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隋炀帝(第三部分)

  杨广心事重重地回到晋王府,心绪不宁地吃过晚饭,坐在那里发呆。
  宇文述提醒:“千岁,该去拜见皇后娘娘了。”
  杨广白他一眼,冒出这样一句:“宇文先生,你把我坑苦了!”
  宇文述大惑不解:“千岁此话,实令卑职茫然。”
  “都是你,再三劝我查封南陈国库。如今可好,刘安得不到礼品生怨,我两手空空如何去见母后?”
  “千岁不需忧烦,府中不乏金宝,多选几件带去孝敬就是了。”
  “如今也只有这个办法了。”杨广煞费苦心,挑选了十几件精美物品,领王义跟随进宫。
  暮色袭来,人影模糊。杨广远远望见仁寿宫门前站个太监,他紧走几步奔过去:“刘公公,劳驾迎候,受累了。”
  岂料门前并非刘安:“千岁,刘公公因旅途劳顿,身体不适,在室内迎候,姑且由奴才代劳。”
  杨广心中如吹过一阵冷风,刘安一改惯例,显然是挑理了,心情又转沉重。
  正殿内炭火正旺,暖意融融,独孤后端坐龙榻,左侧宫女手托银盘,右侧宫女手擎金盏,刘安于下首侍立。
  杨广近前叩拜:“儿臣恭请母后圣安。”
  独孤后吐出瓜子皮:“广儿平身,此番平陈功勋卓著,我心甚慰。”
  “儿臣何德何能,全仗父皇洪福母后庇佑。”杨广小心翼翼地说,“行色匆匆,儿臣给母后带来些许薄礼,乞请笑纳。”
  “难得你一番孝心,礼车可在宫门?”
  杨广心说糟了:“小厮王义就在宫门等候。”他急唤王义入内,将一描金箱呈到独孤后面前。内中珍珠、宝石、翡翠、玛瑙、金银首饰无所不包,五颜六色,令人眼花缭乱。
  杨广又赔着小心说:“不成敬意。”
  独孤后脸子拉长了:“就这些?”
  杨广忙说:“儿臣日后再选上好珍宝贡奉。”
  “晋王,你太小瞧我了,这仁寿宫缺这些杂七杂八的物件吗?”独孤后对杨广的称呼都变了。
  刘安不忘添油加醋:“娘娘期望着南陈国宝,千岁也该忍痛割爱拿出一些才是。”
  “母后,因儿臣严明军纪,所有国库尽行查封,故而未能孝敬,乞请见谅。”
  “晋王如此清廉,真是难得呢。”独孤后问刘安,“你说是吗?”
  “娘娘,奴才听说奸臣施文庆曾送与晋王一车奇珍异宝,若有心孝敬并不为难。”
  杨广急忙辩白:“那一车珍宝我已交李渊收存,此事尽人皆知。”
  刘安冷笑一声:“据说沈客卿四大臣还送四车呢,就是给娘娘一车,千岁也剩三车呢。”
  “刘公公,你怎能凭空臆造!”杨广声都变了,“母后派人询问杨素便知。”
  “我可没这个闲工夫。”独孤后捏起一颗瓜子,“我累了。”
  杨广明白这是逐客令:“母后休息,儿臣告辞。”躬身退出。
  独孤后用手一指:“刘安,晋王的箱子。”
  刘安心领神会,抱起追到门外:“千岁,完璧归赵。”
  杨广不接:“刘公公,母后不中意,你就赏脸留下吧。”
  “我怎能随便要王爷的东西。”刘安把箱子塞到王义手中,“宫规森严,奴才不敢收受。”
  王义:“你!”他这个气呀,看刘安那自我标榜的样子,好像他从来没收过礼物似的。
  杨广情知难以挽回,劝住王义,灰溜溜出宫去了。
  刘安目送杨广走远,心说晋王啊晋王,就为舍不得一车珍宝而开罪独孤后,实在是不值得。叹息着要进宫门,身后有人呼唤:“刘公公,请留步。”
  刘安回身:“啊,是太子殿下。你怎么像鬼魂似的,突然就出现了?”
  “公公取笑了。”杨勇解释说,“我来时见公公与晋王正叙谈,就避在了一旁。”
  “这么说,你是在偷听呀。”刘安略带挖苦之意,“此举岂是太子所为。”
  “公公,我远远避开,怎说偷听。”杨勇现出不满。
  刘安见状转换了口气:“好了,不知殿下呼唤奴才有何吩咐?”
  有求于人,杨勇只好耐下性子:“烦请公公通报一下,我要见娘娘有事面奏。”
  刘安对杨勇不肯拔毛一向有隙,此刻笑颜推搪:“实在不巧,娘娘刚刚入睡,是不能打扰的。”
  “不会吧?杨广刚走嘛。”杨勇皱起眉头,“公公,还是通报一下吧。”
  刘安也收敛起笑容:“照殿下说,奴才是有意欺骗了?”
  杨勇想起唐令则的嘱咐,强忍住气:“公公误会了,本宫确有急事。”
  “殿下不是让奴才为难吗?娘娘的脾气谁人不知?我可不敢拿脑袋开玩笑。”
  “通融一下,还不行吗?”
  “如果可以,奴才怎敢阻拦殿下。”刘安想知道杨勇的用意,因为杨勇从不来独孤后这里走动,今天的举动很反常,“殿下若信得过奴才,把话留下,等娘娘醒来我代为转告。”
  杨勇已失去耐性:“本也无甚大事,最近得到一件稀世珍宝,特来孝敬娘娘。”
  刘安心说,这愣头青也知道讨好了:“何等宝贝?娘娘可是见过世面的。”
  “公公请看。”杨勇伸出右掌,手心内一物杏核大小。
  刘安俯身细看:“是扇子。”
  “对,美玉刻成的扇子。”杨勇小心翼翼展开,“看,这上面还刻了八仙图呢。”
  “刻人?那也就米粒儿似的,你不是懵人吧?”
  “这叫什么话!”杨勇用手指点,“你看,此乃扬州艺人祖传的微雕刀法。”
  刘安仔细端详,果然八仙人物依稀可辨,“真神了,堪称无价之宝。”
  “烦请公公转呈娘娘,就说是我一点孝心。”
  “殿下吩咐,敢不从命。”刘安把扇子紧握掌心,“娘娘见了一定高兴。”
  “全仗公公美言。”
  “殿下但放宽心,奴才会把事情办好。”
  “那就拜托了。”杨勇如释重负地离去,他实在怕见独孤后,他觉得由刘安转交比当面呈递更好。
  刘安等杨勇背影一消失,便又急不可耐地端详起微雕玉扇。阳光明艳,玉石扇儿闪闪发光,八仙人物栩栩如生,纤毫毕现。他越看越爱,暗自打定主意装入私囊,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进仁寿宫,就当杨勇根本不曾来过一样。
  晋王府花园中,宇文述正在闭月亭前舞剑,杨约手捧金樽,在旁观看。翠柏的枝头和飞檐甍顶,还残存着昨夜的积雪,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过,宇文述剑锋一挥,麻雀身首分离,栽落尘埃。
  “好剑法!”杨约高声称赞,“原以为宇文兄只会舞文弄墨玩弄唇舌,想不到剑技如此高超。”
  “杨兄过奖了。”宇文述一回头,发现杨广匆匆步入,就打住不说了。
  杨广满脸愠色冷对宇文述:“你倒是玩得痛快!”
  宇文述怔一下神,还是为杨广引见:“千岁,杨先生特来看望,已到多时了。”
  杨约走上前:“拜见千岁,获悉千岁平陈凯旋,特来祝贺。”
  杨广勉强露出一丝笑意:“多谢了。”
  宇文述发现王义怀中抱着描金箱,大为意外:“难道娘娘不在?”
  “哼!”杨广怒气不息,“都是你出的好主意!”
  王义告诉说:“娘娘要的是南陈国库珍宝一车。”
  “想不到娘娘竟这样。”宇文述方知杨广气从何来。
  “都是你,要我不取一文。这倒好,连刘安都变脸了,一切全砸了。”杨广已知情形不利,“莫说太子之位,就连京城都呆不下了。”
  宇文述也感到了问题的严重,一时哑口无言。
  杨广想起冷落了杨约,礼让道:“承蒙先生前来看望,请到客厅奉茶。”
  “千岁此刻不顺心,在下就告辞了。”
  “杨先生见怪了。”杨广赶紧挽留,“适才失礼,还望见谅。”
  “千岁多想了,我杨约既为千岁器重引为知己,就当为千岁分忧,我立刻回去设法补救。”
  杨广想,杨约定是鼓动杨素进宫,如今也只有这一条出路了:“先生费心,成与否,本王都当重谢。”
  杨约一揖拜别。
  上柱国杨素得胜回京后心情极好,轻闲思淫欲。他抛开所有歌姬妾侍,从清早起就泡在红拂房中。融融暖意,七分酒兴,使他难以坐稳绣墩。红拂边歌边舞,如白云飘逸,似婵娟旋转,在他眼前晃来晃去。那时而裸出的玉肩,那偶而闪现的酥胸,使他心旌摇荡意马心猿。
  红拂脸若春花,鬓边流下香汗如朝露,更增妖娆。广袖长舒,娓娓低唱:
  寂寞广寒宫,
  嫦娥怎奈清冷。
  桂树难禁西风,
  愁云笼,
  香泪盈。
  玉兔亦多情,
  长夜逝红日升腾。
  愿人间歌舞升平,
  有情人鸾凤和鸣。
  顿开金锁,
  鸟出樊笼。
  杨素听出了弦外之音:“你且住。”
  红拂停止歌舞,娇喘微微:“老爷有何吩咐?”
  “你歌中分明有怨言,把我这杨府比做樊笼。”
  “老爷多虑了,妾身只是信口唱来。”
  杨素还要深究,杨约进来了。杨素见杨约满面愁云,问道:“贤弟为何闷闷不乐?”
  “兄长还有闲情逸致欣赏歌舞,已经大祸临头了。”
  杨素全身一震:“祸从何来?”
  “晋王已经失宠。”
  杨素不以为然:“这是他咎由自取。”
  “兄长,晋王外任离京,太子地位稳固,继位有望了。”
  “如果这样,也是天意。”
  “唉呀兄长,你曾全力支持晋王,太子早已记恨在心,耿耿于怀,他一旦登基,我们全家一百多口还能活命吗!”
  杨素始觉事态严重:“贤弟说的也是,但晋王已开罪娘娘,我们又如之奈何?”
  “事情尚可挽回,圣旨未下,只要兄长进宫向娘娘晓以利害,就可化险为夷。”
  杨素为难:“娘娘的脾气是说到做到,只怕难以让她改变主意。”
  “兄长不妨一试嘛,您的话娘娘会认真考虑的。”
  “贤弟有所不知,近来你侄儿玄感常对我说,晋王为人奸狡,扶他继位于江山不利。”杨素说出担心,“我在想,万岁百年之后,这帝位天意究竟属谁?”
  “帝位难道还会旁落吗?”
  杨素已有主意:“久闻李靖善卜,他正在府中刚为母亲禳灾祈福做完功德,何不请他算上一卦,以明未来。”
  杨约表示赞同:“也好。”
  一旁的红拂听了,眼中闪射出异样的光彩。
  一刻钟后,仙风道骨飘逸潇洒的李靖翩翩步入。红拂的眼波立刻流向他伟岸的身驱。啊!真是与众不同,超凡脱俗风流倜傥。
  杨素在座位上伸手礼让:“道长请坐。”
  李靖稽首后落座:“大人夤夜传唤,必有见教。”
  “烦请道长卜上一卦。”
  李靖沉吟一下:“但不知为何人卜?为何事卜?”
  杨约代答:“是这样,如今南陈平定,天下一统,万岁年事渐高,不知日后谁能承继大统?欲请道长指点迷津。”
  “现有太子在朝,何须动问。”
  “道长是明白人,想必也知道万岁与娘娘对东宫诸多不满。而晋王则深得娘娘欢心,不知晋王可能取而代之?”
  李靖答:“皇家之事,我也略有耳闻,万岁曾有易储之意。但圣上耳软,不是又有意让晋王留守建康吗?”
  “一些不差。”杨素对李靖抱很大希望,“道长先天八卦人称神算,就请预卜一下,太子与晋王日后何人能为大隋之主?”
  “大人吩咐,敢不从命。”李靖焚香祷告屏气凝神摇动金钱,演化文王八卦。少时卦成,但他不开金口若有所思。
  “卦象如何?”杨素见李靖迟迟不语,开口追问。
  “这卦却是奇怪!”李靖仍处在迷茫中,“贫道平生第一次摇出这种卦象,倒是有些吉凶难卜了。”
  “请道长明示。”杨素越发急于知道内情。
  “若如实而论,太子前程不妙,凶险丛生,但卦象又显示出眼前风云得意。晋王则当前运交华盖,时运不济。然有贵人相助逢凶化吉,更有紫微气回环,这是帝王之象啊。”
  杨约插话:“兄长如何,还是晋王继位吧。”
  “可是卦象又转大凶。”李靖忙又告知,“又有黑煞气侵入,紫微气渐渐不敌,直至全被黑煞气吞没。若按卦象推断,难说。”
  杨素急于知道下文:“道长,还请拨云见日。”
  “天机玄奥,难以预测。”李靖不肯直言因果,“总之,卦象很凶。”
  红拂不知何时倒来一盏香茶,手捧托盘飘然而至李靖面前:“道长算这许久,想已口干舌燥,请用香茶。”
  李靖确已口渴,取茶之际恰与红拂纤手相挨,不觉抬眼一瞄,又恰与红拂目光相遇。二人近在咫尺,红拂艳若桃花初绽,李靖未免动情。稍一不慎,碰掉杯盖,无名指也被热茶溅烫一下,不觉唏嘘一声。
  红拂不由自主抽出所带香罗帕,就为李靖擦拭手指:“都是奴婢过失,道长痛否?”看红拂的样子,是着实心痛。
  李靖急抽出手:“不妨事,不妨事。”忍不住又看红拂两眼,目光中流露出绵绵情意。
  这一切都被杨素看在眼里,他不悦地重重咳嗽一声。
  李靖警觉,起身告辞:“大人,卦已卜毕,贫道回房休息去了。”
  “道长好生安睡,明早派车送道长返回斗母宫。”杨素略一点头,算是答礼了。
  李靖临出门,扫了红拂一眼,立时感到红拂那热辣辣的目光烫得自己脸红,他的心又猛烈震颤一下,飞快离开。
  红拂盯着仍在摆动的门扇出神。
  杨素用白眼珠斜睨红拂:“你该不是丢了魂吧?”
  红拂收回目光:“老爷取笑了。”
  杨约见状插话:“兄长,还是商量正事要紧。”
  “你看下步棋该如何走?”杨素问。
  “这不明摆着,把宝押在晋王身上。”杨约早有选择。
  “可李靖说他有黑煞气侵扰,而且继位对江山不利。”
  “兄长,谁管以后几十年,且先顾眼前。不要说李靖已卜出晋王有帝王之分,我们为自身计也当全力扶保晋王。太子早已忌恨于你,他若登基,你我兄弟没有好果子吃。杨家要不失势,只能依靠晋王。”
  杨素叹口气:“如今已与杨广拴在一条绳上了,死活也只有一起蹦了。明日早朝后,我入宫面见娘娘陈说利害。”
  “好,兄长一定马到成功。”杨约见杨素伸懒腰打哈欠,昏花的老眼在红拂身上滑来滑去,便识趣地退走了。
  杨素马上死死盯住红拂,脸上现出淫邪的笑:“夜色已深,侍候老夫安歇。”
  “遵命。”红拂很快铺展好床帐被褥,“老爷休息,奴婢告退。”
  “莫走。”杨素一把拉住她,“你来府已半年有余,也该陪老夫睡觉了。”
  红拂拼力挣脱,正色言道:“红拂乃一歌姬,绝不伴寝。”
  “哼!”杨素脸色一沉,“晋王既已把你舍出,就要听任老夫摆布,这杨府之内,我的话就是圣旨,阖府上下,谁敢不从。”
  “老爷,漫说是你,便晋王也未能玷污我的身子,你也休想!”
  杨素冷笑几声,逼近红拂:“如若不从,那就休想活命。”
  “如若相强,我红拂一死而已。”她拔下银簪,直指咽喉。
  双方僵持片刻,红拂缓缓退向屋门:“老爷安歇,奴婢去也。”
  “你!”杨素眼睁睁看着红拂走了,颓丧地坐在床上。
  眉月爬上柳梢,微风摇动,客房窗上树影斑驳,夜已深,但李靖仍无睡意。他秉烛桌前,正专心致志研读《孙子兵法》。近十年的道门生活,给了他难得的学习机会。他天资聪颖,博览群书,把《周易》背得滚瓜烂熟,解析得出神入化,卜卦算命已炉火纯青。能人最大的长处就在于不满足,他也同样如此。书籍使他思想活跃,《孙子兵法》又使他着迷。近来,他心底萌生出一个新的念头,就是想要在军事天地里大显身手。
  户外,传来轻微的“嚓嚓”的脚步声,似乎停步在窗下。李靖回首观望,一个淡淡的人影忽地闪开。是谁在偷窥?怀有什么动机?他扑过去拉开门一跃而出,眼见有个黑影遁入月亮门。飞身跟踪过去,只见月光微,星光淡,花园内枯枝摇曳,黄叶飒飒,哪有人的踪影。李靖心说,真是见鬼了。满怀狐疑返回房中,插上门回转身猛抬头,竟有一妖娆女子在面前站定。
  “你是什么人?”李靖略微一惊,旋即认出,“是你!”
  女子施礼作答:“妾身红拂特来拜望道长。”
  “不知姑娘有何见教?”他想起适才在杨素那里,红拂时而脉脉含情时而火辣辣的目光,总有些不自在,也不敢正眼直视红拂。
  红拂倒是快言快语:“奴家与道长几番接触,见道长骨格清奇,相貌出众,谈吐不俗,胸藏锦绣,早生爱慕,藤萝欲附松柏托付终身。”
  “这如何使得!”李靖心情复杂,他似乎感到突然,又似乎期盼红拂这样做,“我乃出家之人,业已跳出三界外,不恋红尘。”
  “李先生。”红拂干脆改变了称呼,“这桌头的《孙子兵法》足以说明,你胸怀大志,不会久居道门。”
  李靖曾为红拂的妩媚动心,如今更为她的睿智所动,但他不能没有顾忌:“姑娘曾侍晋王,如今又为国公杨大人所钟爱,岂是你能……”
  红拂抢过话来:“我虽系女流,但亦有头有心有热血,终身绝不受制于人,倘主人阻拦,我一死而已。”
  “姑娘一身侠气,堪称巾帼不让须眉,只是……”李靖欲言又止。
  红拂何等聪明,早知他言外之意:“请先生相信,我红拂秉性刚烈,生来不曾屈从。虽说身在侯门,但莲出污泥,我自冰清玉洁。若是败柳残花,有何颜面耻求依附。”
  “姑娘言重了,贫道失敬。”李靖自觉羞惭,“请坐下一叙。”
  二人在八仙桌两侧坐定,李靖意欲解疑:“适才可是姑娘在窗外?想不到你武功过人,神出鬼没。”
  “非也。”红拂置之一笑,“我是在先生去花园时乘虚而入的。”
  “奇怪,遁入花园的又是谁呢?”
  “哐啷!”房门被一脚踢开,气呼呼的杨素恶狠狠站在门前。
  李靖惊怔一下,旋即镇定下来:“原来是杨大人。”
  红拂若无其事地起身见礼:“请老爷上坐。”
  杨素跨进一步:“你们干的好事!”
  “大人,我们可是规规距距非礼莫为呀。”李靖解释。
  “老爷,奴家与李先生话未说上几句,更不曾做什么。”红拂则是反驳。
  “当场被我堵住,还敢强辞狡辩!”杨素气得发抖,“李靖,你出家之人,不守道规,勾引老夫爱姬,我岂能容你。”
  “老爷,请你不要信口雌黄,是我主动来此,你怎能有辱李先生清白。”红拂挺身而出。
  “小贱人,以为我会放过你吗!”杨素逼近红拂,把积郁在心底的不满全发泄出来,“你来我府中半年,至今不肯伴寝,装模作样,推三阻四,你是什么金枝玉叶吗?!老夫怜香惜玉的耐性是有限度的。”
  “我是歌姬,但并非你侍妾。金枝玉叶与普通人没什么两样,我同样有做人的尊严。”红拂毫无所惧,“杨老爷,索性打开天窗说亮话,我倾慕李靖已久,决心委身于他。”
  “你,竟敢当着我的面如此叫嚣!”杨素气恼已极,“不信我堂堂国公,制服不了你一个歌女。”
  “你可以指挥千军万马攻城掠地,可以左右皇帝役使百官,但你却不能征服我的心。”红拂靠近李靖,“我的心已经属于他。”
  “我剜出你的心!”
  “你可以做到,但你却不能得到我。”
  “易如反掌!”杨素大喊一声,“来人哪!”
  四名武士应声而入:“老爷有何吩咐?”
  “将红拂押回我的卧室。”
  “遵命。”四武士一拥上前。
  “站住!”红拂拔下银簪,指向自己咽喉,“再走一步我就死在这里。”
  四武士怯步。
  杨素看看红拂欲刺架势,把算盘打在李靖身上:“道长,你乃出家人,应以声名为重。快夺下她手中银簪,劝她顺从老夫,便饶你不死。”
  李靖已彻底为红拂的刚烈征服:“杨大人,我敬佩红拂姑娘的直言不讳,她这样不惜一死追逐我李靖,我理当义无反顾地接受她的一片深情,恕我不能从命。”
  “大胆!”杨素命令四武士,“与我将李靖拿下。”
  四武士同时扑过去,李靖拔出佩剑横在胸前,护住红拂:“杨大人若相强,宁愿死在这里。”
  四武士又怔住,不知如何是好,回顾杨素,意思是怎么办?杨素一时拿不定主意,双方处于僵持状态。
  杨约急匆匆闯入,站在双方中间:“都不要冲动,我有话说。”
  杨素奇怪地问:“贤弟,你如何得到消息?”
  杨约一笑:“其实,我已窥视多时。”
  李靖恍然大悟:“适才窗外那黑影是你?”
  杨约并不否认:“我在窗外见道长捧读《孙子兵法》,正欲入室攀谈,不想红拂走来,我就只有退避三舍了。”
  “原来你一直在偷听。”红拂杏眼含嗔,“看来你也不是好东西!”
  “姑娘之言未免武断了。”杨约笑视她与李靖,“我要成全你二人的好事。”
  杨素以为自己听错了:“贤弟,你要为他们说情开脱?”
  “兄长。请容小弟一言。”杨约态度认真,“俗话说强扭的瓜儿不甜,府中不乏佳丽,何苦定要红拂伴寝。”
  “伴寝?如今我是要他二人狗命!”杨素咬牙切齿,“他们做出这种寡廉鲜耻事来,我绝难饶恕。”
  “兄长,得饶人处且饶人。放他二人一条生路,成全他二人这桩婚事,行善事积阴德,冥冥之中,神灵有知,定会保佑兄长荣华富贵福禄绵长。”
  “我,咽不下这口气。”
  “兄长,李靖是个人才,绝非久居人下者,日后定会感恩图报。”杨约耐心规劝,“红拂聪明绝顶,必将牢记兄长大恩,还是成全他们吧。”
  杨素沉吟不语,心中在犯合计。
  杨约凑上前,俯在杨素耳边:“你总不能为这事斩杀李靖吧?须知李靖乃异人奇人,真要结下仇怨,他暗中作法,兄长就有性命之忧,且防不胜防。兄长,犯不上为一女人如此伤神哪。”
  应该说杨素并非一意孤行之人,平素他又最信杨约之言,感到杨约所说有理,便挥手令四武士退下:“好吧,看在贤弟分上,成全你们二人。”
  李靖、红拂双双施礼:“多谢大人恩典,定当结草衔环以求报答。”
  杨素之气尚未全消:“我不求报答,不想再见到你们,与我连夜离开,走得越远越好,所谓眼不见心不烦也。”
  李靖、红拂回答:“遵命。”
  杨约又劝杨素:“兄长,夜色已深,明早还要进宫,请回房安歇去吧,容小弟送他们一程。”
  杨素走后,杨约摆上菜肴,斟上美酒,李靖、红拂免不了感谢他救命之恩和成全的美意。
  杨约岔开话头:“此事不足挂齿,临别之际,我有一事请教,如今天下一统,大隋江山可能永固?天下可能永享太平?”
  “先生赤诚相待,贫道也就斗胆直言。当今开创大隋基业,励精图治,国泰民安。但太子骄奢淫逸,而晋王又图谋大位,龙争蛇斗,恐难太平。”
  “倘晋王取代太子呢?”
  “晋王广结天下,有娘娘庇佑和令昆仲相助,夺嫡有望。但贫道观他时露奸淫之相,一旦登基撕去伪装,恐淫暴更甚,江山不稳。”
  杨约听了不觉默然。
  鸡啼唤来曙色,晨霞洒向大地。一辆锦车静静停在杨府后园门。清霜炫出彩晖。红拂临上车,再向杨约深深一拜。李靖与杨约则执手不愿分开,依依惜别之情尽在不言之中。鞭声响起,车轮滚动,辚辚车声打破长安城清早的宁静。锦车转过鼓楼不见了,杨约还在伫立凝望,心中叹息:“不知何时再聚?”
第十章 投毒元妇宫
  热气蒸腾,铜盆中的水温暖滑润,独孤后惬意地半仰半坐,任凭加了香料的水抚摩她的胴体。论年龄已是老太婆了,若是乡下女人怕是肉皮早成干树皮了。可作为皇后的她,皮肤依然细腻光泽。毫无遮掩地欣赏自己的玉体,是她最感快慰的事。她陶醉在得意中,就凭这,杨坚也不该再去拥抱别的女人。
  侍浴的宫女嘁嘁喳喳,似乎在议论什么。独孤后睁开刚刚眯上的凤眼:“你们在搞什么鬼?”
  “禀娘娘,杨素已在门外守候多时,说有要事面奏。”稍远处侍立的刘安赶紧回答。
  “要事,要事,来的人都说有要事,我真怀疑人间可还有不重要的事。”独孤后说是说,还是站起身。
  两刻钟后,新浴巧妆后的独孤后,焕发着青春气息过来接见恭候的杨素。“叫你久等了,”独孤后心情很好,难得说笑话,“谁让你来的不是时候了。”
  “老臣打扰娘娘沐浴,真是罪过。”
  “算了,别说这些言不由衷的套话,有什么事直说吧。”
  “老臣是为晋王而来。”
  “给他说情?”
  “其实是为娘娘。”
  “哼,看你能说出几分道理来。”
  “娘娘,晋王不能外任。”杨素也就打开了话匣子,“晋王一走,太子得势,万岁易储之念遂消。而娘娘欲以晋王取代太子谁人不知,太子犹为恨之入骨。倘太子因一旦继位,必对娘娘大为不利。保晋王,就是保娘娘自己。”
  “倒也是这么个理儿。可是我保他做了平陈元帅,他又如何?脸一黑一毛不拔,根本不把我放在眼里。再保他做太子,日后登基,对我还不是过河拆桥。”
  “娘娘多虑了!晋王此次平陈未取国宝,老臣一直在场。当时是形势所迫,只能如此,晋王对娘娘是忠贞不二的。太子与娘娘仇隙甚大,只有力保晋王方为上策。”
  “看来你也担心太子得势。”独孤后表态了,“你放心出宫吧,我会让万岁改变主意的。”
  “娘娘英明。”杨素心情舒展地去了。
  独孤后问刘安:“万岁此刻可在武德殿?”
  “娘娘是想劝说万岁改变初衷,不把晋王外任?”
  “正是,不然明日上朝圣旨一下,木已成舟,就难以挽回了。”
  “以奴才之见,还是不说为宜。”
  “你这是何意?”独孤后感到奇怪,“晋王待你不薄呀,缘何不为他着想?”
  “奴才是既为娘娘,也为晋王,”刘安不无得意,“晋王外任,可收一石二鸟之益。”
  独孤后颇感兴趣:“你且仔细讲来。”
  “晋王外任,就可验证他对娘娘是否忠心。如上次确因情势所迫,此番镇守扬州,自当将南陈国宝孝敬娘娘。”
  独孤后感到有理,不觉点头。
  “再者,也可借机考验一下太子,他若认为娘娘无力干预朝政,必然得意忘形,对娘娘愈加不恭。”
  “说的是。”
  刘安继续说下去:“其实,只要娘娘高兴,什么时候召晋王回京,还不是一句话。”
  “好,就照你说的办。”独孤后半嗔半爱地说,“小猴崽子,难怪万岁离不开,鬼点子倒不少。”
  “娘娘的夸奖,奴才不敢当。”刘安再次进言,“如今娘娘只静观其变即可,也叫稳坐钓鱼船吧。”
  庄严肃穆的金殿,又迎来了大朝之日。诸王子与文武百官垂手恭立,偷窥高踞龙位上的隋文帝,心中的算盘都在急速拨动。决定命运的时刻就要到了,平陈有功的人们,谁不希望加官晋爵获取封赏呢。
  圣旨终于从杨坚口中吐出:“晋王平陈有功,加封太尉之职,赐珞车衮冕,玄圭白璧。”
  杨广喜不自胜,急忙谢恩。
  岂料杨坚又说:“南陈初平,江山未稳,着晋王镇守扬州……”
  杨广登时傻了,他难以相信这是真的。母后已答应杨素,为何突然变卦呢?
  刘安见杨广发呆,免不了提醒:“晋王领旨谢恩啊。”
  杨广清醒过来,只得叩拜:“儿臣谢恩,父皇万岁!”
  太子杨勇却在一旁窃笑,心说看来那微雕玉扇起了作用,母后不再庇护杨广了。他特意向刘安投去感激的一瞥,刘安似乎会意,回报以眼神。
  杨素也觉发懵,这是怎么了?独孤后答应好好的,为何言而无信呢?由于走神,以至于文帝对他的封赏都未听到。
  “……加封杨素为越国公。”杨坚说罢多时,杨素仍无反应。
  秦王杨俊暗中扯动杨素袖子,他才反应过来跪倒谢恩。
  接着,杨坚又封高俊为齐国公,李渊升少卿,韩擒虎、贺若弼并进上柱国。对于这一干人的封赏,杨广根本就听不进了。无限的失望,像一张大网把他笼罩。
  散朝以后,独孤后照例温情脉脉地与文帝同车并肩回内宫。宝马香车,缓缓行进,发出有节奏的“格登登,格登登”的声响。车外薄寒料峭,文帝越发感到独孤后紧靠过来的躯体软绵绵暖烘烘。他心中至今仍在划问号,原以为独孤后会阻止晋王外任,今日为何竟默不做声呢?
  冬日的阳光尤为明亮,文帝突然发现两个熟悉的身影。醒月楼朱栏边那绛紫色和杏黄色的宫妆女,不是陈、蔡二女吗?他刚想吩咐驭车的太监停车,看到独孤后就在身边,又把话噎回去。锦车已驶过醒月楼好远了,文帝仍回头贪恋地注视那绛紫色与杏黄色。
  独孤后伸玉掌挡住杨坚视线,半是玩笑半是讥讽地说:“万岁,当心扭伤脖筋。”
  文帝有些讪然地转回头,故意打岔:“爱妃,看来你对广儿外任是赞同的。”
  “那可不见得。”
  杨坚一怔:“那你为何未发议论?”
  “为时尚早。”独孤后以不容置疑的口吻说,“我要看看太子与晋王都是如何动作。”
  杨坚感到,独孤后的话就像车外的小北风一样直入肌肤,根本未把他这个皇帝放在眼里,那口吻俨然是大隋朝的最高主宰。他不禁打个寒噤,这女人并不温暖,而是像一块坚硬的寒冰。二人一时都默默无言,文帝心生反感,在武德殿径自下车,独孤后是从不服软的人,也不好言劝慰,一个人回仁寿宫去了。
  刘安侍候独孤后休息,返身去武德殿听候文帝差遣。近来他是够辛苦了,以往只守在文帝身边一心一意,如今独孤后也要照应,未免经常顾此失彼。帝后和好时他听差还容易些,一逢帝、后闹别扭,也就难为他了。此时他惟恐文帝动怒,一路小跑奔向武德殿。
  “刘公公,请留步说句话。”王义迎面挡住去路。
  “是你,怎么没随晋王出宫?”
  “特来拜访公公。想打听一下娘娘对晋王的态度为何变了?”王义对主人忠心耿耿,恨不能立刻弄明原因。
  刘安当然不会透露内情:“此事我也不得而知。”
  “刘公公,晋王平素待你不薄呀,人可不能没良心,就凭你我的交情,也该透个话儿。”
  刘安登时变脸:“王义,你太过分了!我又不是娘娘腹中虫,怎知娘娘如何想,你去问娘娘好了。”说罢扬长而去。
  “你!”王义虽然有气,但亦无可奈何,只得无精打采地去回报杨广。
  杨广听了王义回禀,竟一言未发,垂头丧气地回府。而且从路上到府中,始终紧闭双唇。王义几番以话开导,杨广都如未闻,只顾呆呆地想心事。
  宇文述闻讯赶来,对于今天这种结果,他确实不曾料到。他面对杨广解释:“杨约不会骗我,这内中定有隐情。”
  杨广终于开口了,显然是已经绝望:“如今是说什么也没用了,看太子那得意劲,简直就像做了皇帝一样。”
  “千岁无须过于伤感。”宇文述劝解,“事已至此,千岁不当失去信心,可于离京前拜辞娘娘之际,探讨口风,或许娘娘能透露个中缘由。”
  杨广叹口气:“便知道缘由又有何用,既放外任,太子在朝阻挠,本王休想再有返京之日了。”
  “不,只要太子尚未登基,事情就有挽回余地。”宇文述自觉对不起主人,“千岁,卑职决定不随你去扬州赴任,留在京中相机行事。”
  “只怕是无济于事。”
  “千岁不能灰心,我宇文述便披肝沥胆也要扭转乾坤。”
  朔风呜咽,飞雪飘零,战马啸啸长鸣,似乎不耐严寒,急欲飞驰奔腾。杨广仰望一眼阴霾低垂的云空,心头像压了一块铅,甚是沉重。再扫视一遍送行的文武百官,他们杂立在灞桥畔,枯黄的柳枝与杂草败叶不时袭击他们的锦袍,有的瑟缩着脖子,有人抱着双胛,构成了一幅凄怆苍凉的送别图。
  杨广今日格外厌烦这无聊的应酬。曾几何时,也是在这里,他率五十万大军南征,旌旗招展,战鼓震天,百官列队,何等威风。然而,今非昔比,虽说是奉旨出镇扬州,又官升太尉高位,但杨广总有一种被流放发配的感觉。不是吗?那高俊、韩擒虎、李渊等人的笑容中,分明都满含着嘲弄。特别是那代表父皇、母后送行的刘安,那皮笑肉不笑的酸样,那男不男女不女的奸笑,使杨广心中作呕。此时此刻他不禁想起了昨日下午拜辞母后时的情景。
  杨广半是矫饰半是真情地啼泣叩拜:“今日一别母后,不知何年何月再能相见。每想及不能晨昏尽孝膝前,五内犹如刀剜。儿臣惟有在扬州任上向北叩拜,祈祷母后寿与天齐。”
  “阿摩孝心,为娘尽知。”独孤后见杨广泪珠抛洒,也觉伤感,“你不必过于悲戚,外任未必就是坏事。”
  “咳,母后心中明镜高悬,这分明是太子算计儿臣。此一去别无所求,惟愿能保住性命足矣。”
  “有我在,谁敢动你一根毫毛。”
  “母后,东宫羽翼日丰,惟惧母后一人,儿臣临行之际斗胆忠告,愿母后多加小心,防人之心不可无啊。”
  “你只管去吧,我自有道理。”独孤后几番想说些实话,给杨广吃颗定心丸,见刘安一再使眼色,又把话吞咽回去。
  杨广一无所获地退出仁寿宫。刘安送到宫门:“千岁走好,恕奴才不远送了。”
  杨广心中恨得咬牙,暗说这个奴才,竟这般势利眼。往昔都是送了又送,如今自己尚未完全失势,他就狗眼看人低。但有求于人,只能赔笑脸:“公公逐日在父皇、母后身边,可知本王此去吉凶祸福?”
  刘安淡淡一笑:“千岁,奴才可没李靖的本事,不会推算,见谅。”
  杨广暗骂,这条狗,以往我算白喂他了。
  昨日的情景历历在目,如今杨广看着刘安那大大乎乎的神气样,心中发恨。日后一旦登基,先杀了这个阉竖,以雪今日之耻。他特意向刘安拱手致意:“各位,承蒙专程相送,本王感激不尽,铭记在心,就此分手了,诸位保重,他年相见,后会有期。”
  队列缓缓启动,迤逦向前。送行的百官渐淡渐远,在视野中消逝了,杨广仍未见到所期盼的两个人。按说这二人是理应来送行的,为何竟至今不见呢?难道要背叛自己?杨广失望地合上发酸的双眼,命令队伍加速前进。
  道旁土崖下突然跳上两个人,迎面挡住锦车去路。王义机警地拔出短刀:“什么人?”
  二人摘去草帽,露出庐山真面目。杨广一见甚喜,挥手令拥过来的武士退下,掀起轿帘探出上身:“你二人到底来了。”
  宇文述、杨约双双施礼:“因故来迟,乞请千岁恕罪。”
  “何等大事值得宁误送行?为什么躲躲闪闪在这里见我?”
  “千岁,我二人正在办一件关乎您能否回京的大事。”宇文述喜形于色,“而且已有眉目。”
  “快说说看。”杨广急欲知道。
  杨约答话:“天机不可预泄,千岁只管放心赴任,京里一切有我二人。等有了好消息,自然前去报信。”
  “怎么,对我还要保密吗?”杨广现出不悦。
  宇文述与杨约一样态度:“千岁,若有泄密就可能前功尽弃。况且万一不成,岂不让千岁空欢喜,还是不问为好。”
  “说的是。”杨广想起用人不疑的古训,“你二人一片忠心,本王尽知,他年得志,定不吝封侯之赏。”
  “士为知己者死,我二人只图报效,不为封赏。”宇文述、杨约异口同声,“长谈多有不便,祝千岁一路顺风,告辞了。”说罢,二人跃下土坎,如飞离去。
  杨广猜不透他二人在进行什么活动,心事重重地挥手令车队继续前进。
  耀眼的灯火把销魂窟整个楼院照得通明,悦耳的丝弦声,撩人的浪语淫声,融合在一起飘荡。油头粉面花枝招摇的妓女卖笑门前,连拉带扯地招揽着生意。每一个从门前经过的行人,都是妓女们的猎物,不把他们身上的钱全掏出来,简直就是罪过。这里是长安城最大的勾栏院,它最大优势在于高中低档俱全,可以满足各种男人的需要。
  姬威见宇文述、杨约把他带到这里,登时变了脸色:“二位这是何意?”
  “进去坐坐无妨。”宇文述拉住他,“叫几名歌舞妓陪酒,岂不比酒楼有味。”
  “你们明知我身体已残,却设圈套诓我来吃花酒,是何居心?”
  杨约欲擒故纵:“好,好,姬贤弟,我们决不勉强你。到这来本是我的主意,是想使老弟从心灵痛苦的重压下解放出来。一番好心,你可不该曲解。你实在不进,我可就失陪了。”说罢,径自走入。
  姬威尚在犹豫,宇文述连说带劝连拉带拽,硬是把他拖进了销魂窟。
  花香、酒香、脂粉香和燃烧的香饼发出的香气,无不由鼻孔钻入五脏。触目皆是女人的红唇、玉白的胸肩臂股、半掩半现的乳峰。充耳皆是调笑狎戏的浪语淫声。特别是在牡丹房中落座以后,杨约、宇文述每人两名美女陪伴,她们旁若无人,裸露放纵,媚态百出。姬威只觉得心肝肺腑拴上了千百只挠钩被人勾扯,他实在难以忍受了,抬手将八仙桌掀翻,可嗓子猛喝一声:“够了!”
  四个妓女像同时遭受雷击,全都僵住不动了。宇文述挥手令她们退下。
  杨约斜视姬威:“怎么,你下边那物件没有了,还受不住吗?”
  “你!”姬威双手揪住杨约脖领,“我整死你!”
  宇文述劝道:“姬先生,你的心情可以理解,一个堂堂正正的男人,被害得男不男女不女,任是谁也受不了这种刺激。”
  杨约推开姬威的手:“你是该整死人,但不该是我。”
  “是谁给你造成这比死还要难熬的痛苦?”宇文述在引导。
  姬威两眼血红:“是太子杨勇!”
  “对!是他毁了你一生!”杨约说得明白,“你有种找他算账。”
  “我,我!”姬威双眼喷火,“我要杀了他!”
  “你冷静一下。”宇文述扶他坐下,“你想过没有,太子戒备森严,你能杀得了吗?”
  “他对我不加防备,我杀他个措手不及。”
  “杀了太子,你还能活命吗?”
  “我,一死足矣。”
  “此乃下策。”宇文述开始引他上套,“如果信得过我,愿献一上策,你既能报仇,又丝毫无损,且可建功立业。”
  “有这样三全其美的办法?”姬威不信。
  “你俯耳过来。”宇文述在姬威耳边低声轻语。
  姬威听着禁不住称赞出声:“好,好主意!”
  “那你就赶快行动起来,以免夜长梦多。”宇文述从来不失时机。
  “弄到毒药,我立即动手。”姬威更是兴致勃勃。
  宇文述取出一个纸包:“我已为你准备了。”
  姬威紧紧握在手心:“明日我就下手。”
  “姬先生英雄也!”杨约举起拇指,“我们重整酒席,开怀畅饮。”
  “在下拜辞,我要养精蓄锐准备明日。”
  “如此甚好。”宇文述把姬威送出门,“祝你手到成功。”
  姬威走后,杨约高兴得笑起来:“宇文先生,你我今夜这出双簧唱得不错。”
  宇文述仍有隐忧:“只能说有一半希望,但愿姬威莫露出破绽。”
  “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只有听天由命了。”杨约吞下一杯酒,感到好辣好辣。
  元妃一直沉湎病榻,腰肢瘦损,形容憔悴,已有半年之久足未出户了。早晨的阳光红艳艳的,透过碧纱窗照入室内,使元妃这被遗忘冷落的殿堂,平添了几分生气。宫女小桃撩起芙蓉帐,柔声问道:“王妃,是否侍候您起床更衣?”
  元妃心中要强,挣扎几下未能坐起:“且过一时再说。”
  “也好,待奴婢去花窖采些鲜花来。”小桃出门直奔花园。
  正是冬季,园中一片萧杀景象,只有几株松柏挺立着绿色的身躯。花窖在正北,小桃未进园门,看见迎面假山旁有几个人聚在一处,在议论元妃。她赶紧隐身偷眼观望,原来是太子、云妃和唐令则在争论。
  云妃手中端个暖食盒,扭捏作态地说:“我不去,我也不比她低气,凭什么去拜望她。”
  “哎呀,爱妃。”杨勇有些不耐烦地规劝,“不是说好吗,你是做做样子嘛。”
  唐令则却是言辞如铁:“云妃理当前往,你要为殿下着想。”
  “是呀,权宜之计嘛。好不容易母后才有了好感,说什么也要应付一下。”
  云昭训叹口气:“咳,算我倒楣,看在殿下分上,我就去看看那个小贱人。”说罢,向这里走过来。
  小桃飞步回房,告诉元妃:“王妃,云妃来看你。”
  “什么!”元妃甚觉突然。
  “他们叽叽咕咕,好像很勉强。”小桃尚未说完,云昭训已走进房来。
  “元妃姐姐,近来玉体可好?妹妹特来看望。”云昭训来到床前,硬挤出几分笑。
  元妃为不失礼,撑着抬起头致意:“妹妹请坐。”
  “姐姐患病,妹妹忧心如焚,特意熬了一锅燕窝莲子粥给姐姐补身。”云昭训把食盒放置案头,“小桃,侍候王妃趁热吃下。”
  “不急,愚姐尚未梳洗。”元妃有些感动,“妹妹快请坐下叙话。”
  云昭训哪有兴趣过多停留:“姐姐尚未更衣,妹妹不多打扰,改日再来看望。”然后,缓缓离去。
  元妃吩咐小桃:“快,代我礼送云妃。”
  小桃送云妃出了房门仍未停步,又一直向院门送去,岂料她前脚刚走,姬威就闪身钻入房中。姬威是从厨房尾随到这里的,已经跟了好久了。此刻,元妃由于适才劳累,正闭目喘息似睡非睡。姬威悄无声息蹭到案前,伸手去揭食盒盖,小桃送客回转的脚步声响起,姬威情急之下,隐身在床帐侧后。
  小桃走到床前,元妃睁开眼睛:“你是刚刚回房吗?”
  “对呀。”
  “奇怪,适才好像有人进来,难道是我神思恍惚所致?”
  小桃立刻警觉:“会是谁呢?”
  元妃反劝小桃:“不要当回事,是我的错觉。”
  小桃扶元妃躺倒,出门奔花窖去了。姬威不失时机,像猫一样悄声溜出。见元妃处于半睡状态,揭开食盒盖,将纸包中的砒霜抖入,然后用勺子轻搅几下,重又盖好,意欲溜出。
  偏偏这时元妃开口问:“小桃,是你回来吗?”说着她睁开眼睛观望,姬威只好又躲入床帐侧后。
  元妃不见小桃应声,心中有些纳闷。方才明明感到有人在屋内呀。她挺起身看看,并不见人,心想,难道有鬼魂显灵?还是有窃贼在室?她不敢合眼了,不住左顾右盼。
  姬威也就难以脱身了,急得他在床帐后心焦如焚。
  小桃手掐一把盛开的水仙花回来,端端正正插入花瓶中,把花瓶捧过来,让元妃嗅嗅花香,元妃不觉引发感慨:“男人都说家花不如野花香,其实家花野花还不是一样香。就说姬威吧,本是殿下亲信,却与云妃私通。”
  “王妃,您说的不对。”小桃自有见解,“其实这事全怪云妃,要不是她狐媚勾引,姬先生怎能堕入情网。”
  “不是说姬威正对云妃强行非礼时,为殿下撞见吗?”
  “那是云妃倒打一耙开脱自己,诬指姬先生强暴,实则是她勾引。”
  “若果真如此,姬先生倒是被屈了。”
  “其实殿下未必看不透,归根结底是殿下割舍不下云妃那个狐狸精,才拿姬先生开刀出气的。”
  “惩戒一下也无可非议,只是殿下也太心狠了。”元妃边说边叹息,“处以宫刑,叫姬先生还如何做人。”
  “就是嘛,活不成死不起。”小桃深有同感。
  “小桃,此刻姬先生说不定有多么痛苦,等下你代我去看看姬先生,安慰安慰他。再把我的银子拿去一百两,让他增添补品调养身子。钱虽不多,算是我一点心意吧。”元妃说时情真意切。
  小桃也动了感情:“王妃真是菩萨心肠,我还攒了十两银子,也送给姬先生吧。”
  这主仆的对话,让藏身在床帐后的姬威几乎感动得叫起来,几乎跳出来道谢。这样一个慈悲而又遭到遗弃而处于疾病与心灵双重折磨中的善良女性,自己怎么忍心向她下毒手呢!姬威良心受到极大谴责,他暗暗祈祷上苍,元妃千万不要喝那盆已投了毒的莲子粥呀!
  元妃腹中开始蛙鸣般叫起来,小桃知道她早就饿了,便扶元妃半坐起身,然后揭开食盒盖。
  姬威那里如同火烧眉毛,此时他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元妃死在自己手中。他迅即脱下衣服蒙住头,飞身跃出,猛一拳击去,食盒扣翻,粥盆跌碎,莲子粥遍地流淌。在元妃、小桃受惊发怔之际,姬威几步蹿出门外,飞跑过花园后不见了。
  小桃清醒过来先奔主人:“王妃,您没事吧?”
  “小桃,方才是什么人?”元妃受了惊吓,身体更虚弱了。
  “没看清,您两次说有偷儿,果然有贼。只是不知是府内坏人还是府外歹徒?
  “他将粥盆打翻在地是何用意呢?”元妃感到奇怪。
  小桃在这方面没有多想,而是问:“王妃,是否去报告殿下,让他下令搜捕歹人?”
  元妃沉吟片刻:“算了,歹人是为生活所迫才铤而走险,也未伤害我们,何苦与其作对,由他去吧。”
  “王妃,您总是这样心眼好。”小桃无限感慨,“奴婢担心,您将来吃亏就吃在这上面。俗话说‘修桥补路双瞎眼,杀人放火寿齐天’哪!”
  “俗话还说,‘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好心总有好报的。”
  “咳,真拿你没办法。”小桃蹲下身去收拾屋地上一塌糊涂的残局。
  残雪消融,野草返青,杨柳枝在东风的抚摩与暖日的吻照下,已绽出如苞的绿芽。而宇文述与杨约的心情,并未像春天那样蓬勃轻盈,而是如严冬一样冰封雪冻般沉重。精心策划的借刀杀人计,满以为势在必成。然而几个月过去了,姬威从分手后就再未露面。宇文述几乎天天在太子府门外等候,可姬威就是不越大门一步。后来宇文述从侧面获悉,姬威与元妃过从甚密,二人大有彼此相怜之意。常在一处谈诗论画,似乎彼此遇到了知音。二人的心情都比过去开朗了,久病的元妃精神也转好。这使宇文述越发忧心忡忡,看来要姬威投毒害死元妃是很难做到了。但是,元妃不死,下一步计划就全要落空,又难以向晋王交待。绞尽脑汁,他与杨约才又想出一条妙计,仍要借姬威之手除掉元妃,然后再牵着姬威鼻子走。妙计议定,宇文述耐下性子,在太子府大门外守候。守株待兔固然是个笨法,但舍此无路可走,他深信,总有一天姬威要走出大门。
  机会终于来了!这日上午,姬威摇摇晃晃出了太子府大门。宇文述喜不自胜,但他未轻举妄动,悄悄在后跟随,直到大街之上,四望确信没有太子府人,才靠上前去,当面一揖:“姬兄别来无恙。”
  姬威一怔,扭头要躲走。
  宇文述一把拉住他:“这样对待老朋友未免太无情了。”
  姬威硬着头皮回礼:“原来是宇文兄,小弟还有急事,失陪了。”
  宇文述拉住不放:“数月不见,渴思甚矣。你我何不到酒馆小坐,畅饮一番,以叙别情。”
  姬威料到难以脱身,只好随宇文述登上醉仙楼。在雅间落座后他还急于脱身:“宇文兄,我不能久坐。”
  宇文述满口答应:“好说,三五杯就放你走。”
  姬威心怀鬼胎,因为答应过投毒致元妃于死地,如今竟言而无信,他感到难为情,在盘算如何解释。宇文述并不急于触动姬威心病,只是一味劝酒让菜。待酒过三巡,才引话入正题:“姬兄,听说你与元妃已成莫逆之交?”
  “哪里。”姬威否认,“不过是彼此都为太子殿下所弃,同病相怜,接触略多而已。”
  “所以姬兄就不忍下手了?”
  “宇文兄,我的仇人本是太子,而元妃又深为同情我的遭遇。你说说,我怎能平白害死一个无辜的女人?她已经够可怜了。”
  “姬兄之言,合乎情理。我与杨兄都不责怪你,算了,那件事就此做罢,那包药你倒掉算了。”
  姬威没想到宇文述这样通情达理:“宇文兄,我自食其言,甚觉不安,有负二位。难得谅解,请受我一拜。”站起,深深一躬。
  宇文述拉他坐下:“快莫如此,我们还是好兄弟,那件事莫再提起。来,干了这杯。”
  姬威心头乌云被驱散,兴致高涨,遂与宇文述畅饮起来。渐渐已有七分醉意,宇文述感到时机成熟,要实施他的第二个计划。
第十一章 栽赃太子府
  长安三月,春浓如酒。柳丝褪去鹅黄,初染淡绿。和风轻柔,暖日融融。姬威带着八分醉意,敞开衣衫,任春的气息扑入怀抱,心情如这明媚的阳春一样,有说不出的惬意和愉悦。近几个月,元妃给了他无微不至的关怀,使他结冰的心田如被春雨融化,又萌生了爱的幼芽,又恢复了生的勇气。人世间大概爱的力量是最伟大的,母爱、父爱,当然主要还是男女间的情爱。正因为有了爱,姬威才又体味到生的可贵。俗话说投桃报李,近来他一直想要送给元妃一件礼物,今日上街就是为买礼品,以便了却这一心愿。想不到遇见宇文述,还想不到宇文述未再逼他对元妃下毒手,更想不到宇文述送他一件价值连城的“珍珠衫”。姬威忍不住又撩开包裹一角,阳光照射到珍珠衫上,那小米粒一般大,由金线穿缀而成的珍珠衫,光芒夺目,色彩斑斓。啊!元妃一定喜欢。炎炎夏日,贴身穿上这珍珠衫,端的是神清气爽,说不定元妃就会病体痊愈,也不枉元妃关心自己一场。越想越欢喜,也就越心急,恨不能一步回到太子府,立刻向元妃献上珍珠衫。尽管脚步不稳,还是趔趔巴巴加快步伐直奔东宫。
  宇文述直到姬威的身影不见了,嘴角挂着得意的微笑返回晋王府。
  杨约早等得心焦,急不可待地问:“怎么样?”
  “只能说迈出了成功的第一步。”
  “好,有第一步就不愁第二步。”
  宇文述仍不放心:“谋事在人,成事在天哪。”
  “不。”杨约心念坚定,“只要我们坚持不懈,目标就一定会实现。”
  王义从后面转出来:“宇文先生,可把你等回来了。”
  “是你!何时回京的?”宇文述猜测地问,“莫不是千岁等不及了?”
  “你知道就好。”王义又看看杨约,“二位可还记得灞桥送别时是怎样对千岁讲的。”
  “王义,本来计划得万无一失,怎奈情况有变,这也是无可奈何之事。”杨约对王义的指责现出不满。
  “你们可知道千岁在扬州度日如年!”王义对主人忠贞不二,其情切切。
  杨约冷笑:“你可知我们为千岁绞尽脑汁,废寝忘餐!远的不说,宇文先生这不刚刚还在为此奔波操劳。”
  “二位都对晋王一片忠心,不可伤了和气。”宇文述加以规劝,然后又深为愧疚地说,“千岁视我为心腹,而我却不能及时为千岁分忧,我真是无用!但我相信这次杨兄的妙计一定成功,王义你放心,不出十日定有好消息。”
  王义听出话音,急问:“看来二位已胜券在握,但不知计将安出?”
  “天机不可泄露。”杨约对王义心存芥蒂,“万一不成,岂不更惹千岁生气。”
  “你们哪!”王义指点着杨约、宇文述,“千岁何曾对你二位不满?这次回京特意关照我叮嘱二位,事情要徐缓图之,不可急功近利,要顺其自然,水到渠成。”
  “千岁当真是这样讲的?”杨约半信半疑。
  “这还会假!千岁还让我为二位带来名贵礼物呢。”
  “在下断不敢受。”宇文述忙拒绝,“办事不力,本当受罚。”
  “宇文先生不要误会,方才我言语中有不敬之词,纯系我个人急躁心情的表露,千岁从未有一字微词。”
  杨约这才消气了:“看来晋王确有容人之量,他日倘能登基,定是位明君。”
  宇文述问王义:“这次你专程回京,究竟为何呢?”
  “晋王千岁经半年操持,准备下五份厚礼,特意让我面交各位。”
  “但不知都送与何人?”
  “你二位自不必说。”
  杨约抢过话:“定有皇后娘娘的。”
  “不错。”
  宇文述猜测:“还有越国公杨素杨大人的。”
  “当然。”
  “另一份与谁呢?”杨约百思不得其解,“该不会给万岁吧?”
  “绝不可能。”宇文述深深了解杨广,“万岁对奢糜馈赠最为反感,千岁绝不会自讨没趣。”
  王义亮出底牌:“是送与刘安的。”
  “好!”杨约脱口称赞,“千岁虑事周到,越是小人物越不能轻视,千岁能做到这一点,又何愁皇位乎。”
  王义带来这五份礼物,确实太丰厚了。可称穷极江南名贵珠宝古玩,件件精美绝伦,物物价值连城,俱为巧夺天工希世珍奇。受礼之人无不惊叹,特别是刘安,见杨广非但不怀积怨,反倒这样看重自己,心中自觉有愧,当即精心安排了王义与独孤后见面。
  独孤后逐一欣赏了礼品,件件爱不释手,俱是平生见所未见、闻所未闻,凤心大悦:“晋王可还有什么话说?”
  王义深知此行的关键时刻到了:“千岁远离京都,惟恨不能经常尽孝娘娘驾前。为此特请有名画师描出娘娘玉容,高悬堂上,每日晨午晚三次对像叩拜,为娘娘延寿祈福。千岁此行未带王妃,但牢记娘娘教诲,尽管扬州美女如云,江南名花艳目,千岁却从不接近女人。终日勤劳王事,读书习武,为民解冤,如今原逆陈属地百姓,无不称颂我大隋爱民如子。”
  独孤后听来甚是舒心:“晋王没有其它言语了?”
  “娘娘!”王义用力磕一个响头,“晋王在小人临行前还说了一句话,渴望早日再当面向娘娘问安。”
  独孤后未做过多表示:“知道了,你回复晋王,一切我自有道理。”
  王义不敢多说,唯唯而退,被刘安送到宫门,临别时王义又叮嘱:“刘公公,晋王度日如年,还望多加美言。”
  “这不消嘱咐,我自会相机提醒娘娘。”
  王义回到晋王府,宇文述、杨约正坐等消息。王义说罢经过,杨约感到不得要领:“娘娘的态度,似乎不够明朗。”
  宇文述则另有见解:“我看娘娘的意思已再明白不过,只要时机成熟,定会扭转乾坤。”
  “可这时机哪年哪月才能成熟。”王义有一种渺茫感。
  杨约却有了信心:“宇文兄所论不差,倘若我们的借刀杀人计成功,岂不就时机成熟了吗?”
  “很对,我想此计是万无一失了。”宇文述安抚王义,“你回禀晋王,且再耐心等候,不久定有好消息。”
  “我暂时不想回扬州。”
  “这却为何?”杨约问。
  “回去该如何向千岁交待?”王义双手一摊,“我两手空空,一事无成,实在无颜去见千岁。”
  宇文述想了想:“也好,你就再住几日,说不定那借刀计就要见效了。”
  杨约此刻想起了李靖:“若李靖还在,让他占上一卦,也就心中有数了。”
  宇文述满怀信心:“我还是那句话,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太子府元妃宫室内,静悄悄没有一丝声音。元妃四肢无力软绵绵仰卧象牙床上,小桃在为主人煎药。大概是太静的缘故,小桃坐在木凳上直打瞌睡。
  姬威轻手轻脚走进,没有惊动小桃,径自来到床边。正瞪大眼睛想心事的元妃,看见姬威又惊又喜,一把抓住他的手:“你怎么才来!”
  姬威感到她的手发烫:“我,不过是个下人,怎能经常出入你的卧室?”
  “不,我需要你,只有见到你,我才有活下去的力量和勇气。”
  元妃所说确是肺腑之言。自云妃进宫,太子对她便弃如敝履,她已得不到一点男人的关怀与温暖。自与姬威接触,使她单调枯躁乏味的生活平添了几分春意,使重病缠身的她,似乎有了某种精神寄托。姬威来相伴,已成为她生活中的重要内容,她已经离不开姬威了。
  元妃竭尽全力拉姬威俯下身来,两个人的唇吻到了一处。小桃偷窥一眼又赶紧假寐,她不想破坏主人难得的幸福时刻。
  姬威又觉得元妃的唇发烫,关切地问:“你,好烫啊!是不是病情加重了?”
  “不会的。”元妃拉开罗衫,露出酥胸,“你看,我穿着你送的珍珠衫,心里感到清凉。”
  “王妃,这是炎夏时穿的。”
  “炎夏还要两个月呢,谁知我能否活到炎夏。”元妃声音透出悲怆,转而又强颜作笑,“你一片真心,送我珍珠衫,哪怕我穿在身上一天,便死也心甘了。”
  “王妃!”姬威再次俯下身去,二人紧紧拥抱在一起。
  二人胸贴胸脸贴脸,姬威觉得元妃像火炭一样烤人,急忙推开她:“不对劲,你病得不轻。”
  元妃一副无所谓的样子:“反正是活一日少一日了,病,由它病去吧。”
  “不,不能听之任之。”姬威扶元妃躺好,回头召唤小桃,“你好好照料王妃,对了,先侍候她把药服下,我去去就来。”
  小桃急问:“你去哪里?”
  姬威也不答话,急三火四就走。
  太子府要人生病,一般都是接太医院御医。如今是姬威出头为元妃请医生,自然不敢惊动太子。他出了府门,心中琢磨哪个郎中医术高,却有个不相识的人迎过来。
  “请问,阁下可是东宫太子府的姬先生?”来人当面一揖。
  姬威纳闷:“你我素不相识,如何便认得在下?”
  “请问姬先生可是要找郎中?”
  姬威不由一惊:“阁下如何晓得?”
  “请问可是为元妃求医?”
  姬威大惊:“你该不是神仙吧?如何便未卜先知?”
  “姬先生不要多问,若想为元妃解除病痛,在下愿举荐名医。如信得过,就请随我来。”说罢,头前径自走了。
  姬威猜不透这人的身份,更猜不透这人为何对自己一切都了如指掌。心想,莫不是神仙显灵要救元妃性命?好奇心驱使他身不由己跟在这人身后。
  走进一条阴暗狭窄的弄堂,姬威有些疑惑地放慢脚步。领路人回头冲他一笑:“到了,看。”用手向前一指。
  “神医张”的招幌在迎风飘摆,姬威想起似乎听说过这个名字,正在门前观望思索之际,一位年过五旬的郎中业已满面含笑潇潇洒洒步出屋门,而刚才那个领路人则成了身背药箱的随从。姬威有些茫然:“您是神医张?”
  “正是在下。”神医张笑吟吟,“姬先生心情定很急迫,我就不请您进房拜茶了,还是抓紧为元妃看病去吧。”
  “对,对!”
  “头前带路。”神医张摇摇摆摆就走。
  路上,姬威忍不住问:“张大夫。你师徒怎知我为元妃求医呢?”
  神医张诡秘地笑着:“在下不只擅医,而且擅卜。”
  姬威信了,而且急不可奈地相求:“乞请明示,元妃之病可有妨碍?”
  神医张不肯预言:“待我为元妃看过病,自会如实相告。”
  姬威满腹狐疑把神医张引入元妃房中,神医张看来倒也不假,对元妃望气色,看舌苔,把脉切脉。
  姬威见他许久不开口,忍不住问:“张大夫,怎么样?”
  此刻元妃已极度虚弱,连说话都很吃力:“我,不要紧的。”
  神医张看过后起身,小桃已备好文房四宝:“大夫,请开药方吧。”
  谁料神医张一言不发,也一字不写,往外就走。
  姬威趋前几步截住神医张:“张大夫,您尚未开方呀。”
  “已无需开方,元妃之病乃不治之症。”
  “什么!”姬威急问,“但不知她究竟身患何病?”
  “中毒。”
  “啊!”姬威、小桃都大吃一惊。
  小桃奔过来拉住神医张:“王妃中了什么毒?又是如何中的毒?”
  “我又不在她身边,如何知道。”
  姬威恳求:“张大夫,无论如何要救王妃一命。”
  “俗话说,药医不死病,佛度有缘人,王妃已毒气归心,此刻便华陀再世扁鹊重生,亦束手无策矣。”
  “不!”姬威也拉住神医张不松手,“你号称神医,定有办法救王妃不死。”
  元妃那里已是无气力说话,只有用手势劝阻姬威、小桃:“不要,别难为张大夫了。”
  小桃几乎是哭泣着说:“张大夫,王妃命太苦了,你总该有恻隐之心哪。”
  “咳!”神医张叹口气,“看你们对王妃如此忠心,我就给你们指一线生路,越国公府杨约,有从西域得来的还魂香,能解百毒,或许可救王妃性命。只是这还魂香乃无价之宝,杨约未必肯轻易与人。”
  “我与杨约曾有交往。”姬威满怀信心,“哪怕磕头叫爹,为了王妃生存,吾亦心甘情愿。”
  几经周折,姬威终于找到了杨约。杨府花园的逸仙亭,杨约正与宇文述对酌。春比酒浓,亭下百花斗艳,蝶戏蜂游,亭上金樽美酒,杨约举杯向天引亢高歌:
  难得阳春,
  春色宜人。
  人间同此心,
  心向女儿身。
  身柔体若云,
  云海几浮沉。
  沉沦春梦尽,
  尽处又新春。
  姬威站在亭下,不好打断杨约雅兴,只得焦急地等待。
  宇文述提醒杨约:“杨兄,贵宾到了。”
  杨约迎过几步:“原来是姬先生,失敬,失敬。请入座同饮三杯,一醉方休。”
  姬威上亭二话不说,在杨约面前跪倒:“杨先生,在下有一事相求。”
  “何必下此大礼。”杨约伸手相搀,“有话入座共饮再说不迟。”
  “杨兄若不答应,我便一直跪下去。”
  宇文述在一旁笑了:“姬兄莫非为还魂香而来?”
  “你!如何知晓?”姬威又冲杨约磕一个响头,“看来神医张所说不差,杨先生无论如何要给我一些,也好挽救元妃性命。”
  杨约哈哈哈仰天长笑:“姬兄,你上当了,根本就没有什么还魂香,元妃之毒也无药可解,是必死无疑。”
  “啊!”姬威惊呆了。
  杨约又说出一句令姬威更为震惊的话:“而且这凶手就是你。”
  “什么!”姬威被闹糊涂了,“你胡说!”
  宇文述加以证实:“不错,凶手确实是你。”
  “这不可能!这绝不可能!”姬威申辩,“我对元妃一往情深,保护还来不及,又怎会下毒?你们不要血口喷人。”
  “好吧,我就让你弄个明白。”杨约款款说道,“那件珍珠衫,用毒汁浸泡过,人穿在身上,毒素通过汗毛孔进入体内而中毒。”
  “你!”姬威一把揪住杨约衣领,“你才是凶手!”
  “你我二人其实既是又不是。”杨约神态自若,“真正的凶手是太子杨勇。”
  “你还想推脱抵赖,你害得我不仁不义,我和你拼了!”姬威动手就打。
  宇文述拉住他:“姬兄,冷静些,你听我说。”
  “你与他是一丘之貉,都不是好东西,我没耐烦听你絮叨,我只要为元妃报仇。”姬威挥拳又打。
  宇文述冷笑一声:“若听我言语,就把解药与你;否则,我就让它随风飘散。”他举起一个小纸包。
  姬威一听解药,伸手就抢:“拿来!”
  宇文述紧紧握在手心:“莫急,听我把话说完。”
  姬威恨不能立刻拿到解药:“好,你快讲来。”
  “姬先生,元妃贤淑恭顺,本是太子殿下难得的贤内助,由于云妃介入,恃娇夺宠,使元妃身陷冷宫,倍受凄凉,而抑郁成病。我说得可对?”
  “不错。”
  “元妃之病是由心病而起,太子对她形同路人,她之病体方日见沉重。至你同她交好,她已病入膏肓,便不穿珍珠衫,也已不久于人世。”
  “她总不至于这样早离开人间。”
  “其实,元妃多活一日多受一日磨难,早些离去早升天界,这对她是彻底解脱了。”
  “照你这么说,你们害死元妃还有理了。”
  “话不能这样讲,我们是想让她早离苦海。”
  杨约适时接话:“姬先生,你都听明白了,我们三人都不是凶手,如果不是太子残酷地负心待她,元妃怎会气息奄奄?这真正的凶手就是太子!”
  “杨勇!”姬威不禁咬牙切齿,“他害得元妃青春早逝,害得我不男不女,他是吃人恶魔。”
  “我如是你,定要除掉杨勇为元妃报仇,让她在九泉下能瞑目超生。”
  “我,不除杨勇誓不为人!”
  杨约问:“但不知你欲如何动作?”
  “靠近他冷不防手起刀下,叫他人头落地。”
  “不妥。”宇文述将纸包递过来,“用它报仇,方为上策。”
  姬威猛醒:“我几乎忘记,这不是解药吗!”一把夺过。
  “哪有什么解药。”杨约冷冷告知,“此乃砒霜。”
  姬威叮问宇文述:“你方才说过这是解药。”
  “姬兄,在下为让你把话听完,才伪称解药。”宇文述劝道,“适才话已说明,元妃已不久于人世,如今你只能用这包毒药为元妃、为你自己报仇了。”
  姬威茫然地看着药包:“这仇是怎样个报法?”
  宇文述详尽地阐述了他与杨约共同议定的妙计。
  姬威听罢,略觉为难:“万一被人撞见……”
  “凡事都要冒一定风险,又何况要把太子置于死地。”宇文述给他打气,“你就大胆干吧,太子所为,天怒人怨,神明会保佑你的。”
  杨约则是激他:“你身子被太子阉割,连男子汉骨气都没了,还奢谈什么为元妃报仇,没种,把药拿回来。”
  姬威握紧药包:“你别小看人,听我的消息吧。”头也不回,扭身就走,急如星火,转瞬不见。
  杨约看看宇文述,开心地笑起来。
  “还不能高兴得太早,”宇文述说给杨约,也是说与自己,“每个环节都不能有一丝失误,否则就会前功尽弃。”
  杨约不觉也忧思涌上心头:“是呀,凡事成败都有偶然性,但愿上苍保佑。”
  二人都不再言语了,看得出都心中没底。
  姬威回到元妃卧室,小桃如风似火迎上来:“哎呀姬先生,你可回来了,王妃她都……”
  姬威奔到床前,见元妃已气如游丝,不觉喉中哽咽:“王妃,你怎么样?我对不起你呀!”
  元妃听到姬威声音,如同注射了强心剂一样,又睁开双眼,握住姬威之手:“能在离开这个世界前再见到你,便死也无憾了。”
  小桃跟过来急切地问:“姬先生,解药呢?快交与我。”
  姬威无颜也没法回答,只有摇摇头。
  “解药!”小桃发急,用力推他,“我问你解药!”
  “咳!小桃,哪有什么解药。”
  “你!”小桃不由动怒,“你为什么不早说?没有解药你为何不早回来!”
  姬威深感羞愧:“我无能,对不住王妃。”
  “对不住有什么用!”小桃抹去眼泪,发疯一般跑出去。
  “小桃!”姬威不知她去做甚,担心她寻短见,转身要追。
  元妃拉住她不松手:“你千万别离开我。”
  姬威回过身:“王妃,我是无用之人,辜负您一片心。”他看见元妃身上的珍珠衫,更加暗暗自责,如今已没有办法挽回,只有守候在元妃床前,聊以安慰这濒死之人,以使自己的心灵稍许有所慰藉。
  室内静如空谷,姬威与元妃紧紧依偎在一起。手臂交握,脸颊相贴,彼此都不言语,不愿打破这幸福的宁静。姬威真切地体味到了爱的伟力,宫刑使他失去了生殖器,但爱心是永存的。男女之情难道仅仅是云雨之欢吗?这难道不是爱吗?元妃已接受了他的爱,并且显然得到了满足,他自己也获得了满足,他又恢复了作为男人的尊严。多么幸福的时刻,但愿时光静止。
  小桃步履匆匆回宫,看见姬威与元妃的情景,猛地闸住脚步。
  姬威迅即离开元妃怀抱,对小桃发问:“方才你往何处?”
  “去见娘娘。”
  “怎么!你讲了王妃的病情?”
  “王妃病成这个样子,早该向娘娘禀明。”小桃对姬威心存不满,“分明被你耽误了。”
  姬威对此并不计较,而是急于知晓独孤后的态度:“小桃,娘娘怎么说,对王妃是否关心?”
  “王妃乃娘娘侄女,娘娘岂能袖手旁观,她说带御医随后就到。”
  “当真!”姬威几乎跳起来,他适才就想追上小桃,鼓动小桃把娘娘搬来,不料这一步已经实现了。
  “看你,一惊一乍的,犯什么毛病。”小桃不满地白他一眼。
  “你不懂,娘娘能亲临,我们就不愁为王妃报仇了。”
  “报仇!”小桃不解,“你这话何意?”
  “小桃,你还不明白。王妃原本青春丽质,自云昭训入宫便遭冷遇,身体一日不如一日,定是太子与云妃合谋,暗中下毒加害王妃。”
  “你,这样说,有何证据?”小桃睁大惊愕的双眼。
  “神医张断定王妃是中毒,你我不投,那下毒之人只能是云妃。”
  “王妃病情是逐渐加重呀。”
  “他们是控制药量,使王妃慢性中毒。”
  “既然投毒,为何不一下置王妃于死地?”
  “这道理还不明摆着?王妃慢慢中毒,才不会引起怀疑。他们这一手,确实够歹毒了。”姬威极力煽动小桃,“只要证据确凿,娘娘绝不会放过太子与云妃。”
  “可是这证据?”小桃摇摇头,“太子的把柄岂能让我们轻易拿到。”
  “这个不难,山人自有妙计。”姬威压低声音,“你这样办……”
  小桃微皱娥眉:“这不是栽赃吗?”
  “为与王妃报仇,只能这样做了。”姬威要点燃小桃对太子的仇恨烈火,“难道我们就忍心让王妃含冤九泉吗?就让太子与云妃在王妃的尸体上寻欢做乐吗!”
  小桃看见元妃那奄奄一息的样子,想起元妃昔日如花似玉的风采,想起太子、云妃形影不离的狂欢情景,心中如波起澜惊,浪涛汹涌,不觉锉响银牙:“我发誓拼一死也要为王妃报仇!”
  云昭训的寝宫远比独孤后的富丽,杨勇对她宠爱有加,布置自然也就极尽奢华。有神仙洞府般的宫殿,有花容月貌的美女,杨勇的时光几乎都是在这里打发的。云妃那善解人意的温柔,那花样变幻无穷日日都能出新的调笑手段,令杨勇神魂颠倒,逐日里在云妃的石榴裙下醉生梦死,他是一时一刻也离不开云妃了。此刻,云妃坐在他大腿上,搬着脖颈正吻个不住。
  一个身影,一个袅娜窈窕的身影映入杨勇眼帘,杨勇不觉为之一振。果然是个女子,还是个青年女子,更是个摄魂勾魄的美貌女子,杨勇身体随之向前倾斜。
  云妃随着杨勇视线转过香颈,看见是小桃飘飘然跚跚步入,一扭腰肢下来,不满地咕哝一句:“扫兴!”
  小桃至杨勇面前跪倒:“殿下,王妃病重。”向杨勇抛去一个眼波。
  杨勇格外高兴,一为元妃病重,二为看见小桃。对于清秀纯情的小桃,他早就垂涎三尺。只因小桃轻易不离元妃左右,莫说到手,就是见上一面也不容易。人往往就是这样,越不易得到的越美好,男人对女人更是如此。杨勇高兴得顾不得太子身份,离座上前亲手搀扶:“何需行此大礼,只管平身回话。”顺势在小桃玉腕上捏了一把。
  小桃今日倒是识趣,并未对杨勇的小动作现出反感,而是报以含情的目光:“谢太子殿下。”
  一旁的云妃啐了一口:“不要脸!”
  杨勇紧盯着小桃那分外好看的鼻尖:“元妃病情如何?”
  “王妃病势沉重,已有性命之忧。”小桃眼含泪花。
  “竟病到这般程度。”杨勇眼珠一转,“云妃,你代本宫快去看视一下,然后据实回报,我也好做出安排。”
  云昭训明白杨勇此刻心中在打什么鬼算盘,但她不敢惹恼杨勇,为吃醋而失宠是划不来的。尽管心中酸溜溜,还是领命而去:“好吧。”
  杨勇待云妃前脚一出屋,立刻如饿虎扑食把小桃拥在怀里,在她脸上颈上乱啃乱拱:“我的小心肝,真真想坏我了。”
  小桃半推半就,不时用纤弱的小手遮拦杨勇的进攻。杨勇连拥带抱把小桃架到床上,伸手就扯裙带。小桃趁杨勇欲火烧身之际,将砒霜纸包暗中塞在床垫下。任务完成,小桃便不肯再让杨勇占便宜了,开始巧妙地保护自己,左拦右挡,不让杨勇得手。
  杨勇情急:“小桃,你在推三阻四,当心你的小命!”
  小桃只好使缓兵计:“殿下,这光天化日如何行得云雨?且待夜静更深,殿下约个去处,奴婢一定准时去侍候。”
  “到嘴的肉,本宫现在就要吃,我等不及晚上了。”杨勇开始相强。
  “哟!这怎么打起来了。”云昭训悄无声息溜进来,冷嘲热讽地站在床前。
  杨勇没想到云昭训归来如此之快,不觉一愣神,小桃趁机逃脱。杨勇迁怒于云昭训:“本宫要你去看视元妃,缘何转瞬即归?”
  “人已看过,不归又待如何?”
  “你至少应问候一番。”
  “她已气绝身亡,我同死人说话吗!”
  “啊!王妃。”小桃一听如惊雷炸顶,忍不住号啕大哭,飞跑出去。
  元妃静静躺在象牙床上,皇家富贵哪怕是龙宫天府也不属于她了。瘦削的面颊呈现灰紫色,一丝痛苦的表情残留在眉宇间。看得出她在即将离开人世的瞬间,曾有过痛苦的挣扎,但是终究未能逃脱死神的邀请。在小桃、姬威撕心裂肺的哭声中,独孤后由刘安陪同带御医来到,太子杨勇和云妃以及东宫左卫唐令则也跟脚赶到。
  独孤后眉头双锁,传旨御医:“验尸。”
  御医奉懿旨不敢疏忽,谨慎行事。姬威在小桃离开之际,早已将元妃身上的珍珠衫脱下藏起。御医当然看不出破绽,他在认真勘验后回奏:“禀娘娘,元妃系中毒身亡。”
  “身中何毒?”
  “乃砒霜是也。”
  “哼!”独孤后双眼如利箭直射杨勇,“太子,你可听见?” 
  “母后。”杨勇有些沉不住气,“元妃已病半载有余,是病情逐渐加重而归天,若系中毒,当是暴毙方对。”
  御医在一旁又奏:“元妃症状乃慢性中毒所致。”
  小桃按姬威所嘱,不失时机发难:“启禀娘娘得知,自王妃病后,云妃每隔三五日便来进献饮食一次。奴婢当初就有怀疑,但不敢说出口,如今看来,毛病就出在这上面。”
  “你胡说!”云妃奔过来揪住小桃头发,恨不能把她撕烂,“你个奴才,竟敢信口雌黄,血口喷人。”
  姬威为小桃撑腰:“王妃,你未做亏心事,处变自不惊。现在你即便扼死小桃,也脱不掉投毒的干系。”
  唐令则在一旁静观,预感到有一张事先布好的黑网,已将太子罩住,而且这黑网越收越紧。
  独孤后喝令云妃住手,并不无揶揄地说:“据我所知,你与元妃誓不两立,在她卧病之后,你竟不辞辛苦多次送来饮食,这岂非咄咄怪事!”
  小桃叮上一句:“她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
  云妃感到莫大委屈,只有冲杨勇发火,“都怨你,说什么元妃与娘娘有亲,要我委曲求全,强颜做笑,亲送饮食,如今好心成了驴肝肺不说,还授人以柄,这不是自找没趣吗!”
  杨勇早已忍不下去了:“母后,元妃之死固然令人心痛,但谁也不能凭空捏造,诬我们投毒。”
  云妃也忍不住说:“俗话说捉贼要赃,望风捕影怀疑我们,有何证据?”
  杨勇怒气难遏:“我身为太子,一国储君,岂容奴才诋毁!请母后传旨,将姬威、小桃斩首示众,以儆效尤。”
  小桃当即回击:“娘娘,太子殿下张口便要我等性命,若查出他的投毒罪证又当如何?”
  杨勇心中有底,自然气壮:“若有罪证,甘愿抵命。”
  唐令则的头不觉“嗡”的一声,心说要糟,太子怕是中计了。
第十二章 赐婚齐国公
  门窗洞开,百尺楼四面来风。丝绸的床帷,锦纱的窗帘随风起舞,呼呼摆动。云妃的寝宫何曾如此狼狈!犹如被江洋大盗洗劫一般,被刘安翻得一塌糊涂。半个时辰过去,却依然一无所获。杨勇透出得意,云昭训怒上粉面,姬威、小桃焦灼不安,又难以明告,唐令则胸中仍如石悬放心不下,他不住向杨勇递眼色。
  杨勇终于领会了唐令则的意思,向独孤后提出:“母后,已是搜了个天翻地覆,儿臣看可以收场了。”
  独孤后感到难以下台,未免沉吟。
  杨勇得理不让人:“母后,姬威、小桃竟敢诬陷儿臣,分明没把母后放在眼里,适才他二人已立下誓言,儿臣看该把他二人推出去了。”
  姬威已知非出头不可了:“娘娘,俗话说一人藏物千人难寻,只刘公公自己难免疏漏,请允许我与小桃参与,若在半个时辰内搜不出证据,情愿一死。”
  独孤后也不甘心,当即应允:“好吧。”
  姬威与小桃加入搜查行列,二人当然不能立刻获取罪证,信手胡乱翻检着。小桃在挨近刘安时,恰好背对众人,便悄声告知:“刘公公,请看看床垫下面。”
  刘安心领神会,先翻了床脚处再翻床头,果然手到擒来。摸出纸包,高高举起:“此系何物?”
  杨勇、云妃都感惶惑,互问对方:“你往床垫下放过纸包吗?”双方全都摇头。
  刘安已将纸包交与御医,独孤后问:“包内何物?”
  御医验看片刻:“禀娘娘,此乃砒霜。”
  独孤后逼视杨勇:“你还有何话说?”
  “母后明鉴,这是有人栽赃啊!”
  云妃也急忙申辩:“娘娘,冤枉呀!”
  “罪证确凿,还想抵赖!”独孤后哪里还听辩解,把手一挥:“启驾回宫。”
  姬威、小桃跟出去,在独孤后大轿一左一右说:“恳请娘娘做主,为王妃报仇呀!”
  “不必多言,等候传证。”独孤后大轿悠悠去了。
  室内只剩杨勇、云妃、唐令则三人,目睹满室狼藉凌乱的样子,云妃心中更乱:“殿下,这该怎么办哪?”
  杨勇已气昏头脑:“莫说本宫并未投毒,即便真有此事,我堂堂太子,又奈我何。”
  唐令则叹口气:“殿下此言差矣,在下觉得这是个阴谋,是冲你太子宝座来的。娘娘的态度已显而易见,只怕此番重则丧命,轻则太子之位不保。”
  “啊!”云妃大吃一惊,继而号啕起来,“我可怎么办哪!”
  “嚎什么!我还没死,”杨勇怒喝一声,“母后再狠,我总还是她亲生儿子吧?俗话说虎毒不食子,不信就能对我下手。”
  唐令则感到悲观:“在帝王家,是从来不讲手足之情和骨肉之亲的。为了皇位,历朝历代皇帝自家之间什么事干不出,秦二世胡亥,还有吕后,不都曾大残骨肉吗?”
  杨勇被唐令则说得哑口无言,这些历史往事他也尽知,他方始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金殿,以往在杨勇心目中是那么亲切。那雕龙宝座似乎在向他招手,因为说不定数年之后,坐在这金殿内龙椅上受百官群臣朝拜的就是他了。而今日的感觉却大相径庭,金殿分明是阎罗殿,那空着的龙椅犹如张开血盆大口的猛兽,一副随时都会吞噬他的架势。他实在不敢再看下去,紧紧低头注视自己到足尖,全身上下瑟瑟发抖,预感到这次早朝对他凶多吉少。
  百官早已到齐,而龙椅仍虚位以待。这种反常现象是从未出现过的,因为文帝杨坚从来不误早朝。文武大臣们开始交头接耳悄声议论。
  其实,杨坚已到殿后多时。这里是上朝前临时休息之处,此刻独孤后已催促他多次:“万岁,时间已过,百官等候已久,快上朝吧。”
  杨坚稳坐不动:“爱卿,朕觉得太子罪不至死……”
  独孤后不容他多说:“难道我侄女就白死不成!”
  “太子毕竟你我亲生……”
  “国法无私,杀人偿命。”
  “这投毒之事,还需详细勘问,太子上表称冤,也许另有隐情。”
  “证据确凿,无需再问。”独孤后不肯让步。
  “爱卿,国人百官皆称你我为二圣,圣者明也,你口口声声国法,如依律条,便平民百姓,也当问出口供方可行刑。太子尚未招认,岂有不问就杀之理。”
  这一番话还真把独孤后给问住了,沉吟片刻,只好让步:“好吧,万岁既然一再坚持,那就废去见地伐的太子之位,贬为庶民,由越国公杨素勘问谋害元妃一案。”
  文帝停顿一时方才开口:“太子废立,关乎社稷,是否待罪证勘问得实再废不迟。”
  “太子不废,如何勘问?”独孤后不肯再宽容,“暂且不杀,已足见恩典,万万不能再行宽纵。”
  文帝仍感为难:“废黜勇儿旨意一下,朝臣必定哗然,只恐难以服众。”
  “你!万岁,你可是一国之主呀,怎能为朝臣左右!不杀见地伐已格外开恩,只管颁旨就是。”
  “我,我……”杨坚畏缩。
  独孤后见杨坚有意推拖,立即另拿主意:“刘安。”
  “奴婢在。”刘安近前听候吩咐。
  独孤后交待:“上殿传万岁旨意,太子杨勇谋害元妃,触犯国法,废去太子之位,交越国公杨素勘问,待供证齐全后再行定罪。”
  “奴婢遵旨。”
  杨坚大感意外:“爱卿,你,这岂不有违朝例。”
  “万岁不肯大义灭亲,又惧朝臣之口,妾妃不忍令圣上为难,这也是逼出来的办法。”独孤后逼视刘安,“为何还不上朝宣旨?”
  刘安哪敢再误:“奴婢就去。”急步走上金殿。
  刘安居高临下,扫视一眼恭立的文武百官,看得出他们都流露着惊异的目光。不过今天难得当一次皇帝的代言人,他也就格外透着精神。先重重地咳嗽一声,再用抑扬顿挫的假腔宣布:“万岁有旨,太子杨勇谋害元妃,触犯律条,着即废为庶民,交由杨素勘问。”
  一时间,空气似乎凝固了,整个金殿鸦雀无声,人们似乎尚未反应过来。今天这是怎么了?万岁为何不上殿?将太子废黜,该不是开玩笑吧?
  还是杨素率先打破寂静,当殿跪倒,向空着的龙位叩首:“为臣接旨,吾皇万岁!”
  文武大臣们开始互相探询,议论。
  刘安见状再显威风:“殿前武士,摘去杨勇太子金冠。”
  杨勇双手阻拦:“不,不要,我冤枉!”
  “慢!”朝臣中五原公元敏抢步出列,“敢问刘公公,万岁为何不上殿?你传何人旨意?太子怎能儿戏般说废就废?你敢莫是假传圣旨?”
  刘安什么世面没见过,从容驳道:“万岁为何不上殿,你去问万岁好了,我还没有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假传圣旨的胆量。”
  杨素料到是杨约的计策起了作用,登时端起钦命的架势:“本官奉旨勘问杨勇谋命大罪,来呀,与我拿下。”
  武士们扑上前,不由分说将杨勇上了绑绳。
  文林郎杨孝政依仗是宗亲,感到看不过,出班保奏:“请刘公公转奏万岁,太子口称冤枉,不可轻废,还请收回成命,查实再行定夺。”
  贺若弼在朝臣中暗中喊了一句:“废太子绝非万岁本意,定是独孤后主张,万岁不面见百官,我等不服。”
  有人领头挑动,自然引起众人呼应。人多势众,喊声不绝于耳:“请万岁上殿,当面传旨。”
  殿后,杨坚有几分得意地问独孤后:“怎样,我之所料不差吧?”
  独孤后冷笑一声:“便上殿又怎样?”
  “爱卿,众怒难犯哪!”杨坚稳坐不动。
  独孤后一把拉起他:“待妾妃陪你上殿,看百官还能吃了你我。”
  杨坚身不由己被独孤后拉上金殿,喧嚣声立刻平静下来。李渊低声表示不满:“娘娘不能上殿,这事有违祖制。”
  人们又嗡嗡议论出声。
  “哪位大臣有话站出来讲!”独孤后怒视百官,朝臣又都老实了,她开始主动进攻,“适才哪位说废太子是我的主张?出班回话。”
  贺若弼深知独孤后不讲情面,下意识地缩后几步。
  无人应声,独孤后不禁冷笑:“色厉内荏,胆小如鼠!”扭头对杨坚说:“万岁,请把旨意明示群臣吧。”
  杨坚对于废黜太子心中有些不忍,想起杨勇平素所作所为、品行不端,又着实气恼,盘算着如何处置为宜,一时拿不定主意。
  独孤后见状大为不悦:“万岁,为何不开金口?难道适才你不曾让刘安传旨吗?”
  杨坚左右为难,如不当殿宣布,独孤后如何下台?真要宣布,他看到杨勇哀乞的目光,确实难下决心。
  独孤后见杨坚犹豫,以为他担心大臣们反对,便先发制人:“身为朝廷大臣,有人竟敢公然诋毁当朝国母,真是狗胆包天!”
  元敏与杨孝政看出杨坚未下决心,感到事情尚有挽回余地,一齐以头触地直谏:“万岁,废太子动摇国本,圣上一国之主,凡事望自做主张,莫为他人违心决策。”
  独孤后岂能听不出,这二人明显是冲她来的,不觉凤颜大变,心说若让这种论调立足,自己还怎能参与国事,当即发话:“元敏、杨孝政当殿谤君,实属大逆不道,武士们,推出去乱棒打杀!”
  武士上前,扭住二人,但有意拖延,在看杨坚的态度。
  杨坚吃了一惊:“爱卿,这二人虽言语失当,但一片忠心,况且杨孝政乃宗亲,还当从轻发落。”
  独孤后也知二人罪不至死,而且还要顾及杨坚的面子,不能做得太过分:“大逆不道本当受死,万岁龙恩从轻处置,每人廷杖四十。”
  武士不敢再耽搁了,按倒二人,当殿行刑。片刻间二人血污衣裤,呻唤不停。
  杨坚心中惨然,不觉打个咳声。
  独孤后仍怒气不息:“他二人罪有应得,谁再敢犯上,他们便是榜样!”
  众大臣都钳口了,战战兢兢低下头,无人再敢为太子求情。
  杨勇更感到形势不妙,绝望地扑倒在地:“父皇,儿臣实在是冤枉呀!”
  独孤后则催促杨坚:“万岁,你也该发话了。”
  就在这时,齐国公高俊急慌慌闯上殿来:“万岁,为臣有本启奏。”
  杨坚暗喜,心说来的正是时候,不然他已被逼进死胡同,没有回旋余地了。借此,他正可缓冲一下:“高卿,你染病在家告假免朝,何故不召而至?”
  “为臣获悉要废太子,国本摇动,怎能不抱病前来。”高俊叩首奏道,“太子废立,岂可轻率,万岁当慎之又慎,一旦有误,悔之莫及。
  杨勇心中念一声阿弥陀佛,救星来了。他哪里知道,唐令则早已预感到杨勇凶多吉少,杨勇前脚一上朝,随即便去齐国公府,好说歹说总算把高俊搬来。
  独孤后可是脸色气白:“高俊,你因为与太子是儿女姻亲,就藐视国法徇私庇护吗?”
  “臣不敢。”高俊据理力争,“若论亲疏,娘娘与太子至亲骨肉,国事自当秉公而断,为臣以为,太子投毒害命之罪未有供状之前,尚难成立。还当讯问得实,供认不讳后再行定罪不迟。”
  “照你说,在太子府当面搜出毒药也属不实了?”
  “臣不敢。”高俊并不退缩,“娘娘大义灭亲,为臣只有敬佩,然按大隋律条,有了罪证还需口供,娘娘何必急于一时呢。”
  独孤后被高俊问住了,未免赌气说:“高俊,依你之见,此事当如何处置?莫非你要凌驾于万岁之上吗?”
  “为臣死罪。”高俊转向杨坚,“万岁英明,定会做出明断。”
  杨坚此时已想好一两全之策,照顾到各方的面子:“高俊所奏,不无道理,即着杨素、高俊二卿共同审理太子投毒一案,待查问翔实,再行定罪。”
  杨素、高俊二人叩头:“臣遵旨。”
  杨勇暂时保住了太子之位,独孤后未达目的岂肯罢休!她催促杨素抓紧与高俊审理杨勇投毒一案。杨素如今比独孤后、杨广还要急切,现在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若不搞掉太子,日后杨勇登基,他杨素全家都休想活命。于是他派手下接二连三去高俊府第,约定日期共同开审。高俊采取拖延战术,只说病体未愈且暂缓几日,这样一来,不觉已半月有余。杨素奈何不得高俊,只得向独孤后求助。
  独孤后听罢原由,早已看透内里:“高俊分明是有意拖延。”
  “娘娘所论不差。”杨素在放怨气,“看来这事非被高俊拖黄不可。”
  “有我在,他高俊休想!”
  杨素煽风加火:“官高不斗病人,他就声称有病,谅娘娘也是没辙。”
  “有病?”独孤后在思索对策。
  “对,就说有病,便万岁亦无可奈何。”
  “哼!我倒要看看他高俊是真病还是假病。”独孤后呼地站起,“刘安,准备銮驾,探病齐国公府。”
  杨素冰冷板结的脸上现出了笑意:“娘娘果真英明,凤驾亲临,有高俊的好瞧了。”
  “何以见得?”
  “这不明摆着,他若不接驾,便是欺君之罪;他若接驾,便是装病,也是欺君之罪,总之他是没好了。”
  独孤后报以冷笑。
  高俊官升齐国公后,也新修了府邸。如今的齐国公府规模恢宏,气势壮观。飞檐斗拱,雕梁画栋,向人们展示主人的富有与身份。俗话说爱屋及乌,反过来憎恶株连。独孤后对高俊无好感,看高俊一切都不顺眼。她乘坐的大轿在齐府门前停下,便有几分感慨地对刘安、杨素说:“高俊这国公府可是够阔了,说不定再过几年就要超过皇宫了。”
  “那是,高俊一向标榜清廉忠正,看来全是假话。”刘安当然要顺竿爬,他心中说,那杨素的越国公府比这里不知强过多少倍。
  高俊闻讯,急匆匆跑出大门,屈身跪倒轿前:“臣高俊不知娘娘凤驾莅临,迎候来迟,罪该万死。”
  独孤后微眯凤目打量高俊:“平身。”
  “谢娘娘。”高俊起立后侧身让路,“请娘娘凤驾进府。”
  “我看就不必了。”
  独孤后的话,令高俊大为意外,他不解地问:“娘娘这却为何?”
  “高俊,你可知我的来意?”
  “为臣愚昧,乞娘娘明教。”
  独孤后有点阴阳怪气地说:“耳闻国公高大人近来一直贵体欠安,我是特来探病的。”
  高俊猛然醒悟,不由张口结舌。
  丝丝暖风轻柔掠过,阳光是那么温馨,使人倍感惬意。独孤后似乎在谈天气:“多么美好的季节,无云无雨无风,就像人无百病一样,真是难得呢。”
  高俊岂不知语意含沙射影:“娘娘,为臣此前确实患病卧床,近日刚刚见好,才得以到府门恭迎凤驾。”
  “这倒是巧了,高卿的病晚不好早不好,偏偏我一来就好,看起来我比神医还胜十分,真是人到病除了。”
  “非也。”高俊更正,“臣说近日,实则是已病愈三天。”
  “大胆高俊!”独孤后就等这一缝隙,登时翻脸,“你三天前就已康复,却为何不去与杨素合审太子投毒一案?是存心违抗圣旨,还是有意庇护杨勇?”
  “娘娘息怒,为臣不敢。”
  “你故意拖延审案,岂能抵赖得了。”
  “娘娘有所不知,为臣这几日有特殊情况,委实难以脱身。”
  独孤后着实不客气了:“终不然死了亲爹亲娘不成!”
  “为臣父母早年亡故。”高俊沉稳回答,“固然并非慈严弃世,却是拙荆暴疾夭折。”
  独孤后禁不住笑弯了腰:“高俊哪高俊,你为了搪塞这欺君之罪,竟不惜编排做践发妻,也算是够难为你了。”
  “娘娘,此事岂能玩笑,拙荆现仍停尸在堂,娘娘可派人入内查验。”
  一时间场面僵住了,但独孤后是从不服输的,稍停片刻,吩咐刘安:“进去看来。”
  刘安领懿旨进入国公府,少时出来回奏:“禀娘娘,高大人所说不差。”
  高俊有几分得意:“娘娘,如何?为臣不敢打诳语。”心中说,幸亏夫人这几日亡故,不然,这欺君的把柄就被独孤后抓住了。
  独孤后有几分尴尬,暗说你高俊莫得意太早:“高大人家遭不幸,我不予治罪,但不知你这丧事要办到何时呢?”
  高俊明白审问太子一案是拖不过去了:“娘娘,待头七一过,入殓之后,为臣即与杨大人审案。”
  独孤后又敲打一句:“高大人不会因为过于劳累再度病倒吧?”
  “臣天胆也不敢再误审案了。”高俊低头,不敢正视独孤后的目光。
  独孤后觉得只能到此为止了,把手一挥:“起驾回宫。”
  銮驾正行之间,突然停止不动。独孤后不悦地掀起轿帘:“何故不行?”
  刘安近前奏报:“太子府姬威拦驾有急事禀告。”
  独孤后料道定有太子最新动向,遂传喻:“着他轿前回话。”
  姬威见礼后迫不及待地说:“娘娘,快救小人与小桃性命。”
  “有话慢说,不必惊慌。”
  “娘娘,太子恨我二人搜出毒药,必欲除之而后快,近日已十数次暗害我二人,皆侥幸躲过毒手。长此下去,防不胜防,乞娘娘恩准,让我二人离开太子府,以延残喘。”
  独孤后思忖片刻,扭脸问杨素:“依你之见呢?”
  “娘娘,他二人若离开太子府,您可就没了耳目。”
  独孤后未表示可否,而是说:“你二人不必惊慌,且随我进宫。”
  銮驾重新启动,浩浩荡荡继续行进。
  武德殿静得像空谷幽涧,没有一丝声音。文帝杨坚不能在女人中寻求快乐,只有在书海中徜徉,以求得情感的升华和心灵的安慰。此刻,他阅读庄子《逍遥游》已入神,以至独孤后走到近前尚不知晓。独孤后像顽皮的少女一样捂住文帝眼睛。
  “何人敢与朕开如此玩笑?”文帝用力扳开她的手指,“原来是爱卿,我料到再无他人有此胆量。”
  “万岁好用功啊。”
  “闹中求静,书中寻趣,倒也足以消磨光阴。”
  “万岁不说这些了,看我带来的一样东西。”独孤后一双玉掌连拍三下。
  随着掌声,小桃款款步入,站在帝后面前,粉颈低垂。
  文帝有些愕然:“爱卿这是何意?”
  “看她姿色如何?”
  文帝不由想起尉迟花和陈、蔡二女,凭心而论,小桃虽略逊他的心上人,但亦娇秀玲珑,如实说道:“也算是个美人,只是不知爱卿用意?难道你改变了初衷?”
  “老不正经,一想就邪,以为我为你牵红线吗?白日做梦!”独孤后数落一番后告诉他,“我是要你为高俊做媒。”
  文帝遭到抢白,已是大为扫兴:“高俊?平白无故何起此意?”
  “齐国公夫人近日病故,为君者理当体恤臣下,万岁何不降旨将小桃配与高俊为妻。”
  文帝不愿多想,随口答道:“此乃好事,朕乐得做一次冰人。”
  “就请万岁降旨。”
  “刘安听旨,”文帝吩咐,“传朕口谕,赐小桃为齐国公高俊之妻,丧期一过择日完婚。”
  “奴婢遵旨。”刘安即刻出宫传旨去了。
  独孤后计划实现,心中暗喜。
  且说高俊送走独孤后,头上已是一层冷汗。今日若非夫人病故搪塞,就难免被治以欺君之罪了。他明白,独孤后绝不会就此罢休,心中忐忑回到内堂。
  不料,东宫左卫唐令则已在等候:“拜见高大人。”
  高俊不觉心中一沉,深知唐令则此行又是为太子之事。如今为保太子,已把自己置于同独孤后对立的位置,他不想牢牢拴在太子的战车上,遂不冷不热地答应一声:“唐先生到了,请坐。”
  唐令则看出高俊不耐烦,便长话短说开门见山:“高大人,太子对亲翁的关照感激至深,为表谢意,特遣在下恭请大人过府赴宴。”
  高俊不想卷得太深,一口回绝:“请转告太子,下官本已身体不适,又逢新丧,无意贪杯,难领盛情。”
  唐令则一眼看透高俊的心思,决心为杨勇拉住这惟一的靠山:“高大人莫非避嫌吗?想要抽身躲开是非的漩涡?”
  高俊倒也直言不讳:“唐先生,我为太子付出的够多了,如今独孤后视我为眼中钉,我能不为身家性命着想吗?”
  “正是为了身家性命,大人才更当力保太子。”唐令则耐心晓以利害,“倘若太子失势,杨广登基,还会有你我的身家性命吗?大人如今退步只是死路一条,只有进取,才能拼出生路。”
  高俊默然,他何尝不知这个道理。可是,凭他和太子的力量,斗得过独孤后与杨广吗?
  家人禀报,刘安来传圣旨。高俊与唐令则面面相觑,都猜不透吉凶。唐令则躲入后堂,刘安宣读罢文帝口谕,高俊只得按程序谢恩。
  送走刘安,高俊满腹狐疑对唐令则说:“万岁缘何心血来潮,要把小桃赐我?”
  唐令则付之一笑:“这是明摆着的,独孤后的阴谋。”
  “何以见得?”
  “适才独孤后来过,方知大人丧妻。赐配小桃,是要在大人身边安上她的耳目。这样今后你的一举一动,都休想瞒过她了。”
  高俊被点明迷津:“这女人果然厉害。”
  唐令则告诫:“这圈套你不能钻。”
  高俊不觉腾起英雄豪气:“我堂堂男子汉,巍巍齐国公,怎能像羔羊般听任那女人摆布,给万岁上本辞婚。”
  “对!”唐令则叫好,“顶她一下,固辞不受,谁也没奈何。”
  于是,高俊一道本章送呈文帝,只称身患阳疾,难行房事,不忍误小桃青春。若依文帝,也就算了。但独孤后不肯做罢,再下圣旨,言派小桃服侍起居云云。高俊与独孤后较上劲,奏道夫人虽故,尚有二妾,一切均可照顾,决意辞婚。此番文帝倒是被惹恼了,对独孤后说:“朕两番赐婚,他竟一点面子不给,两次驳回,可称不识抬举。终不然小桃还嫁不出不成,仍回太子府,看谁敢把她如何。”
  见此情景,独孤后也就不再坚持了。而顺势再把小桃、姬威一起派回太子府,让刘安传文帝口谕,二人若有一差二错,即拿杨勇是问。杨勇听罢,默默无言,姬威、小桃如卡在他喉咙中的两根刺,要吐吐不出,只能暗生闷气。
  几经周折,杨勇投毒案终于升堂开审了。在大理寺二堂“明察秋毫”的匾额下,杨素、高俊居中正坐。因案犯位尊,由新任大理寺少卿杨约为录事。杨勇被带上公堂,心中老大不自在,自己堂堂太子,国之储君,竟然要当堂受审,气呼呼一站,双眼望天也不开言。
  杨素毫不客气,重重一拍惊堂木:“太子殿下,你可知罪?”
  杨勇有意藐视,拒绝回答。
  高俊还是有心相助:“杨大人,殿下毕竟是太子之身,是否令其坐下回话?”
  “不妥。”杨素毫不通融,“如今他是带罪之身,我等是奉旨行事,哪有犯人与问官对坐之理?”
  “不坐就不坐吧。”高俊不好深说,便以话诱导杨勇,“殿下,请把元妃之死经过,娘娘领人搜出毒药之事说个明白。”
  杨勇想起自己被诬,不由怒火烧胸,咆哮着发泄不满:“有什么好说的,全是栽赃、诬陷!”
  “不许你咆哮公堂!”杨素怒喝一声,“娘娘当场搜得罪证,岂能容你抵赖,放明白些快如实招供。”
  “哼!”杨勇不服地白了杨素一眼,自此后便任凭你千般讯问,他只一言不发。
  如是再三,再四,杨勇在公堂上咬紧牙关,装聋作哑,使审问难以进行。高俊暗喜,杨勇只字不讲,没有口供,罪名便难以成立。事缓则圆,案子拖下去,逐渐就会有转机。
  这日审案后,又是无结果收场,杨素、高俊都感到无法可想。杨约决心打破僵局,对他二人提出建议:“从古至今,审案全靠刑讯,不经严刑拷问,罪犯谁肯招供?”
  杨素如拨云见日:“着,明日再审,大刑侍候。”
  “不妥。”高俊忙阻止,“杨勇毕竟是太子,一旦用刑失手,后果不堪设想,你我担待不起。”
  “我们是奉旨行事,太子拒不招认,只有用刑。”
  “奉旨审案不假,但万岁并无用刑旨意,倘太子反告我等严刑逼供,岂不难以交待。”
  杨约又在一旁为杨素出主意:“既如此,何不奏明圣上,请万岁定夺可否用刑。”
  高俊欣然认可:“这样最好。”他料定文帝绝不会同意对亲生儿子动刑。
  杨素与高俊商定,次日早朝二人同殿面君,共同奏明。
  当晚,杨约来找杨素:“兄长,对太子用刑之事,你到底是如何打算哪?”
  “不是与高俊说好,明日早朝请旨吗。”
  杨约付之一笑:“兄长差矣,早朝论及此事,百官中难免有人袒护太子,万岁动了骨肉之情,岂不前功尽弃。”
  “依你又当如何?”
  杨约早经深思熟虑:“兄长连夜进宫面见独孤后,说明用刑理由,再与娘娘同奏万岁,方能稳操胜券。”
  “好主意!”杨素赞道,“贤弟人称小张良,果然智谋过人,愚兄照办。”
  杨约信心十足:“此举必成。”
  夜色幽深,皇宫内苑灯火迷蒙。高脊重檐与茂树繁花,投下了颀长的重重暗影。文帝为人俭约,独孤后又严禁选美,隋宫佳丽数仅及百,太监也很有限,故而入夜后内宫格外清静。听不到繁管弦歌声和宫娥的嘻笑声。杨素由太监引导,曲曲折折来到独孤后寝宫外等候。少时,刘安出来将杨素导入内殿。文帝与独孤后正在对弈,杨素上前叩拜。
  文帝发问:“越国公连夜进宫,有何紧急本章启奏?”
  杨素向独孤后递去一个眼色:“禀万岁、娘娘,是为太子一案。”他遂把杨勇坚不吐供之情景讲述一番,并提出要文帝恩准用刑。
  文帝显然不赞同:“太子不招,也许确有冤情。”
  独孤后立刻恼了:“我亲眼所见,当场翻出砒霜,难道还会有假吗?”
  “爱卿所见当然属实。”文帝不想惹怒妻子,又不想让儿子皮肉受苦,“自古以来,哪有对太子动刑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