
  “只是殿下这样行事,岂不令娘娘伤心。”
  “我不能只为不伤母后之心,就不讨父皇欢心。”杨广说出心里话,“况且我问过御医,母后病重难以康复,寿算未卜,我不能再把母后摆在父皇前面了。”
  王义觉得杨广如此做对不住独孤后为他的一番苦心,但又觉似乎有理。想了想又问:“殿下去万岁处问安,也未做准备,没有见面礼呀?”
  杨广嘿嘿一笑:“我为万岁准备了一份厚礼,保管让万岁开心。”
  仁寿宫内静悄悄。因为文帝心情不好,一整天拉着脸不说话,生闷气,吓得太监、宫女们谁也不敢轻易出声,甚至大气都不敢出。”文帝躺在龙床上,正自心烦意乱地胡思乱想。虽说他已近花甲之年,但精力尚健。自打独孤后染病,二人一直分居。在古代帝王之家,一旦嫔妃有病,也是要隔离以防传染的。文帝当年与独孤后成亲时,二人曾对明月盟誓,白头偕老,双宿双飞,文帝决不再娶继室。没想到他当了皇帝,独孤后仍然以此为口实限制他纳妃。一则文帝开国之君勤于政事,顾不得三宫六院地享乐。二则独孤后软硬兼施,两手并用。狐媚时柔情似水,使文帝得以满足。凶悍时以死相逼,甚至演出了打杀尉迟花那一幕悲剧,所以他二人始终是一夫一妻制。正因为独孤后看得紧,文帝连偶尔偷嘴都不敢为。这对“恩爱”夫妻,一向同卧同眠,文帝也觉习惯。看见年轻美貌宫女,只是动动心思而已,国事一忙也就冲淡了。如今与独孤后分居将及两月,他便有了一种无名的烦恼,上朝时还好,下朝后便坐也不是,站也不是,见谁都没好气,对宫娥太监非打即骂,烦躁异常。方才,他看了史书关于汉高祖与吕后的段落,不禁引发了联想。独孤会成为吕后吗?自己虽说长独孤十岁,但自忖身体尚好,而独孤近来明显不支。看来不会先独孤而去,也不必担心身后杨氏家族为独孤诛杀。可是,想来想去自己不如刘邦。汉高祖尚有戚夫人,而自己只能守着一个独孤。同是皇帝,未免太不公平了。思念一动,便难抑制。他一双已近昏花的老眼,不觉盯住了侍立的宫女。看她那刚刚隆起的胸,红润润的唇,粉嫩的脸,甚至出神地设想那裙内的玉体该是何等模样。直至杨广走近,才打破他的出神状态。
  杨坚收回心思定定神:“你不在东宫,来此做甚?”他要在儿子面前保持作为皇帝老子的威严,但又似乎做了亏心事一样,表情很不自然。
  杨广早把文帝的心态看在眼里,暗说今日来得及时,他恭恭敬敬回答:“儿臣获悉父皇近日精神不爽,特来问安。”
  “难得你挂念,朕无大妨碍,你只管放心去吧。”文帝无心叙谈,三言两语便欲打发杨广。
  “儿臣斗胆请父皇到一去处,管叫父皇愁肠顿解,喜笑开怀。”
  “你怎知朕的心事?”
  “儿臣敢说略知一二,父皇且请随儿臣走一遭吧。”杨广又补充一句,“就在宫内,不过两箭地之遥。”
  文帝不知杨广何意,在屋中闷得太久了,也正想出房走走散散心,便抱着无所谓的态度离开仁寿宫。当王义看见紫宸殿时,他立刻明白了杨广的用心,他也分外为杨广担心,杨广走的又是一步险棋啊!
  “父皇,请。”杨广为文帝推开了殿门。
  文帝入内,看见陈、蔡二女在抚琴弄舞时不禁怔住。
  杨广催促:“父皇请上座,观赏她二人献艺。”
  陈、蔡二女也是心情复杂,少女一入深宫,谁不渴见天颜!然而独孤后的训斥言犹在耳,谁知今天是福是祸。二人战战兢兢上前跪迎:“奴婢见驾,吾皇万岁万万岁!”
  文帝有些举止失措,要伸手相搀,又觉不妥,赶紧缩回手:“平身。”
  杨广把文帝让到正位,自己在下首落座。瑶琴置于案端,吩咐陈、蔡二女:“本宫抚琴,你二人歌舞起来。”
  转瞬,琴音缭绕。杨广对于抚琴早是行家,这一曲《朝天乐》被他弹得娴熟有致,格外动听。
  陈、蔡二女闻乐起舞,边跳边唱:
  耿耿青空,
  红日腾腾,
  江山皆胜景,
  天朝壮东风。
  看我大隋百姓,
  男女尽贤英。
  挥戈率队出征,
  有勇将雄兵,
  张硬经费强弓,
  狼烟一扫清。
  四夷来朝贡,
  八番拜金廷。
  御殿披彩虹,
  街巷舞花灯。
  把酒相与共,
  笙箫韵中,
  颂歌达天聪。
  大隋基业永,
  永庆升平!
  此歌词本文帝所作,文帝听来格外亲切。又见陈、蔡二女,衣薄暗翼,肤露胸股,娇躯似燕,万种风情。烦恼早抛九霄云外,不由得开口称赞:“好,少极,令朕耳目一新。”
  杨广见机说:“父皇戎马一生,创下大隋基业,何曾有过享乐。而今母后凤体不豫,父皇何不留这二女身边陪伴,以解忧烦。”
  “太子,难得你一番孝心。”文帝不能没顾虑,“只是你母后未必同意,若为此闹得朕不得安宁,二女再受株连,反为不美。”
  “我母后业已卧床不起,自顾性命尚且不暇,哪里还管得这许多……”杨广这一番高论言犹未尽,突然打住不讲了,并且不由自主站起身。
  一时间,在场者目光全都转向殿门。独孤后满面怒容由刘安搀扶,缓缓步入。
  文帝见状迎过去:“爱卿看来身体大好。”
  独孤后冷冰冰回了一句:“暂时还死不了,万岁在这里好快活呀。”
  杨广过来跪拜:“恭请母后圣安,儿臣这就要去寝宫拜见呢。”
  独孤后硬邦邦地敲了一句:“你干的好事!”
  陈、蔡二女如鼠儿见猫,不敢上前又不得不上前,双双跪倒:“叩见娘娘千岁。”
  独孤后的气,大部分要冲她二人发泄:“两个骚婊子,上次就不当放过你们,想不到你们淫心不死,又趁我卧病这机勾引皇帝。若非刘安报信,几乎被尔等得逞,我岂能再予宽容。”
  一旁的刘安可就受不了啦。原来,文帝一到紫宸殿,刘安的爪牙就把信息通报过去。独孤后一气带病前来,没留神把刘安给兜出来。刘安见文帝与杨广全用怀有敌意的目光注视自己,无力地进行表白:“娘娘也真是,自己散步来到这里,我一直在娘娘身后,也不知这里情景啊。”
  独孤后此刻只想出气,威严地吩咐:“来呀,把这两个贱婢乱棒打杀。”
  执事太监上前,当场按倒陈、蔡二女,廷杖高高举起。
  岂料文帝大喝一声:“住手!”
  太监不敢再动,怔怔地看着独孤后。
  “万岁,想要护短吗?”独孤后冷笑连声,“办不到!贱婢违逆宫禁,臣妾是按律处罪。”
  文帝此时气满胸膛,尉迟花惨死的情景似乎就在眼前,绝不能让陈、蔡二女再含冤九泉。此刻他还想起了汉吕后,绝不能听任她为所欲为:“爱卿,朕近日烦躁,叫两名宫女歌舞解忧,朕也不为过,二女又何罪之有?”
  独孤后岂肯示弱:“万岁,二贱婢是有意媚君,扰乱朝纲,其罪当诛。”
  “二女无罪,朕不下旨,哪个敢动!”文帝今天与独孤后拗上了。
  独孤后没想到是这种局面,不觉迁怒于杨广:“阿摩,你继位太子,理应专心国事,竟唆使父皇寻欢作乐,岂是做儿臣者所为!你太令我失望了。”
  文帝今日格外胆壮:“爱卿,此事与他三人一概无关,要发威风冲朕来。”
  “万岁,你!”独孤后语塞,这个局面她始料不及。
  一时间现场僵住了,人们都不知该说什么,都一动不动,一言不发。
  “万岁!万岁!”有人呼叫着推开殿门。大家注目一看,是杨素喘吁吁步入。
  文帝趁机摆脱尴尬状态:“杨素如此慌张失态,是何道理?”
  杨素叩见过文帝,稳定一下回奏:“休怪为臣慌乱,实则军情重大,连续三起边报接踵而至,十万火急。突厥三十万大军分两路犯境,已连陷十七座城池。胡贼可汗达头声言,铁骑长驱直入,旬日内要踏平长安。”
  “有这等事!”文帝对此军情高度重视,九年前,他同达头曾有过一次交锋,当时双方势均力敌,在战场上不分胜负。相持月余,文帝暗出奇兵偷袭其粮草营地,达头回师救援,才退回河套地区。如今卷土重来,其势必不可挡,堪称燃眉之急。文帝向来以国事为重,这重大军情把他的思绪都引到战事上去。与独孤后的争执,对陈、蔡二女的眷恋,此刻早丢到九霄云外。当即吩咐:“起驾,传喻文武百官上朝,共议军情。”
  文帝与杨广、杨素匆匆离去,独孤后有一种被冷落的感觉:“不行,我也要去,这军国大事我不能置身事外。”走了几步,她又停下。
  刘安见状劝说:“娘娘身体要紧,待到康复再参与国事不迟。”
  “非也,”独孤后怒视陈、蔡二女,“我不能便宜了她们。”
  “娘娘想怎样处置?”
  “哼!”独孤后冷笑几声,“贱婢的靠山不在了,谁还能阻拦我将她二人当殿杖杀。”
  “娘娘,此举不妥,刚才万岁何等模样,真要打死她二人,万岁不依该如何交待?”刘安急加谏阻,他倒不是发善心要救二女,只因独孤后已当文帝、太子之面兜出他报信之事,皇帝、太子都已衔恨于他,真把二女杖毙,杨坚、杨广都不会饶过他。
  独孤后对文帝的强硬态度也有些打怵:“我咽不下这口气。”
  刘安献计:“娘娘,死罪免过,活罪不饶,罚她二人在永宁宫为厨役,在您眼皮下,休想再与万岁、太子亲近。让她二人生不如死,岂不妙哉。”
  “好办法!”独孤后大加赞许,“来呀,扒去二贱婢钗环彩裙,换上厨役布衣,送去永宁宫灶厨为奴。”
  陈、蔡二女哭啼啼被送走,独孤后不甘从权力中心失落,乘上车辇,直奔金殿,她硬撑着病体,要参与军国大事的决策。
  突厥进犯,使大隋朝野极大震动。突厥人能骑善射,骁勇善战,而今势如破竹长驱直入。大隋的边关将士并非无能之辈,但均未能挫其锋,尽皆一败涂地一触即溃。这实力对比人人明白,因而也就人人自危。文武百官都清楚,赴边关去抗击突厥,谁去谁送死。所以,尽管文帝已重复几遍,百官全都犹如吃了哑药,谁也不开口,整个金殿静寂无声。
  文帝的目光扫向谁,谁就立刻将头低下,惟恐被点到头上。文帝失望复叹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难道你们这些高官厚禄的大臣,竟无一人肯于为朕分忧吗?”
  文帝无限伤感:“到今日朕才明白,腰金衣紫之辈,皆贪生怕死之徒,两班文武真就无一忠臣吗!”
  依然无人做声。
  文帝气极,腾地站起:“好吧,既然无人敢于领兵,朕御驾亲征!”
  “万岁,这使得吗?”独孤后还是关心夫君,“陛下毕竟花甲之年,不比年轻,北地风雪严寒,黄沙漠漠,龙体怎能吃得消?”
  “总不能眼看着突厥肆意攻城掠地,我大隋子民惨遭铁蹄践踏、胡酋蹂躏。”文帝不忘身为君王的责任,“朕便拼一死也要击退敌寇的入侵。”
  杨广一直在思忖观望,他很清楚,北胡不比南陈。突厥烈马硬弓,隋军很难取胜。满朝将领皆畏敌如鼠,自己就不能为国分忧吗?如今位居东宫,尚有部分朝臣不服。倘若率军出征此战得胜,岂不威望如日中天,太子位铁打钢铸一般。父皇定会更加信任,断不会再有易储之念。想到此,他适时开口:“父皇,儿臣不才,愿代圣驾痛击突厥。”
  “你!”文帝一时甚至不能相信。
  文武百官的目光全射向杨广,有人猜疑,绝大多数人是敬佩。
  文帝接下去问:“战场风云莫测,你不怕生命危险?”
  “为国尽忠,乃理所当然。儿臣当效父皇当年开创大隋基业一样,身先士卒,一马当先,力争全胜。”
  “好!不枉为太子。”独孤后先发赞语,方才的不满也被杨广的英雄壮举冲淡,“也不枉为娘主张立你为储。”
  谁料,汉王杨谅竟也开口:“父皇,儿臣也愿挂帅出征。”事情就是这样怪,方才杨谅也怕死,及至杨广一请缨,他见风光尽被杨广占去,更加明白要在朝中立足,军功绝对少不得,便欲同杨广争这方帅印。
  倒叫文帝为难:“许久无人敢于领兵,如今你兄弟二人又争相出征,可这帅印只有一颗呀。”
  杨素出班奏道:“万岁,此事不难,突厥是两路进犯,我大隋亦两路出兵,太子与汉王各领一路,同为元帅,二人可各建奇功。”
  于是,公元600年(隋开皇二十年)十二月,杨广、杨谅领四十万大军出征,北击突厥。从而,掀开了杨广历史上最辉煌的一页。
第十八章 激战无定河
  朔风怒号,飞雪扬沙,大军顶风冒雪艰难地行进。四十万马步军,再加上粮草辎重车辆,像一条黑色长龙在雪原中蜿蜒伸展。兵士、马匹全都喷着白气,全都精疲力竭,勉强挣扎。
  汉王杨谅忍不住第三次对杨广说:“殿下,这样行军,队伍非拖垮不可,还谈何作战,扎营休息吧。”
  杨广抬头看看西方的天空,昏蒙蒙黄迷迷,西斜的太阳,在风云沙雾中沉浮。一忽儿被云雾吞没,一忽儿又露出晖光。他断然拒绝:“不可,天色将晚,路径艰难,我们必须按原定计划赶到双口驿。”
  杨谅大为不满:“殿下,双口驿尚有三十里之遥,今晚无论如何是赶不到了。”
  “传令全军,加速前进。”杨广下达命令后,为安抚杨谅,又格外解释几句,“王弟,兵贵神速,双口驿为守卫京城最险要的隘口,若迟到一步,为突厥抢占,我们再夺双口驿,就要付出成千上万士兵的代价。带兵之道在于严,宽纵不是爱兵,而是害兵。”
  杨谅不言语了,但心中不服。他想的是你我同为元帅,为何事事都得你杨广说了算?无非因为你是太子吧。到双口驿就好了,就不会再受窝囊气了。行前父皇有旨,在双口驿分兵,那时就是自己说了算了。
  行军速度加快之后,一些羸弱的士兵开始掉队。有几名士兵坐在雪地上喘息,恰好挡住杨谅的去路。按说杨谅策马绕过去也就是了,由于对杨广的气没出,他便将不满冲着这几个兵士发泄:“都滚起来,跟上队伍。”
  掉队的士兵们挣扎几下,仍未能站起,杨谅手中皮鞭劈头盖脸猛抽下去:“殿下明令加速前进,你等竟敢擅自休息,真是目无军纪。”
  士兵们被抽得面部腾起紫红血痕,有人痛得呻吟,有人求饶,也有不服者:“王爷,你们也太心狠了,连续行军四个时辰,我们实在走不动了,要打要杀随便吧。”这士兵索性躺在雪地上。
  杨谅怎能容忍士兵如此不恭!一怒拔出佩剑:“我看你是活够了!”挺剑便刺。
  杨广伸手架住杨谅臂膀:“王弟,使不得。”
  士兵们趁机围上来,议论纷纷:“王爷也好,元帅也罢,别不把我们当人看。”
  “我们实是走不动了,要杀一起杀吧!”
  呼拉拉,几十人同时躺倒。
  杨谅有气,又有几分幸灾乐祸地对杨广说:“怎么样?都吃不消了,法不责众,传令扎营吧。”
  杨广想了想跳下马:“军士们,我们必须赶到双口驿扎营,那里有吃有住可解饥寒,大家咬牙坚持一下,确实无力行走者可以上车。”说着,杨广走近最先躺倒的士兵身边:“来,你乘坐我的战马。”他和王义把这名士兵扶上了马背。
  士兵懵懵懂懂,待骑到马上猛然醒悟:“殿下,这如何使得?小人岂不要折寿。”他要跳下马来。
  杨广把他按住:“有何不可?你只管坐就是。”他又回头招呼躺倒放赖的士兵:“是英雄好汉,咬牙起来走。不然扔在这冰天雪地里,只怕性命难保。”风狂雪猛,杨广大踏步向前。
  士兵们一见无不欢呼:“殿下能走,我们也不是孬种!”都争先恐后跟在杨广后面。骑着杨广战马的兵士,止不住涕泪交流。
  双口驿虽说只几千人口,但在这塞北荒漠也算是个大集镇了。这里两河交汇,原为汉代一所驿站。后来逐渐繁荣起来,地名故曰双口驿。四十万官军拥入,犹如老虎挤进鸟笼,这双口驿几乎被撑破。多数部队只能露宿野外帐篷中,仅有的客栈民房,抢先入镇的官兵争执不下,粥少僧多,各队之间不免就演出了一场争夺住宿权的火拼。
  史万岁官拜左卫大将军,部下数万精兵。他是汉王杨谅亲信,便处处要占上风,住房也就当仁不让了。杨素部下先期抢占了一排民房,自然不肯相让,双方话不投机,就在街头厮杀起来。
  史万岁为汉王杨谅找了一处上好宅院,室内洁静富丽,炭火正红,杨谅非常满意:“史将军,你倒是有心人,为本王寻到如此合适的安身之处。”
  “也颇费周折,杨素老儿部下,欲霸此宅院讨好杨广那厮,是我授意下属强行夺到手中。”
  杨谅美美喝口香茶:“好!干得好。”
  “王爷,杨素一伙可是有太子撑腰,他们不肯服输,眼下街头还在打着呢。”
  “怎么样,你手下能否吃亏?”
  史万岁一笑:“王爷放心,咱史大将军何曾做过赔本生意。杨素部下已死伤数十,我的部属嘛,不过轻伤几人而已。”
  “你的手下便这般好武艺?”
  “王爷,一则我们人多势众,能合上五个打一个;二则我们先下手为强嘛。”
  “好,我们不吃亏,那就打着吧。”
  汉王与史万岁对视一眼,都得意地笑起来。
  双口驿镇外,依旧是寒魔肆虐,风雪漫天。杨广与杨素在视察部队扎营情况,整个营地惟沿河一线秩序井然。兵士规矩,营帐整齐,火头军已埋好锅正在造饭,这哨人马约有万人。再看别处,还都是乱糟糟。杨广大为感叹,走过去问:“这是哪位将军所部?”
  李渊闻声步出大帐:“不知殿下驾临,下官失礼。”
  杨广因李渊曾偏袒过杨勇本无好感,今见李渊带兵治军如此严整,不免当面称赞:“李将军大才也!部下军纪严明,可见平素训练有方。”
  “殿下过奖,下官愧不敢当。”李渊躬身礼让,“请殿下入帐叙话。”
  杨约匆匆跑来,对杨素说:“兄长,史万岁部下大开杀戒,把我营士兵已杀伤数十人了!”
  街头火拚的势头业已扩大,双方投入兵力已达数百人,喊杀声和兵器撞击声震耳欲聋。店铺都吓得关上闸板,居民们都从门窗缝隙向外张望。
  杨素来到现场,一见自己部下大为吃亏,登时火冒三丈:“这还了得,我杨某人岂是好欺负的!”拔出腰刀,冲入阵中,刀光闪处,史部兵士非死即伤。
  杨广随后赶到,见状怒喝一声:“都与我住手!”
  太子殿下,又是大元帅发令,谁敢不听,参战双方全都僵立不动了。但仍都是厮杀架势,似乎随时都会杀向对方。
  杨素怒气不息:“殿下,史部无端挑衅,杀伤我部下数十人众,请殿下务必做主。”
  史万岁也已闻讯赶到,他恶人先告状:“殿下,我部已先行住进此处民居,杨大人部下强行入内,率先动手伤人,我部系被迫自卫。”
  杨素部下岂能容忍:“殿下,史万岁颠倒黑白。”
  杨谅为给部下撑腰也来到现场,他假意责骂史万岁:“史将军,你好大胆!”
  “王爷,您错怪末将了。”史万岁装出几分委屈,“殿下、王爷试想,杨大人官居上柱国,又身为国公,权倾朝野,手下五万精兵,我史万岁再傻,也不敢以卵击石呀。属实是杨大人部下先动手,我部下无奈自卫。”
  杨谅便点点头:“也说得是。”
  “胡说!”杨素手指史万岁,“你身为大将,竟然强辞夺理,混淆是非。”
  杨谅转问杨广:“殿下,你看该如何处置?”
  杨广早把一切看清,显然是史万岁一方理亏。但大敌当前,激战在即,不能不顾及团结。考虑再三,违心地发出将令:“大军出征,为住处而自相拚杀,实乃有辱我军声名,为百姓耻笑。为严明军纪,着将杨素、史万岁插箭游营。以惩治军不严之罪。”
  杨素当然不服:“殿下处罚不公。”
  杨广不容他分辩:“你还有何话说!看李渊所部,主动在河岸扎营,既不扰民,又军纪严明,哪像你等刀兵相见争抢民居。传令下去,对李渊嘉奖。”
  军令如山,杨素、史万岁头顶各插一支狼牙箭,在全军营地走了一圈。史万岁一副无所谓的神态,他对杨广各打五十大板的做法乐于接受,这样他就占了便宜。杨素则是气呼呼,他虽然明白杨广这是不得已而为之,但心里总是咽不下这口气。
  李渊营地,收到了杨广派人送来的一百只肥羊。这非但未使李渊喜悦,反而暗生隐忧。杨、史二部火拚,他感到高兴。李靖的话便又响在耳边,壮志豪情又上心头。可是当杨广妥善地处理了这一事件后,他又觉一盆冷水兜头浇下,希望之火几乎熄灭。他意识到,杨广并非庸碌之辈,绝不是无能的对手。他在想,杨广如此精明强干,李靖所说之言,还能够实现吗?
  “祥福顺”米号本是个宽敞的四合院,由于史万岁进驻,这里成为大将军临时行馆后,店主一家和男女用人都挤到一处,就连小姐与丫环也杂处一室。夜半时分,好不容易等到官军们都熄灯睡下了,小姐由丫环陪伴到户外小解。此时风停云散,月明星稀,积雪泛着清光。史万岁茶喝多了,碰巧也起夜出来,与小姐不期而遇,见小姐面容娇美,带着七分醉意,扑上去把小姐抱在怀中:“哈哈,这真是得来全不费功夫。”
  “你快放手。”小姐挣扎。
  丫环呼救:“快来人哪!有人抢小姐了,老爷、夫人快来呀。”
  史万岁一脚将丫环踢倒,他乃降龙伏虎的武将,丫环弱柳柔花,怎禁这千钧力气的一脚,登时倒毙于雪地上。此刻,小姐已被吓昏,被史万岁像夹面袋一样弄回房中。
  侍卫被惊醒,点亮油灯,见史万岁把一女子放在炕上就扒衣服,忙问:“大将军,这是怎么回事?”
  “滚你的,外屋侍候,老子要干事。”史万岁三下五除二,扯下了小姐的衣裙内裤。
  侍卫是清醒的:“大将军,您喝醉了,这万万使不得,军纪律条不容啊,这可是死罪呀。”
  “滚你妈的蛋!”史万岁把侍卫推出去,自己便动手脱衣服。
  店主夫妇已寻到外间屋,掀开门帘,看见女儿赤条条躺在炕上一动不动,不知死活,为娘的不由号啕出声:“我那苦命的女儿呀!”
  店主则扑进房,抱住史万岁的腿:“大将军,我孩子才十二岁,千万饶了她吧。”
  史万岁此刻欲火烧身,哪管许多,只恨店主碍事,又飞起一脚,正窝在店主心口,他哼叽几声,双手一摊,一命呜呼。
  女主人见丈夫丧命,扑到尸体上放声大哭:“天哪!这是什么世道,未受胡人欺,先遭官军害,我可怎么活呀,老天爷。”
  米号老家人义愤填膺,打开院门冲到街上,手中提着一面铜锣,狂敲猛击起来:“各位街坊邻居老少爷们,官军为非作歹,踢死我家老爷丫环,又要糟蹋小姐,大伙看在以往交情份上,出来主持一下公道吧。”
  人们是胆小怕事,可是老家人到处呼叫,使他们把积郁了半夜的怒气,像火山爆发一样发泄出来。转眼,街上集聚了上百人。他们敲着铜盆,发出震天动地的狂呼:“快交出小姐,给死者偿命。”
  史万岁肆无忌惮地在小姐身上发泄兽欲。侍卫急得跳脚:“大将军,众怒难犯哪!”
  史万岁提上裤子:“怕什么,不就一百多人捣乱吗,传我将令,集合队伍,将这些反叛者乱刀砍杀。”
  杨谅出现在门前:“大胆!你还嫌乱子闯得不够大吗?”
  史万岁方始感到有些不安:“惊扰王爷好梦,末将罪该万死。只是对这些穷百姓,莫如杀了痛快。”
  “混话!国法森严。父皇得知,你全家还想活命吗?”杨谅授意,“快把姑娘送出去,以免事态扩大。”
  “末将遵令。”史万岁吩咐侍卫照办。
  侍卫把小姐扶起,帮她胡乱穿好衣服,把她送出门外。面对黑压压愤怒的人群,侍卫有些胆怯。他把小姐一推:“人交给你们了,快都散去吧。”
  小姐一头扎进母亲怀抱,哽咽着泣不成声:“母亲,女儿无颜再活于人世了。”
  “怎么,他们把你?”母亲还残存一线希望。
  “母亲,您莫要问了,多多保重吧。”小姐说着推开母亲,一头向石墙撞去,顷刻间香消玉殒魂归地府。
  老板娘扑过去抱住女儿尸身:“我的孩子,你们父女都去了,还叫我怎么活呀!”地上有一把刀,她拾起来横向颈部,自刎而死。
  米号一家三口,转眼间死于非命。人群震怒了,纷纷拾起地上的刀枪:“杀呀!为死者报仇。”
  史部官军在门前设下防线,与百姓刀枪相对。侍卫高声警告:“百姓们退后,别再过来,当心性命。”
  可是,群情激愤,后面的如潮水向前涌,前面的被推着压过来,眼看就要冲垮官军的防线。
  侍卫跑回房内,向杨谅、史万岁告急:“王爷、大将军,百姓就要冲入院中,快拿个主意吧。”
  杨谅此刻也无招法,只有埋怨史万岁:“如何是好?你闯下大祸了。”
  史万岁也有些六神无主,但他依然嘟囔着说:“干脆大开杀戒吧,就说他们是胡贼同党。”
  不知何故,外面突然静下来。三人甚觉奇怪,侍卫出去打探,方知是杨广、杨素到了。
  百姓中的长者正与杨广交涉:“太子殿下,官军如此胡作非为,焉能抗击突厥?国法森森,律例如铁,殿下若能为民做主,我等当然不再闹事。”
  杨广毫不含乎:“列位父老乡亲放心,本宫身为大元帅,一定把杀人凶手擒获,明正典刑,为死者申冤。”
  长者不放心,又问:“殿下,你不会徇私枉法?”
  “哪怕是皇亲国戚,也要按律处治。”
  侍卫听到此处,急忙回去报信。
  史万岁一听杨广要严惩凶手,不免发慌,求援地对杨谅说:“王爷,这便如何是好?您可要为末将做主呀。”
  杨谅发怵:“杨广是太子,况且民怨沸腾,你这事被抓住把柄,本王亦无能为力。”
  “王爷,您就眼看末将人头落地吗?我死倒不足惜,只怕无人再肯为王爷舍死效命。”
  杨谅无语,默默打量侍卫。
  史万岁明白时间紧迫,杨广一进来他就没命了,便抄起双刀:“事到如今,我只有拼命杀开一条血路。”
  “你能杀得出吗?”杨谅反问,“你是杨素的对手吗?”
  “我。”史万岁有些气馁,“杀死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一个,反正我不能坐以待毙。”
  “算了,你此举实乃下策。”
  “王爷,那么何为上策?”史万岁急得七窍生烟,“杨广一进来,末将就没命了。”
  “如今只有李代桃僵了。”
  “王爷的意思是。”史万岁有几分明白,用手一指侍卫。
  这一下侍卫可慌了:“王爷,大将军,你们想怎样?”
  杨谅向史万岁使个眼色。
  史万岁会意,上前按住侍卫,倒剪双臂绑起来。
  侍卫挣扎:“你们不能如此对待我。”
  史万岁劝说:“兄弟,今天这事除你替代我,是无路可走了,只有委屈你了。”
  “不!我不能死,我家中妻娇儿幼。”
  杨谅近前:“放心,我会给他们重金,让她母子一生享用不尽。”
  “不,我不,我还不到三十岁呀。”侍卫不肯就范。
  门外传来杨广的说话声和脚步声,史万岁情急:“王爷,怎么办?”
  杨谅点拨史万岁:“不能让他说话。”
  史万岁心领神会,抠出侍卫舌头,钢刀一闪,齐根斩断。侍卫满口流血,呜呜哇哇一个字也说不出。
  杨广、杨素步入,见此情景,杨广问:“这是为何?”
  杨谅代答:“王兄,这厮奸淫民女,又逼杀其父母,史将军大义灭亲,将贴身侍卫绑了,交王兄处置,以平民愤。”
  杨素生疑:“这满口流血,是何道理?”
  “啊,”杨谅随机应变,“这厮听到王兄要严惩凶手,大骂不止,实难入耳,史将军惟恐有损王兄威仪,割去其舌头。”
  侍卫又跳又挣扎,一双眼睛盯住杨广,似在诉说,似在求救,其情甚哀,杨广悟到其中定有隐情。
  杨素见多识广,也已看出问题:“他该不是替死鬼吧?”
  侍卫又复呜呜哇哇不停,挣扎不止。
  杨广明白是杨谅做假了,但他考虑再三,眼下就要分兵合击突厥,若认真起来,将杨谅亲信史万岁处死,杨谅必生怨恨,战斗中不予配合,岂不有误大事。从长远计,此事只能故做不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杨广看了一眼那受屈的侍卫,在心中长叹一声。
  侍卫到底还是成了屈死鬼,一场风波平息了。
  清晨,惨白的太阳在瑟瑟寒风中无力地升起。雪粒、枯草、败叶,在双口驿打着旋儿。街路上的斑斑血迹清晰可见,侍卫的人头悬在高杆。他那一双眼瞪得好大,似乎在眺望家中的妻儿。然而他被欺骗了,杨谅、史万岁早把杀他前的诺言抛在脑后,留给他的只是无边的风雪。
  隋朝大军分两路离开了双口驿,一路由杨广统帅,二十万人,向西北方向挺进;一路由杨谅率领,亦为二十万人,向东北方向进发。杨谅的战马闲着,他耐不住严寒,钻入了锦毡篷车。皮毛披风裹在身上,暖和多了,他闭目养神,甚是得意。今日分兵,总算与杨广争得个平等。按原定计划,杨广应分兵三十万人,因为西北方向乃突厥主力,有达头指挥的二十万大军。而东北一线,仅有突厥元帅巴闷统率的十万人马。离京时,文帝的方略也是杨广分兵三十万,抗击达头主力。但杨谅坚持秋色平分,而杨广竟然迁就了他的要求。杨谅感到自己与杨广平起平坐了,心中有说不出的快慰。
  西北路行军队伍,在寒风中快速推进。杨素乘马追上几步,几乎与杨广平行了:“殿下,老臣实实不懂,你为何惧怕汉王?”
  “我会怕他?笑话!”杨广并不在意。
  “殿下声称不怕,为何多给他十万人马?而且把李渊的精锐交他指挥?”
  “杨大人问得有理。”杨广对心腹大将道出心思,“本宫是为全局着想。”
  “老臣愚钝,请殿下明教。”
  “汉王只会纸上谈兵,并无实战经验,十万人马绝非巴闷对手。而本宫的方略是,由我顶住达头攻势,形成相持局面。而杨谅那里,以二十万对十万,又有李渊助阵,定能大获全胜。击溃巴闷之军后,他们按我布署到达头侧后包抄,届时即可形成我以四十万对敌二十万之优势,岂不一举全胜。”
  杨素本是能征惯战之大将,听罢至为叹服:“殿下用兵稳妥,胜券在握,我军凯旋有期。”
  杨广还有一丝担心:“但愿杨谅指挥有方,将士奋勇杀敌,提防胡贼劫营,莫中敌之埋伏。”
  杨素劝道:“殿下多虑了,李渊谋勇兼备,断不致如此,他会提醒汉王的。”
  杨广所以同意把李渊留给杨谅,也是基于这一点:“但愿如此。”
  大军如黑色的铁流,滚滚向前。
  无定河流经舍力集的一段,是为上游,河水不甚丰满,而今虽已冰封,但未冻实。达头大军到此后,因辎重车陷入冰河中,好不容易才退回北岸,遂下令在舍力集暂做休整。也难怪他们不能实现当初制订的作战方案,一路上掠获的金宝财帛难以计数,这是一笔巨大的财富,也是一个沉重的包袱。他们的行军速度明显放慢,战斗力自然也就下降了。
  达头的宝帐内,几十盆炭火驱散了风寒,十数员大将及重臣陆续来到,参加御前会议。达头的暴突眼扫视一遍,发觉还少一个人:“左元帅因何未至?”
  护军统领回奏:“小人已去传过将令,怎奈他沉醉不醒。”
  “本王早有明令,军中不许酗酒,他竟敢触犯军法。”
  “大王,左帅得汉女,贪恋姿色,多饮几杯,故而大醉。”
  “激战在即,隋军将至,他身为一军统帅,竟如此恋色贪杯,儿戏军情,这还了得。”达头传喻,“速将他们绑来见我。”
  王令如山,统领奉命,不多时将左元帅与汉女一起捆绑押到。二人衣着仅及遮羞,几近赤裸。
  达头怒拍书案:“左元帅,你可知罪?”
  左元帅酒尚未醒,犹在醉中:“大王,你太不够意思,把我这样绑来,岂不有失大雅?”
  达头见他这般模样,也不想多费唇舌,当即传旨:“左元帅公然违犯军令,其罪当诛,着即推出帐外,连同汉女一起斩首。”
  旨下山摇地动,哪管左元帅求饶,三通鼓响,两颗人头落地。统领进帐呈验后,悬于高杆示众。立刻,帐内大臣俱不寒而栗。
  达头环视一遭:“列位,想必也都皮帐藏娇吧?都放明白些,本王此番倾举国之兵南下,为的是攻占长安,夺取隋室江山。不是为美女金宝,尔等要以左元帅为鉴,抛却羁绊,全身心地作战。”
  文臣武将同声应诺:“臣等遵旨。”
  达头把话引上正题:“火速召来众卿,实为军情紧急。据探马报,隋军四十万由太子统领已到双口驿,想来三日内即可与我军遭遇。我军入隋以来,一路势如破竹,然而即将面对的战斗,方是真正的硬仗,而且必将是一场势均力敌的恶战。我军当如何应敌,请众卿各陈高见。”
  商议结果:一,立即分兵五百,押送掠夺的人丁金宝返回突厥,明令所有将领均不得私藏女人与财物。二,就地扎营,以逸待劳,以静制动,在舍力集与隋军决战。三,快马传令巴闷,留下两万人马与杨谅周旋,要巴闷率八万大军绕到杨广背后,发起夹击。待全歼杨广部队后,再回头收拾杨谅所部。
  应该说,达头的布署是一着好棋,双方都是用的侧击合围战术,就看谁先识破对方的意图,打乱对方的布署,从而取得战争的主动权。杨广与达头,确是势均力敌的对手,谁胜谁负,实难预料。
  斜阳缓缓滑向西方的天际,万顷黄沙,点缀着皑皑白雪,一眼望不到边。落辉为沙海涂抹了一道道紫红色的血痕,仿佛大地在流血。突厥大营内,准备遣返的财物正在装车,马嘶人喊,一片嘈杂。
  杨广与杨素伫马河边,向对岸观望。身后,二十万大军已陆续到达。两军都是忙乱的情景,南岸隋军忙于安营扎寨,北岸突厥军忙于整备遣返的车辆。
  北岸,达头在门旗下,也在窥视南岸。大将莫罕建议:“大王,趁隋军立足未稳,我带五千铁骑过河冲它一下,至少狠狠咬上一口。”
  “不妥,”达头指点着说,“隋军尽管初到,忙于扎营,但队列有序,忙而不乱,这显然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杨广不可轻视。”
  南岸,杨素也在打这个算盘:“殿下,胡贼忙于装车,各营纷乱如麻,何不派几千精锐骑兵,过河猛冲一下,折折敌人锐气,显显我军威风。”
  “不可,”杨广也曾有此打算,“你看,敌中军营帐坚如盘石,纹丝不动,说明达头早有准备。且胡贼木栅围营,有障可守,不需出兵应战,只要乱箭齐发,我军必定吃亏,赔本的生意不能做。”
  “那么,殿下就静等汉王抄胡贼后路才开战吗?”
  “也不尽然,本宫自有打算。”杨广暂不说破。
  夜,肆虐了一天的北风停息了,但是天气奇冷。两岸敌对二军,都挂起了灯笼,巡夜军士梆声不断,战岗的哨兵怀抱刀枪冻得缩颈藏头。隋军大营后部,一支三千人的骑兵正悄悄出发,为首两员大将,乃韩擒虎、贺若弼,他二人在马上向杨广拱手施礼:“请殿下放心,末将一定不负厚望。”
  “本宫静候佳音。”杨广目送突袭队离开。
  这支奇兵直插西南,行出约五里路,从上游过无定河,向突厥大营西北翼悄然接近。待看清营帐灯火,韩、贺二将发一声喊,三千铁骑如山洪暴发猛冲过去。突厥军措手不及,仓促迎战时,隋军已突破木栅,杀入营中。三千铁骑纵横驰骋,恣意砍杀,足有半个时辰之久了。
  贺若弼知会韩擒虎:“韩将军,殿下意图业已实现,可以收兵了。”
  韩擒虎正杀得性起:“已经得手,胡贼无力抵抗,何不扩大战果。”他又向纵深冲杀过去。
  突厥军第二道营栅内乱箭齐发,隋军为骑兵目标大,立刻有十数骑中箭倒地。
  贺若弼见状忙传将令:“全军回撤。”
  锣声响起,隋军退走,然而一支突厥骑兵竟追击过来,隋军只得且战且退。
  南岸,杨广、杨素在高坡之上观战,见敌之西北翼已乱,甚感欣慰:“好,二将得手了!”
  杨素也觉兴奋:“这是给达头的当头一棒!”
  二人正自得意,自己大营东北角突然发生混乱,喊杀声震耳欲聋。
  杨广猛然大悟:“不好!想不到达头也如法炮制。”
  莫罕的五千铁骑已突入隋军大营,转眼间杀伤隋军无数。隋军东北翼乃副将长孙成营地,他虽年仅三旬,但却临危不乱、处变不惊,立即组织起有效抵抗,用拒马等很快设成一道防线,使敌之骑兵难以插入纵深。又调集强弓硬弩弓箭手,箭发如飞蝗骤雨,遏止了突厥军的攻势。这时,杨广调集的队伍即将包抄过来,莫罕一见形势逆转,不敢恋战,旋风般退出战场,返回北岸大营。
  这一夜,双方分别偷袭了对方,突厥军死伤近千,隋军损失约八百,可说是基本扯平。这一仗使双方都认识到,对手绝非平庸之辈,谁想战胜谁都不是轻而易举的。因而,双方都在期待着在前后夹击合围中取胜。
  当红日跃上青空,满天阴霾尽扫,阳光亮丽,寒意稍减,双方都忙于战后的善后处理,埋葬尸体,救治伤员,修补营栅。
  杨广站在辕门口,望着突厥大军营帐出神,任凭冷风侵袭,久久伫立不动。
  王义来到身后:“殿下,该进早餐了,这样会着凉生病的。”
  杨广不语,仍在沉思。
  杨素也来催促:“殿下,饭菜已温过几次,无论战事如何,早饭总是要吃的。”
  杨广如若网闻,过了片刻,忽然向杨素提问:“达头既然也想到劫营,会不会也派兵抄我军的后路呢?”
  这一问使杨素恍然大悟:“殿下所虑极是。”
  “那么,我们即该有所防备才是。”
  杨素不愧为久经沙场的老将:“立即派出一支两万人的骑兵,在我军背后隐蔽设伏,敌人如若从背部偷袭,就打他个措手不及。”
  “是个好主意。”杨广还有深远的考虑,“我拟派贺若弼率五千骑军,暗中赶赴汉王战场,协助他尽快消灭巴闷贼军,也好早日实现前后合击。”
  “殿下布署万无一失,设伏的两万人马就由韩擒虎指挥。”
  杨广的眉头这才舒展开来。可是他哪里知道,汉王杨谅另有打算,根本未按他的意图实施作战。黑泥铺战场,如今完全是另一个样子。只因杨谅有意贻误战机,而杨广寄与厚望的李渊也心怀异志,几乎使这个意气扬扬的太子陷入极其险恶的处境中。
第十九章 用计舍力集
  炊烟袅袅,鸡鸣犬吠。挂着鼻涕的孩子们,在村头叽叽嘎嘎地嬉戏,粗壮结实的庄稼汉,三三两两到井台悠闲地担水。这就是黑泥铺清晨的写照,没有一丝战争的阴影。这个无定河边的小村落该是多么宁静,与二百里外的舍力集,俨然两个天地。
  隋军二十万扎营村外,一队隋军巡逻兵从河堤上走过。北岸的突厥哨兵不在意地看着南岸,有时彼此还吹个口哨做个手势,完全是看不出敌意的和平相处。
  汉王杨谅下榻在村内最富有的一户财主家,红日临窗,他拥着财主家小姐犹在高卧。
  史万岁风风火火闯到窗下:“王爷,王爷!”
  少时,杨谅不耐烦地回答:“吵什么?”
  “王爷,有军情。”史万岁又加一句,“若非情况紧急,末将怎敢惊王爷好梦。”
  “进来回话。”杨谅下地穿衣。
  史万岁走进堂屋,杨谅也走出卧室,他脸上仍无欢气:“什么事大惊小怪的,莫非突厥兵发起进攻?”
  “突厥一如往常,按兵不动。”
  “那你慌个甚!”杨谅现出几分不满,又欲走回内室偎香依玉,“本王再去睡个回笼觉。”
  “王爷,太子还能让你睡得着。他派贺若弼带五千骑兵来督战,已到大营了。”
  “是这样!”不由得杨谅不加重视。
  史万岁近前些低声说:“王爷,贺若弼不比韩擒虎,为人极精细,要有所准备,莫露马脚。”
  杨谅本已心中忐忑,听史万岁一说更加心虚。
  杨谅率二十万大军来到黑泥铺后,与北岸巴闷的十万敌军隔河对峙。李渊主张当夜偷袭合围,即兵分三路。李渊、史万岁各领五万人马,夤夜偷越无定河,从左右夹击,杨谅自领中军十万,从正面进攻。将巴闷所部一举击溃后,兼程向舍力集进发,配合杨广包围达头。
  可是,杨谅拒绝接受:“李将军所言似乎有理,怎奈我部连续行军,将士疲惫,应稍事休整,待恢复体力,再采取行动,方有必胜把握。”
  李渊再次进言:“王爷,兵法云出其不意攻其不备,若做休整这机会便失去了。”
  “李将军不要多说了,为将者当爱兵如子,还是让将士们休整后再言战吧。”
  李渊闷闷不乐离开后,史万岁不解地问:“王爷,李渊深谙兵法,所言有理,是当打胡贼个措手不及,今夜偷袭,必获全胜。”
  杨谅反问:“击败巴闷,再包围达头,大获全胜,功劳属谁?”
  史万岁顿一下:“当然是杨广指挥有方,首功非他莫属。”
  杨谅发出冷笑:“我不能让杨广太得意了,要叫他此番征战大败亏输!”
  千载难逢的大好战机被杨谅轻易放弃,巴闷兵微将寡当然不会主动挑衅,白昼一天相安无事。
  作为一万人马的统帅,李渊从未掉以轻心。他看出杨谅对战事有些轻漠,便独自派出几名步探过河侦探敌情。夜半时分,步探返回急报,突厥大军已集结出发,开赴舍力集方向。李渊感到军情重大,连夜向杨谅禀报,好不容易才把杨谅叫起。
  杨谅睡眼惺忪,打着哈欠问:“李将军,这半夜三更的,什么事不能等到明天吗?”
  “王爷,突厥大军突然移动,估计是去兜我西路大军侧后,我军应立即尾追进击。”
  杨谅明白,这里敌人若到舍力集,杨广腹背受敌定吃大亏。可是,嫉妒心使他故做懵懂:“李将军,军情非同儿戏,你有确凿证据吗?”
  “末将派出的步探亲眼所见,绝无差错。”李渊急切地说,“火速集合队伍全力追击吧。”
  杨谅把头轻轻一摇:“不可莽撞,黑夜之间敌情不明,万一是突厥故做假象,是诱兵之计引我上勾伏击我军呢?”
  “王爷谨慎无可非议,为防万一,我们可先派少数人马试探,末将愿领本部一万人骑为先锋,如无埋伏,大军便随后出击。”
  “不妥,将军所部一万人,乃我军精锐,真若有失,我如何向太子殿下交待?”杨谅死活不许,“将军回营安心睡觉去吧,军情明晨再议。”
  “王爷,战机稍纵即逝呀。”
  杨谅不再理睬李渊,径回房内又钻入芙蓉帐中。
  李渊惟有叹息而已。
  鸡啼中黑泥铺迎来了清冷的黎明,李渊营地最早响起了部队的操练声。史万岁乘马匆匆来到:“李将军,汉王有请。”
  李渊跟随来到河岸,杨谅一见,用马鞭指向对岸:“李将军请看。”
  北岸突厥军大营连绵不断,炊烟升腾,战马箫箫嘶鸣,担水、烧饭、操演的士兵到处可见。
  史万岁有几分揶揄地问:“李将军有何感想?”
  李渊不语观察。
  杨谅训斥道:“李将军,你声称突厥军转移,眼前的情景说明,你昨夜报的军情有误。”
  李渊仍在观察思索。
  史万岁嘲弄道:“李将军素称谋勇双全,看来远远不及汉王千岁。”
  “王爷。”李渊开口了,“末将以为这是巴闷摆样子给我军看的。”
  “此话怎讲?”杨谅问。
  “王爷请看,敌兵往日操练多在土崖下背风处,而今移至河岸边。此乃不打自招。”
  史万岁一撇嘴:“在哪里操练无所谓,都证明敌军并未转移。”
  “不然。”李渊再加分析,“古时有减灶疑兵之计,也有悬羊击鼓之举,巴闷即是步其后尘,用少数兵将留守牵制我军,大队人马已在去往舍力集的途中。”
  “你就这般料事如神?”史万岁不服亦不信。
  杨谅却一时未开口,他在内心里承认,李渊所说十有八九。
  史万岁则又挑衅似的发问:“李将军,照你所说,我军该如何行动?置此地敌军于不顾,全力追击途中之敌?可是对面之敌再尾追我军,途中之敌掉头回击,我军可就腹背受敌了。”
  “怎能如此作战。”李渊已有成竹在胸,“我军可投入十万兵力,向对岸之敌发起猛攻,敌人至多不过二、三万之众,以石击卵,必获全胜。然后再全军集结,追击巴闷主力。”
  “不,不,”杨谅彻底否定,“说不定巴闷设下诱敌之计,主力就在附近埋伏,我军攻其大营,必坠其奸计,不可轻举妄动。”
  李渊未免焦躁:“王爷,不能坐失战机,若不放心,末将愿带本部一万人马过河进攻,如果兵败,愿输项上人头。”
  “这如何使得,”杨谅不应,“本王早已说过,李将军的一万精兵,不能轻易乱下赌注,不能让你们做无谓的牺牲。”
  “那么请问王爷,我军究竟如何动作?”李渊语带责难之意,“我军千里迢迢,为的就是驱逐胡贼,保境安民,而今坐以观战,岂不有负圣恩民望。”
  “大胆!”杨谅动怒了,“攻守进取,本王身为统帅自有主张,何劳你多嘴!回营去吧。”
  李渊负气转回本营。
  这短短一两天内的往事,真是记忆犹新。杨谅核计,李渊会不会把实情告知贺若弼呢?
  史万岁催促:“王爷,贺若弼已到大营,是否去见上一面?”
  杨谅想了想不肯屈尊:“带他来见。”
  史万岁去不多时,引贺若弼来到。拜见之后,杨谅问:“贺将军带兵来此,殿下是何用意?”
  “王爷,殿下以为您的大军已将巴闷击溃,在进击达头大营时,担心您轻敌中伏,特派末将报信并助阵。”贺若弼没想到杨谅竟按兵不动。
  “殿下对本王如此关心,真是感激不尽。”杨谅惟恐言多语失,赶紧打发贺若弼,“贺将军远途初到,且与部下安营休息,今晚杀猪宰羊为将军接风洗尘。”
  贺若弼忍不住发问:“王爷,末将该怎样配合作战?”
  “出战之事,明日再议。”
  “这未免不妥吧?”贺若弼不能不直言了,行前杨广对他是有交待的,“殿下与王爷在双口驿分兵时约定,王爷尽快击溃此处敌人,迅即转赴舍力集战场,合击达头主力。而王爷至今不发起进攻,殿下的战略意图岂不落空。”
  杨谅自会狡辩:“眼下敌情不明,不敢贸然出兵。”
  “请问有何不明?”贺若弼穷追不放。
  “巴闷虚张声势,故做转移假象,设伏诱我军上钩,本王岂能置兵士性命于不顾,硬去钻敌人的口袋?”
  “王爷,太优柔寡断了。”贺若弼抛出一条杨谅难再耍滑的证据,“末将来此途中,擒获一掉队的突厥士兵,从他口中得知,巴闷率八万大军去舍力集偷袭殿下大营。河对岸仅留两万兵力牵制王爷二十万人马,再不出战,只怕殿下那里腹背受敌,形势危矣。”
  “果真如此,胡贼倒也狡猾,本王竟被他骗过了。”杨谅再无不出兵的理由了,“依贺将军高见,我军当如何动作?”
  “末将奉命来助阵,自然要听王爷差遣。”
  “好吧,本王就不客气了。”杨谅分派说,“着李渊率精兵一万,立即出发,尾追巴闷八万大军,咬住突厥人,使其不能顺利到达舍力集。而这里十九万大军一齐压上,务求一鼓荡平敌营,然后全军向舍力集进发。”
  贺若弼表示满意:“王爷布署得当,末将信服,攻敌大营愿充先锋。”
  “好,这头功就让与贺将军了。”杨谅当即传下军令。
  李渊所部一万人马,奉命向西追击,全队轻装疾进。由于平时训练刻苦,全军竟无一人掉队。李渊估计,巴闷八万军队行军速度不可能太快,按时间推算,约已行出五十里。如若全速追击,天黑时分即可赶上敌之后队。部队一口气跑出三十里后,李渊心中泛起波澜,他扪心自问,这样追上去是否值得?明明早该采取行动,杨谅为看杨广笑话,有意贻误战机。如今贺若弼来监军,杨谅把自己推上前线。这样疲于奔命追上敌人,全军哪还有力量作战?况且以一万对八万,激战下来,还不把老本输尽。李渊猛悟,这是杨谅借刀杀人哪!前面一处向阳山坡,李渊传令全军休息。
  石崖下,战士们有秩序地席地而坐。李渊手扶一株黑松,脑海中战局翻腾。巴闷八万大军只要赶到舍力集,杨广必定吃亏。杨广吃亏也好,兵败也罢,都随他去吧。此时此刻,李渊耳边又响起李靖的忠告。不甘居于人下的雄心,使他下定了保存实力的决心。队伍继续开进,但却非急行军,而是悠悠然缓缓行进了。
  飒飒的北风,拂动突厥大营千百面旗帜呼呼飘卷。整座军营只有数百名士兵在木栅上守卫,看见隋军从四面包围上来,并不显得惊慌失措。贺若弼的五千骑兵,从正面逐渐接近了敌营。杨谅派出十万人马,也分别从四面向突厥大营逼近,但是他们都落后贺部一箭地之遥,显然,杨谅是把贺部五千人马作为问路石了。
  杨谅与史万岁在本营的高台上观战。史万岁眼见贺部离敌营越来越近,惟恐抢不到头功,便对杨谅说:“王爷,我敢笃定,胡贼已几乎全部撤走,留下至多不过一千人马,基本是一座空营。不能让姓贺的独占其功,擂鼓传令,我军也冲上去吧?”
  “看光景敌营确实空虚。”杨谅也动心了。
  史万岁见杨谅默许,当即擂响战鼓。鼓声就是命令,杨谅属下十万人马,呼喊着冲杀上前,直扑敌营。
  一见自己部下排山倒海的气势,杨谅大为振奋:“好!把胡贼杀个落花流水,横扫敌营。”
  一言未了,只听敌营前忽隆隆闷响连声,刹时间黄尘飞扬,遮天蔽日,也不知发生了何种突变。紧接着又听隋军哭爹喊娘,叫苦连天。灰尘稍散,杨谅看出,进攻在前的隋军,全都落入了陷坑之中。
  “糟糕!”杨谅连连跳脚。
  史万岁哭丧着脸:“王爷,我们中计了。”
  突厥军一夜之间,暗中在大营外挖了一圈陷坑,宽深各丈余,下插密密麻麻的铁钎。落下的隋军足有上万,下面的不被扎死也被踏死,上面的还在挣扎。
  史万岁万分懊悔:“王爷,快鸣金收兵吧。”
  “不!”杨谅被激怒了,“事已至此,陷坑已被死伤人马填平,再击战鼓,冲入敌营。”
  “王爷,后续队伍一上,陷坑里受伤的弟兄,可就全踩死了。”
  “此刻顾不得许多了,”杨谅要考虑大局,“损失如此之大,再不拿下敌营,以何颜面对全军将士。”他抓起鼓棰,亲自猛击起来。
  战鼓咚咚,声震长空。隋军士兵发出雷霆般的呐喊,踏着同伴的躯体,又潮水般扑向敌营。
  “嗵!”敌营内震天动地一声号炮响,木栅里突然站起密麻麻的弓箭手,端的是乱箭齐发,箭如雨下。一排射毕蹲下,又一排站起续发,如是轮流发箭,犹如连弩,毫无间歇。隋军纷纷中箭倒地,贺部骑兵更是首当其冲。突厥军做了充分准备,箭矢充足,二十轮箭雨之后,隋军死伤惨重。杨谅一见硬冲徒增死伤,只好鸣金收兵。隋军退走,突厥守军亦不追击,看来决心以箭雨固守。
  杨谅对中了一箭身带轻伤的贺若弼说:“如何?并非本王怯战,突厥兵不是好打的。”
  贺若弼不服:“我就不信,二十万大军还治不了两万胡贼!”
  杨谅要打自己的算盘:“贺将军,要拚命带你的残部上,我是不会让手下人白白送死了。”
  “王爷,难道敌人就不打了?难道就不去舍力集合围突厥主力了?难道你就眼睁睁看着两万敌兵牵制我二十万大军吗?”贺若弼几乎咆哮了,“难道你不怕传到京城为朝臣、百姓耻笑吗?”
  “你太放肆了!”杨谅拉下脸子,“本王何尝说不打?要有个稳妥打法,不能硬拚蛮干。你且下去吧,容本王仔细运筹一番。”
  贺若弼被赶走了,杨谅又一头扎进房里,把财主小姐揽入怀中沉入温柔乡了。至于杨广的作战方略,杨谅就是有意拖延,他要杨广也吃了败仗才心满意足。
  舍力集战场在惴惴不安中又披上了冰冷的夜幕,双方主帅都处在坐卧不宁中,都在期盼着援军从背后包抄敌人。晚饭,杨广只胡乱吃了几片牛肉,便又乘马出营,到了东侧高阜之上,杨素自然紧随其后。苍穹上的星辰,似乎冷得发抖,融耀着彻骨的寒光。高处风寒,杨广把皮披风裹紧一些。敌营侧后,融入无边的黑暗,望不见逶迤的雪山和秃枝枯干的树木,没有他所渴盼的情景出现。
  杨素深谙杨广在心情烦躁时最忌人打扰,但他还是鼓足勇气劝道:“殿下,留下几人在此哨望足矣,殿下还当回帐休息,一有情况会立即禀报的。”
  杨广没有发火,他心头有一种不祥的预感:“本宫在想,杨谅他会不会按兵不动?”
  “贺将军前去助战,实则亦即督战,谅他不敢。”杨素对此否定。
  “可是,按时间推算,他们早该兵临此地了,又为何迟迟不见动静呢?”杨广皱眉苦思,“除非是兵败了。”
  “断然不会,”杨素又加否定,“二十万大军两倍于敌,又有贺将军助阵,应是稳操胜算。”
  “真叫人百思不解。”杨广又引颈远眺,希冀期盼的情景出现。
  “踏踏踏”,伴随一阵清脆的马蹄声,一骑快马驰上高阜。
  杨素迎过去:“什么人?”
  “小人是韩擒虎将军派来报信的。”
  杨广驱马过来:“莫非胡贼从背后夹击?”
  报信者施礼作答:“正是,一千胡骑闯入埋伏,被我军全歼。”
  杨素喜上眉梢:“好哇,殿下料事如神,派下两万伏兵,管叫胡贼自投罗网。”
  可杨广却面带忧思,追问报信者:“敌人只有一千吗?”
  “韩将军也觉奇怪,并无后续之敌。”
  “不对。”杨广像是自问也像是问杨素,“巴闷分兵,绝不会只派一千人马。”
  隋军大营西南翼突然杀声震天,高阜上望去,眼见得灯笼火把如红流滚动,俄顷,便有无数营帐燃烧,火光烛天,照红夜空。杨广叫声:“不好!”打马冲下高坡。
  巴闷八万大军突袭,西南翼隋军猝不及防,登时大乱。要说巴闷这位突厥元帅,确也堪称精通兵法。当逼近隋军大营时,他多了个心眼,万一隋军设伏,自己岂不吃亏。便派一千骑兵投石问路,果然中了埋伏。他当即神不知鬼不觉绕到隋军西南翼,把全部马军同时压上,并以火攻为主,造成声势,一出手便占先。片刻之间,隋军已死伤数千人。
  杨广冲到西南翼前线,正要组织兵力回击来犯之敌,未及压住阵脚,大营正面又呈现出一派混乱景象。原来是达头发现隋营西南大乱,便知巴闷合围兵到,立刻按计划全线出击。二十万大军从正面十几里宽的战场,如钱塘江潮般猛压过来。隋军虽不至慌乱,但在气势上先输于对方。箭雨未能遏止突厥军攻势,巴闷为首已有十数处突入隋营,双方人马已混战在一处。
  杨广见状对杨素说:“国公在此对付巴闷,本宫去正面迎战达头。”
  一个战场,两条战线,交战双方四十八万大军,在冰天雪地的冬夜展开了血腥的厮杀。这场决战,可以说关系到大隋的兴亡。一旦失利,突厥便可长驱直入威逼长安。杨广深知干系重大,他思索一下,叫过身边侍卫,俯耳嘱咐一番。侍卫飞马向韩擒虎的伏兵营地疾驰。然后,杨广从侍卫手中接过金刀,纵马杀上前线,发出雷霆般的呼喊:“达头何在?快来本宫马前受死!”
  隋军将士一见太子身先士卒,士气大振,齐声欢呼:“杀呀!杀胡贼,保家园,保太子。”
  杨广的参战,为隋军注入了一股活力,突厥军进攻的势头减缓。但突厥军仍占上风,渐渐已杀入隋营一里有余。杨广深知兵败如山倒的道理,他顾不得个人安危,坚持拚杀在第一线。血溅征袍,气力消耗殆尽,仍不退后。由于他不退却,隋军的防线还得以支撑。但,杨广心中却把杨谅恨极。包抄偷袭,前后夹击,本是他精心安排的一着妙棋,无奈杨谅不按计行事,如今反被达头抢先实施。真若就此溃败,杨广实不甘心。因此,他拚死也要撑住这局面。
  隋营西南,青石梁上,一队人马在观战,这是李渊的一万精兵。一路跟踪巴闷的八万大军,为保存实力,李渊始终不肯把部队投入战斗。如今目睹战场上的混乱情景,隋军在数量、气势上都不如敌军,眼看就要崩溃,一种民族的荣誉感在李渊头脑中占据了主导地位。如果让胡人得逞,那将是秦川百姓的天大灾难!况且,自己若不参战,回去如何解释?杨坚肯定饶不过自己。打定主意,李渊传下将令,率一万人马杀向巴闷背后。
  与杨素交战略占上风的巴闷,正扩大战果,不料身后被痛打,对于他来说,李渊的生力军犹如从天而降,忙让后队掉头应战。岂料李渊这一万人马早就憋足劲,锐不可挡,巴闷只得再次分兵抵御。如此一来,杨素压力大为减轻,鼓起勇气向巴闷发起反攻,巴闷一方由攻势转为了守势。
  自古至今,一场战争的胜负,往往决于呼吸之间。在胶着相持阶段,看哪方能咬紧牙关坚持下去,看哪方能化不利为有利出奇制胜。隋与突厥在舍力集这场决战,就基本上体现了战争的这一规律。
  当巴闷由攻转守时,达头仍在战场上居主动地位。杨广军被逼得节节后退,但这后退是在顽强抵抗下有条不紊进行的。突然,达头大军背后呈现出混乱状态,而且很快波及到全军。杨广明白,他的计划奏效了,这是韩擒虎的两万兵马兜屁股向达头开刀了。达头急派身边大将分兵一万,去后队压住阵脚。然而,韩擒虎这两万人马乃生力军,由于设伏未能捕到大鱼,怒气正无处发泄,如今英雄有了用武之地,猛冲狂打,恣意砍杀。突厥兵仍难抵挡,达头无奈再次分兵,又调两万主力去对付韩擒虎。这样一来,进攻力量削弱,势头大减。杨广不失时机,组织力量反攻,达头全力遏止,双方都不能进展。但这对杨广来说,就已是明显的胜利。从战斗打响,隋军一直后退的局面扭转了,隋军第一次站稳了脚跟。
  战斗中,达头后队经不住韩擒虎冲击,而巴闷在西南翼战场,也顶不住李渊的冲杀。达头面对眼前的战场形势,明白要打败杨广是难以如愿了,遂传令收兵,突厥全军退回无定河北。其实,杨广也撑到了极限,无力再战,也赶紧收拢队伍,重整大营,连夜修补木栅,布署防御,防备突厥的再次进攻。
  中军帅帐,杨广喘息方定,杨素、李渊、韩擒虎等一班战将前来拜见。杨广对李渊格外看重:“李将军今夜及时助战,解救危难,扭转败局,使我等转危为安,功不可没。”
  “末将惭愧,”李渊倒是真话,“殿下临危不乱,调度有方,又冲杀在前,才使胡贼退却。”
  杨广迫切需要了解黑泥铺的军情:“李将军,汉王为何不按时赶来夹击?”
  “巴闷留下两万人马守营,汉王大概是想吃掉那部胡贼后,再来合围,以免后顾之忧。”
  “以两万大军,对两万胡寇,况且本宫又派贺将军率兵助阵,早当高奏凯歌,为何至今音讯皆无呢?”
  “这个,末将就不得而知了。”李渊不愿多说。
  杨素一旁发出冷笑:“殿下,汉王是不会与你真心合作的。”
  “这却为何?”杨广其实心中也已明白,不过他想印证一下自己的分析是否正确。
  杨素直言不讳:“这还不是明摆着。我若是汉王,也不希望你取得赫赫战功。”
  “如此说,战胜突厥主力,汉王我们是指望不上了。”
  “不错。”杨素明告,“殿下,仗还得靠自己打,没有汉王那张破网,我们照样能把鱼一网打尽。”
  杨广并不像杨素那样吐露豪言壮语:“越国公,达头并非软弱可欺,以我军眼下的实力,要歼灭或击溃敌军,都只能是梦想。”
  “嗷嗷”叫的北风,唤来了滴水成冰的黎明。两军对峙的战场,又开始了新一天的骚动。兵士们还蜷缩在热被窝里。火头军们顶着寒星与微露的晨熹,纷纷到河边取水,准备大部队的早餐。南北两岸河边,一字排开两溜担水的士兵。昨晚凿开的取水洞,一夜之间早又冻个溜严。兵士们用枪剜、用斧头砍,渐渐刨开冰面,把水桶顺下去,荡满河水提出,陆续担回营中。
  杨广昨夜失眠,早早起来在河边漫步。火头军们的忙碌情景,引他注目观望。目睹士兵取水,杨广竟然看出神。看着,看着,忽然触动灵机,一个主意猛地跳上心头。他风风火火回到大帐,迫不及待派人把杨素找来。
  杨素刚刚在梳洗,未及拢好头发,便匆匆来见:“殿下,出了何等大事,如此急切?”
  杨广满脸喜悦:“杨大人,本宫已有了破敌妙计。”
  “请殿下明示。”
  “你俯耳过来。”杨广在杨素耳边嘀咕良久,“怎么样,能出奇制胜吧?”
  “殿下此计甚妙,我军定能不战而胜。”杨素不觉也笑容满面,“为臣就去安排布署。”
  早饭后,贺若弼带十余骑从大营后悄无声息地出发,人不知鬼不觉一直向西。行出约数里路,隋军与突厥营地都已远远抛在后面,才停止前进。贺若弼一声令下,他们跳下马来,奔到无定河上,在靠近北岸处凿出几个冰洞。此后,他们就轮流看守,一发现结上薄冰即随时凿掉。
  临近午时,杨广、杨素乘马来到,身后的随从王义,在马上紧紧抱着一只木箱。杨广视察过冰洞洞口,感到满意:“不错。”
  又等了约一刻钟,杨素提醒说:“殿下,可以开始了。”
  “好吧,”杨广吩咐,“一齐动手。”
  于是,贺若弼、王义等人,把木箱中的白色粉末,一勺一勺缓缓倾入河水中。
  下游,双方火头军又按时到河中取水烧制午饭。与往日没什么两样,照旧把河水担回军营。不同的是,隋军担回的水,全悄悄倒掉了。兵士们的午饭,是早饭时加做的干粮。
  在缕缕炊烟中,杨广一行回到了大营。王义把特为太子做的美味佳肴送上,岂料杨广一把推开:“不,这叫我如何下咽,将士们都在嚼干粮,本宫亦当同甘共苦。”杨广竟也吃了几块干粮,只是多饮了杯热茶。刚吃过饭,他便坐不住了,出帐直奔河边。
  贺若弼迎上前奏报:“殿下,眼下尚无变化,一切如常。”
  杨素有些疑虑:“砒霜虽毒,但河水量大,只怕药力不足。”
  “不会。”杨广充满信心,“只要米粒大的砒霜,即可致人于死地,这满满一木箱,定叫突厥大军十有八九命归黄泉。”
  “殿下,快请看!”贺若弼向对岸指点。
  突厥大营内,呈现出混乱状态,继而听到了呻吟叫痛的喊声。有人在跑动,营帐外的哨兵接二连三扑倒在雪地上,不停地打滚。
  杨广见状不禁仰天大笑:“哈哈!大功告成。”
  贺若弼提议:“殿下,敌军大营已乱,敌人多已中毒,何不趁机杀过河去,管保大获全胜。”
  “不可,困兽犹斗。”杨广不想再付出代价,“垂死挣扎的胡贼,若以命相拚,少不得我军要损失人马,我们只管坐等收尸就是。”
  冬日昼短,渐渐暮色袭来。突厥营内哭声不断,处于极度的混乱中。
  杨素进帐面见杨广:“殿下,是时候了,该出兵了。”
  杨广也不言语,而是起身披挂,出营上马,这才知会杨素:“点五万人马足矣。”
  贺若弼为先锋抢先越过无定河,冲进突厥大营。杨广随后跟进,但见中毒者遍地,突厥兵将尸体狼藉,横躺竖卧,由于毒性发作有迟早,有的尚在垂死挣扎,隋军根本未遇抵抗。杨广纵马直驱达头大帐。与别处不同的是,帐外不见死尸,帐内空无一人。但是,达头那镶金饰银的器物用具还都一应俱全。
  杨广自言自语:“奇怪,达头尸身何在?”
  贺若弼擒获一名重伤宫女,从她口中始知,原来达头进餐规律有异,他起床晚,早饭在上午,而午饭是在下午。所以,当军营中毒发作时,他尚未进餐,而得以幸免。达头原本精明,见大军悉数中毒,明白一旦隋军攻来,只有束手就擒,便抛下一切于不顾,飞马北逃了。据宫女讲达头离开已有两个时辰。
  杨广不禁喟然长叹:“真是天不灭曹,却让达头这厮侥幸漏网。不能献俘长安,殊为遗憾。”
  贺若弼主动请缨:“殿下,末将带五千精骑,势将达头追杀或生擒。”
  杨广沉思片刻:“算了,穷寇莫追。达头马快,地理又熟,说不定走哪条路,就莫让我军将士再受奔波之苦了。”
  杨素怀有隐忧:“放虎归山,只恐达头羽翼丰满后卷土重来。”
  “那是后话了。”杨广对这全胜的战果已经满足了,“眼下当务之急是,尽快消灭黑泥铺那两万突厥残兵。”
  贺若弼、李渊奉杨广之命,率两万骑兵飞扑黑泥铺。杨谅获悉杨广大获全胜,始觉着急,倾全力发起进攻。突厥守军知西路主力全军覆没,斗志尽失,贺、李二万精骑又来合围,一触即溃,两万人死的死降的降,半个时辰彻底解决。
  至此,杨广北征突厥的军事行动,取得了辉煌胜利。当他押着数千战俘和大批战利品回到长安时,文帝破例到城门迎接。京城百姓拥上街头,争睹太子杨广风采,把他视为天神一般。此刻的杨广,可说是荣耀到了极点。他容光焕发,不时向欢迎的人群挥手,微笑致意。
  汉王杨谅心头无限酸楚,他狠咬一下舌尖:“哼,莫要太得意了!”
第二十章 狮吼临芳阁
  仁寿二年的春天来得特别早,刚进二月,长安城内就已杏花堆雪,桃花绽蕊,满目芳菲了。春的脚步,不知不觉间闯入了永安宫。整个冬季一直沉湎病榻的独孤后,今日也觉精神健旺,由宫女搀扶坐起,打开了关闭一冬的窗子。挟带着杏花香气的熏风,伴着和煦的阳光徐徐吹入,空气温馨而清新。独孤后有了精神头,很想知晓朝中近况,便传唤刘安。
  宫女怯生生回答:“娘娘,刘公公近日一直在万岁身边侍候。”
  独孤后不由得气涌胸膛,自患病卧床以来,人们的态度明显发生了变化。且不说文武百官,文帝杨坚光顾永安宫的次数越来越少了,自己一手扶立的太子杨广的脚步也稀疏了。就连一向唯唯诺诺的奴才刘安,也去趋炎附势,忙于跟在文帝身后奉承,这永安宫里已难得见到他的影子。她越想越气,往日说一不二为所欲为的权势,又激起她的豪情。本已站立都十分勉强的她,竟大叫一声吩咐:“备车。”
  宫女仍是怯生生:“娘娘,太医叮嘱,娘娘只宜静养,不可劳动凤体。”
  “大胆!”独孤后怒斥。
  宫女、太监无人敢做声了,乖乖准备好龙凤辇。闲置一冬,车内积满了尘埃,独孤后等不得清扫,就在太监搀扶下,吃力地爬上了车辇。双手粘上灰尘,未免心生感慨,人世间竟是这般无情,自身卧病,连龙凤辇也倍受冷落。
  车声辚辚,蹄声踏踏,龙凤辇在宫苑中缓缓行进。池内碧水,树上新花,满目绿草,无不洋溢出春的气息。久久蛰居室内的独孤后,感到分外赏心悦目,也更感到生命的可贵,也愈加对自己的身体感到忧心。龙凤辇行来,渐至临芳阁,一阵悠扬悦耳的笙韵弦音,夹杂着男欢女笑声贯入耳中。独孤后微微皱起眉头:“什么人在这里如此快活?”
  驭车太监有意岔开话头:“娘娘,御花园中,杏花艳目,理当一游。”
  独孤后坚持己见:“临芳阁外停车。”
  太监只得照办,待车停稳,独孤后起身,岂料却又跌坐在车内。她身体虚弱,委实无力站起。
  宫女劝道:“娘娘,凤体要紧,还是回宫吧。”
  独孤后威严地吩咐:“近前扶我下车。”
  太监、宫女一左一右把独孤后搀下龙凤辇,独孤后始知腿软,只好被架着步上七级玉白石阶。春意初临,暖风袭人,临芳阁门窗洞开。独孤后一眼看见,隋文帝杨坚、太子杨广,俱在阁内端坐。面前矮几上杯盘罗列,陈放美酒佳肴,刘安在文帝身后躬立。猩红的地毡上,陈、蔡二女正清歌妙舞,一班乐手在角落里抚筝操琴。室内所有人无不畅笑开怀。独孤后见此情景,不由气往上撞,血往上涌,大叫一声:“气煞我也!”推开搀扶的太监、宫女,径向阁内闯入。她一股急劲,冲到陈、蔡二女身边,抡圆巴掌,赏了每人一个脆生生的耳光,便再也支持不住,一跤跌倒在地。
  独孤后的突然出现和突然举动,令全场无不为之惊愕,顿时鸦雀无声。还是杨广反应快,他急步奔至独孤后身边,跪坐在地将其扶起,连声呼唤:“母后,母后醒来。”
  独孤后心力交瘁,睁开双眼,推开杨广,一眼看见文帝杨坚站在面前,怒冲冲抛出一句气话:“我的万岁,你好快活呀!”
  “母后重病在身,不当如此劳动。”杨广劝说,“待儿臣扶您回转永安宫吧。”
  “太子殿下,你好会说话呀,哼!”独孤后抬手给了杨广一耳光,“恨我当初瞎了眼,鬼迷心窍立你为太子,说什么忠心耿耿待我,我生病尚且未死,你就勾引万岁寻欢作乐,以此讨好,把我弃如敝屐,你这势力小人,我绝不会放过你!”
  杨广全身一悸。
  杨坚有些不耐烦了:“爱卿,你未免过于悍妒,朕亦七尺男儿,你卧病将及半载,难道朕就不能亲近一下别的女人?刘安,送娘娘回宫。”
  “遵旨。”刘安应声走过去,“娘娘,容奴才相搀。”
  独孤后“呸”的一口吐去,唾沫喷得刘安满脸开花:“狗奴才,我还没死,你就另攀高枝,连狗都不如。”
  刘安以袖拭面,不敢做声。
  文帝显出焦躁:“爱卿,你又泼又闹,究竟想怎样?”
  独孤后用手一指瑟瑟发抖的陈、蔡二女:“这两个贱婢,上次惑君本该杖毙,从宽惩治罚为庖奴,是何人贼胆包天,召来为万岁歌舞?”
  “此事与外人无关,皆朕之主张。”文帝不想把杨广交出来,如今他对独孤后已不是十分畏惧了。
  “好个万岁,也学会寻欢作乐了。”独孤后只能把气出在陈、蔡二女身上,“万岁,如此狐媚骚货,实乃误国祸水,当即杖毙庭前。”
  “爱卿,要她二人性命还不易如反掌,只是你久染沉疴,不宜大开杀戒,且将这二女打入冷宫,待爱卿凤体平复,再治其死罪不迟。”杨坚也不管独孤后同意与否,便接着降旨:“着即将陈、蔡二女打入冷宫。”
  太监们会意,应诺一声,一阵风地把陈、蔡二女带走了。
  文帝不忍心看独孤后还坐在地上,屈身搀扶:“来,朕送爱卿回宫。”
  独孤后已无力再闹,无言默许。杨坚见她腿软,索性抱起她来。觉她身体飘轻,未免感慨:“想不到爱卿已如此消瘦。”
  这句充满温情的话,勾起独孤后伤怀:“难得万岁还知怜悯。古人云糟糠之妻不下堂,万岁想来不会对臣妾绝情。”
  “爱卿哪里话来,你我结发,自当和好百年。”文帝抱着独孤后上了龙凤辇。
  独孤后像依偎在母亲怀抱中的婴儿,在甜蜜的依恋中,回到了永安宫。
  文帝将独孤后轻轻放在凤床上,缓缓抽出双臂。岂料独孤后猛地握住文帝右手:“万岁,你不要离开我。”
  “我。”文帝此刻挂念着陈、蔡二女,惟恐太监误会,令二位美人吃苦。
  “万岁,你陪陪我嘛。”独孤后的声音柔情万种。
  这声音唤起了文帝对往昔的回忆,这声音是多么柔媚,有着少女的清纯,又有少妇的炽热。这声音曾令他神魂颠倒,使他如醉如痴。他不由斜身坐在床头,合起手将独孤后的玉手抚摩把玩。
  “万岁。”独孤后娇声透着感激,身子移近文帝,粉面枕上文帝左股,像受惊的小鹿需要母鹿庇佑。
  文帝忘情地注视着独孤后的芳容,那飞霜的双鬓,那额头眼角的皱纹,那松弛的两腮,实实人老珠黄矣!哪里还有当年的风采。他失望地移开目光,眼前幻化出陈如水、蔡若玉秀丽妩媚的俏脸。空中似乎伸过来一只手,文帝腾地站起身。
  “万岁,你去哪里?”独孤后急问。
  “朕,”文帝不忍太伤独孤后的心,信口扯谎,“去书房读史。”
  “万岁,臣妾久病,无限寂寞,幸得今日见好,有些气力,渴盼与万岁叙谈叙谈,望万岁体谅臣妾这颗孤闷的心。”独孤后说来动情,“说不定何时臣妾撒手而去,再想与万岁耳鬓厮磨,除非是在九泉之下了。”
  文帝听得心酸,不忍离去,重又坐在床头,再次把握住独孤后羸弱的手:“爱卿莫要多虑,朕会永远守在你身边的。”
  独孤后参与国事的秉性难改,对杨广的怨恨使她不愿放过机会:“万岁。臣妾有一事相求。”
  “但请讲来,朕无不应承。”
  “请废掉太子。”
  杨坚一惊:“你是说阿摩?”
  “不是他这逆子又是谁。”
  “爱卿,是你力主废了见地伐推立阿摩的。”
  “当初臣妾看人失误,如今始知阿摩非忠正之辈,乃酒色之徒。臣妾恐万岁百年之后,大隋天下丧在他手,我何颜见祖宗于地下,故请万岁将阿摩废之。”
  “爱卿,太子废立非同儿戏,况且广儿无过,百官面前也说不过去。”
  “万岁随便给他安个罪名,降道圣旨即可。”
  “那么爱卿欲立哪个呢?”
  “汉王谅。”
  “谅儿?”杨坚摇摇头,“他谋、勇皆不及广儿,难孚众望。”
  “万岁,你一定要答应臣妾。”独孤后大有不达目的不罢休之势。
  杨坚被缠不过,竟然应允:“好吧,容朕安排。”
  独孤后这才觉得气顺了,心情舒畅了。挣扎坐起,送给文帝一个长吻。文帝却想起了陈、蔡二女的樱唇,她们的吻是那样甜蜜,那样令人销魂,而独孤后使他感到索然无味。
  萧妃哭得像个泪人儿,她把自己关在房内已整整三天了。在她看来,杨广最近愈发肆无忌惮,几乎没日没夜与云妃泡在一处。这不,刚从宫内回府,又一头扎进云妃的偏院,哪里还管她的死活。哭够多时,萧妃重匀粉面,对镜端详,自忖面若桃花,身如纤柳,身段、容貌并不比云妃逊色,所差者无非是不如云妃风骚。但是若让她对杨广做淫声浪语,她又实实羞于放浪形骸。难道就眼看云妃把丈夫迷住越陷越深吗?她又不甘心。而她自己又无妙策良方,无奈只得求助于外力了。
  东宫太子府左卫率宇文述,与左庶子杨约应召来到。萧妃命贴身使女春花斟上香茶,启玉齿,吐芳音:“二位先生,我有一事相求,万望鼎力相助。”
  “王妃有话尽请吩咐,我二人敢不竭力报效。”宇文述、杨约看出萧妃凤目红肿,显然哭过不久。
  萧妃叹口气:“咳,云昭训那个狐狸精,迷得太子不思国事,长此下去,只恐东宫之位难保。望二位先生想一万全之策,使太子不受狐媚。”
  宇文述立刻产生共鸣:“王妃所虑极是,殿下近来所为属实过分。”
  “太子为云妃所惑,下官看在眼中忧在心上。”杨约也不觉突然,“对此亦曾直言面谏,怎奈太子均置若罔闻,过后依然我行我素,如之奈何?”
  宇文述深有同感:“卑职也多次晓以利害,太子均不以为然,说偎香依玉无伤大雅。”
  “二位先生,太子如此固执,方更当劝其悬崖勒马才是。”
  “只是,这计将安出?”宇文述苦思。
  萧妃进一步点明利害:“有道是树倒猢狲散,唇亡齿即寒。太子一旦失势,覆巢之下焉有完卵,二位想来会有办法的。”
  杨约已在认真思考:“下官当同宇文兄共谋,定拉太子回头。”
  宇文述眼睛一亮:“有了,扬汤止沸不如釜底抽薪。”
  “先生的意思是,要了云妃那小贱人的狗命。”萧妃已经领会。
  “对,人死念绝,”宇文述说,“至于手段,暗中投毒,人不知鬼不觉。”
  “不妥。”杨约反对,“投毒一旦败露,太子岂能饶过我等,此计失当。”
  “请杨先生一陈高见。”萧妃急切。
  “愚见以为,不如以毒攻毒。”
  “请道其详。”
  宇文述已猜出几分:“兄台莫非欲取之先与之?”
  “正是,”杨约细告,“再选一绝色女子,投太子所好,夺云妃之宠,二虎相争,两败俱伤,王妃坐收渔人之利,方为上策。”
  “倒也不失为妙计,只是这绝色美女从何而来呢?”宇文述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