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隋炀帝(第四部分)

  独孤后对杨勇一案迟迟不能审结,早已不耐烦了:“太子若不触犯刑律,自然人尊位显;如今他是待罪之身,用刑正在情理之中。”
  文帝还是不忍心:“想勇儿自小在锦绣丛中长大,何曾有人动他一指头,真要棍棒加身,他如何能忍受得了!”
  “万岁此言有拗,有道是王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元妃被他毒药害死难道就不痛苦?身为国君,民皆己子,不能视民命如草芥,而护己子似佛珠。这样做,怎配为天下人主!”
  文帝知道杨勇脱不过去了,只得让步,吩咐杨素:“既然如此,在审讯中可酌量轻微用刑,不许过重,太子一旦不适,即行停止。”
  杨素响亮地答应一声:“遵旨。”心中自有主张,文帝开了口子就好办,如何酌量?何谓轻微?还不是自己随意掌握。
  独孤后又叮嘱一番:“越国公,这案子你审了将及一月,仍无进展,实乃办事不力。如今万岁恩准用刑,你要好自为之,迅速审清案情,莫再让我失望。”
  杨素比对文帝还要恭顺,诚惶诚恐地保证:“臣一定竭尽全力。”他满怀喜悦出宫。
  次日下午,高俊来到越国公府。一见杨素之面,便不满地指责:“杨大人为何失信?为何昨夜进宫抢奏?”
  杨素洋洋得意:“娘娘有旨,不敢不去。万岁已然降旨,你我就只能奉旨行事了。”
  “杨大人,万岁的旨意可是酌量轻微用刑?”
  “那是自然。”杨素口头敷衍,“升堂吧。”
  堂威喊过,杨勇被带上公堂。他立即感到气氛与往昔大不一样,以往光秃秃的两厢,如今站立八名手持水火棍的衙役。一个个怒目横眉,犹如阎罗殿的黑白无常。不由想起昨夜高俊派人报的信息,父皇已颁旨用刑,身上立刻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心说,今天这一关,怕是难过了。
第十三章 东宫禳二圣
  仿佛置身阴曹地府,只见黑红两色的水火棍上下翻飞。从记事起只知打人的杨勇,今日第一次尝到了被棒打的滋味。“哎哟,疼死我了!”他高一声低一声呻唤不停。此时的杨勇,已顾不得身份与体面了。昨夜,高俊特意派人叮嘱他,受刑时一定要表现出极度痛苦来,这样才好中止行刑。可如今棒子没打三、五下,而且役卒只是五分用力,杨勇便大叫大嚷不止,引得役卒们忍不住掩面窃笑。
  高俊皱皱眉头,暗怨杨勇表现得过早过分了,哪怕挺过二十棒再叫痛呢。没奈何只得开言:“杨大人,太子不堪用刑,万岁可是曾有旨意,太子一旦不适,即当停止呀。”
  “可以,”杨素早有准备,“不过万岁还说酌量轻微用刑,他一个男子汉,用女刑算是法外开恩吧。”
  “女刑?”高俊没想到杨素有这一着。
  不待高俊反应过来,杨素已发下话:“给杨勇拶指。”
  二役卒上前,不由分说将拶子套在杨勇手上,杨勇登时吓了个真魂出窍。这拶指虽是女刑,但却比棍棒与臀部的接触痛苦十分。俗话说十指连心,便是铁打汉子也难以忍受。
  高俊急欲阻止:“这如何使得!”
  杨勇则高声求饶:“两位大人,千万莫用此刑。”
  杨素冷笑一声:“只要你从实招来,自然可免皮肉之苦。”
  “本宫蒙冤受屈,又招者何来。”杨勇又摆出了太子身份。
  杨素牙缝中迸出一个字:“收!”
  于是,役卒两侧用力,杨勇立刻感到十指犹如断裂一般,杀猪似的嚎叫起来,“啊!”
  高俊再次拦阻:“杨大人,对太子用此刑实为不妥。”
  “停。”杨素让役卒放开,再审杨勇,“怎么样?不好受吧!殿下,奉劝你还是招认吧。”
  “无可招……”杨勇牢记高俊的叮嘱,千万不能屈打成招,没有口供便谁也奈何不得。
  杨素把桌案一拍:“再收。”
  役卒二番用刑,高俊急呼:“停下,快与我停下!”役卒有些犹豫。
  杨素又断喝一声:“收!”
  杨约事前已有吩咐,役卒只听杨素的,便再次收紧,杨勇直疼得死去活来。
  高俊急了,离座制止二役卒:“与我住手!”
  杨素见状发话:“停。”
  役卒们这才放松。杨素逼问:“殿下,这刑法你是熬不过的,早晚也是招,何苦白受罪。”
  杨勇此刻对杨素恨之入骨:“杨素,你挟私陷害,严刑逼供,本宫决不与你善罢甘休!”
  “殿下,为臣是奉旨行事。”
  “哼!奉旨?”杨勇任性上来,便又什么也不顾了,“有朝一日本宫继位,定将你杨素满门抄斩祸灭九族!”
  高俊急得用手捂住杨勇之口:“你胡说些什么呀。”
  一个时辰的刑讯,杨勇总算熬过去了。他对杨素满含仇恨的诅咒,更加重了杨素对他的折磨。十指已经皮破血流,小指已露出了白森森的骨头。他躺在往日的温柔乡百尺楼中,云妃泪眼模糊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血痕。并不时从檀口中嘘气,以减轻他的痛苦,极尽一个女人的温存与体贴。
  柔和的烛光,辉映出金红色的暖调,与杀气腾腾的公堂相比,这里显然是处湾泊爱心的良港。可杨勇依然烦躁不安:“杨素,老匹夫!我与你誓不两立!”
  唐令则忧心忡忡地劝解:“殿下,暂息雷霆之怒,还是治伤要紧,容下官去请个郎中吧。”
  “不,不!”杨勇竭力反对。
  云妃再劝:“殿下,伤成这样,还是请郎中敷药诊治一下,方能尽快愈合。”
  “我不,决不!”杨勇自有他的想法。手指有伤,就可借口拖延出堂,躲过一时是一时。而且请郎中来看伤,传扬出去,岂不更加脸上无光。
  唐令则看透他的心思:“殿下,以伤拖延总不是长久之计。”
  “你说怎么办?”杨勇有些忿忿然,开始迁怒于唐令则,“俗话说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想当年战国四公子,广养门客,危难时都能为主出力。可我养你们这些白吃饭的,又有何用!”
  “下官无能,愧对殿下。”唐令则当然不敢埋怨杨勇当初不听他良言相劝,才把事情闹到这般地步。不过他还是为杨勇设想了一个挽回败局的良策:“殿下若想转危为安,可否听我再进一言?”
  杨勇巴不得有妙计:“你且讲来。”
  “而今大隋天下,独孤后要做主七分,殿下太子之位能否保住,就看娘娘是何主张。”
  “废话,本宫也知。”
  “殿下应将功夫全下在娘娘身上。”唐令则这才说到核心,“殿下当再向娘娘赔罪,以奇珍异宝投其所好,以哀怜泪水动其情,唤醒她在殿下身上的母爱,事情定会有转机。”
  “白昼臆语。”杨勇对此嗤之以鼻,“娘娘对我早已视如仇敌,求情已无济于事。”
  “不然,殿下毕竟是她亲生,只要你持之以恒,动之以情,软磨硬泡,哪怕她打骂于你,也坚持不懈孝敬,日久天长,总有一天会感化她。”
  杨勇却不这样看:“你这是一厢情愿,试想,小鸡去求黄鼠狼宽恕,还不是白送性命。为今之计,只有一条路可走。”
  “殿下要怎样?”
  “刺杀杨素老儿!”
  “不可,万万不可!”唐令则急加制止,“且不说越国公府戒备森严,杨素乃能征惯战武将,刺客一旦失手被擒,岂不又添罪证,此乃下策也。”
  “不杀他难消我心头之恨,难道我就坐以待毙不成?”
  唐令则思路清晰:“眼下形势于您不利,只能静以待变,或以柔克刚,不宜硬来。即便刺杀了杨素,投毒罪名也洗刷不掉,铤而走险派刺客实无必要。”
  “哼!”杨勇双眼喷出怒火,“反正他们也不想让我活得好,我何不拼个鱼死网破,干脆从根上消除祸患,叫娘娘她一命归阴!”
  空气似乎凝固了,云妃与唐令则都如被施了定身法一动不动。百尺楼内死一般静,只听见杨勇急促粗重的喘息声。良久,唐令则方醒过腔来:“殿下,方才你该不是中了邪胡说吧?”
  “吾意已决。”杨勇毫不含乎。
  “你!这岂非大逆不道吗?”云妃显然反对。
  “殿下便有此心,也难以做到,只能快快嘴皮而已。”唐令则亦不赞成。
  “本宫自有高招。”杨勇已经深思熟虑。
  唐令则试探着问:“殿下要派刺客到皇宫行刺,可不是闹着玩的。”
  “先生无须多问,请你即刻将斗母宫观主与我请来。”杨勇不肯明说。
  唐令则堪称智多星,立刻想到:“殿下莫不是要行禳谢之法?”
  “你去接人就是,哪来这许多闲话。”杨勇透出不耐烦。
  唐令则欲待不说,又觉失职:“殿下,禳谢乃无稽之谈,非但不能害人,走漏风声反而害己。”
  “你住口!”杨勇动怒了,语句也真够不客气了,“你是什么身份自己应当明白,不过是本宫养的一条狗。让你咬人你就去咬人,让你吃屎你就吃屎。絮絮叨叨,装什么明白,事情就坏在你们这些人身上。”
  “你!”唐令则感到万分羞辱与伤心。
  “殿下,你怎能如此数落唐先生。”云昭训觉得杨勇太过分,她又回过头来安慰唐令则,“先生,殿下心情太坏,千万见谅。”
  唐令则受到这番羞辱,本想一走了之。又一想,如今杨勇正值落魄之际,自己不能在他危难时撒手不管,压压火气还是忍下来。默默无言出门,飞马去往斗母宫。事情还算顺利,将观主按时请来。
  观主向杨勇深施一礼:“殿下紧急召见,有何事吩咐?”
  “实不相瞒,我有两个仇人,请道长用禳谢之法为我雪恨。”
  “但不知仇家是谁?依殿下的权势,还用得上禳谢吗?”
  “无需多问,这是两人的生辰八字,”杨勇递过字帖后问,“大约几天见效?”
  “还请殿下将被禳人身份告知,”观主解释,“如系平民百姓,只七日即可夺魂取命。如系达官贵人,则需二十一日。倘活佛、帝王,则要七七四十九天。”
  “你只管禳谢。”杨勇当然不肯明告,“到时本宫自会命你中止。”
  观主不好多问,就按杨勇吩咐,扎下男女两个草人,将生辰八字帖置于顶心,于五官七窍、心口、手足心,刺下十二枚钢针。专辟静室,观主每日三次作法。转眼四十二天过去,杨勇仍未下令中止,观主可就沉不住气了。他找到杨勇:“请问殿下,究竟禳射何人?已是第四十三天,除非活佛,就是君主了。”
  杨勇几番派人探听,皆说文帝与独孤后近来都身体不适,但并无明显症状。他怀疑观主法力不到,心想事已至此,便直说也无妨了:“观主一再询问,本宫也就明告了,被禳谢的二人乃当今圣上与娘娘也。”
  观主几乎惊呆:“殿下该不是开玩笑吧?”
  “本宫哪有闲心与你玩笑。”
  观主抽身就走:“这是忤逆大罪,贫道天胆也不敢,就此告辞。”
  “哪里走!”杨勇眼露凶光,“实话告诉你,如今你只有全力以赴禳杀二圣才有生路。本宫登基,封你为护国太师。如若不成,你我都难免一死。此时要退出已是晚了。”说着,他亮出了宝剑。
  观主明白已是骑虎难下,要想退出,杨勇必然要灭口。叹口气:“咳!事已至此,只能把这颗头许给你了。”
  “这就对了,全力做法,大功告成,便富贵齐天。”
  “啪喳!”外面猛然响了一声,在静夜中格外清晰。
  “什么人!”观主吓出一身冷汗。
  杨勇几步蹿出屋门,观主随后跟出。但见庭院寂寂,星月闪烁银辉,树影轻摇,杳无人迹。只有一块房瓦跌落窗下,已是粉碎。
  “不好!”观主心惊,“适才准是有人偷听,若被听去走露风声,性命休矣!”
  杨勇也已生疑,但他还是安慰观主:“不会有事,也许是猫儿蹬掉屋瓦。”
  “难说,万一是人呢?”观主仍有余悸。
  “这好办,我即刻下令,七日内不许任何人出府门一步,多派兵丁日夜巡逻。就连一只老鼠也不放过。”杨勇又叮嘱一句,“你只管放心做法好了。”
  事情已由不得观主,他也无可奈何,只好继续去静室禳谢。
  观主一走,杨勇立刻召来唐令则。把情况一说,唐令则这一惊非同小可:“殿下,此事不可等闲视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万一圣上娘娘知道,可是杀头之罪呀。”
  “依先生之见又当如何?”
  唐令则想了想:“而今太子府内,最危险的人物当属姬威。娘娘留他在东宫,即为安放耳目,况且他又有武功在身。”
  杨勇被提醒:“我们现在就去查看他的行踪。”
  “殿下一去岂不打草惊蛇,下官代劳足矣。”
  “有理。”杨勇表示同意,“你速去速回,本宫坐等回报。”
  唐令则出门,直奔姬威住处。时已二更,太子府内静如空谷,偶而有更夫提灯走过,发出单调而有规律的吆喝:“夜静更深,提防火烛。”唐令则来到姬威窗下, 见灯火全无,一片漆黑,越发要弄个明白。上前叩动窗棂:“姬兄,姬兄。”
  少许,里面传出姬威的答话声:“何人?”
  “是我。”
  “原来是唐先生,我已睡下,且感受风寒正在发汗,如无急事,就请明日叙谈吧。”
  唐令则编不出有急事相见的理由:“姬兄不必起身,我只是夜深难寐,想与兄手谈一局,既如此,你我明日再弈。”他又思索片刻,故意放重脚步离开。
  唐令则待转过花丛,叫过一名更夫:“你严密监视姬威住处,他如若出来活动,就暗中跟踪,紧急时鸣锣示警,我自会带人赶来接应。”
  “小人记下了。”更夫立刻守候在姬威门前。
  室内,姬威仍在耳贴窗棂静听。
  小桃心急地叫他:“姬先生,人已走远,你还听个没完。”
  姬威返身坐下,黑暗中可见他双眼不停眨动:“我总感到内中有诈,唐令则离开时脚步太重,显然是有意走给我听,这说明他很可能留有埋伏。”
  “你想得过多了。”小桃显得很急切,“难得抓住太子把柄,若再犹豫,杨勇把禳坛转移,岂不功亏一篑,赶快进宫向娘娘报信吧。”
  “我偷听时踏落房瓦,一定引起了怀疑,唐令则才来试探。现在出去,怕是自投罗网。”
  “那你怎么办?胆怯了?就不报信了?”
  “当然不能放过这天赐良机,不过要做到万无一失。”姬威又思索片刻,“有了,你这样办……”
  小桃听后不以为然,“这可是多此一举,不过既然你要行此调虎离山计,我就配合一下。”
  隐身在花丛中的更夫,目不转睛地盯着姬威房门,不一时眼睛便发酸了。这活儿单调,又不能发出声响,真比关监牢还难耐。不知不觉上下眼皮直打架,迷迷糊糊要睡着。朦胧中,听到姬威房门“吱扭”一声,强撑着支开眼皮,看见一个人影推开屋门探出上半身来。月光浅淡,照见那人正是姬威,穿着打扮与白日里一丝不差。更夫赶紧揉揉眼睛,心说险些误事。只见那人影一闪出门,鹿行鹤步拐向东边甬道,更夫悄悄跟在后面。那人影转到后门,可能是见巡夜人往来不断,又转到前门,在府中兜了一圈,重又返回房中,便再无动静了。
  鸡啼卷去夜幕,朝霞融化晨星,太子府迎来了又一个黎明。一个不平常的惊天动地的黎明。唐令则一夜睡不安枕,他不放心对姬威的监视,早起草草梳洗一下,就来到姬威门前。此刻更夫正困得前仰后合,他一见不禁勃然大怒:“你竟敢偷懒贪睡,误我大事,要尔狗命!”
  “大人息怒,小的一夜不曾合眼,是克尽职守的。”
  “难道姬威毫无动静?”
  “他三更前后出去转悠了一圈,然后再未出屋门半步。”更夫又解释说,“他好像想混出府门,见到巡夜人不断,难以如愿,就又回房了。”
  唐令则脸上现出得意的微笑:“我早就料定是他,若不预加防范,他就去邀功请赏了。”
  “大人的话小的不明白。”
  “你当然不懂。”唐令则转身欲走,又觉不放心,更夫会不会打瞌睡?姬威有没有溜走?他决定要弄个明白,走过去伸手叩门。
  任凭唐令则把房门擂得山响,但屋内就是不应声。他不觉更起疑心:“莫非人早溜走?”
  更夫怯生生回答:“不会呀,我眼巴巴盯着,肯定还在。”
  唐令则已是心慌,全力踹开房门,闯进室内,使他意外的是,姬威面部向内和衣而卧,犹在床上酣睡。
  更夫高悬的心放下来:“如何,小的所说不差吧?”
  但唐令则又起疑心,天已大亮,姬威何故能如此沉睡不醒?醉酒还是服药了?不行,还要弄个明白。他走近床前:“姬兄,红日高悬,该起床了。”
  姬威一动不动,也不应声。
  唐令则慌了,莫非人已死去?用手推摇:“醒醒,姬兄,醒醒。”
  姬威仍无反应。
  唐令则用力猛地把姬威搬过来:“姬兄!”不禁令他大吃一惊。面对的竟是身穿姬威服饰的小桃。
  更夫见状惊呆:“怎么是你?”
  小桃坐起,对唐令则报以冷笑。
  “说!姬威在哪里?”唐令则已是气极,“你为何如此打扮?”
  小桃一言不发。
  唐令则揪住小桃衣领,恶狠狠地吼:“快从实招来,姬威是否出了太子府?”
  小桃咬定牙关不开口。
  唐令则预感到形势不妙,猜测是小桃用调虎离山计引走更夫,姬威十有八九已去报信,不由心如火烧。他气急败坏,狠狠扇起小桃耳光:“贱婢!你与姬威串通一气,要坏了殿下大事,你就休想活命。若想求生,就快从实招来。”
  小桃的嘴角,流出一道血的小溪,像条艳红的虫儿在蠕动。双眼金星四射,但她钢牙咬紧就是不开口。
  潜意识使唐令则感到,危险正一步步逼近,他顾不得再审小桃,交待更夫说:“你与我严刑拷问,有了口供速报。狠狠打,不要手软,直到她说出来为止。我去去就来。”
  唐令则如风似火跑上百尺楼,站在杨勇卧室门前又犯了犹豫。红日临窗,但窗帘仍挡得严严实实,显然太子仍在梦乡。此时叫醒太子,是注定要讨没趣的。可是,万一姬威已去报信呢?他不敢再想下去了,感到不能再稍有耽搁,便擂鼓般敲响屋门。
  杨勇从睡梦中惊醒,挣脱云妃怀抱,坐起怒冲冲问:“何人如此大胆?”
  唐令则赶紧应答:“殿下,大事不好,快做定夺。”
  杨勇一听也觉发慌,匆忙穿好衣服走出卧室:“唐先生,何事如此惊慌?”
  “姬威可能已出府向娘娘告密!”唐令则把经过简述一遍。
  杨勇皱眉思索一下:“小桃未有口供,姬威去向不明,能认定是去告密吗?”
  “殿下,此事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唐令则急切地建议,“快让斗母宫观主撤掉禳坛,销毁证据,令其回观。不然,万一被娘娘搜到,殿下就性命难保了。”
  杨勇沉吟多时:“可是,禳谢已到紧要关头,再有几日便可大功告成。此时撤坛,万一姬威原本不知,是你杯弓蛇影,那岂非功亏一篑,前功尽弃?”
  “唉呀殿下,姬威告密无疑,快做决断吧。”唐令则催促。
  杨勇有些不情愿地:“好吧,本宫就去禳坛。”说罢,进内梳洗更衣。
  唐令则在外厅等待,急得如热锅上的蚂蚁,见杨勇迟迟不出,忍不住又走向门前:“殿下,容下官代劳去知会观主,再晚只恐来不及了。”
  “未必就急如星火吧。”杨勇还另有打算,“本宫意欲同观主商议一下,可否将禳坛转移到另处密室,这样免使禳法中断,仍能如期奏效。”
  “殿下,时不我待,也许娘娘已在路上了。”
  “你何需这般慌张,就是娘娘到府,我这里应付之际,那边撤坛亦来得及。”杨勇不耐烦了,“你休再唠叨,我少时便去。”
  唐令则又等片刻,从帘隙窥见杨勇在为云妃画眉,不禁心中感叹:“如此作为,焉能不败与杨广?”
  唐令则正等得心焦,一侍卫张慌失措跑来:“唐大人,贺若弼将军带兵把东宫团团包围,大人快去看看吧。”
  “糟了!”唐令则不顾一切闯入内室,“殿下,大事不好,快去应变吧。”说罢,他也顾不得再等杨勇,转身跑下百尺楼,直奔禳坛,决意抢在前面销毁证据。一口气来到静室,一脚门里一脚门外便傻眼了。万万没想到,文帝杨坚与独孤后已双双在场。
  姬威正向二圣表白:“万岁、娘娘请看,这草人就是禳靶。”
  唐令则明白大势已去,就要悄声退出。岂料姬威早已盯上他,忙知会独孤后:“娘娘,唐令则要溜。”
  独孤后一声吩咐:“拿下。”
  韩擒虎上前按住,军士过来给唐令则上了绑绳。
  杨勇一阵风似的随后来到,眼前的情景使他惊呆。观主回头望见他,一肚子怨气放出来:“殿下,你可把贫道害苦了!”
  独孤后对杨勇怒喝:“见地伐,你好大胆!”
  杨坚也气得脸色大变:“你,身为太子,竟做出灭祖欺宗之事,太过分了!”
  杨勇扑通跪倒:“父皇开恩,儿臣是一念之差。”
  独孤后怒目圆睁:“我与圣上险些被你断送性命,你还有脸求情,此番断不能饶。”
  “来呀。”文帝传唤,“打掉太子金冠,押入天牢!”
  韩擒虎不由分说,也给杨勇上了绑绳。
  文帝怒视杨勇,狠狠地说:“你是自作自受,回宫。”
  “慢。”独孤后拦阻,“万岁,还有三件事要做。”
  “爱卿请讲。”
  “这一,东宫侍卫悉数拘押,以免生变。二,云妃本为毒害元妃凶手,又是太子合谋者,理当收审。三,当令杨素带人查抄太子府,以便获取其它罪证。”
  文帝感到有理:“准奏。”
  杨勇绝望地垂下了头。
  唐令则满含幽怨地数落杨勇几句:“殿下,你不听下官良言相劝,致使落到这步田地,纯系做茧自缚呀。可叹我满腹经纶,冲天抱负未得施展,却要陪你送掉性命。”
  一干人犯押走了,杨素、李渊也奉旨来到了。于是,太子府遭受了一场空前的浩劫。杨素能放过太子吗?恨不能掘地三尺多寻出些罪证,也好稳稳置太子于死地。
  钦差副使李渊眼见太子府已是一塌糊涂,器物狼藉,规劝杨素说:“大人,适可而止吧,属实无有明显的谋反罪证,我们如实覆旨就是。”
  “不!”杨素岂肯罢休,“对于罪证,杨勇焉能不加掩藏,身为臣子,要忠于王命,怎能马虎交差,还当反复搜查。”
  兵士们受命又将太子府重新过筛子,杨素坐镇中堂,渐渐有些坐不住了。眼看搜查一无所获,这该如何向独孤后交待呀?他趁李渊不在身边,叫来姬威半是启发半是警告地说:“姬先生,太子可是被你告发的,若拿不到足够的证据,谋反罪名不能成立,太子保住性命,你可就没命了。你在府中多年,总该知悉内情,要相助本官拿到罪证啊。”
  姬威何尝不知这些,只是此刻他也生不出证据来:“大人,太子近来视我为仇敌,处处防范,所以在下也不知其秘密所在。”
  “你头脑放开一些,不要只在太子府内转悠。”杨素提示,“杨勇在另处可有秘密据点?
  姬威猛醒:“对了,长安城外,太子于今春置办了一处养马场,养有战马一千二百匹。”
  “好!”杨素转忧为喜,“养战马即为谋叛武装兵士所用,此即罪证也。”
  姬威绞尽脑汁为杨勇凑事:“还有,数月前太子购得古槐木一车,分发给一百名心腹卫士。”
  杨素更是笑逐颜开:“又是一桩铁证,古槐木乃取火之用,杨勇如此作为,显然是准备举事谋反。”
  李渊转回,对杨素这两桩罪证不以为然:“杨大人,这是否太牵强了。王公大臣养马者甚众,即下官亦养马五百匹,莫非都有谋反之意乎?”
  “李大人所论差矣,他人养马自然无事,而杨勇有谋逆之心,养马之意自然为了造反。”
  李渊又问:“古槐取火家家人人得用,杨勇之举不过赏赐部下,又与谋反何干?”
  “谋反起兵,要用火种,全城放火,乱中取胜,此即杨勇之用意也。”
  李渊已知杨素不肯放过太子,再争下去,只恐殃及自身,便付之一笑,不再理论,而是说:“两桩罪证皆大人所获,下官不敢分功,就请杨大人单独向圣上、娘娘复旨吧。”
  杨素明白李渊对此不满,不肯与他同流,心中暗恨,但亦正中下怀。这样自己一人面奏,尽可信口雌黄,帝后只能听自己一面之词了。便欣然应允:“如此老夫就代劳了。”
  嵩山,号称中岳,其实海拔并不高亦不险峻。只是由于它地处中原,四望平畴沃野,使人感到气势雄伟。近来,因洛阳附近连年干旱,民不聊生,一伙强人便啸聚嵩山,有人树旗,投奔者便如过江之鲫,数月之内便聚起几万人,声势震动朝野。地方官也曾数度征剿,但寡不敌众,均大败而归。为此上奏朝廷,请派大军剿伐。文帝接报后不敢轻视,他深知星火燎原之理,若不将这起反叛迅即镇压下去,一旦波及开来,各地蜂起呼应,那岂不动摇大隋根基。他决定派五万大军,以绝对优势剿平嵩山之乱。可是这五万精兵交谁执掌呢?高俊建议委李渊为兵马大元帅,但文帝不放心。大军若被外人控制,倘把各级将官收买,反戈一击杀回京城,那还了得!而今杨广在扬州,太子是待罪之身,蜀王杨秀染病在床,他不觉想到了小儿子汉王杨谅。虽说杨谅才十六岁,由于生在帝王之家,却已经很成熟了。文帝想,此战不过是进剿乌合之众的草寇,并无风险,何不让杨谅经受一下军旅生活和战火烽烟的锻炼考验。为保儿子万无一失,他又钦命高俊为元帅长史辅佐汉王。出征前,文帝特别叮嘱高俊,汉王年幼,一应攻守战取军机由他做主。务必全胜凯旋,否则惟他是问。
  大军到达嵩山,离山十里安营扎寨。杨谅初次领兵,建功心切,早饭后便升帐传下帅令:“五万大军,全线出击,将嵩山四面包围,同时发起猛攻,务求一战全胜。”
  高俊急忙制止:“千岁,万万不可。”
  杨谅立刻不喜:“长史何意?”
  “不可轻率出兵。”高俊解劝,“兵法云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军初到,敌情不明,地势不清,且待驻扎几日后,将士们得以休整,再派小股人马袭扰匪寇,力争擒获几名小头目,把匪徒人数、兵力部署、粮草储备情况全都搞清,再定决战之期。”
  杨谅大为不满:“长史,我五万大军荡平这乌合之众的嵩山草寇,还不易如反掌,何必要迁延时日,费此周折呢。”
  “千岁,草寇能成气候,能屡败官军,就不可轻敌。还是小心为上,待充分准备后,再行决战。”
  杨谅的帅令被高俊当众驳回,脸上甚觉难堪,便赌气说:“高俊,须知本王是兵马大元帅,我说发起进攻谁敢不遵。”
  高俊据理力争:“千岁是元帅不假,可离京时万岁面喻下官,攻守战取由我做主,成败惟我是问。千岁当时在场,下官不敢有违圣命啊。”
  高俊搬出文帝来,杨谅无话可说了,他气乎乎一拂袍袖退入后帐。
  高俊见汉王动怒,也觉不妥。晚饭后,他射得几只山鸡野兔,亲自提着来到元帅大帐门外,对卫吏说:“烦请通报一下,高俊求见元帅。”
  卫吏去不多时转回:“高大人,千岁身体不爽,正在休息,无意见客。”
  高俊想了想,把猎物交与卫吏:“烦请转交元帅,就说是高俊孝敬的,愿千岁安心静养,军事行动自有下官。”
  高俊见卫吏把猎物提入帐内,仍感到欠妥,心说一定要找机会与汉王说个明白,以免杨谅记恨,主帅不和,兵家大忌也。他刚转过身要走,忽觉有什么东西砸在背部又落在地上。返身细看,不禁大为伤心,原来是那几只山鸡野兔被扔了出来。高俊打个咳声,拾起猎物回帐。此刻晚风生凉,落日为浮云掩没,旌旗在西风中瑟瑟抖动。高俊的心也止不住一阵阵发紧。杨谅才只十六岁就如此一意孤行,听不得半点逆耳之言,何况自己还是身为国公、太子亲翁的重臣,这侍候皇家的日子太难过了。
  高俊刚步入帐门,老家人一头迎上来:“老爷!”
  高俊见他汗透袍服,满身灰尘,大惑不解:“你这是怎么了?为何离京到此?”
  “老爷,二夫人难产,性命垂危,请老爷赶快回去看顾。”
  “啊!”高俊确实吃了一惊。他对二妾格外疼爱,二夫人粗通文墨,又懂兵法,很与高俊谈得来。高俊与她情深意笃,离京时对其临产就十分挂念,不料竟得到这样一个令他揪心的消息。忍不住又问,“二夫人眼下究竟怎样了?”
  “稳婆说,只怕胎儿与二夫人都性命难保。”老家人催促,“老爷,快马加鞭赶回长安,也许还能见上一面哪!二夫人还有许多话要对老爷说。”
  “咳!”高俊无限伤感,“我恨不能立刻飞到二夫人身边,可是奉旨出征,激战在即,我怎能因私废公?你回复二夫人,说我对不住她,为国尽忠,难以回京。”
  “老爷!”
  “你不要再说了,休息一下,饱餐后换一匹快马星夜回长安吧。”
  老家人只得退下,高俊身不能回去,心却早飞走了。他仿佛看见二夫人正痛苦地挣扎在床榻上,自己不由得也陷入极度痛苦中。
  下人小心翼翼近前通报:“大人,帐外有人求见。”
  高俊正自心烦:“不见,不见,一概不见。”
  下人又补充说:“来者说他专程从长安赶来,有机密事相告。”
  高俊冷静一下,思索片刻:“请。”
  求见者入帐,躬身一礼:“见过大人。”
  高俊见来人二十余岁,人物俊伟,似曾相识,又记不起在哪里见过。疑虑地问:“先生是?”
  “在下杨玄感。”
  “什么!”高俊又仔细打量几眼,“你是越国公杨素杨大人的大公子?”
  “正是。”
  “我与你从无交往,你长途跋涉来见我做甚?”高俊不能不生疑虑,杨素与自己是水火不容的政敌,他儿子突然光临,定不是好兆头。
第十四章 废储武德殿
  劲风贯入帐中,烛火飘忽不定,人的投影如奇形怪状的魔鬼在帐壁上晃动。高俊对杨玄感保持着高度警惕,甚至不等对方答言就下达了逐客令:“杨公子,下官军务繁杂,无暇奉陪尊驾,还请见谅。”说罢,起身要踱入后帐。
  杨玄感大发感叹:“可惜呀,越国公死到临头,还对报信者如此失礼。”
  “你说什么!”高俊听见“死到临头”四字猛地转回身,“你不要故弄玄虚,我堂堂国公,深得万岁信任,又无半点疾病,死字从何谈起。”
  “高大人。”杨玄感正色说,“我从长安兼程赶来,特为向你报信,太子因禳谢二圣事发已下狱,家父正在罗织罪名。大人与太子儿女亲家,倘太子失势,你必将性命不保,唇亡齿寒,难道是危言耸听吗?”
  “太子,他!他怎么干出这种蠢事来。”高俊听后又急又恨,“元妃之事尚未了结,这次如何是好。”
  “此番二圣震怒,万岁已露杀意,太子性命危在旦夕,一旦降旨,便覆水难收了。如今要保太子性命,惟有高大人你了。”
  “我!?”
  “你官高位显,万岁平素又很倚重,且只有你才肯担此风险。”
  “可我奉旨平反剿匪,未及交战,怎能擅自回京。”
  “太子在天牢望眼欲穿,高大人若不火速回京相救,只怕不日内太子就身首异处了。”
  “这?”高俊猛地想起什么,不禁哈哈哈狂笑起来。
  杨玄感被闹糊涂了:“高大人,何故如此发笑?”
  “我笑你父子设下圈套,要骗我回京好加株连。”
  “高大人此言差矣。”杨玄感站起身,“我对杨广的伪君子面目一向憎恶,而家父为他收买为他谋夺太子位之举,在下至为反感。如今眼见杨广就要得手,在下出于义愤,才前来报信。至于如何对待,是听之任之眼看太子丧命。还是回京力挽狂澜,保了太子也保了自身,请高大人自做定夺。在下告辞了。”
  高俊怔了片刻:“杨先生慢走,下官还有事请教。”
  可是杨玄感置若罔闻,径自出帐,很快消失在夜幕中。待高俊追出,杨玄感已不知去向。仰望夜空,浮云流动,繁星明灭,苍穹如一个巨大的谜团,又像扣在头上的黑网,使他心神不定。怎么办?是否回长安为太子保本?他仿佛看见杨广正对自己狞笑,正在吞噬太子杨勇,而且分明在说,下一个就吃你高俊。不!他下了决心,不能让杨广阴谋得逞。如今且不管杨玄感是否带着杨素阴谋前来,自己无论如何要回京解救太子性命。他拿定主意,快步奔向帅帐。
  汉王杨谅端坐帐中,案头摊开一部《孙子兵法》,似在专心攻读。明亮的灯光照见他秀眉微挑,唇角紧闭,不失威严的王者之相。是装出样子给人看的,还是原本就这般刻苦研读兵书,那就不得而知了。
  高俊是经过再三请求才获准召见的,又是有求于人,格外小心翼翼:“元帅秉烛夜读,实令下官敬佩,贸然打扰,不胜惶恐。”
  “高俊,本王问你,两军对垒,安营扎寨有几字要诀?”杨谅突然不着边际地提出这一问题。
  高俊为汉王的谦恭好学与不耻下问而欣慰,遂认真答道:“三字,乃水、火、粮也。”
  杨谅起身倒背手踱步,煞有气派:“高大人,这水字是否忌远离水源。当年蜀汉马骡不听孔明忠告,山顶扎营,被魏军切断水源而遭惨败。失街亭,连诸葛亮都险些被俘,被迫铤而走险以空城计退司马懿之兵,对否?”
  “不错。”
  杨谅接着说下去:“这火字吗,即安营要谨防火攻。三国刘玄德七十万大军伐吴,扎营林中,结果被东吴小将陆逊火烧连营七百里,刘备全军覆没逃回白帝城,才有垂死托孤。”
  “正是。”
  杨谅分外得意:“至于粮字,为兵者尽知。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安营要先虑及粮道畅通。”
  高俊是真心称赞:“元帅勤奋好学,堪称熟知兵法,实我大隋洪福,苍生有幸也。”
  “怎么样,我这个元帅还称职吧?”杨谅兴头上,口气也就柔和,“高大人连夜进帐,该不是有什么重大军情吧?”
  “元帅,下官欲告假回家几日。”
  “告假?”杨谅反问,“你忘了是奉旨出征吗?”
  “实属情急无奈,望元帅开恩。”
  “但不知究系何事?”
  高俊犹豫一下,想起他们弟兄之间互相猜忌,直说为太子保本不妥。便改口说:“贱妾难产性命垂危。”
  杨谅本想严厉斥责高俊,为一小妾临产置国家军情大事于不顾。转念一想,高俊在这碍手碍脚,他走后自己可以随意发号施令,五万大军剿平三万匪寇还不易如反掌,那么这一军功不就全归己有吗?想到此,他格外开通地说:“父母妻儿,人之常情,本帅特许高大人连夜回京。对外就称回长安公干,自然无人知晓。”
  “多谢元帅恩典!”高俊没想到杨谅这样通情达理,但他又不放心走后之事,便叮嘱道,“元帅,下官不在期间,愿元帅紧闭营门,且养精蓄锐,暂不出战,以免匪寇乘隙得手。”
  杨谅不以为然:“高大人怎么这样健忘,本帅是熟读兵法的,我自会审时度势,你放心去吧。”
  “多谢元帅,下官告退。”高俊出帐,乘上快马带两名小校护卫,如飞向长安急驰。
  九重宫阙,恰似九重天宇,莫说平民百姓感到深不可测,即使像身为国公重臣的高俊也是如同仙凡路隔。要见皇帝谈何容易,宫门太监通报足有半个时辰了,他已站得双脚发酸,重重朱门里仍是毫无动静。百无聊赖之际,高俊看见地上有一群麻雀在啄食嬉戏,不觉查起数目来。并在心中默念,麻雀如是单数,太子便主凶,如为双数太子便可转吉。一只,两只,刚数到十五只,眼看就要数完,有个人恰好走出宫门,麻雀受惊腾的一下扑棱棱全都飞光。他大为动气,正待发作,抬头一见来人,赶紧换上笑脸:“刘公公,下官有礼。”
  刘安怀略一屈身:“不敢当,高大人有何见教?”
  “下官有紧急事情要见圣上面奏。”
  “莫非是嵩山军情?”
  高俊且含乎其词:“啊,事关国家大计。”
  按惯例,大臣们要见皇帝为求顺利,都会向刘安塞上一份厚礼。而高俊生性耿直,不谙此道,对刘安从无孝敬,所以刘安拖了半个时辰才来相见。如今见他仍是一毛不拔,便懒洋洋地说:“好吧,高大人请稍候,待我向万岁通报。”
  “公公辛苦,下官立候。”高俊又是一礼。
  刘安回身入禁宫。文帝此时在武德殿,刘安却走向独孤后的仁寿宫。
  独孤后见刘安问道:“你不在万岁身边侍候,来此何事?”
  刘安意欲借机向独孤后献殷勤:“娘娘,高俊回京要见万岁说有大事禀报,奴才想他回来的蹊跷,故而先来请娘娘懿旨定夺。”
  独孤后果然分外重视:“高俊他奉旨去嵩山剿匪,不经宣召,突然回京,其中定有文章。”
  “娘娘高见。”刘安很会察颜观色,“奴才也曾问他,但高俊不肯明言。”
  “便有紧急军情,汉王派信使足矣,他丢下大军于不顾。”独孤后问刘安,“你说他所为何事呢?”
  刘安略一思索:“奴才愚见,怕是为的太子吧。”
  “着!”独孤后与刘安不谋而合,“他是要见万岁为太子说情。”
  刘安有意提醒:“万岁一向耳软心软,高俊真要死乞百赖求情,说不定万岁就饶恕了太子呢。”
  “哼!”独孤后冷笑一声,“我叫他难见天颜。”
  “娘娘,高俊在宫门候旨,奴才该如何回复他?”
  “你告诉他,万岁龙体欠安,暂时不能面圣,让他回府候旨,一待龙体康宁,自会传旨召见。”
  “奴才明白。”
  独孤后又带收买之意说:“刘安,这件事你办得甚合我意,好生侍候,我自会对你另眼看待。”
  “谢娘娘夸奖,奴才对娘娘耿耿忠心。”刘安离开独孤后,立刻挺起胸脯,眼珠朝天,从十足的奴才相,变成不可一世的狂傲相,前后判若两人。
  下午的阳光懒散地照射着高府内书房,点点块块的光斑眩人眼目,扑朔迷离。二夫人的孩子还未生下,一阵阵要死要活,让高俊难得安宁。二夫人母子吉凶未卜,太子生死难保,一切祸福都难以预测。高俊度日如年似的熬过了三天,仍未等来皇帝召见。他冥思苦想猜测,是文帝病体未愈?还是文帝不愿召见?或是刘安未曾通报?百思不得其解。又想起嵩山前线来。也不知汉王是否坚守营寨?更不知匪寇是否发动进攻?双方胜败如何?越想越坐不住,不由又有了新主张。回京业已三天,迟迟难见皇帝,再等下去岂不两误。他决定去见太子一面,让太子知道自己为保他冒险回京已三日,如今不得不返回前线了。
  高俊武将出身,出门习惯骑马不乘轿。仍是两名小校跟随,来到刑部大牢。按常理,像太子这样的重要犯人,是不许探视的。但国公高大人前来自当别论,狱吏引至天字号牢房,里面竟是空无一人。
  高俊急了:“太子何在?”
  狱卒答:“一大早就被提审去了。”
  狱吏说:“我刚刚当值,尚不晓提审之事,请高大人晚间再来相见吧。”
  高俊无可奈何,只得转回。既然回京一次,总要见上太子一面才成。高俊回到府中,挂念二夫人的情况,急切地来到卧室门外,恰听到一阵嘹亮的婴儿啼叫声划破寂静,响彻庭院。
  稳婆慌慌张张跑出,与高俊撞个满怀:“老爷,生了!生了!是位公子。”
  “夫人怎样?”高俊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稳婆默然不语。
  立刻,不祥的预感掠过高俊心头:“说呀!夫人如何?”
  稳婆嗫嚅地说:“夫人她,失血过多,已登仙路了。”
  高俊一下子呆了,竟不知如何走回内书房。使女几番请他去看看新生儿,他都默然无语。老管家请示如何为二夫人发丧,他也一言不发。晚饭时也水米不进,只是怔怔地呆坐着。
  此刻,刑部大堂对杨勇的审讯仍在进行。奉旨的主审官杨素,副审官刑部尚书和大理寺少卿杨约,对杨勇的审问已整整持续了一天。任你如何审问杨勇就是没有口供,矢口否认有谋反之意。今天的审讯杨素是奉懿旨进行的,高俊回京,为防万一文帝心软,必须在今天拿到口供。而且,太子谋反一案,必须把高俊拴进来。由于问官与犯人都是连轴转,全已饥肠辘辘。
  杨素有些失去耐心:“杨勇,你与高俊合谋,要举兵反叛,养战马发火种铁证如山,还不从实快招!”
  杨勇明白,招认便是死罪:“杨大人,你便审到明年,我亦无可招认。我养马一千二百匹有反意,你养马两千匹又做何解释?”
  “你!”杨素气得无话可说。
  杨约附在杨素耳边低语:“兄长,为今之计,只有这样了……”
  杨素听着,不住点头:“好,就依贤弟。来呀,与我动刑。”
  杨勇杀猪般地嚎叫起来,这次用刑可不比上次了,是真打实凿了。水火棍和皮鞭转瞬便使杨勇臀部开花。贵为太子,养尊处优,何曾受过这个!但杨勇仍不愧是条汉子,叫疼归叫疼,就是不招供。疼极了他便痛骂:“杨素、杨约,你们这对狗兄弟,拿了杨广多少好处,竟下此毒手摧残本宫。除非我一命归西,否则有朝一日本宫得手,定诛尔九族,方消我心头之恨。”
  刑部尚书见杨勇已被打得鲜血淋漓,试探着问杨素:“杨大人,太子宁死不招,再打下去,未必有益,一旦失手,如何向万岁交待?”
  杨素问杨约:“贤弟,他挺刑不招,做何区处?”
  “兄长,方才不曾听见吗?杨勇若得存活,焉有我等性命。如今已是骑虎难下,只能一不做二不休了。”杨约心中早有主张,“给他上夹棍,看他是肉做的,还是铁打的。”
  于是,夹棍套在了杨勇腿上。役卒一用力,杨勇感到彻骨锥心的痛,他忍不住又骂又叫:“杨素老儿,你杀了我吧!不要夹,别再夹了!”
  杨素逼问:“快招,如何与高俊合谋反叛?”
  “我,我死了吧。”杨勇仍不肯招。
  杨约走至书吏身边。如此这般嘱咐一遍后,问:“明白了?”
  “杨大人,这?”书吏显然犹豫。
  “就这样记。”杨约眼中射出凶光。
  书吏全身战抖一下:“小人照办。”
  用刑的役卒见杨勇已到承受极限,不敢再下力了。因为受刑的毕竟是皇太子,手不觉软下来。
  杨约发觉,立刻怒斥道:“与我夹,你们胆敢手下留情,便连坐谋反大罪。狠狠地夹!”
  役卒不敢再放松,加力动刑。杨勇惨叫一声,昏厥过去。
  刑部尚书不由额头冒汗:“这便如何是好?”
  “他死不了,少时自会醒转。”杨约转而吩咐书吏,“让他在供状上画押。”
  书吏为难:“杨大人,这,他此刻人事不知啊。”
  “给我。”杨约上前一把抄过供状,走近杨勇,抓住他右手,把其姆指蘸上墨汁,在供状上按下指印。然后对杨素和刑部尚书说,“二位大人,杨勇已有口供,审讯可以结束,把杨勇送回天牢吧。”
  刑部尚书明白独孤后是二杨后台,不敢有悖。即传进狱吏,命他把杨勇抬回监舍。
  狱吏抬起杨勇未待走出大堂,杨约叫住他:“慢,本官告诉你,从现在起不许放任何人探视杨勇,哪怕是皇亲国戚。若敢阳奉阴违,就按杨勇同党论罪。”
  狱吏浑身哆嗦一下:“小人记下了。”这才抬着杨勇回狱。
  杨约把供状让杨素与刑部尚书过目,并用话指点刑部尚书:“大人,这是杨勇亲口招认亲手画押的供状,没错吧?”
  “那是,那是。”刑部尚书怎敢有违。
  “好吧,明日早朝,我三人一起向万岁复旨。”杨约分明在指挥一切。
  金殿上文武百官默然肃立,大气都不敢出。杨素、杨约和刑部尚书躬立在御座前,心都悬到了嗓子眼。俗话说天威难测,谁知道文帝会如何发作?此刻这位人间主宰手捧太子杨勇的供状已许久,至今未发一言。这份供状字数有限,论时间足可以看上三十遍了。杨约壮着胆子偷看一眼皇帝,见杨坚双眉皱成疙瘩,面部表情复杂,难以准确地窥测到他的内心。
  这长久的静寂使殿后的独孤后坐不住了,她先是往来走动,继而从黄罗帐幔缝隙向前窥视。见文帝只是呆坐不语,便再也耐不住了。她明白这是文帝拿不定主意,心说成败在此一举了。费尽多少心思,才赢得今天这个局面,绝不能让杨勇再滑过去。杨勇与自己已势不两立,若让其反把,焉有自己的好果子吃。独孤后也明白,一旦文帝在金殿上做出了决定,那金口玉言就难更改了。关键时刻,要去加一把火。
  独孤后从容步上金殿:“万岁,被太子一案难住了?”
  文帝在百官面前不得不装装样子:“爱卿,金殿议论国事,你这样不合适吧。”
  独孤后向刘安使个眼色,刘安会意,搬把椅子放在龙位一侧,独孤后稳稳坐下,显示出不容置疑的参与。她扭脸冲文帝一笑:“万岁久久委决不下,臣妾帮你出出主意有何不可。”说着,也不管文帝同意与否,伸手将供状拿过来。
  文帝只得说:“爱卿过目看看也好。”
  独孤后边看边说:“太子已供认不讳,难怪他如此胆大妄为,原来是与高俊合谋。”
  文帝赶紧说:“朕以为这是太子胡攀乱咬,高俊为官清正,忠直不阿,谅他不敢谋逆。”
  “万岁此言差矣,有道是知人知面不知心。高俊与太子儿女亲家,二人合谋当在理中。”独孤后想起在尉迟花一事上高俊的态度,恨不得立即将其处死。
  文帝却有意为高俊开脱:“朕对高俊谋反总是难以置信,莫如待高俊从嵩山回京后,朕当面审他一下再行发落。”
  杨约不失时机奏闻:“万岁,高俊已潜回京城多日。”
  文帝不信:“这绝不可能,朕钦命他辅佐汉王出征,无朕旨意,他怎能私自回京?”
  杨素也就奏道:“万岁,杨约所奏属实,高俊现今仍在长安。”
  “他!他真敢擅自离开前线?”文帝实在不愿相信,“莫不是有何特殊情由?”
  刑部尚书想为高俊减轻罪责:“万岁,据悉是高大人二夫人难产,他赶回来看视。” 
  独孤后不觉连声冷笑:“什么,高俊身为国公,竟为一小妾生养,抛下五万大军不顾,而无旨私自回京,这还了得!”
  文帝也未免动气:“高俊若果如此,真乃罪莫大焉。”
  独孤后不忘火上浇油:“万岁说什么高俊忠直,其实他一贯奸狡。万岁可记得,龙恩浩荡赐小桃与他为妾,而高俊三番两次拒绝,让万岁难堪。他声称难行房事,可如今竟有小妾生子,这就是他的忠直吗!”
  文帝果然动怒:“高俊小妾当真生子?”
  刑部尚书据实回奏:“臣不敢妄奏。”
  一缕阳光照在文帝脸上,可以清楚地看到文帝脸色铁青。
  宫门太监进殿跪禀:“万岁,汉王殿外求见。”
  “什么!”文帝大为意外,“他不在前线回京做甚?”
  独孤后思维敏捷:“但愿不是兵败嵩山。”
  “快,宣他上殿回话。”文帝显得急切。
  汉王进殿,踉跄几步扑倒在御座前,就放声大哭。文帝见儿子满面污痕,袍服溅有血迹,情知大局不妙:“不要哭哭啼啼,速将军情奏明。”
  “父皇、母后,儿臣险些不能再见二圣之面。”杨谅止住号啕,但依然悲悲切切,“儿臣兵马到达嵩山,便欲对匪寇发起迅雷不及掩耳的打击。然高俊坚持不许出兵,并以父皇面命相压。岂料他竟别有用心,暗中与匪寇勾结,不辞而别回京,匪寇则乘夜偷袭,我军地理不明,仓促应战,致使全军溃败,儿在乱军中侥幸逃得性命,父皇、母后为儿作主呀!”
  独孤后震怒:“高俊竟与匪寇勾结,实乃十恶不赦!”
  杨坚是清醒的,他不相信高俊会与嵩山匪寇结伙,但是他对高俊私自回京,致使杨谅兵败则是气满胸膛:“这个高俊,未免太过分了。”
  杨素岂能放过这天赐良机:“万岁,高俊罪不容赦,当即问斩。”
  独孤后不忘主题:“圣上,太子禳谢你我,又与高俊结盟谋反,犯下弥天大罪,论理当斩。”
  “这?”文帝在犹豫,他征询地看看文武百官,“众卿以为当如何处置?”
  曾经为保太子吃过苦头的文林郎杨孝政不改初衷,又出班跪谏:“万岁,太子乃国本,不可轻动。”
  五原公元敏见杨孝政出头,也激起尽忠的豪情,不顾一切出班保奏:“万岁,太子本圣上亲生,骨血相依,绝不会存心谋父夺位,其中定有冤情,望万岁莫匆促决断,以免悔之莫及。”
  独孤后惟恐产生连锁反应,狠拍龙案:“二贼,忘记了因此所受的皮肉之苦,如今竟又信口胡言,分明是与太子、高俊同党,与我当殿杖责一百!”
  文帝:“爱卿,一百下吃得消吗?”
  独孤后对武士怒喝一声:“打!”
  武士们将这二人按倒,当即抡起廷杖。独孤后当面,谁敢弄虚做假,一棒棒都是实打实的。七十棒左右,武士们停手:“启禀娘娘,他二人已经不动不叫了。”
  文帝:“爱卿,以下就免了吧。”
  独孤后:“打!非打够一百不可。”
  于是,廷杖又飞动起来。待一百棒打罢,再看元敏、杨孝政,早已是魂归地府,气息皆无了。
  武士有些发慌:“娘娘,他二人,没,没气了。”
  独孤后只是把手一挥:“拖出去。”待尸体拖走,独孤后逼视百官发问:“哪位大臣还为太子说情?”
  百官深深低下头,无人再敢冒生命风险。
  独孤后这才转而对文帝报以一笑:“万岁,太子、高俊一案,请秉公而断吧。”
  事到临头,文帝仍是难下决心。一束明丽的阳光照射在杨素头颅上,不由出神地注视着。他在设想,当太子、高俊的头被砍掉之后,将是何等情景。血污的脖颈,抽搐变形的五官,散乱的头发……他不敢再想下去了,那毕竟是可怖的景象,绝非美妙的画图。
  “万岁,降旨吧。”独孤后催促的声音温柔中透着威严。
  文帝对令他又爱又惧又有几分恨的皇后:“爱卿的意思……”
  “杀!”独孤后说得斩钉截铁。
  “是高俊?”文帝有意试探。
  “包括太子!”独孤后毫不留情,“万岁,倘身上生了毒疮,终归要剜去,当断则断哪。”
  当着文武百官的面,文帝不想落个彻头彻尾惧内的名声,他总要维护一下作为皇帝的权威。虎毒不食子的古训,又使他不忍对儿子下手。基于这两点,文帝郑重下达了关乎到大隋王朝命运的至为重要的口谕:“众卿,杨勇身为太子,不思进取,不图报效,反倒奢靡淫逸,有毒杀元妃在前,又有禳谢朕及皇母在后,犯下谋逆大罪,本该处死,姑念骨肉之情,免去死罪,着即废为庶民。”
  “万岁!”独孤后急欲干预。
  “且听朕讲完。”文帝接着宣喻,“高俊朝廷重臣,却教唆太子谋叛,又致使大军兵败嵩山,罪孽深重,念及曾有功于国家,着即削职为民,逐出京城,永不叙用。”
  “万岁,你!”独孤后又欲抢话。
  文帝自顾说下去:“唐令则身为东宫左卫,却耸恿主人谋反,罪在不赦,即刻处死……”
  “万岁,你对太子、高俊处置失当,他二人当斩!”独孤后颇为不满。
  文帝:“爱卿,得放手处需放手,得饶人处且饶人吧。”
  事已至此,独孤孤后不好再说,也只有认可这个决定了。
  唐令则等人掉了脑袋,高俊全家被赶出了长安,杨勇囚居原太子府一处小院中。文帝格外开恩,特许云昭训陪伴杨勇。而监护杨勇的重任则落在了杨素肩头。其实,这是独孤后安排的,这无异于置杨勇于杨素的魔掌中。这起隋代早期的宫廷政变,最大的赢家是杨广,当然,独孤后、杨素、杨约、宇文述等也都欣喜万分。
  退朝之后,独孤后陪文帝仍乘九龙车辇回仁寿宫,她见文帝神情忧郁,关切地说:“万岁,令日国事劳顿,你太累了。”
  文帝叹口气:“身累无妨,最难者心累也。”
  独孤后明白文帝所指:“万岁,除却隐患,江山永固,当高兴才是。且莫愁眉苦脸,还有一件大事等万岁决策呢。”
  “大事?何等大事?”
  “关乎我大隋天下长治久安,岂非大事乎。”独孤后不爱兜圈子,“万岁,太子既废亦当立呀。”
  杨坚盯住独孤后双眼,似乎要看到她心里:“爱卿怕不是要立晋王吧?”
  独孤后并不回避:“不错,当立杨广。”
  文帝迟迟不开口表态。
  独孤后从不客气:“万岁莫非不喜晋王?”
  文帝委婉说:“废立非同小可,再立之后万不能再废,自当审慎行事。”
  “臣妾看人绝无差错,晋王文武兼备,贤孝一身,太子之位舍他其谁。”独孤后对文帝穷追不舍。
  文帝今日格外有主意,始终不肯吐口。不好直接硬顶,便耍了个花枪:“爱卿莫急,容朕思之。”
  车辇到武德殿,文帝突然下车。独孤后奇怪地问:“万岁不是说好去仁寿宫吗?”
  “朕想看看书,少时再去陪爱卿。”
  独孤后不及细想,对跟在车后的刘安说:“你好生侍候万岁。”
  刘安停步:“奴才明白。”
  岂料文帝竟说:“刘安,你去服侍皇后吧,我在此看书,用不着你。”
  “奴才遵旨。”刘安又跟着车辇离开。
  随着车辇的轻轻颠簸,独孤后闭上眼睛似在养神。其实她在心中反复盘算,文帝适才的举动意味什么?想了一阵,她问在车旁随行的刘安:“你说,万岁真的是去读书吗?”
  “娘娘,万岁不要奴才侍候,您还不明白吗?”
  “怕是另有文章!”车辇已离仁寿宫不远,独孤后吩咐停车,叫过刘安……
  文帝在武德殿坐定,四望那书的世界,仿佛鱼儿从池中放归大海,心神为之豁然开朗。只有在这里,他才能忘掉那桎梏心灵的帝王身份,才会享有自由空气,才有精神的愉悦。
  当值太监近前问:“万岁要看哪册书,奴才也好拣取。”
  文帝思维又回到现实,他轻轻叹息一声:“今天怕是看不成书了,朕要看一个人。”
  太监以为文帝要看哪个女人:“万岁,是嫔妃?是宫女?请明示。”
  文帝苦笑一下:“看你想到哪里去了,朕命你即刻召李渊进宫。”
  “奴才遵旨。”
  “莫急。”文帝又叮嘱,“留意莫被娘娘的人发现。”
  太监稍稍一怔:“奴才明白了。”他出殿门,左右环顾一番,见四外无人,这才匆匆离去。
  岂料,刘安就藏身在对面的假山石中。窝在假山窟窿里,那是不会舒服的,但刘安也只能忍耐。今日文帝不留他在身边,刘安明白这是文帝信不过他了。因此,他只能更加紧靠独孤后了,也越发要把文帝今日的动向弄个明白。适才那太监鬼鬼祟祟的样子,使他更感到其中有文章,便耐着性子等下去。本来夜间才出来活动的蚊子受到刘安骚扰,嗡嗡而来。刘安手脚施展不开,只好听凭皮肤被叮得奇痒。好不容易熬过半个时辰,看见那太监匆匆走回,又在殿门口张望一番,大概是确认无人了,回头把手一招,竟是李渊快步走来,一闪身进了武德殿。
  刘安立刻生疑,万岁单独召见李渊,又是这样偷偷摸摸,内中有何奥妙呢?
  大约半个时辰后,那太监又出门来鬼头鬼脑张望一番,然后缩回,李渊便闪身而出如飞离去。
  刘安带着满腹疑团,回到仁寿宫向独孤后报告了事情经过。独孤后沉思半晌,也猜不透文帝召李渊是何用意。但是她从内心中感到,要完全控制住文帝是不可能的。近来又时常觉得身体不适,她第一次感到了生存的威胁。废杨勇的意图已经实现,立杨广之目的也一定要达到,而且应该加速这一进程。想到此她吩咐刘安:“你速去告知宇文述,令其尽早赶赴扬州,晓喻晋王需诸事检点,莫使万岁产生反感,也好早日正位东宫。”
  刘安领命出宫去了。
  血红的落日渐次被金碧色的渭水吞没,长安城溶进迷蒙的黄昏中。昏鸦聒噪着在檐角盘旋,天际的金星睁开了俯视秦川的眼睛。门军在如雷的隆隆声中就要关闭城门。一阵急风骤雨般的马蹄声传来,一骑快马似旋风闪电在城门闭合前的一瞬飞出,很快便远离城郭不见了踪影。几乎是接踵,宇文述乘马来到,然而城门业已上栓,宇文述望门兴叹,只有等次日天明了。
  李渊官居二品,在大隋朝廷可算是高官了。如今他单人独骑微服出京,而且是星夜兼程赶路,这确实有些反常。两个时辰前,文帝面授机宜委以重任,他对这次差事格外看重。也不知为什么,他从一开始就看杨广不顺眼。文帝五子,为太子勇、晋王广、秦王俊、蜀王秀、汉王谅;李渊有四子,为建成、世民、元吉、元霸。李渊认为,文帝之子皆纨绔子弟,少有才能。特别是秦王俊沉湎病榻,已同废人。而己之四子,则教育有方,文武兼备,忠义可嘉,皆龙虎之辈也。在子女对比上,他一直对文帝暗中有优越感。凭心而论,文帝五子中,惟杨广较为出众,不只仪表堂堂、文韬武略,且有战功在身。然而李渊偏偏最看不上杨广,他认为杨广为人伪诈。尤其是因杨玄感与李世民交厚,李渊从杨玄感对李世民讲述的杨广丑闻中,更加深了对杨广的坏印象。这次,文帝委托他去扬州先私访后传旨,让他弄清杨广的真实面目,他深感责任重大,也明白这关系到文帝立太子的决策。
  夜色如漆,路径模糊难辨。李渊仍在纵马急驰,驿馆被他一个个甩在马后。按文帝布置,他要抢在杨素报信人前面赶到扬州。食君之禄,忠君之事,为此他只能不辞辛苦地赶路。夜风转劲,战马踏碎星光,驮载着肩负特殊使命的李渊,向着那烟花春柳的扬州,马不停蹄地飞驰。
第十五章 私访瘦西湖
  瘦西湖的盈盈碧水,倒映出袅袅的垂柳和胭红的楼台。彩舟缓缓游荡,弦歌悦耳,笙韵悠扬。和风徐徐掠过,像柔软的丝绸,拭去杨广额头细密的汗珠,也不时鼓起船头上正曼舞宫女的蝉衣,闪现出莹玉般的臀股与凝脂似的酥胸。这《玉树后庭花》舞曲,是陈后主亲自编配教演,十名陈国宫娥,面对新主人献舞,自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而今日的扬州主宰杨广,却是兴趣盎然。他饮一口香茶,对侍立身边的王义说:“你看,宛若游龙,轻如飞燕,北舞粗犷,南舞纤巧。北不如南矣。”
  王义好不容易插上嘴说话:“千岁。又有十三名各级官吏与地方士绅在门房等候拜见。”
  “你没看我正忙着吗?”杨广看舞兴致正浓。
  “他们业已等候一个时辰,再不召见,似有慢待之嫌。”王义又说一句,“况且他们都携有厚礼。”
  “厚礼”二字使杨广动了心:“好吧,待这场舞罢,就传见他们。”
  王义不好再说,且耐下性子等候。
  门房中,等候召见的官绅们,有人显出不耐烦了。一个胖胖的富绅在屋地上来回不停走动,胖下颏不时滴下汗水。一个精瘦的财主在与跟班小心嘀咕,悄声发泄不满。全身官服的江阴县令,似乎不屑与他人为伍,正襟端坐闭目养神,其实心内早已火烧火燎。
  差役打扮的李渊走进门房,众人的注意力当即被他吸引。富绅迫不及待地问:“上差可是晋王派来召见我等?”
  李渊把头一摇:“非也。”
  江阴县令失望地闭上眼睛,继续养神。瘦财主为了排解无聊,凑到李渊身边:“阁下亦是来送礼?”
  “啊,正是。”李渊且含乎答应,他想再探听些消息。今晨李渊进入扬州后,在街巷市井,酒楼茶肆,已听到诸多关于杨广的议论。说什么杨广把南陈宫女成百上千选来,歌舞狎戏,终朝宴乐不休。说什么为杨广送礼者充塞门庭不绝于路,晋王行宫府库盈溢金宝多如山积。说什么杨广出游横冲直撞,黎庶躲避不及人仰马翻,船沉舟倾……李渊想杨广如此德行,日后若掌管大隋天下,百姓岂不坠入水火之中。他把门房内的人扫视一遍,回问瘦财主:“尊驾想必亦然?”
  “我等全系携厚礼等待千岁召见。”
 “看来各位已等候多时?”
  “那是,”富绅叹口气,“据悉千岁正欣赏歌舞,说不准今日能否召见呢。”
  瘦财主有同感:“千岁高兴了,画舫移湖至江,也许一日一夜尽欢舟中。”
  窗外响起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人风尘仆仆从窗下经过,快步直奔后宅院而去。
  富绅流露出羡慕:“这人送礼直入内宅,定是至亲密友,我辈望尘莫及呀。”
  “玉树后庭花”临近尾声,亦到高潮,杨广看得如醉如痴。他双眼死死盯住那身穿杏黄色纱衫的领舞宫女,目光恨不能穿透那薄如蝉翼的纱衣。一个身躯突然遮住了他的视线,杨广勃然大怒:“何人竟敢……”他没有骂下去,是风尘仆仆的宇文述站在面前。“哦,原来是宇文先生,快说,报喜还是报忧?”
  宇文述见礼后说:“请千岁摒去闲杂人等,容下官详细禀告。”
  杨广把手一挥:“退下。”
  舞女、乐工都一窝蜂离开,杨广身边仅剩王义一人了:“说吧,好消息还是坏消息?”
  “千岁,喜忧参半。”
  杨广依然沉稳:“你先说说这喜。”
  “杨勇太子已废。”
  “好!”杨广高兴得站起来,“宇文先生,此乃天大喜事,快说说经过。”
  宇文述扼要讲述了杨勇被废过程。
  杨广越听越得意:“看来,一切都不出本王所料,杨勇他还是钻入我们的圈套里。”
  “千岁,事情并非完全顺利,尚有隐忧。”
  “忧从何来?”
  “圣上不肯立千岁为太子,当面对娘娘的提议不予理睬。”宇文述加重语气,“最让人头痛的是,圣上秘召李渊,派他微服来扬州,让他来考察千岁的政绩与德操。”
  “派的李渊。”杨广脸上没了笑容,“这厮一向与本王不睦,想来不会说好话的。”
  “千岁,眼下严重的是,你不听下官嘱诫,沉湎歌舞,迷恋酒色,广收贿礼,扰民……”
  杨广有些不悦地抢过话:“本王何曾如你所说。”
  “千岁,须知众口铄金,人言可畏,满城沸沸扬扬传千岁劣行,李渊岂能不知。”
  “本王叫那李渊有来无回!”杨广腾起杀机。
  “此乃下策。”宇文述劝阻,“李渊若在扬州失踪,万岁岂不立刻疑心于你?这太子之位就彻底砸了。”
  “依先生之见呢?”杨广此刻还算虚心。
  宇文述堪称机敏,已有主张在胸:“亡羊补牢,犹未为晚。李渊已在扬州,何不作个样子给他看看……”宇文述细说了应变之策。
  杨广虽然认为此举不算高明,但也点头认可了:“就依先生,照此办理。”
  一个时辰后,杨广已身在校军场。这里濒临长江,水陆并用。岸上,三千精兵列成方阵,江中,数十艘战船,一字排开。当李渊随十三名送礼的官绅来到时,眼前的情景使他大为疑惑。只见杨广把令旗一挥,在五色旗帜引导下的步军方阵,不时变换着队形。或一字长蛇,或二龙戏珠,或三才五行,或七星八卦。水中战船亦进退有序,攻守快捷。李渊好生纳闷,难道半日来听到的有关杨广的劣迹,都是传闻失实不成?
  操练告一段落,王义引十三名官绅在点将台下拜见杨广,李渊不声不响地混在随从人员中。
  杨广与众官绅相见,极为客气:“承蒙各位专程拜望,本王不胜荣幸,奈何政务繁冗,难以畅叙,各位有何要求尽请直言。”
  江阴县令、富绅、瘦财主等逐一呈上厚礼,说些溢美之词。末了,无非是请杨广关照,或求升迁,或谋官职,不一而足。
  杨广逐一听完陈述,看过厚礼,敛笑正色说:“各位礼品之精巧之贵重,令我这生长在帝王之家者都叹为观止,爱不释手。然本王奉旨镇守扬州,自当谨遵父皇教诲,恪尽职守为国为民,焉敢收受一草一木。各位也许误听传言,本王绝无中饱私囊之举。礼物一律璧还,休怪本王无情无义。至于升迁遴选,国家用人之际,自当择贤能者而仕。只要有一技之长,大隋必不埋没人才,各位好自为之吧。”
  这期间,宇文述一直在暗中密切注视李渊的表情变化,见李渊脸上始终挂着问号,显然仍有疑问。待十三名官绅被打发走后,宇文述决心揭开闷葫芦,装作漫不经意地发现李渊:“哎呀!这不是李大人吗?”
  李渊也正想亮明身份,便走近杨广:“拜见晋王千岁。”
  杨广故作惊讶:“李大人如何来到扬州?又缘何如此打扮?”
  李渊并不急于解释:“千岁适才操演水陆兵马,堪称训练有素,兵强马壮,万岁果然慧眼识珠呀。”
  “李大人此话何意?”杨广更觉李渊来意莫测。
  “千岁,下官是奉旨而来。”李渊有意卖关子,“微服出京,是便于暗中私访啊。”
  “如此说,本王所作所为,已全被李大人访去?”
  “不敢,略知一二而已。”李渊以话试探,“适才千岁凛然拒贿,慷慨陈词,令人钦佩,然何故有人散布对千岁不敬之词?”
  “俗话说,耳听是虚,眼见为实,”杨广柔中含刚,“李大人是明白人,自会辨识真伪。”
  “不错,下官自然心中有数。”李渊不再兜圈子了,“晋王杨广接旨。”
  “臣在。”杨广面对圣旨跪倒,“父皇万岁!”
  李渊一字一板念道:“……嵩山匪乱,一日不平朕一日寝食不安,着晋王即刻领本部兵马征剿,早奏凯歌,以慰朕心。”
  杨广谢恩接旨后,对李渊说:“请李大人到府中休息更衣,今晚本王为李大人摆酒洗尘。”
  岂料李渊断然拒绝:“多谢千岁盛情,依下官之见就免了吧。”
  “怎么,本王不配款待吗?”杨广有几分不喜,“歇息一日,本王还要在大人台前请教呢。”
  “下官不敢,千岁海涵。”李渊固辞,“一者万岁要下官即刻返京,二者千岁要整备兵马出征,再若打扰,有碍征程,万望见谅。”
  杨广不再勉强:“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李渊走后,杨广问宇文述:“这场戏我演得如何?”
  “千岁应付自如,无懈可击。”宇文述不无隐忧,“只是我看李渊未必认可,他显然仍对千岁不怀好意。”
  “事情也只能做到这步了,至于结局,听天由命吧。”
  宇文述忧心忡忡,默默不语。
  李渊离开杨广,并未离开扬州。他又在城内访查了一日,所听所闻仍是杨广贪财好色。李渊得出结论,今日校场所见均是杨广作戏。也更使他认识到,杨广这两面派手法,一旦面南登基,将是大隋的无穷隐患。
  次日午时,李渊飞马驶离扬州。一路北上,直奔长安。这日天晚,李渊因急于赶路错过了驿站。眼见得夜幕低垂,又值阴云四合,点点滴滴的细雨飘洒下来。路径难辨,马疲人饥,李渊决定就近借宿。又行里许,前面一处灯火闪现。近前细看,却是一处绿荫覆盖的田园。几间茅舍,一道竹篱,分外幽雅恬静。李渊方要叩门,望见男女主人双双立于檐下观赏夜雨景色。瞥见来人,男主人先开了口:“远客莫非要借宿乎?”
  李渊一怔,声音耳熟,又惊叹其判断力准确,甩镫下马答道:“贪赶路程,错过宿处,夜雨霏霏,正自情急,乞宿一宵,房金不拘多寡,明日早行。”
  男主人已迎出柴扉:“在下恭候李大人多时,这借宿是求之不得呢。”
  李渊又复惊讶:“尊驾是哪位?缘何便认得下官?”夜色颇浓,任凭李渊如何努力也辨识不出对方是何人。
  男主人含笑与李渊挽臂:“请进寒舍叙话,一切自然明了。”
  灯光之下,女主人红妆耀眼,皓齿明眸,丽质冰肌,秀色可人。再看男主人,齿白唇红,气质高雅,举止中溢出一派道骨仙风。李渊不禁扑上去把住对方双臂:“你呀!在长安失踪的李靖。”
  李靖朗然而笑:“没想到吧?我这个本家与你在此相逢。”
  二人原本是至交密友,又系同宗,李渊确感喜出望外。他又向女主人一拱手:“更想不到红拂姑娘不只美艳依旧,且又似仙姬临凡。”
  “李大人过奖,贱妾愧不敢当。”红拂还礼,“不过远离尘垢,意淡神清,自觉亦有几分仙气。”
  李渊仔细打量一番李靖:“怎么,你这三清门下业已还俗吗?”
  李靖笑指红拂:“如今在下是不爱道装爱红妆了。”
  说罢三人彼此对视,不觉都开心地畅笑。
  寒暄过后,红拂置办酒菜。村酿美酒,野味粗蔬,面对沉沉夜色,丝丝细雨,烛光闪闪,旧友重逢,真是别有一番情趣,富有诗意,恍如梦境。
  李渊连饮三杯,问道:“李靖贤弟,往昔你在斗母宫就已名满京城。今夕雨夜在门前专候愚兄,莫非真有未卜先知之功?”
  李靖放声大笑:“哪有什么未卜先知,不过是推测罢了,当然这推测是在准确掌握了事情前因后果的基础上。”
  “下官今夜到此,贤弟又是如何推测呢?”
  “在下前日曾目睹大人微服途经此地,又听过往行人议论说太子被废,我想李大人此行可能是去扬州,并与太子之事有关,料你近日必将返回。此乃必经之路,白日不见大人身影,夜间的可能性自然就增加了。”
  “贤弟判断,令人折服。”李渊又问,“再请推测一下我去扬州做何公干?”
  李靖不假思索:“定为晋王嗣位太子。”
  “果然不愧人称李神仙。”李渊谈兴更浓,“贤弟推测一下晋王能否得到太子之位?”
  “此乃大势所趋也。”
  李渊一阵大笑:“贤弟呀,只怕你这个神仙失算了。”
  “未必吧。”李靖信心十足,“当今大隋是独孤后主事,杨广继位乃女圣主张,万岁只能随声附和。”
  “贤弟呀,如今你是只知其一不知其二了。”李渊有几分得意,“万岁对晋王德操本不放心,秘密令我来暗中访查。杨广果然厚财恋色,胡作非为。这样人岂可托付国事?下官回京如实禀报与当今,杨广今生休想嗣位太子。”
  “不见得。”李靖依然自信,“万岁为人从无主见,最后还得惟娘娘之命是听。而且,杨广继立,实为大人的福分。”
  李渊愕然:“贤弟这是从何说起?”
  “请问,杨广若为太子日后即位,大隋江山能否长久?”
  “杨广眼下便已难再伪装,一旦皇权在手,能不为所欲为!必为亡国之君。”
  “着哇!若明君继位,天下岂能易主。”
  “你!”李渊已感觉到几分。
  “大人。”李靖直说下去,“将相宁有种乎!君王宁有种乎?在长安三年,我早把朝廷内外看透,隋主废后周而立,然教子无方,后继羸弱,大人英文伟武,正可乘虚取而代之。”
  “贤弟,万万不可信口雌黄。”
  “大人,在下这是推心置腹之言。愿你心存此志,把握时机,不懈进取,他日登极。”李靖语如连珠。
  红拂意犹未尽:“李大人,人当有志,志者机也,机者即命也。敢为即能把握命运的进程。”
  李渊不语沉思,似乎动心。
  李靖看出李渊有意:“大人对在下之言可仔细品味,相机行事可矣。”
  李渊不能不表个态度,但他模棱两可:“二位一片真心,下官铭感肺腑。为人谁不想轰轰烈烈一生,谁愿默默无闻辞世。然世事犹如棋局,变幻莫测,李渊当留意时机,倘时机至决不错过。”
  这一夜李渊未能入睡,李靖的话一直回响在耳边。鸡鸣三唱,天刚破晓,他就爬起来。再三道谢告别李靖、红拂,跨马如飞驰向黎明的曙光。似乎那冉冉上升的旭日,就是李靖所说的机遇。
  圆月挂上柳稍,轻风泛起微澜,皇家御苑的夜色美不胜收。玉兔皎洁的清辉,为亭台楼阁披上迷离的轻纱。隋文帝独立池畔,恍如置身仙境。他凝视池中夜空的倒影,感到那点点繁星犹如黎民百姓千万双眼睛,越发对太子之事委决不下。一国之君,掌管天下,明君则国富民安,昏君则国破家亡。杨勇被废咎由自取,但杨广继立究竟可否,他仍觉把握不准。那日下午,李渊从扬州返回,一番话使他难以置信:“晋王在扬州俭衣素食,远声色戒酒宴,废寝忘餐勤于军政。百姓称德,部属敬畏,兵精民安,政绩卓然。”从内心里文帝希望杨广能做到这些,但李渊把杨广说得这样尽善尽美,他又未免生疑。杨广远离京城,真能这样洁身自好吗?已经废了一次太子,不能再废第二次了,那岂不为天下人耻笑。立太子关乎到社稷安危,此番一定要慎之又慎。现在,他把关注点又转到了韩擒虎身上。那日李渊去扬州,文帝就派韩擒虎去了嵩山。在那里等候杨广兵马到达,然后配合杨广剿平乱匪。文帝的想法是,李渊为人精明,所奏也许掺假。而韩擒虎为人鲁直,定能把杨广的表现如实奏闻。他期待着从韩擒虎的奏报中,了解杨广的真面目。
  刘安寻到此间:“万岁爷,您叫奴才找得好苦。”
  文帝不愿失去这梦境般的宁静:“退下,朕此刻不想见任何人。”
  “万岁,韩擒虎将军已等候多时了。”
  “是他。”文帝抬腿就走,“立刻传他在武德殿见朕。”
  武德殿御书房内,韩擒虎跪拜后,文帝赐坐:“韩卿,嵩山平乱之战如何?”
  “三万乱匪,悉数被歼,十七名匪首无一漏网。”韩擒虎也知奉承,“全赖万岁洪福齐天。”
  “朕问你,晋王临阵表现怎样?”
  “万岁,臣据实回奏。晋王属下兵马勇猛善战,晋王熟知兵法,用调虎离山计,引乱匪主力离开巢穴,途中埋伏聚歼。征战中,晋王一马当前,身先士卒,且武艺高强,连斩匪众数十人,实栋梁之才也。”
  文帝听后又喜又不放心:“韩擒虎,你收受晋王多少好处,如此为他美言?”
  “万岁,为臣领圣上密旨,足见圣上倚重,怎敢谎言蒙蔽圣聪。所奏如有半点虚妄,甘愿领杀头之罪。”
  “好,好,韩将军辛苦了,出宫休息去吧。”
  韩擒虎走了,但文帝却依然不想休息。人就是这样奇怪,当期待的事情成为现实时,又往往难以相信,文帝此刻的心情就是这样。杨广若真如李渊、韩擒虎所说,无疑是大隋社稷洪福,但愿这一切都是真的。这位开国皇帝,对是否让杨广做继承人仍然难下决心。
  旌旗飘飘,车轮滚滚,战马萧萧,杨广率得胜之师到达长安。十七名匪首被逐一押在囚车中,这些活的战利品,向人们展示着晋王的战绩和武功。杨广高踞白龙马上,英姿俊伟,满面春风,不停向围观的百姓送去善意的微笑,引得群众啧啧称羡:“哈!真是一表人才。”“好和气啊。”“久闻晋王文武双全,平了南陈又平嵩山之乱,大隋天下后继有人哪。”
  宇文述乘马就在杨广侧后,听到这些议论对杨广说:“民心至为重要,千岁已占有民心,当再接再励。”
  杨广并未答话,他见人群中有一须发皆白的老者,勒缰下马对老者一揖:“老丈高寿了?”
  老者惊喜交加:“老朽八十有五。”
  “老人家年事虽高,精神矍铄,还要多加保重。”杨广说着,把身披的锦袍摘下披在老者身上,“不比年轻,注意冷暖。”
  老者感动得热泪湿襟:“千岁!千千岁!”
  杨广继续乘马前进,这才以问代答与宇文述说:“如何?”
  “理当如此。”宇文述大为赞赏,“千岁就当这样收取民心。”
  大军在城外扎营,杨广只带亲随进城。到得晋王府,王义已押着数十辆财宝车先行到达。杨广一见王义便问:“你是如何进城?”
  “千岁放心,小人是把车队化整为零,分批分别从四个城门入城,绝不会引人注意。”
  杨广满意地笑了:“很好,甚合吾意。如今成功在即,更要处处小心,以免功亏一篑。”
  宇文述叹服:“千岁虑事周密,下官佩服之至。”
  王义问:“千岁,为娘娘准备的三车礼物已在待命,是否马上送去?”
  “不急,暂且停放在后院。”
  王义大惑不解:“千岁向来都是到京后立即拜见娘娘,并送去厚礼。此番多亏娘娘运筹,才继立太子有望,怎么反倒不去看望娘娘呢?”
  “相机行事,方为上策。”杨广明确告知,“今天肯定是不去了,至于明日,看情形再定。”
  宇文述也觉不解:“那么,千岁把今天作何安排呢?”
  “先生为我备办一份礼物,我去看望一位手足兄弟。”
  “当去看一看汉王杨谅,”宇文述表示赞同,“他兵败嵩山,你全胜凯旋,汉王心中必然不是滋味,看他礼到,以免生忌。只是他本千岁小弟,似乎不必急于探望,还当先去娘娘那里。”
  “宇文先生,你误会了,本王并非去看汉王,而是专程拜望被废为庶民的杨勇。”
  “什么!”宇文述大为意外。
  王义则惊问:“千岁,你疯了?”
  杨广狡诘地一笑:“同胞手足,杨勇如今正在难中,我理当关心嘛。”
  王义愤愤然:“千岁,你这样卖力地讨好杨勇,娘娘知道该作何感想?”
  宇文述却已明白了杨广的心思:“千岁所为实乃奇着,只是万一娘娘不理解而翻脸,千岁可就一盘棋全砸了。”
  “待本王当面说清,娘娘是会理解的。”杨广之意已决,“先生为我准备礼品去吧。”
  宇文述不好再说什么,筹办礼物去了。王义依然想不通,脸上一直阴着天。
  而今的太子府,完全没有了昔日的辉煌。不只门前冷落车马稀,就连府内也如废弃的庄园一样冷清。百尺楼上,杨勇与云妃流泪眼对流泪眼,断肠人对断肠人。仅有一名粗使丫头在身边侍候,大有高处不胜寒之感。当一个人从辉煌的峰巅跌入凄惨的谷底,该是一种什么心情。从太子到平民的杨勇,如今只有以泪洗面而已。说穿了,杨勇根本不如平民百姓。平民可以自由自在夫唱妇随,粗茶淡饭亦有天伦之乐。而杨勇如今则如囚徒之身,而且应该说随时都有生命危险。他和云妃互相埋怨互相安慰也好,该说的话业已说尽,如今只是愁眉苦脸互相看着叹气。
  姬威走上百尺楼,这个昔日的奴才,今朝的监管,完全是主人对奴仆的口吻:“杨勇你听着,晋王府派人送来口信,晋王千岁马上要来看你,快收拾准备一下,别他妈的哭丧着脸。”
  “你开什么玩笑,吃饱了拿我寻开心。”杨勇动也未动。
  “姬爷我哪有闲心与你逗着玩,告诉你了,收拾不收拾,你自己看着办。”姬威转身走了。
  杨勇怔了一会,这才明白姬威所说是真。不禁疑窦万端:“杨广与我本是仇敌,他来做甚?”
  云昭训有一种异样心情,此刻她不禁想起了与杨广初次相见时的情景。原本应是晋王妃,只因自己图太子日后能当皇帝,才又改投太子怀抱,没想到竟落得这般下场。杨广到来的消息,不知为何给她燃起一线希望:“也许晋王是奉父皇之命来看我们,说不定父皇回心转意饶恕了你。”
  “梦想!”杨勇对杨广恨之入骨,“黄鼠狼给鸡拜年,不会有好心。你梳洗打扮一下,别让他看见我们是丧气样,在他面前我们不能颓废。”
  杨勇稍事梳洗后,见云妃仍在精心梳妆,打扮得花枝招展,极尽风流。这是自他废为庶民以来,云妃从未有过的娇艳妩媚。不禁又起疑心:“你如此乔模作样,是浪给杨广看吗?”
  云妃一赌气摔了镜子:“让打扮是你,不让打扮也是你,我不梳洗了,就披头散发地见他,免得你多心。”
  “好了,快打扮吧。”杨勇得意地欣赏着云妃,“我杨勇虽然失去了太子之位,但我有这天仙般的娇妻,我可以幸福地度过余生,我没有苦恼,我只有欢乐。哈哈哈哈!”
  姬威又走上百尺楼:“杨勇,你发什么疯!稳当点,晋王千岁到了。”
  华衣美服潇洒倜傥的杨广昂首步入楼堂,王义两手提着花花绿绿的礼品紧跟在后。杨勇一副如临大敌严阵以待的架势,云昭训则是有几分卖弄风骚,目光如锥子一般把杨广从头到脚扎来刺去。
  杨广上前深施一躬:“兄长嫂嫂,愚弟见礼了。”
  “晋王千岁这如何使得,奴家还礼。”云妃抛过媚人的眼波。
  杨勇对于杨广未称太子殿下,心头如同被割一刀,便直呼其小名:“阿摩,请问有何贵干?”
  “得悉兄嫂获罪,心中不忍,特来问候。望兄嫂莫怨艾父皇母后,过段时间父皇消气,自会收回成命。”
  “得了,你别假惺惺地给我灌迷魂汤了。以为我是三岁孩童好欺骗吗?没有你,我还不至于落到这步田地。”
  “兄长误会愚弟了,你我本是同胞手足,我从来无意加害兄长,今天登门就是来表明心迹的。”杨广说时动情动容,“备下些许薄礼,不成敬意,万望兄嫂笑纳。”
  王义把礼物送上前,云妃伸手接过:“晋王千岁登门已足见盛情,再让您破费,实在过意不去。”
  “放下!”杨勇断喝一声,“贱婢,你好没出息!谁知他杨广安的什么心,焉知道果品中有没有下毒?我还没傻到无知的程度,杨广,你枉费心机!”
  杨广淡然一笑:“兄长,你对愚弟的成见太深,我会那样狠毒无情吗?你今天心情不好,我改日再来拜望。”
  云妃急了:“哎,怎么说走就走啊,总得坐一坐,喝杯茶呀。”
  杨勇又复怒吼:“让他滚!以后也不要再来,我不想再见到他。”
  杨广恭恭敬敬再施一礼:“兄嫂保重,愚弟告辞。”领王义走了。
  杨广登门看望杨勇的情形,由姬威通报消息后,很快就传到了文帝耳中。文帝听后眉开眼笑,心中一块石头落地。原来,在杨广继立太子一事上,他之所以久拖不决,就是担心自己百年之后,杨广会对亲兄弟们下手。如今杨广竟能这样宽怀大度,主动与杨勇修好,把他这一顾虑消除了。武德殿内,文帝沉浸在兴奋之中。
  刘安来报:“万岁,晋王求见。”
  “当真?”文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没去拜见娘娘吗?”
  “晋王回京后,先去看了废太子杨勇,紧接着就来朝见万岁。”
  文帝禁不住笑逐颜开,以往杨广总是先拜独孤后再来见他,文帝虽未直言不满,但心内很不平衡。如今,杨广终于把自己当做皇帝对待了,他心中对杨广继立太子最后一个障碍也消除了。文帝决定,明日早朝正式颁发诏书,册立杨广为皇太子。
  仁寿宫内,独孤后紧闭一双凤目,端坐绣榻一动不动,犹如观音入定。她表面看似平静,内心却如翻江倒海。杨广回京,迟迟不来拜见,倒先去看了杨勇,拜谒了皇上,这怎不令她七窍生烟。正在气头上,刘安进内通禀:“娘娘,晋王求见。”
  独孤后心想,在别处都恭维过了才轮到我这,看你有何话说。她头不抬眼不睁不客气地吐出一个字:“传!”
  杨广小心翼翼近前跪倒:“母后,儿臣特来请罪。”
  “晋王千岁何罪之有啊,”独孤后先是阴阳怪气,继而大发雷霆,“好你个阿摩,太让我伤心了!以为你太子之位笃定了?你错打了算盘。有道是成也萧何败也萧何,我能让你当上太子,也能让你当不成太子!何况这诏书还未下呢。我为你不惜舍弃与杨勇的母子之情,你却去登门送礼充好人。我费尽心机就要把你扶上太子宝座,你却把我置于脑后,先去皇上那里讨好。我看你是拜错了菩萨白烧了香,老实告诉你,这太子之位你是休想了。”
  “母后,您错怪儿臣了。”杨广早有言语在胸,“儿臣这样做,全是为母后着想啊。”
  “冷落我,还要我领情,你想得倒美。”
  “母后听儿臣解释之后,定能体谅儿臣的一番苦心。”杨广耐心说道,“儿臣能有今天全靠母后,可以说太子之位已是九分九了,只差这一厘一毫,儿臣理当努力促成。”
  “所以你就去讨好杨勇。”
  “儿臣去看杨勇,不过是装样子给外人看。这样可使父皇放心,说明儿臣不会手足相残。”杨广言辞诚恳。
  独孤后还是深明事理之人:“这么说,你先去拜见父皇,也是为了解除他的疑心了。”
  “正是,以免他认为儿臣只是惟母后之命是听。”杨广深入说下去,“母后,儿臣排除障碍,顺利确立太子之位,您就可高枕无忧。父皇百年之后,儿臣得继大统,自会百般孝顺母后,您就只管安享太平吧。”
  “说得好听,以往回京,按惯例有一车财宝礼物孝敬我,此番却没了,难道这也是你对我的忠心吗?”
  “母后又是错怪儿臣了,为防人耳目,儿臣才入夜带礼物来见。而且并非一车,而是三车。”
  独孤后脸上现出笑容:“该不是用破衣烂衫来搪塞我吧?”
  “母后神目如电,儿臣岂敢弄假。”
  独孤后脸上笑开花:“好了,平身吧,腿也该跪酸了。”
  刘安心说,看来这三车财宝起了作用。
  公元600年(大隋开皇20年)11月,这日从清早起便彤云密布,细雨淅沥,待到上早朝时,又纷纷扬扬飘起雪花来。正是雨雪交加,道路泥泞,文武百官虽说骑马乘轿上朝,也未免有些狼狈。金殿之上,隋文帝诏示天下,次子晋王广确立为太子,杨广当殿束上太子金冠。至此,杨广经过十二年努力,包括他的文采与战功,当然也包括心机与阴谋,还有独孤后、杨素等外力的支持,终于把杨勇赶下台,自己登上了太子宝座。
  此时此刻,隋文帝自以为选到了一个理想的继承人,当然是满意的。独孤后、杨素、杨约等有了代言人,自然也是高兴的。而不动声色的李渊,耳边又回响起李靖的那番话,目光已盯住了文帝屁股下的雕龙宝座,正所谓螳螂扑蝉黄雀在后,端的是人心叵测呀!钦天监面对雨雪交加的恶劣天气,认定这是天意不顺,乃不吉之兆。
  (上卷终)
第十六章 纵情鸳鸯浴
  雪后初晴,昔日的晋王府而今的太子府,洒满耀眼的阳光。红楼、绿树、亭台、假山、石桥,都如同玉雕粉琢素裹银装。倚澜堂内,萧妃对着铜镜,正在试穿一件水绿色羊皮锦袍。袖口、领口、下襟都展露出一寸宽雪白的九道弯羊毛。与外面的积雪交相辉映,愈显得萧妃玉肤冰肌,肉皮白嫩细腻。这件皮袍据说产自西域,是新任太子府“左庶子”杨约重金买得,今天一大早亲自送来的。萧妃左照右照,感到非常满意。
  杨广兴冲冲奔入,见萧妃乍试新装,更增妩媚,止不住上前在她粉腮上狠狠嘬了一口:“我的爱卿,你简直就是雪里的梅花。”
  “瞧你,让宫女看见有多不雅。”萧妃有些羞赧地后退一步,“殿下不是去书房用功吗?为何去而复返?”
  “本宫无意中遇到一册好书,可说绝妙至极,特意拿来与爱卿同览。”杨广把书举到萧妃眼前晃下了一下。
  “什么好书,把你喜成这样?”萧妃伸手。
  杨广不肯交到萧妃手中,拉她在床沿坐下:“来,你我同看。”
  萧妃目光刚一接触到书页,粉面腾地成了红布:“殿下,你哪里寻来这不堪入目的东西?”
  原来,杨广手中书是《嬉春图》,也就是一册春宫画。每一页无不是一丝不挂的裸体男女交媾图,画着各种房事的姿势,萧妃羞得闭上眼睛。
  杨广却是津津乐道:“今天真是意外收获,想不到还有这样一册好书埋没在书海中。哎,你倒是看哪!”
  萧妃起身离开两步:“殿下,休怪妾妃言语冲撞,你贵为太子,一国储君,言行都当检点。这事若传扬出去,不只脸上无光,而且只怕太子之位都难保。”
  “看你,像个道学之士。儿女之情,人皆有之,你我夫妻之间,看看何妨。”杨广拉萧妃重新坐下,“你仔细看,想不到房事还有这许多花样。看明白了,我们也好效仿。”
  萧妃把脸扭向一边:“殿下,请你尊重些,也不要强臣妾所难。”
  “你敢教训我!”杨广收敛了笑容,“不想看?我要你现在就做。”
  “什么!”你?”萧妃瞠目结舌。
  杨广脸子拉下来:“你马上与我宽衣解带上床,我们按着这嬉春图嬉戏一回。”
  “殿下,你难道不知羞耻二字?”萧妃数落道,“这光天化日,怎能做那种事!”
  杨广沉下脸:“你太不知进退了!你出身名门,当知三从四德,出嫁从夫,此乃古训,要你怎样你便怎样做就是了。”
  萧妃见杨广凶神恶煞一样,劝谏的话没敢再出口,一时间呆呆而立,不知如何是好。
  “发什么傻,脱吗!”杨广眼睛瞪圆,下达命令。
  萧妃满腹委屈,泪水无声流出,伸玉手放下床幔,缓缓解开衣扣。杨广脱靴跳上床,又看一眼嬉春图,也动手脱衣。
  王义来到门外:“殿下,姬威求见。”
  杨广正要脱上衣,只好把嬉春图塞在枕下:“真扫兴。”
  萧妃却是如释重负,赶紧整衣下床。
  杨广到了客厅,一见姬威兜头便问:“怎么,杨勇那厮又要蠢动?”
  “殿下,在下和小桃昼夜监视杨勇、云妃一举一动,不敢稍有懈怠,”姬威先表白一番,“杨勇获悉殿下继立之后,恨得咬牙切齿大骂不止。”
  杨广冷笑一声:“正所谓背后骂皇上,耳不听心不烦,由他骂去。”
  “最可恨者,他用白绢画了一幅殿下肖像,一日无数次用针往双眼和面部乱刺,边刺边骂,可恶至极。”
  杨广怒上眉梢:“他也太过分了。”
  “杨勇还日夜与云妃做乐,说什么只要有云妃为伴,他苦中有乐,太子之位狗屁不如。”
  杨广只是冷笑:“好,我让他苦中有乐。姬威,你回去好生看守,本宫自有道理。”
  “殿下是当教训一下他了。”姬威辞别而去。
  眼下的百尺楼越发凄凉,昔日威风赫赫的皇太子杨勇,如今被软禁在楼堂不得乱走,真的成了囚犯。杨广的继立使他大病了三天,虽然从鬼门关上转回来,但这口怒气却无处发泄。现在,惟一可出气的办法,就是杨广的画像了。他手握狼毫,在绵纸上,几笔就勾勒出杨广的头像。画了一张又一张,桌腿边堆有百十张了,他仍在不停歇地画下去。
  云妃忍不住劝道:“殿下你这是何苦呀,画了这么多又有何用!午饭也不吃,累坏了身子可是要紧的。”
  “滚开,不要你管!”杨广照画不止。
  云妃叹口气,不敢再劝。猛抬头发现,杨广和姬威、王义一前二后走进来。她敏感地看出,杨广的一双眼睛,首先盯住了自己的花容,眼波中流露出一种意思,分明是眉目传情。赶紧含笑立迎:“不知殿下驾到,请恕失迎之罪。”说着屈身施礼。
  杨广一把搀住,双手在她臂腕上捏了一把:“嫂嫂免礼。”
  云妃的脸刷地红到耳根,心头突突跳个不止,急忙加以掩饰,转身告知杨勇:“别画了,殿下驾到。”
  杨勇置若罔闻,仍自顾继续他的杰作。
  杨广走近前:“兄长好用功,画技也蛮高吗。”
  杨勇头也不抬,照画不止:“承蒙夸奖,像不像你的狗头?”
  杨广好涵养:“请问兄长,画这么多头像派何用场呢?用针刺也好扎也好,一张也足矣。”
  “杨广,用处多着呢,”杨勇这才放下笔站起身,“告诉你,小张的每天上茅厕用,大张的每夜我与云妃颠鸾倒凤时垫在身下,还有……”说着,他拿起一张小幅画像,用力擤鼻子一擦,揉成一团丢在地上。得意地笑着又说:“怎么样,有何感想?我要让你倒霉背兴。”
  “很好,你只管画就是,想画多少就画多少,要怎么用就怎么用。””杨广话锋一转,“今日来此,本宫是要把云妃带走。”
  杨勇乍一听尚无反应,继而大吃一惊:“你凭什么带走她?这办不到!”
  “是娘娘懿旨,谁敢不遵?”杨广下达命令,“带走!”
  姬威上前抓住云妃就拉:“请吧。”
  “你大胆!”杨勇过去争夺。
  云妃有些发懵,求援地看着杨广:“殿下,这是为什么呀?”
  杨广对她柔声细语:“嫂嫂莫怕,我不会为难你的,只管走就是。”
  云妃从杨广的眼神中,似乎又感觉到什么。她不作声了,因为她现在明白只能靠杨广改变自己的命运。
  杨广向姬威使个眼色,姬威冷不防一脚将杨勇踢倒,云妃顺从地被带到楼门。
  倒在屋地的杨勇伸出双手:“云妃,你回来,我一切都失去了,不能再没有你呀。”
  在门外侍立的宫女柳笛,见状跑进楼堂,上前搀扶杨勇:“殿下,你不要紧吧?”
  杨广又冷笑一声:“把她也带走,云妃身边不能没人侍候。”
  王义奉命又把柳笛给拉过来,柳笛嘤嘤哭个不住。
  杨勇此刻已完全明白了杨广的用心:“你,你太狠毒了,这是想把我逼上死路。”
  杨广不再理他,任他如何叫骂,带着云妃和柳笛扬长而去。
  残阳没入雪野,京城融进苍茫,一阵紧似一阵的寒风扑入百尺楼,杨勇无心掌灯,任无边的黑暗压来,没有了云妃对饮的欢乐,没有了宫女端茶送水的侍应,百尺楼已没有一丝生气,像一座死的坟墓,杨勇慢慢移身窗边,望着那模糊不清的庭院,真想一头栽下了事,信手摘下壁挂的琵琶,无限伤感地抚动琴弦,万分凄婉地唱起来:
  风飘影,
  雪迷踪,
  睡中不知身在梦。
  锦衣玉食难下咽,
  前呼后拥马蹄轻,
  珠围翠绕肉为屏,
  何曾终此生?
  最是阎君可憎,
  更悔皇家投生。
  今夕风霜雪冷,
  人去楼空,
  羡煞田舍翁。
  望星空,
  夜迷蒙。
  孤帆断桨任飘蓬,
  怎甘葬身苦海中。
  奋余勇,
  振翅鹏程。
  重返蓬莱境,
  腾身入青空。
  杨勇身处绝境又不甘心,他仍幻想改变这濒死的处境,他要奋力一搏。但是,能出现奇迹吗?
  杨勇踌蹰满志地走向楼门,他要出去抗争。然而一只脚未待迈出,两把刀已交叉拦住去路。
  “靠后!”两名武士毫不客气。
  “大胆!你们让开,我要出去。”杨勇咆哮了。
  武士寸步不让,因为杨广有令,不许杨勇走出楼门一步。
  杨勇绝望地怒骂连声:“杨广,我与你势不两立。”可是又有什么用呢,他只能屈身在这斗室之中。望着案上的粗茶淡饭怄气。三顿过去,腹饥难忍,也只得皱着眉头狼吞虎咽吃起来。杨勇流下伤心的泪水,和衣蜷缩在床上睡去,其情景好不悲惨凄凉。
  太子府内,灯光明亮。萧妃的居室金碧耀眼,炭火正红,暖意融融。杨广嘻皮笑脸走进来,萧妃方卸晚妆,起身立迎:“殿下有何喜事?这样开心。”
  “为所欲为,事事得意,能不开心。”杨广伸手从枕下取出那册《嬉春图》,“爱卿,这事儿该办了。”他用手指点着一幅画图,一男一女姑行房事,另一女跪在侧翼助力。
  萧妃羞得闭上眼睛:“殿下,这岂不羞死人,这种事哪有外人在场之理,断断不可。”
  “你呀,便平民百姓的大户人家,妻妾同房者亦不鲜见,何况我贵为太子。”
  萧妃赌气扭转脸:“我脸皮没这么厚,要干这种事,你何不去找刚带回的那个云妃!”
  岂料正中杨广下怀:“爱卿,难得你如此开通,那本宫就多谢了。”
  “怎么,你还当真了?”萧妃不过是句气话,“云妃本你胞兄之妻,乃嫡亲嫂嫂,如何使得?”
  杨广依旧嘻皮笑脸:“嫂嫂怎样,不也是女人。”
  “这有悖人伦,传扬出去,遭人耻笑,何以为太子?”萧妃动容苦劝:“殿下,万万使不得呀。”
  “算了,别再装模作样了!要你做你怕羞,别人做你又醋海兴波。以后这种事你不要多嘴,自己洁身自持就是了。”杨广手攥《嬉春图》气呼呼走了。
  萧妃呆了一阵,趴在床上低声饮泣。
  云昭训和贴身宫女柳笛,被安顿在一处僻静的偏院中,一应陈设比百尺楼毫不逊色。她既兴奋,又有几分忐忑不安。内心琢磨,自己已是败柳残花,杨广还会喜欢吗?她见柳笛站在一旁闷闷不乐一声不吭,不悦地问:“你干嘛噘着嘴哭丧着脸,给谁看呢?”
  柳笛吭哧一会,略带悲声:“王妃,你我主仆在这并无些许难处,可想想太子殿下,他今晚该是怎样度过?谁侍候他吃饭喝茶洗脚?”说着,又抹眼泪。
  云妃情绪受了感染也觉伤情,但转念一想,事已至此,也只能爹死娘嫁人,个人顾个人了:“柳笛,这也是没法子的事,我们女人只能任人摆布。谁让他斗不过人家,把太子位丢了?心爱的女人也保不住。”
  杨广也不知会,径自走入:“你主仆二人在议论何事,一个愁眉苦脸,一个哭天抹泪,莫非嫌本宫招待不周?”
  云妃惟恐惹恼杨广:“殿下息怒,是柳笛偶然想起亲人,思念所致。”说着,脸上陪笑,极尽温柔地为杨广看座、敬茶。
  柳笛也知身在矮檐下必须屈身的道理,不得不殷勤侍奉,但面部表情难以做假,笑比哭还难看,总是有点别扭。
  杨广喝着香茶,不言语地一直打量着云妃。灯下看美人,纤毫毕现,饱览无余。觉得她依然是那么美,甚至比在骊山斗母宫初见时还要美。那时是苗条的美,现时是丰满的美。觉得她比萧妃更美,萧妃是庄重的美,是雍容华贵,而云妃是风流的美,是艳冶诱人。不禁伸手把云妃揽在了怀中。
  云妃故做娇羞地靠紧一些:“殿下,你想杀妾妃了。”
  “你呀,一向见风转舵。”
  “人往高处走,谁不想荣华富贵。如今殿下风云得意,妾妃愿终生侍奉枕席。”云妃说着在杨广怀中撒起娇来,并吩咐柳笛,“去,安排床帐,宝鼎焚香。为殿下宽衣。”
  杨广与云妃勾肩搭背拥入帐中,一丝不挂后,杨广叫柳笛移灯入帐,细看毫无遮盖的云妃。端的体态匀称,皮肤白皙,美玉无瑕。云妃故做扭捏之态,对柳笛挥手:“在外间好生侍候,等候传唤。”
  “莫走。”杨广留住她,翻开《嬉春图》,手指那幅画页,“这里还用得着她。”
  云妃何等识趣:“柳笛,殿下恩宠,你也宽衣吧。”
  柳笛不敢有违,默默无言地解衣,但迟迟解不开衣扣。
  杨广上前动手:“不要怕羞,本宫一向惜玉怜花,会疼你的。”
  芙蓉帐暖,象牙床摇,这一夜杨广、云妃、柳笛三人颠鸾倒凤,把《嬉春图》翻个遍。云妃一门心思讨好杨广,极尽逢迎献媚之能事,淫声浪语不绝于耳,杨广喜得心花怒放。直至夜幕收卷,红日临窗,他三人倦意难支,才叠股交颈沉没睡去。
  已是下午,杨广睡眼惺忪地走出云妃的院落。一出朱漆院门,发现宇文述、杨约都在面前,好生奇怪:“二位先生,都在此做甚?”
  杨约表情严肃:“殿下,我和宇文先生在这里已恭候半日了。”
  “有何急事?”杨广显出焦急之态,他猜想定有重大事情发生。
  宇文述却不明言:“请到书房再向殿下详告。”
  杨广满腹狐疑来到书房,看见萧妃在内,越发奇怪:“这又是为何?”
  杨约冷冷地:“殿下昨夜与云妃欢会阳台,可知我三人一夜未得安枕?”
  “这却为何?”杨广把不悦的目光投向萧妃,明白这是她做了手脚。
  “殿下难道还不明白吗?”杨约有些情绪激动,“云昭训本杨勇宠妃,殿下与她打得火热,她又极善狐媚,看来必定得宠无疑。久之,仇敌之妻为殿下主内,我等焉能不人人自危!”
  对杨约的指责,杨广似乎有些认可,他反问:“有这么严重吗?”
  宇文述接话:“不仅仅如此,殿下也知娘娘最恨男人泡在脂粉群中,屈身石榴裙下。此事若传到娘娘耳中,后果不堪设想。”
  杨约紧接着开炮:“殿下,一天未登皇位,就一天不能掉以轻心。千里长堤溃于蚁穴呀!”
  “好了,你们不要再说了。”杨广眉头微微皱起,“说吧,要我怎么办?”
  萧妃忍不住开言:“把云妃送回杨勇身边,让他沉溺温柔乡,消磨余生,不再有异志。”
  “哼!妇人之见。”杨广此刻最恨萧妃,看得出这场戏是萧妃一手编排的。
  宇文述却赞成萧妃意见:“王妃所言不无道理。”
  “我绝不能让杨勇如意!”杨广说时咬牙切齿,“云妃本是我的,杨勇当年以太子之尊夺走,如今我已正位太子,再也不能容忍他拥有云妃了。我要让他万分痛苦、凄凉,叫他在绝望中失去活的勇气,加速走向灭亡。”
  杨约体谅杨广的心情:“殿下之言甚是,既如此,干脆杀掉云妃吧。”
  “什么!”杨广心头一震。
  杨约解释说:“只有杀了云妃,殿下才死了念头,我等才会安心。”
  杨广不作声,显然难以割舍。
  宇文述婉言唤醒杨广良知:“殿下,江山为重,皇位为重,一个女人,而且是败柳残花,孰轻孰重,不言自明。”
  杨广心中五味杂陈,自己身为太子,却不能占有心爱的女人。为云妃开罪宇文述与杨约吗?显然不妥。一者这二人为自己登上太子之位立下汗马功劳,二者自己要保住太子位登上皇帝宝座,更需要他二人的智慧,自己不能没有他们。为此,他带有乞求的口吻说:“二位先生,除此之外真就无路可走吗?云妃把一切希望都寄托在本宫身上,我实在不忍下手哇。”
  “这?”宇文述犹豫了。
  杨约却坚持:“殿下,无毒不丈夫,要成就大业,不能儿女情长。”
  萧妃见杨广进退维谷,由不得心软了:“殿下,妾妃有一愚见,若不然将云妃终生软禁吧,这样她得保全性命。”
  杨广当即赞成:“如此甚好,两全其美。”
  杨约不肯让步:“斩草不除根,后患无穷啊。”
  宇文述想,不能过分逼迫杨广了,无论怎么说,对方总是主人。凡事当适可而止,他便顺从了:“殿下有恻隐之心,下官敢不从命。”
  “哼!只怕你们养虎为患。”杨约气呼呼拂袖而去。
  杨广急唤杨约,但杨约头也不回,便对宇文述说:“请先生劝解一下杨约,云妃得免一死,本宫绝不再近她身,杨先生尽管放心。”
  “殿下不必为此担忧,下官定能说服杨约的。”宇文述追寻杨约去了。
  室内只剩萧妃、杨广二人,萧妃看出杨广不悦,款款上前,委婉地说:“殿下,书房薄寒料峭,当心着凉,还是到妾妃房中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