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妥。”高俊一口拒绝,“下官身为朝中大臣,万岁钦命随征,只当尽心竭力辅佐,怎能怀有二心呢。不可,万万不可!”
“高大人何至迂腐若此!”杨勇晓以利害,“你我亲家,杨广得手,焉能容你,必欲除之而后快。到那时不只你性命难保,即九族也必受株连。”
高俊默默无言,额头渗出冷汗。
杨勇又缓和了口气:“你保我顺利即位,岂不富贵齐天,且可福荫子孙哪。”
高俊心中像搅乱了一团麻,越理越乱。只有叹气而已。
杨勇见高俊犹豫不决,心说费了这许多周折,还不知高俊能否为己所用。他的心也如同塞进了乱麻。
第五章 献美尉迟花
一盏盏彩灯,映照出一座座描金涂朱的楼阁倩影。悠扬悦耳的丝曲弦音,融合着美妙动人的歌声,间或破窗而出飞来一串艳笑。月上柳梢时刻的喜春巷,游客正盛,生意正红。
杨约手捏一柄漆金折扇,摇摇摆摆踱入这花街柳巷来。腰缠万贯,自然精神,格外透着风流倜傥。
折柳院的老鸨一眼认出杨约,扭动肥臀浪笑着迎上前:“杨爷呀,这一阵你被哪个妖精粘住了,怎么好久不来?”
“我今天不是来了吗。”杨约在鸨子脸上掐了一把,随手掉下许多粉来。
身后有人呼唤杨约:“杨爷,请留步。”
杨约回头看:“啊,宇文先生。”他不觉有些难为情,因为他答应去晋王府回访的事至今尚未兑现,就解释说:“这两天我就合计着要去拜望晋王千岁呢。”
宇文述似乎有意避开这个话题:“杨爷,这种地方哪是你能来的,万一染上脏病就更糟了。走,到在下寒舍去手谈一局打发时光如何。”
“这个嘛,我……”杨约眼睛还瞄着妓院门。
“走吧,说不定寒舍的丫环有你中意的呢。”
这话使杨约动心了:“好吧,恭敬不如从命。”
宇文述的家就在晋王府附近,他一进家门,就把下人叫到一旁贴耳嘱咐。
杨约玩笑着问道:“什么话背人哪?”
下人受命匆匆去了,宇文述也半是玩笑地回答:“还不是为招待好你这位贵客。”
室内楠几上,摆着一方美玉刻就的围棋。那玛瑙琢成的黑白棋子,圆润光滑煞是喜人。
杨约一见爱不释手:“宇文兄,这棋中珍品产自何方?”
“此系友人从辽西带来,京都也难得一见。”宇文述笑道,“我们就以此棋为彩,搏杀一局如何?”
“我如获胜这副棋就归我了?”
“那是自然。”
杨约摇摇头:“不,不再与你赌了。”
“这却为何?”
“俗话说,无功受禄寝食不安,我已收受了宇文兄和晋王无数奇珍异宝,怕你又是以赌为名行馈赠之实,我断不再赌了。”
“些许金宝财物,不值一提。”随着话音,杨广满面春风步入室内。
“参见千岁。”宇文述赶紧施礼。
杨约心中猜到几分,定是宇文述派家人把杨广叫来。不过身为亲王,竟能屈身来看自己,也确实不易了。杨约大为感动,不由屈膝跪倒:“小人杨约叩见晋王千岁。”
杨广以手相搀:“先生请起,不必拘礼。”
寒暄已过。落座之后,杨约免不了当面致谢:“承蒙千岁错爱,赐赠无数珍宝,小人何德何能,当永记千岁大恩。”
“本王说过了,些许之物,不足挂齿。”杨广抬高声音,“本王还有天大富贵送与杨先生呢。”
杨约不以为然:“要说富贵,家兄富贵已极,堪称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我大树之下乘凉足矣,更复何求。”
“若大树被伐呢?正所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
“家兄贵为国公,如大树参天,何人能伐?”
杨广斩钉截铁吐出两个字:“太子。”
杨约怔一下,随即付之一笑:“千岁耸人听闻了吧?”
“杨先生,令兄奏闻太子私纳云妃,杨勇已恨之入骨,又保举我挂帅平陈,使他咬牙切齿,发誓必除令兄,难道你当真一无所知?”
“太子真有此意?”这番话使杨约心有所动。
“贤昆仲难道不知?”宇文述不失时机接话,“近日太子加紧活动,已与高俊结为儿女亲家。”
杨广不容杨约细想:“日后太子登基,亲信有高俊、唐令则、姬威之流,岂能容得令兄?”
“依千岁之见呢?”杨约不觉上套。
“王爷说要送天大富贵与你并非戏言。”宇文述代答,“而今太子失德,万岁与娘娘已有易储之意。今着晋王挂帅平陈,其意不言而喻,千岁必将取而代之。令兄若能助一臂之力,则晋王,如虎添翼,君临天下之日,就是与令昆仲平分富贵之时。”
“一废一立,谈何容易。且待在下告知家兄,从容图之。”杨约已基本表态。
杨广暗喜。宇文述代他把话说明:“此事当然不可急于一时,但亦需稳扎稳打一步不让。即此番大军平陈,高俊既为太子亲翁,就难免掣肘作梗,就要仰仗令兄鼎力相助。倘能全胜,晋王自然天下归心。”
“这当是家兄分内之事,在下一定叮嘱于他。”杨约信心十足,“至于高俊,谅他还不是家兄对手。”
杨广合掌轻轻拍了三下,绣帘掀起,红拂飘然而入。
杨广问:“先生想还认得此女。”
“红拂!”
“如何?”
“风华绝代,光彩照人,诚仙子临凡。”杨约赞不绝口。
“若不见弃,送与先生侍奉枕席如何?”
“这?”杨约迟疑一下,“如何使得,万万使不得。”
“杨爷就莫推辞了。”宇文述相劝,“是我对千岁言杨爷对红拂有意,千岁当即表示愿割爱相赠。”
杨约伏地叩首:“千岁胸怀如天海之阔,何愁不能拥有天下。杨约愿效犬马之劳。”
“本王得先生如文王遇姜尚,愿它日共享富贵。”杨广亲手搀起杨约,和宇文述一起,三人举杯相庆。
红拂却是无动于衷,站在一边,冷眼旁观,如一尊丽人雕像,美则美矣,只是冷若冰霜缺少生气。
烛焰欢快地跳动,杨约心潮起伏,回府后又三杯美酒下肚之后的他,脸色红扑扑,头脑晕乎乎,足如驾云,飘然欲仙。望着端坐在床沿的红拂,也像是一朵红云飘摇晃动。他张开双臂,脚步趔趄地扑过去:“美人!”
红拂闪身,杨约扑空,一头趴到床上。转过身见红拂站在八仙桌边,又踉踉跄跄扑过去,想把红拂拥入怀中。可是,红拂又侧身躲开。杨约晃悠几下,勉强站稳,心中腾起几分不快,他手指红拂鼻子:“你是何意?看不起杨爷吗?告诉你,杨某虽说年已三旬未纳妻室,但玩过的女人无计其数,不乏西施、貂婵之貌。你,不过平常货色,杨爷能看上,就是你的造化了。”说着伸双臂猛地一抱,岂料红拂又从他腋下溜出。杨约动怒了:“红拂,你竟敢作弄杨爷,放明白些,杨爷眼下虽是布衣,须知卧龙躬耕,姜尚垂钓之故事,杨爷我腰金衣紫如探囊取物,奉劝你聪明些。”
任凭杨约说什么,红拂只是不言语。她一步步往后退,渐渐被杨约逼到了屋门口。红拂转身就跑,不料与人撞了个满怀。
“大胆奴婢,没长眼睛不成!”进门的杨素沉下脸来。
杨约瞪着红拂说:“这是家兄国公大人,还不上前叩见。”
“奴婢该死,委实无意冲撞大人。”红拂只是深施一礼,退立一旁。
杨素不经意地看红拂一眼,就这么一看,目光像被粘住了,再也挪不开。上看下看左看右看,怎么也看不够,忍不住发问:“贤弟,这女子是……”
“她叫红拂。”
“几日不见,贤弟就金屋藏娇了。”杨素透出羡慕之意,“看这红拂兰芳气质,桃李容颜,愚兄后庭虽说美女如云,但与之相比都未免逊色。”
“兄长果然有眼力,她本是晋王宠姬,自然非比凡品。”
“晋王府仙子,如何到得你手?”杨素有几分惊疑。
杨约却是有几分显摆:“是晋王主动送与小弟。”他请兄长入座,又吩咐红拂上茶。
红拂倒也听话,恭恭敬敬斟上两碗香茶,杨素眼睛还是盯住红拂不放。
杨约问:“兄长光临,想必有事?”
杨素收回目光:“你可知太子已与高俊结亲?”
“晋王和我说过此事。”
“这事也引起了晋王注意?”杨素不觉点头,“看来此事不能等闲视之。”
杨约想起杨广之托,感到这是送上门的好机会:“兄长,晋王提醒我们,太子与高俊联姻实乃结党,对您大为不利呀。”
“何以见得?”
杨约把杨广、宇文述言语重复一遍,这些其实杨素也都在思考,否则他也不会来找杨约商议。
杨素听罢反问:“贤弟,依你之见,我们当如何应对?”
“靠近晋王,扶助晋王,以确保我杨家世代富贵。”
杨素点头:“太子对我已生忌恨,看来也只有与晋王结盟了。”
杨约猛地想起红拂在场,警告她说:“我们方才所议,你敢走露半个字,就休想活命。”
金口难开的红拂道:“逐权争利,斗角勾心,我早就看厌了。”
“难道晋王就不如此吗?”杨素问,“难道你就能超凡脱俗吗?”
“无论国事家事,我一概充耳不闻。”
“请问你何所事事?”杨素有些色意地问,“难道只是侍奉枕席吗?”
“晋王枕席自有王妃、宫女相伴,奴婢只是轻歌曼舞而已。”
“原来你只是歌女。”杨约半信半疑。
杨素却来了兴致:“如此良宵,可否为我兄弟歌舞一回呢?”
“歌舞乃奴婢分内,大人吩咐,敢不献丑。”红拂飘然走到屋地正中,裙衫飘拂翠袖舒卷,舞将起来。俄顷,开玉喉,吐芳音,边舞边唱:
红拂飘荡,
翠袖添香,
粉面芙蓉放,
星眸秋波荡。
看柳腰软款,
听仙乐悠扬。
天宫玉皇,
人间宰相,
何曾少世态炎凉,
总难免飞短流长。
藐乌纱金蟒,
休梦一枕黄粱。
当做闲云野鹤,
结庐水色山光。
一曲歌罢,妙舞亦嘎然而止。
“好!舞姿精妙绝伦,歌喉声遏行云。”杨素不完全满意,“只是歌词未免凄婉些。”
杨约则照直说了:“红拂,听你歌中意,似有出尘之念。”
“身在滚滚红尘内,要想出世亦枉然。”红拂也直言不讳。
杨约以话试探:“你风华绝代,若能长侍达官贵人,岂不一世荣华享用不尽。”
红拂正色道:“恕我明告,红拂只伴歌舞,不侍枕席,此志坚如铁石。”
杨约已知红拂不易收房,心想既然兄长对她垂涎,何不做个人情。就对杨素说:“小弟看得出兄长对红拂有意,就请兄长收用。”
杨素正中下怀:“这……只是君子不夺人之所爱。”
“你我手足兄弟,不分彼此,”杨约一片诚意,“况且兄长交往甚多,有红拂这上等歌舞女子,方无损兄长脸面。”
红拂冷冷站立不发一言,但心中却说,我红拂简直成了玩物,被你们送来送去,我绝不甘心!
杨素色迷迷地看着红拂:“姑娘。随老夫去也。”
红拂默默无言地走出房门,走入黑暗的夜色中。天空有一颗耀眼的星,她深情地注视,那是她心中的光明。
文帝杨坚一觉醒来天已过午,窗外明亮的阳光刺眼,他百无聊赖地踱到窗前,嫩绿飘逸的柳枝上,两只黄鹂偎伴在一起,显然是雌雄一双。其中一只不时为另一只用尖嘴梳理羽毛,那亲昵的样子,胜过人类的恩爱夫妻。杨坚不觉看出了神。
刘安送茶进来,见文帝久久凝视窗外不语,手端香茶恭立多时,只好开口:“万岁,什么美景这般陶醉?”
“你看,那一双鸟儿多么恩爱。”杨坚头也未回,“着实令朕羡慕。”
刘安随口说:“万岁与娘娘形影不离,如胶似漆,天下臣民谁不称颂。”
杨坚脸上顿时阴天,笑容一丝不见。不知为什么,近来他对独孤后越来越反感了,甚至害怕单独与独孤后在一起。而一旦独孤后有事离开,他便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感觉。
刘安不知为何惹皇帝生气,赶紧小心翼翼地岔开话:“万岁,请用茶。”
杨坚心中腾起一个念头:“刘安,朕问你,前些日子与朕不期而遇的陈、蔡两名宫女,她二人现在哪里?”
刘安试探着问:“万岁有事要她二人来做?”
“非也。”杨坚稍稍压低声音,“朕就是想见见她们。”
刘安这才明白了文帝的心思,暗说这个几十年只与独孤皇后一人厮守的皇帝老倌,胡子都白了,怎么反而起了花花肠子?他看了看文帝:“这陈、蔡二女,近日奴婢一直未曾见到。”
“还会上天入地不成?”杨坚现出不悦。
刘安赶紧认错:“奴婢该死,奴婢这就去找她二人来见驾。”
杨坚表示满意地点点头。
宫中的一切,都是那样辉煌又那样单调。外人乍一进入这神秘的境界,都会为它的庄严、富贵所倾倒,而刘安确实看腻了。每天晨昏都在这个小圈子里绕,他真渴求到无垠的大自然中去,在田野上尽情地打滚欢呼。不只放松一下四肢,更要放松一下那总是绷紧的灵魂。他一个又一个宫室,一处又一处庭院走过,渐渐感到了事态的严重。陈蔡二女犹如压根就不存在,突然从宫中消失了。无论问到谁,都说不知去向。一个时辰后,刘安彻底失望了,无精打采地往回走,准备去回复文帝。
迎面,有两个厨役抬着一筐木炭走来,刘安感到似曾相识,一时记不起在哪里见过,遂说:“我好像认得你们?”
两名厨役都不觉止步,直瞪瞪看着刘安,眼角沁出泪珠。
“啊!是你们?”刘安又惊又喜,这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两名厨役就是令文帝魂牵梦绕急欲一见的陈蔡二女,“你们为何这般模样?”
二女惟有无言垂泪。
“还好,总算找到你们了。”刘安想起文帝重托,再看看二人满脸黑污全身尘垢的样子,心说这也没法去见文帝呀。
“刘公公。”一个中年太监从陈蔡二女身后冒出来,“奴才有礼了。”
刘安认出他是皇后宫中的钱太监,不敢轻慢:“好说,施礼为何? ”
“敢问公公,对她二人说了些什么?”
“我还未及说明来意呢。”刘安告诉陈蔡二女,“万岁宣你二人即刻进见。”
陈蔡二女精神一振,一丝笑意掠过炭污的脸。
钱太监嘿嘿笑几声:“刘公公,不妥。”
“为何?”
“她二人上次就是因为迷惑圣上,才被娘娘罚做厨役的。”
“两个花骨朵一般的美人,娘娘如此处罚,未免太心狠了点。”刘安有些不平,仗着文帝说,“钱公公,万岁宣召就是圣旨,我是不敢违背圣意,想来你也不会抗旨。”
“刘公公差矣,你这样是在坑害她二人。”
“何以见得?”
“你想,万岁与她们见一面就落得如此下场,倘若再召去同幸,她二人还有活命吗?这次罚做厨役就是造化了,娘娘的脾气你是知道的,不能让她们一时欢乐而痛苦终生啊。”
刘安默然了。
刘安慢腾腾往回走,心头像压上一扇磨那样沉重,回去怎么向万岁交待?好不容易今天独孤娘娘去斗母宫降香,万岁才有了这自由的机会,不能如愿该是多么扫兴。几个宫女说说笑笑从身边走过,刘安望着她们燕子般轻盈的身躯,不觉触动灵机。陈蔡二女被皇后派人看死了,何不再找佳人以供万岁欢乐。而此时此刻,他又想到了晋王。平昔收受晋王金宝无数,这个讨好皇帝的大好机会何不送给晋王,也是个人情。打定主意,刘安飞步出宫。
好在晋王府不远,刘安登门造访,贵客光临,宇文述和王义共同把他接进府来,礼让到客厅。
王义心中没底:“刘公公,想必有重大事情发生?”
“确有一件急事。”刘安遂把文帝欲幸美女一事经过说明。
王义一躬到地:“多谢公公,晋王定有重赏。”
宇文述则说:“请公公少坐,我就去禀报晋王知道。”
“不必了,本王已全听到了。”杨广从后堂踱出。
刘安上前跪倒:“叩见千岁。”
杨广给他以极高礼遇,亲手搀起:“公公免礼。”又吩咐王义:“将我准备的礼物取来。”
很快,王义手捧一个漆盘走上,盘上不知何物,上罩一方红巾,如新娘子还蒙着盖头。
杨广走近礼物说:“刘公公,一向多蒙关照,本王感激不尽,过去所赠之物都难登大雅之堂,今安南有富贾来,本王出万两白银购下此物,愿公公喜欢。”说罢,揭去罩巾。哈!一株盈尺的红珊瑚树赫然入目,恰似美玉精雕,分明龙宫瑰宝。
刘安赶紧说:“如此奇珍,堪称国宝,奴才怎敢生受。”
杨广推到他怀中:“公公难道要驳本王面子。”
“不敢,奴才怎敢。”刘安顺势收下,“实在受之有愧,折杀奴才了。”
杨广坐下后又说:“公公,方才专程报信,本王深为感激,不过,我不想献美女与父皇。”
“望千岁莫要坐失良机。”刘安不解杨广之意。
“投父皇所好,得父皇欢心,确是难得机遇。”杨广想得更深一层,“可是,如此做岂不开罪了母后。”
宇文述首先赞同:“有理。”
“如今,父皇一切均为母后左右,而母后最恨的就是此事。”杨广态度明确,“我不想因小失大。”
“对。”刘安也醒过腔来,“千岁言之有理,奴才就此回宫,万岁一定等急了。”
“且慢。”杨广叫住他,“本王还有一言奉告,不知公公肯否再做奔波?”
“千岁有话尽管吩咐。”
“本王要你把这个人情送与太子。”
刘安迟疑一下,很快反应过来:“奴才明白了千岁的用意。”
宇文述连连点头:“是步好棋。”
很快,刘安又以贵宾身份出现在太子府。
杨勇听罢刘安来意,征询地问姬威:“你看如何?”
“当然是难得良机。”姬威不假思索。
杨勇又问唐令则:“你说呢?”
唐令则却有保留:“好是好,能得万岁欢心自不必说,只是恐怕娘娘……”
刘安不等他说完起身就走:“殿下有顾虑,奴才去晋王府报信。”
“刘公公,稍安勿躁。”杨勇挽留。
姬威过来按住刘安:“公公,殿下没说不选美女呀。”
“就是。”杨勇已拿准主意,“公公特意来报信,我怎能把这大好机会拱手相让。看赏。”
一窈窕少女应声走上。虽说奴婢打扮,委实清秀娇嫩,犹如一株刚刚吐蕊开放的白玉兰。飘飘走来,一股幽香在客厅中弥漫。她仪态娴雅地把一盘金元宝举到刘安面前。
刘安拣了一锭金子袖起,顾不上道谢,急着问:“殿下,这位是……”
“她是我的近侍,复姓尉迟,单名一个花字。”
“殿下的东宫,果然不乏名花。依奴婢之见,她就满好。”
杨勇笑了:“公公好眼力,她是我从几百美女中挑出来的,可称十全十美。”
“殿下似乎割舍不下。”
“哪里。”杨勇笑说,“尉迟花还是未破瓜的处女,公公选中,就请带走孝敬父皇。”
刘安何等聪明:“容奴才先行一步,回宫禀告万岁,你这里为她打扮一下,然后送入仁寿宫即可。”这样刘安就脱离了日后的干系,一旦独孤后追查,他可推到太子身上。
刘安走后,太子府立刻忙碌起来,为尉迟花沐浴更衣,梳妆打扮后,由姬威护送进宫。
文帝杨坚早在寝宫等候,尉迟花跪拜见驾,那几分娇羞,使杨坚更生爱怜。亲自上前扶起,把手细细端详,真是粉团捏就的一个美人,那老气横秋的独孤后怎能与这豆蔻年华的少女相比。传膳后,文帝与新人只饮了少量酒,便双双进入罗帏共效于飞了。文帝拥着尉迟花温香软玉般莹洁滑爽的胴体,不禁喟然长叹:“今日方不枉为天子也!”
尉迟花粉腮上,却凝出两颗泪水的珍珠。文帝一见,抬手拭去,关切地问:“莫不是朕太粗鲁了,未能怜香惜玉。”
尉迟花像头温驯的小鹿,把头深深埋进文帝胸膛:“我怕。”
“我是皇上,有我做主,你怕者何来?”
“都说皇后厉害,万岁也怕她三分。”尉迟花认真地探问:“万岁召妾伴驾,娘娘若不依该如何是好?”
这句话如当头一棒,使杨坚登时发呆。是呀,万一独孤后闹起来怎么办?方才还愉悦欢欣的他,转眼如霜打的茄子,蔫了。
虽然并非庙会之日,斗母宫仍然热闹非凡,求签进香的善男信女不断。而正殿内驱散了闲杂人等,李靖正在为独孤皇后解签。
法像庄严,那一双善目似乎能看透人心。宗教本是精神寄托,信则有不信则无。独孤后对于神与仙是半信半疑的,大概她权倾天下而养成了为所欲为的性格,她不需求助神仙,就可实现自己的所有意愿。此刻,她不很情愿地在黄缎拜垫上向三清天尊跪倒。心中在祈求一件事,那就是萦绕在心头二十年的梦。她要请道祖为之判明吉凶。
晋王杨广出生之际,独孤后朦胧中感到突然红光满室,腹内一阵剧痛,见一条金龙腾空而起,心说真龙天子降生矣。就在这时,一阵狂风吹过,惊雷炸响,那金龙被击落在地,却化做一只硕鼠。她当时就觉不吉,拭目细看,却是阿摩出生,正呱呱啼哭。自此以后,这梦境不时在心头重现,二十度寒暑过去,本该淡忘了,可是有意改立晋王为太子,她又想起这个前吉后凶的梦。使得本不信仙的她,今天也特意来斗母宫欲解心中疑团。独孤后拜罢,晃出两支签来,交与李靖:“小道士,说你解签百灵百验,且看为我解的如何。”
李靖按照编号,查出底诗,无非是四句七言韵文,说些不咸不淡模棱两可的话而已。独孤后听罢大为不满:“李靖,你就这么大本事呀,你是如何骗取信任沽名钓誉呢?”
李靖平静地回答:“娘娘,贫道不敢有片言狂语,底诗个中玄机,要靠施主自悟。”
“哼!分明是故弄玄虚。”
观主在一旁赶紧解围:“娘娘,要决断大事,还得小徒李靖扶乩,请神下界卜吉凶。”
此刻偏殿房脊上,宇文述正向内观望。他手拿匕首,上系一方绸布,看得真切,抖手抛出。不偏不倚,正刺在殿中明柱上。独孤后不免一惊,禁军全都拔刀出鞘。
李靖取下匕首,见绸布上有字,呈与独孤后说:“娘娘,投刀人不为谋刺,而是报信。”
独孤后一看,绸布上写着:
太子居心狡诈,万岁私幸娇娃。
她立刻意识到发生了什么事情,这是她绝对不能容忍的。当即断然传谕:“备轿回宫。”她顾不得再请李靖扶乩,匆匆出门上轿,催促轿夫执事快走,一阵风似的回奔皇宫。
宇文述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明白大事已成,回府向晋王报喜去了。
杨坚拥抱着尉迟花仍沉湎床榻,乐不思蜀。犹豫了足有半个时辰的刘安,终于硬着头皮敲响了窗棱。
文帝不耐烦地问:“何事?”
“上柱国杨大人有重要军情面奏。”
应该说杨坚并不昏庸,惟恐有误国事,他停止了与尉迟花的温存亲昵,才恋恋不舍地穿衣起床出门。
刘安躬身说:“万岁,杨大人在武德殿等候。”
“带路武德殿。”杨坚又回头张望一眼,“待朕回来,你可要盛妆候驾呀。”他哪里知道,这一走就是与尉迟花的诀别。
杨坚前脚刚走,独孤后后脚即来到仁寿宫。
钱太监尖着嗓子喝道:“国母娘娘驾到,接驾呀!”
尉迟花罗衫尚未穿好,裙带尚未系牢,恰似闻到惊雷轰顶,敢紧趋前跪迎:“奴婢接驾,娘娘千岁千千岁!”
独孤后见她红晕在脸,衣装不整,乌云蓬乱,心中已明白七八分,勉强忍住气问:“你是何人?”
“奴婢尉迟花,本是东宫宫女,今日被太子殿下送来服侍皇上。”
独孤后不等听完,早飞起一脚,将尉迟花踹倒在地:“你好大胆子,竟敢狐媚皇上。”
“娘娘息怒,这怨不得奴婢。”尉迟花偏是个刚烈性子,“殿下要送,万岁要幸,奴婢怎敢违抗。再说,奴婢眼下虽无名分,但已沾万岁雨露,娘娘总该留些情面。”
“还敢顶嘴,还想要名分,还想让我客气点,你做梦去吧!”独孤皇后恨得双眼冒火,“与我打,狠狠地打!”
钱太监等一齐动手,哪管尉迟花挣扎、反抗或者哀求,转眼间把她剥得一丝不挂。独孤后咬牙切齿:“好白净的身子,好娇嫩的肉皮。方才你快活够了,我要叫你难受,难受!打!”
初时,还听见尉迟花叫骂,渐渐声音越来越小,最后,没有声音了。
钱太监用手试一下鼻息,惊叫道:“唉呀!没气了,死了!”
“死就死了,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独孤后瞪了钱太监一眼,“拖出去,丢到荒郊野外喂狗。”
“奴才遵命。”钱太监哪敢违抗,派人用芦席把尸体包起拖走了。然后小心翼翼地请示:“娘娘劳累一天了,是否回本宫休息?”
独孤后稳稳坐在绣榻上:“我要在这儿等皇上回来算账。”
平昔众人在独孤后面前就如鼠儿见猫,今天她动怒,人们更加大气都不敢出了。不过心中都说,等着瞧吧。
武德殿内,杨坚好不容易耐着性子听杨素禀报完军情,大意是出征平陈的一切准备工作就绪,粮草、辎重、兵器、马匹、车辆、战船全已停当。文帝对此表示满意。他深知兵贵神速的道理,延误过久,难免风声走露,南陈加紧备战,获胜就要多付代价。当即决定,次日早朝点将发令出征。杨素领旨出宫,杨坚急不可耐地返回仁寿宫,要重温他那尚未尽情尽兴的阳台梦。
第六章 太子谋帅印
仁寿宫静悄悄死一般沉寂,刘安半男半女尖细的声音在内回荡:“圣驾回宫,尉迟贵人接驾呀。”
不见花枝招展的尉迟花出迎,也不见宫女跪倒接驾,仁寿宫似乎成为一座空城。杨坚心中纳闷,走时说好尉迟花盛妆候驾,这人去了何处呢?一定是她故意藏起来,要与朕开个玩笑。这个小妮子,倒会哄人。杨坚兴致勃勃奔进内宫。紧跟在后的刘安心中明白,但他不能说破,心想该有好戏看了。人啊!真是难以捉摸,杨坚认为最可靠的亲信,竟然也在欺骗他。
文帝像年轻人新婚久别一样,兴冲冲奔进寝宫,颇有些忘情地呼唤:“尉迟贵人何在?”但是他突然傻眼了,独孤皇后面对他正襟危坐,左右环立着太监宫女,这些人全都表情木然,犹如泥胎,无人应声,亦无人上前跪倒参拜。杨坚感到有些失言,赶紧改口:“啊,原来爱妃在此。”
“你的爱妃是尉迟花!”独孤后硬邦邦顶回一句。
杨坚已知事情败露,只好赔着笑脸寒暄:“爱妃进香这样快就回宫了。”
“你倒是盼我死在外边,永远不回来碍眼。”独孤后的话冷冰冰。
杨坚在太监、宫女面前有些挂不住,感到太失皇帝面子:“爱妃,你太过分了,须知我乃皇帝。”
“哼!”独孤后乎地站起来,“皇帝也有家,你娶小老婆,总该与我打个招呼吧。”
“这。”杨坚顿了一下,“爱妃降香归来,朕就要告知的。”
“那不是木已成舟生米做成熟饭了?”独孤后逼近杨坚,“万岁,你不是最反对先斩后奏吗?告诉你,如意算盘打错了,你的美梦也做到头了!”
不祥的预感掠过杨坚心头:“爱妃,你把尉迟花关在了何处?她年纪尚小,受不得惊吓,快带来见我。”
“晚了。”独孤后冷冰冰地说,“她自尽了。”
“什么!”杨坚犹如沉雷轰顶,“这不可能,朕方才离开时她还含笑相送,活得好好的,怎么会自杀?”
“天有不测风云嘛。”
“不对!你在骗我。一定把她打入了冷宫。”
“她哪有资格入冷宫?”独孤后怒目横眉,“你那心尖宝贝贵人,此时此刻大概已入狗腹多时矣。”
“你!”杨坚不觉举起了拳头。
“你想怎么样?”独孤后毫不示弱,几乎鼻尖碰上鼻尖。
对峙片刻,杨坚的拳头无力垂下。
“明白告诉你,只要有我在,就休想和别的女人鬼混。”独孤后意犹未尽,“见地伐讨好你,子妃送父,伦理何在?成何体统!我不会放过他!”
杨坚百感交集,真恨不能杀了独孤后。但刚与独孤后目光交遇,就懦弱地赶紧躲开,不敢与之对视。他实在无可奈何,狠狠一跺脚,调转身飞步出宫。
翻飞的马蹄把碧草、野花碾得粉碎,西域贡来的“草上飞”果然名不虚传,就像长了翅膀一样,如疾风掠过。杨坚漫无目的任马驰骋,他仍嫌马慢,还在加鞭,人和马都疯了。
杨坚是在发泄,不知马将把他带向何方。
刘安乘马追出长安东门,就失去了文帝的踪影。正伫马犹豫,望见高俊乘马进城,忙迎上问:“高大人可看见万岁?”
“不曾。”高俊甚为奇怪,“万岁何往?”
“咳,别说了。”刘安说罢事情原委,“高大人,万岁莫有什么闪失,我们一起去追寻吧。”
“万岁单人独骑,那还了得。”高俊掉转马头,扬鞭就追。
刘安紧紧跟在后面。
平坦的驿道,黄沙铺路,像金色的绸带直向潼关伸展。路上,士农工商穿梭来往,轿马人流不断。追出几十里哪有文帝踪影。高俊想了想,离开驿路,打马跃上田野。
直到下午,文帝仍未回宫,独孤后也有些慌了。宣召京城兵马司撒出人马寻找。皇帝负气出走失踪的消息,很快在王公大臣中传开,人们议论纷纷。
冉冉落日像脸盆大的红绣球,不情愿地亲吻了绿色的天际。高俊、刘安二人和坐下马都已气力耗尽。他们滴水未喝,粒米未进,已是疲惫不堪。粗略估算,业已离城百余里,文帝会跑出这样远吗?二人已经失望了。前面有一湾溪流,他们牵马过去饮水。刘安的坐骑在畅饮之后,发出了愉快的嘶鸣。
“呜!”远处有马叫声回应。
二人循声望去,马嘶声是从树林中传来。刘安精神一振:“高大人,快过去看看。”
当刘安、高俊来到柳林外,一匹白马奔腾而出。刘安一眼认出,这是文帝的御乘。刘安所乘与文帝坐骑均为御马,同槽喂养,牲畜也有灵性,所以才会相互呼应。
“糟了!”高俊感到事情不妙,“只见空马不见人,万岁莫是出了意外。”
“不会,有马必有人。”刘安催马奔进林内,也大吃一惊。那草地上躺着的人不就是文帝吗?他跳下马奔跑过去:“万岁!万岁!”
文帝一动不动,也不应声。
高俊也慌了,跪在文帝身边:“万岁,你这是怎么了?”
刘安轻轻摇动文帝:“万岁,你说话呀。”
“万岁!”高俊不觉失声哭起来。
文帝睁开了眼睛:“嚎什么,我又没死!”
高俊立刻把哭声噎回去:“万岁,你可吓坏为臣了。”
刘安扶文帝起身,文帝脸色忧郁只不开口。此刻,红日西坠,晚霞烧天,林内光线更暗。刘安试探着规劝:“万岁,天色将晚,还是回宫吧,龙体要紧。”
杨坚心中郁闷还没有发泄出来,咆哮着吼道:“我死在外面好了,让她独孤随意大发淫威!”
刘安、高俊吓得都不敢做声,良久,文帝长长打个咳声。
天色已经模糊,凉意悄然袭来。刘安硬着头皮再劝:“万岁,无论如何总得回宫呀。”
“我,枉为皇帝!”文帝无限感概。
高俊再度上前:“万岁,明日早朝就要点将发兵平陈,事关军机,不能有误。”
“可我,我实在不愿看到独孤这个女人。”
“万岁此言差矣。”高俊也勾起对独孤后心存的不满,“她一向骄悍,不必与她一般见识,况且为一女人而误军国大事,非天子所为也。”
“万岁当以国事为重。”刘安接着话音再劝。
杨坚对国家大事从无懈怠,而且不回宫又能怎样呢?他无可奈何地叹口气。刘安赶紧牵过马,扶文帝上了坐骑。
夜色中的京城朱雀门今夜格外辉煌壮观,千百盏纱灯组成了灯的长河灯的海洋,这是独孤后精心安排的。当文帝来到城门,看到独孤后率文武百官肃立恭迎时,倾斜的心灵多少得到些慰藉,恢复一点平衡。
独孤后迎着马头施礼:“妾妃迎候圣驾,吾皇万岁万万岁!”
文武百官齐刷刷跪倒,吐出一个声音:“万岁万岁万万岁!”
以往,文帝与独孤后经常同车出入,今夜,独孤后特地准备了龙凤车。文帝故意视而不见,驱马要从车边走过。
独孤后在马前跪倒:“请万岁乘车。”
杨坚既不上车亦不开口,独孤后以头触地不起。僵持片刻,杨坚很不情愿地下马,默默无言地登上龙凤车。独孤后随后坐上,嘴角掠过一丝胜利的微笑。文帝下意识地移动一下身躯,独孤后立刻移身靠过去。龙凤车在帝后无言的沉默中,隆隆启动,驶入了灯火阑珊的长安城。
夜漏三更,辗转龙榻的杨坚,终于打熬不住,又把偎依过来的独孤后拥抱在怀中。帝后算是和好了,然而,彼此心中都有了看不见的却难以弥和的裂痕。
早起进膳,独孤后为文帝夹了一箸鸡舌,同时提出一项建议:“万岁,此次事件,诚由太子引起,他罪责难逃,应予惩处。”
杨坚把鸡舌又夹回玉盏:“不妥,勇儿是出于好心,怎可论罪?”
独孤后明白,文帝对她已不再言听计从,她表面上顺从地一笑:“就依万岁。”但心中发狠:“见地伐,我绝不放过你!”
独孤后似乎在给文帝以补偿,也似乎是以行动悔过。饭后,她亲自布置好龙凤车,恭恭敬敬地说:“万岁,请上车辇,妾妃陪您上朝。”
杨坚是一种既不反对亦不渴望的无所谓心情,与独孤后并坐在龙凤车上。
到了金殿,独孤后说:“万岁多加保重,遇事要不急不躁,处理事情要不温不火,莫动肝气,免伤龙体。”
“好,你请转回吧。”
“不,妾妃在此恭候万岁下朝,同车返回后宫。”
对于这过分殷勤,文帝未置可否,径自上殿去了。
文武百官早已恭立多时,文帝向晋王杨广正式颁授了尚书令平陈大元帅帅印。当晋王意气风发接过帅印那一瞬,太子杨勇心头一阵酸楚,他后悔了!他暗中发誓要夺回失去的优势。
秦王杨俊以及杨素、高俊、李渊、韩擒虎、贺若弼等先后听宣受命之后,文帝退朝。他以为这许久工夫,独孤后早就离开了,不料,独孤后笑盈盈迎上来,并亲手送上一盅人乳:“万岁,乳汁尚温,请饮。”
文帝有些感动了:“朕一向不讲滋补。”
“万岁春秋已富,龙体需要保养,而人乳乃滋补上品,胜过人参。”
文帝却不过美意,只好接过一饮而下。帝后并坐车上,文帝有些感慨地说:“人生苦短,不知不觉朕已霜染两鬓,去日无多,怎不快活快活,何苦自寻烦恼。”
“万岁所论极是。”独孤后觉得时机已到,“并非妾醋海兴波,实为万岁着想。自古色为刮骨钢刀,万岁国事辛劳,若再有美貌少女纠缠,岂不损折天寿。其实,女人不过如此,天公造物,女人一般无二,谁有出奇之处?一夫一妻,长相恩爱,日夜厮守,白头偕老,诚为莫大幸事。”
文帝听着有些心烦:“好了,过去之事,不提也罢。”
独孤后笑了,她明白这一回合她胜利了。文帝暂时不会再冒与她交恶的风险而沾花惹草了。下一步,她该算计如何教训一下太子杨勇了。
炎夏过后,金风又起,当年十月,杨广节制五十万大军,号称六十万,浩浩荡荡向南推进。抵达淮南行省寿春后,命令大军停止前进。几天过去,杨广深居帅府闭门不出,既不议事,也不会客。众人谁也不知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是偶尔宇文述把杨素召进内堂,而杨素则守口如瓶缄默不语,对杨广的动向只字不讲。
高俊实在耐不住了,这天他不顾一切闯进帅府。想不到帅府后院热闹非凡,约有几百名商贩云集。高俊不解其故,穿过人流,拾级来到内堂门外。
武士拦住不放:“大人止步,千岁在内,不得擅入。”
“我有军情面陈,烦请通报一下。”
“不行!”武士毫不通融,“千岁怪罪那还了得。”
高俊恼了:“误了军情大事,你就担待得起!”
高俊推开卫士,硬是闯进客厅。晋王杨广正专心致志读书,高俊不觉放慢了脚步。
杨广头也不抬:“高俊,你不经宣召,擅闯帅府,该当何罪?”声调不高,却极其威严。
“属下知罪。”高俊躬身垂首,但颇为不服地反问,“千岁身为元帅,统领大军,常言道兵贵神速,理应火急推进,直捣建康,早传捷音,以报圣恩。而千岁已到寿春多日,竟按兵不动,岂不坐失战机,使逆陈得以从容准备,实乃有负圣望。”
杨广将书丢在案上:“高俊,本王正研读孙子兵法,你可知书上有这样两句话,‘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臣自幼熟读,当然记得。”
“那么本王问你。”杨广走近高俊,“陈主叔宝可知我大兵讨伐?陈国目前可做好应战准备?逆陈何人为帅?如何布防?我大军是全线进击还是重点突破?”
这连珠炮般的发问,使高俊不知所措,未免支吾:“下官一时不曾细想,难以做答。”
“这就对了。”杨广冷笑几声,“莫说你,本王眼下也难做出判断。所以需要派出细作了解敌情,再作决策。倘若如你所说,大军盲目推进,不是冒险吗?”
高俊无言以对,显然已折服:“原来千岁院中这许多商贩,都是准备派往江南的探子。”
“这是杨素杨大人从各营精心挑选的,进过几日训练,明日就可分赴江南各地了。”
“属下诚服,甘愿受罚。”
“好了。”杨广缓和了口气,“念你是忠心为国,本王不怪罪,愿你莫忘今日,不负本王。”
“谢千岁宽恕,下官告退。”高俊走了。
杨广颇为不快。高俊并未像他期待的那样,说一些感恩戴德效忠图报的话,心中暗骂:“这个混球,还要给他点厉害尝尝,才会知道深浅。”
高俊回到住处,旗牌官正在门前焦急地等候。见他归来,忙上前禀告:“大人,京城有贵客来访。”
高俊一怔:“何人?”
旗牌官压低声音:“太子府派来。”
高俊又一惊:“现在何处?”
“小人为防被人撞见,把他安排在后堂。”
高俊思索一下:“你与我紧守府门,任何人不得进入。”
“小人遵命。”
高俊急步走入后堂,一个家丁模样的人起立施礼:“拜见大人。”
高俊细看认出来人乃是太子亲信姬威,惊问:“姬先生,莫非朝中有何大事发生?”
姬威一笑:“大人放心,一切正常,是太子殿下派我来看望大人。”他用手一指礼盒:“并有薄礼送上。”
高俊平昔对礼尚往来就甚为反感,不觉皱起眉头:“这又何必呢,千里迢迢的,彼此是至亲。”
“太子一点心意,想来大人不会见拒。”姬威敛起笑容。
高俊无可奈何:“好,权且收下,容返京之日,我向殿下当面璧还。”说着,他又猛的想起:“姬先生,殿下把你这个亲信化装派来,该不只是为送礼吧?”
“高大人所说极是。”姬威把身体倾斜过去,声音也低了几度,“临行之际,殿下嘱托,想必还记得。”
高俊皱起眉头:“殿下要我注意抓晋王把柄,前后不过十数日,况晋王无明显过失,故而未报。”
姬威一笑:“有道是欲加之罪,何患无词。如今杨广按兵不动,不就是一罪吗?”
“非也。”高俊解释道,“晋王意在探明南陈动静后再做决策。”
姬威沉下脸来:“想不到高大人竟为杨广开脱,该不是收受了他的好处吧!”
“姬先生,你这是何意!”高俊动怒了。
姬威口气更加强硬:“高大人,你与太子儿女亲家,你便对杨广割肉烹食尝便验病也难得他信任。如今你与太子是损则同损,荣则俱荣,若想保住官职飞黄腾达,非除掉杨广不可。”
“我宁可丢官罢职,也绝不做亏心之事。”
“丢官?只是丢官吗!”姬威冷笑连声,“杨广一旦得手,你还能保住身家性命吗?你自己死活事小,难道置九族数百口性命于不顾吗?!”
高俊不禁愕然。
姬威脸上现出几分得意:“高大人,请写奏本吧。就说杨广拥兵自重,有意贻误战机,居心叵测,图谋不轨。”
“这,无中生有,如何下手呀?”
“高大人,你总不能让我徒劳往返吧。”姬威口气又严峻起来。
高俊长叹一声,展开奏折,提起了朱笔,平生第一次违心地做一件不愿做的事情。
十数盏麻油灯把杨广的卧室照得亮如白昼,案上置放着地方官孝敬的珍物古玩。看着杨广笑眯眯欣欣然赏视的样子,宇文述忍不住问:“千岁,这些礼物打算如何处置?”
“当然是笑而纳之。”杨广不假思索,“你找匠人打几只木箱,把礼物装好,待本王凯旋班师之日带回长安。”
“卑职想应立即送回京城。”宇文述郑重建议。
杨广想了想:“也好,行军作战携带着诸多不便。”
“千岁领会错了下官的用意。”宇文述点明,“这些珍稀宝物,当贡献于万岁驾前。”
“什么!”杨广回过身,直瞪瞪看着宇文述,“你让我把这些拱手送与父皇?”
“正是。”
“胡说。”杨广显然很不情愿,“且不说我尚未温手,何况父皇并不知我受礼,不需主动讨好。”
“王爷千岁,人道是,朝中有人好做官哪。”
杨广猛醒,不由深思。
宇文述又说:“防人之心不可无,千岁远离京师,须防太子趁机进谗言。”
杨广打定主意,让手下传来王义吩咐道:“你立即打点起程,将这些珍宝押送京城。”
宇文述接话:“贡奉于万岁。”
“不。全都呈献与皇后娘娘。”
宇文述怔了片刻,随即恍然大悟:“卑职明白了,千岁高见。”
“你明白何来?”
“万岁一向崇尚节俭,贸然进贡,恐适得其反。而娘娘则不然,正可投其所好。”
“宇文先生知我心矣。”杨广称赞后又说,“关键一点是,母后如今仍能左右父皇。只要母后为我做主,就不怕杨勇说三道四。”
“有理。”宇文述问,“这前线战况也需王义奏闻。”
“王义奏明母后即可,父皇处呢?”杨广思索一下,“我要亲笔写道表章。”说罢提笔,认真写起奏章来。
七天后的长安,独孤后在寝宫兴致勃勃地欣赏着王义送来的珍宝古玩。五光十色的礼品摆满了条案,独孤后一边爱不释手地抚摩一边不住地称赞:“都很好,阿摩是个孝顺儿子。”
王义赶紧代为表白:“千岁让小人奏知娘娘,待到建康攻克,一定把逆陈后宫中的国宝,多选上乘孝敬娘娘。”
“好,阿摩就是知道我的心。”
当值太监来报:“启禀娘娘,总管刘公公有紧急事求见。”
“传。”
刘安进殿跪拜。独孤后问:“这大晌午头的,什么大不了的事?”
“娘娘,奴婢不敢耽搁。万岁要撤晋王的平陈元帅,改派太子出任。”
“有这种事!”独孤后愠怒上脸,“万岁为何突然变卦?难道晋王有什么过失?”
“是高俊有表章来,奏称晋王按兵不动,畏缩不前,怀有异志。还说晋王整日只知收受地方官贿赂,中饱私囊。”
王义忍不住从后殿奔出:“高俊胡说,晋王千岁不盲目出兵,是为麻痹逆陈,摸清敌情,再决定进取。”
独孤后没有责怪王义:“你们无需惊慌,我自有道理。”也不再多说,移步就走。
武德殿内,文帝正向太子面授机宜,二人见独孤后来到,不由自主全都站起。
杨勇抢上一步跪倒:“儿臣拜迎母后。”
杨坚敷衍地打个招呼:“爱妃,你如何来了?”
“怎么,你们要换平陈元帅,这等军国大事,我还不该来看看?”独孤后径自正中坐下。
杨坚心中老大不喜,但不得不假意说:“此事只是议论,正要请爱妃商量。”
杨勇被干在一旁,跪在那里,独孤后不发话不敢起身,心说,今天的事只怕难缠了,但愿父皇能顶住。
独孤后怒视杨勇挖苦说:“见地伐,你是不是高兴得太早了!”
杨勇低着头:“儿臣不知母后此话何意?”
“装什么糊涂!”独孤后白了杨坚一眼,“一唱一和,这戏就那么好唱吗?”
杨坚恨恨地对儿子发泄:“你平身回话。”
杨勇站起,仍旧低着头:“母后,儿臣奉父皇之召而来,刚刚叩见,并未言及国事。”
“便直说何妨。”杨坚见儿子自顾开脱,恨其无能,抢过话来,“高俊有本章来,参奏平陈元帅按兵不动,心怀不轨,朕要调回晋王勘询,改派太子继任。”
独孤后冷笑几声:“万岁怕是误听谗言吧?”
“哼!”杨坚不肯示弱,“朕并非轻信高俊一面之词,大军出发之日,就已派人暗中跟随,传回的消息一些不差。”
“噢,原来万岁一开始就信不过晋王。”独孤后反问,“既如此,当初你为何把帅印授与广儿?为何不让太子挂帅?”
杨坚回敬一句:“彼一时此一时也。”
“万岁,你不能误中奸计,被人离间。晋王暂不进攻,是事出有因哪。”
杨坚既定认识不变:“他拥兵自重,分明包藏祸心。”
“万岁,广儿不肯盲目进兵确有道理,逆陈不能小视,国有大军数十万不说,且有长江天险,轻率进攻,一旦败绩,岂不悔之莫及。”
“不要为他开脱了。”
“万岁,有晋王奏本为证。”独孤后递过。
杨坚手拿本章,仔细审阅。杨勇一旁暗暗叫苦,原以为设计周密天衣无缝。谁料杨广买通了母后为之说情。可是杨广又是如何获悉自己与高俊这一密谋的呢?高俊、姬威都不可能告密,那么除非是在府中走露了风声,除非是元氏那贱人通风报信。杨勇在胡猜乱想。
独孤后见杨坚看罢多时仍不开言,便催问:“万岁,如何?”
杨坚合上本章:“晋王所奏,不无道理。看来兼听则明啊。”
独孤后笑了,她笑得很美,像朝霞中绽开一丛鲜花。
杨勇感到形势不妙,打算开溜:“父皇母后,没我的事了,儿臣告退。”
杨坚挥挥手:“走吧,以后若有用你之处,自会召见。”
杨勇巴不得这一句,扭身就走。
“见地伐,你且转来。”独孤后叫住他。
杨勇很不情愿地转回身:“母后还有吩咐?”
独孤后用鼻子哼一声:“就这样走了。”
杨勇后背直冒冷汗:“母后的意思是……”
独孤后心中说,早就想教训教训你,碍于亲子,不忍下手。想不到竟还敢同我作对,这次说什么也要让你尝点苦头:“太子,元帅没做成,可以当一回使节。”
杨坚不解其意:“爱妃,派他去哪里?河东、陇右两地刚刚派走钦差,其他地方眼下无需派员巡视。”
独孤后抛出一句令杨坚、杨勇都大为震惊的话来:“出使高丽。”
杨勇先是惊叫起来:“高丽,那里如何去得!”
杨坚也说:“是呀,近年来高丽国势日盛,欺我朝立足未稳,已把每年六贡减为三贡,甚至以次参充好参。”
杨勇迫不及待接过话:“高丽朝野上下,多有人扬言,要脱离我大隋以自立。此时儿臣出使,岂非羊入虎口。万万去不得!”
“此言差矣。”独孤后心说,就是要你去送死,“正因为高丽有离叛之意,才更须派人去宣抚镇慑,否则一旦离叛就难以挽回了。况且我大隋太子出使,有我强大国力为后盾,谅高丽君臣不敢动太子一根毫毛。”
杨坚是个没主意的人:“爱妃之言也是,太子就走一遭吧。”
“父皇,我……”杨勇吞吞吐吐,“还是不去为宜。”
独孤后正色说:“见地伐,你身为太子,出使高丽,无非是旅途风霜,吃点辛苦,这点小事都不能做,将来还如何托付国事?”
“是呀,回去准备一下,三五日后起程。”杨坚感到独孤后之言有理。
杨勇心中说,父皇呀父皇,你怎么像木偶一样听任母后摆布?如此下去,只恐自己太子之位旁落,甚至性命不保。他满腹怨恨地趴在地上叩首:“儿臣谢恩。”
独孤后又笑了,像新粉刷过的佛像,面部洒满了阳光。
第七章 藏身琉璃井
飘零的黄叶,一枚枚撒落建康街头,雁鸣声里秋意渐浓。这个季节,长安已是衰草连天,而建康宫苑内依然草绿花红。临春、结绮、望仙三座高楼,脊吻宵汉。楼阁间回廊曲径婉转相连,奇花异草假山飞泉拱衬,难怪陈主叔宝称誉三楼可比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自是仙山难得一见,便真有只怕也不及这三楼奢华富丽,便神仙也会思凡。
此刻,红轮半斜,晖光和暖。风华正茂的陈叔宝,正在卖力地为爱姬张丽华荡秋千。檀香板上,张贵人纤手扶定锦索,玉白绣裙荡满清风,数尺长的乌黑秀发飘逸,白云黑发蓝天红楼交相辉映,张丽华愈显得飘然欲仙。陈叔宝不时助力,秋千越荡越高,彩裙下时而裸出凝脂般的双股,使陈主心荡神摇。张贵人快活得把成串的艳笑,一阵阵抛上云天。
陈后主兴之所至,对侍立的女学士袁江说:“爱卿,贵人凌空妙舞,立作赞诗一首,孤有重赏。”
袁江的职责就是随时为皇帝助兴的,当即口出一绝:
雪燕飘寰宇,
乌云化瀑时。
香汗溅珠雨,
艳笑谱新诗。
陈后主不甚满意:“还好,孤也来凑个热闹。”说着,几滴汗珠落在陈主面颊,他担心张贵人过累,用力稳住荡板。
张丽华就势慵懒地倒在陈叔宝怀中:“万岁,妾妃骨头都快散了。”
陈叔宝勾着她粉颈,托起长长的秀发,用袍袖为其拭汗,口中吟出七绝一首:
玉体飞来软暖香,
分明仙子卧龙床。
七尺乌云做锦帐,
荡上巫山会襄王。
袁江言不由衷赞道:“万岁才思敏捷,为臣望尘莫及。”
陈叔宝搂着张丽华随口便说:“赏袁爱卿蜀绢十束。”
话音刚落,孔贵人翩翩而至:“万岁,你也太偏心了。”
陈叔宝见是心上宠姬,随口便赏:“赐孔贵人彩缎二十匹。”
“不,我不要赏。”孔贵人近前一拍张丽华的酥胸,撒娇说,“万岁,你对她太偏心了。”
“好,孤对你们一般无二。”陈叔宝又把孔贵人揽在怀中。一左一右,三人抱成一团,宫娥们都掩袖窃笑。
一老太监匆匆走上,在袁江耳边悄声嘀咕一阵后退下。袁江犹豫再三,还是开口:“万岁,臣有要事回奏。”
“国家大事,且待三日后上朝再议。”陈叔宝并非日日临朝。
袁江感到事关重大,决心冒犯龙颜:“万岁,仆射袁宪有紧急军情奏闻。”
因为袁宪是袁江兄长,陈叔宝看在袁江面上,勉强应承:“好吧,宣。”
仆射袁宪喘吁吁奔来见驾,望见陈主与二妃的情景,赶紧低下头来。
陈叔宝并不在意,双臂照旧揽着二美腰肢:“袁卿,何事大惊小怪,莫不又是隋兵来犯?”
“万岁,正是。”袁宪跪答。
陈叔宝不屑一顾:“老生常谈,这话孤都听出耳茧了。今天隋兵来,明天隋兵来,何曾见隋兵来?起去吧,孤还要荡秋千呢。”
“哎呀万岁!此次非同小可,采石矶守将徐子建火急奏报,隋军六十万大举来犯,形势万分危急呀。”
“当真?”陈叔宝半信半疑。
“隋国晋王杨广为帅,业已扎营寿春,意在一举吞并我大陈。万岁,危如垒卵,火烧眉毛了。”
六十万大军毕竟不是小数目。陈叔宝推开张、孔二美人,传谕袁江:“立召五大臣见朕,光明殿共议御敌之策。
袁宪不禁脱口而出:“我主英明。”
所谓五大臣,即施文庆、沈客卿、阳慧郎、徐哲、既惠景五人。他们身居高位,把持朝政,善于逢迎,最为陈主宠信。袁江未及出去传旨,施文庆、沈客卿恰好来面君。陈叔宝一见甚喜:“你们来得正好,有军情大事商议。”
“哪有什么军情,还不是边将邀功。”施文庆当即否定,并掉转话题,“万岁,且先看看臣下采集到的北国珍玩。”他双手捧着一只锦盒,近前展开。
张丽华惊叹出声:“哇!”
盒里是一尊“七宝玉观音”。五颜六色的宝石,把玉琢的观音大士装扮得美艳绝伦。
“确是罕见的宝物!”陈叔宝放在手心仔细把玩。
沈客卿岂肯落后,打开一个黄绫卷,展开一轴“瑶池夜宴图”。这幅图全用金线织就,图上圆月为夜明珠镶嵌,星辰系红绿宝石点缀,王母栩栩如生,众仙神采奕奕。
孔贵人娇声赞赏:“啊!太美了。”
陈叔宝是个行家:“两件宝物巧夺天工,希世奇珍,非民间所有,你二人是如何得来?”
“是从长安来的客商手中购得。”沈客卿抢答。
施文庆补充:“据说是隋国宫中之物,被太监盗卖到民间。”
陈叔宝心有疑虑:“孤适才闻报,隋国六十万大军已把长江北岸封锁,大战在即,焉能还有客商过江?”
“万岁不信,召来客商当面询问便知。”施文庆提议。
沈客卿佐证:“万岁,隋国大军到了江北,纯属无稽之谈,近日从江北来的客商,仅建康就有数百之多。”
“这就怪了。”陈叔宝决心弄个明白,“你二人把江北客商尽数找来,孤要问隋兵进犯情况,也要选购珍玩异宝。”
施文庆、沈客卿齐声回答:“臣遵旨。”
二人刚走,张、孔二贵人就分别把“七宝玉观音”和“瑶池夜宴图”抢在手中,据为己有了。
一个时辰后,几十名江北客商齐集光明殿,他们都是杨广派来的奸细,可叹陈国君臣丝毫不知。客商们当堂展示了令人眼花缭乱的奇珍异宝,真可谓件件皆精品,物物价连城。陈叔宝堪称鉴赏家,充盈的府库使他不吝巨金悉数收购,并且当即分赏与诸淑媛、昭仪、婕妤等嫔妃,五名宠臣也都得到了赏赐。
袁宪得到一尊赤金点翠镶珠博山香炉,犹如怀中抱一只刺猬,他实在耐不住了:“万岁,江防告急,军情如火,不能置之不理啊!”
陈叔宝这时才想起正事,询问客商:“你们俱从江北来,可知隋军渡江迹象?”
“什么?隋军渡江?”胖客商似乎感到可笑,“万岁,江北哪有隋军?”
袁宪大惑不解:“你们胡说,杨广六十万大军进抵江北,难道你们视而不见?”
瘦客商笑了一阵后说:“六十万大军?笑话!我从采石过江,只有两个守军,袁大人真是见鬼了。”
众客商七嘴八舌纷纷开言:“我们分别从各渡口过江,何曾见增加一兵一卒。”
……
客商们走了,陈叔宝也心中有数了。他笑问袁宪:“如何?徐子建显然是谎报军情。”
袁宪力争:“万岁,客商之言不足为凭,徐子建绝不敢拿军情开玩笑。”
阳慧郎说:“袁大人,几十名客商来自江北各地,若果如徐子建所说,杨广怕泄露军情,必然封锁江岸,怎会还有这许多客商来到建康?可见,徐子建的谎言已不攻自破。”
袁宪极力反驳:“阳大人所论不妥,徐子建身为边将,肩负重任,他无故编造隋军犯境的谎言又有何益?”
徐哲一笑:“边将邀功,虚张声势,历朝有之。”
陈叔宝已完全倾向五大臣:“袁卿,天下本无事,何需庸人自扰之呵。”
袁宪忠心不泯:“臣请万岁三思,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陈叔宝现出不悦:“袁卿,你太固执,也太啰唆了!”
施文庆奏道:“万岁,臣有一万全之策,何不派袁大人去采石走一遭,以明虚实。”
陈叔宝恨不得袁宪马上离开,当即准奏:“袁卿可即日起程。”
袁宪倒是不避风险不辞辛苦,愉快应承:“臣遵旨。”
袁宪急如星火赶赴前线去了,建康宫中,陈叔宝君臣就像什么事也未发生,照常宴饮歌舞欢乐。
杨广的寿春行辕,依然热闹非凡。派往江南的客商,大部分留下以待日后为隋军内应。十几名头目返回,向杨广报告敌情。当杨广听说陈国君臣并无防备,不禁开怀大笑:“逆陈上下全是蠢才,本王明年正月攻下建康易如反掌矣!”他笑得特别开心,因为他的计策使陈国君臣落入了圈套。
宇文述在一旁提醒:“千岁莫要高兴得太早,陈国也有精明臣子。采石守将徐子建就很难对付,仆射袁宪力主备战,且又奉命来巡视江防。只要他一到来,定会把我军意图摸清,也定会说服陈主调兵遣将,那时千岁要过江,就要大费周折了。”
客商在旁证实:“王爷,袁宪与我等同时离开建康,估计此刻已到采石。”
杨广脸上笑容荡然无存,挥手令客商退下,默默无言,苦苦思索对策。
宇文述试探着建议:“千岁,是否趁逆陈尚未全力布防,立即渡江,打它个措手不及?”
杨广摇了摇头:“不妥,徐子建并非无备,而是严阵以待。采石地势险要,易守难攻,又有长江天堑。一旦受挫,于我军不利。”
“倘若袁宪返回建康,说服了陈主,再增重兵,岂不更难渡江?”宇文述坚持己见,“还是抓紧进兵为宜。”
“不!”杨广已有主张,“我要在陈国君臣明白之前,调动他们的兵马,制造假象,再图进取。”
王义传令,大元帅杨广升帐。杨素、高俊、李渊、韩擒虎、贺若弼等齐集听令。杨广命杨素领兵十万,号称三十万,沿江东下,自海口一线作战。命李渊领兵十万,也号称三十万,沿江西上,自巴蜀一线推进。
杨素、李渊齐答:“臣等一定克日获胜,摧枯拉朽,横扫江南。”
“不然。”杨广又下军令,“我要你们只败不胜。”
杨素不解:“元帅,这却为何?”
“我要你们两军适时败退,又要对陈国守敌形成强大压力。”杨广纵论军机,“这样……”
李渊已明了杨广意图:“元帅之意是使陈国君臣感到长江天险固若金汤,而放松警惕。”
“你说对了一半。”杨广解释道,“你们走后,我自领这三十万大军,从扬州至采石全线后撤二十里,使敌军以为我军都已东下西上,正面无虞。”
杨素也明白过来:“这样我们攻势一紧,陈主必定调兵东西增援,中线便会空虚,千岁便可挥军渡江直捣建康。”
杨广得意地微笑:“这正是本王的作战方略。”
众将退走后,宇文述问:“千岁,高俊与太子勾结,何不趁机派走,以免他通风报信。”
“先生此言差矣。”杨广深谋远虑,“正因为高俊怀有二心,才更不能放其远去。在我身边,如虎在笼中,方好节制。”
宇文述心悦诚服:“千岁高见,为臣不及万一。有千岁如此运筹帷幄,扫平逆陈指日可待。”
桔红色的宫灯,流泻出轻柔的银辉,似淡淡的水雾,如飘飘隐隐的白纱。陈叔宝旋转在猩红的地毡上,玉笛被他吹奏出令人心荡神摇的仙音。张丽华围绕着他在笛声中翩然起舞,像舒展的云流动的花。五大臣在一旁分别吹笙抚琴拨筝,为之伴奏助兴。
袁江实在等不下去了,走近陈主启奏:“万岁,前方有紧急军报。”
陈叔宝根本不予理睬,笛声依旧悠扬,舞步仍旧轻盈。
随着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仆射袁宪踉踉跄跄奔入,看他风尘仆仆和疲惫已极的样子,显然是连夜赶路所致。他扑倒在地毡上:“万岁,大事不好!”
陈叔宝很不情愿地放下玉笛:“明朝就是新春正月,你不要坏我兴致。”说罢,笛声又起。
袁宪爬过去扯住陈主锦袍一角:“万岁,国之将亡,怎还言乐?”
张丽华玉立不动了,她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圣上,袁大人如此进谏,怕是事关重大。”
陈叔宝不悦地挣脱袁宪,坐到盘龙椅上:“好吧,奏来。”
袁宪声音悲怆:“万岁,隋兵数万在高俊带领下,自采石大举渡江,徐子建孤军奋战,怎奈寡难敌众,连同五千士卒悉数阵亡。”
“啊!”陈叔宝手中玉笛坠地,“这绝不可能。隋军不是全到巴蜀、海口去了?采石一线无敌军吗?”
“万岁,我们中计了。”袁江奏道,“杨广大军只是后撤而己,分兵是假象。”
袁宪泣奏:“万岁,高俊大军二十万,业已逼近建康,快想对策吧。”
“那,那快从巴蜀、海口抽调人马回援。”陈叔宝禁不住有些结巴。
袁江回奏:“巴蜀、海口我军,在杨素、李渊攻击下,已十去七八,溃不成军。”
“什么?”陈叔宝几乎惊呆,“我军在巴蜀、海口不是连战连捷吗?”
“万岁,杨素、李渊往昔兵败全是假象,如今他们已全线渡江,向建康合围过来。”
陈叔宝垂下头:“这便如何是好?”
施文庆见状起身说:“万岁不必忧心,常言道兵来将挡,水来土屯。大司马任忠武艺超群,可命他统率御林军迎战,拒敌于京城之外,万岁自可安享太平。”
沈客卿也献计:“常言道,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可将国库金宝提出百车,臣在城中募招丁勇,组建新军,与任忠联手破敌。”
阳慧郎等也不甘落后:“万岁,臣等五人愿把城中民间船只尽数征集,组成水军,由玄武湖入江,断敌后路,形成夹击之势,定将敌兵合围全歼。”
陈叔宝听着听着眉头舒展了:“五位爱卿,真乃柱国忠臣,孤准所奏,即刻分头领兵出战,孤在光明殿专候佳音。”
五大臣慷慨领旨:“万岁且放宽心,我等定不负圣望。”
袁宪、袁江相对无言,只有叹息。
沈客卿好不得意,奉圣旨来到国库,命太监、禁军打开库门,将金银珠宝尽情装上篷车。一百辆车排成一字长蛇阵,家丁们脚步如飞忙个不停。施文庆等四大臣也带着数十辆马车来到。
沈客卿问:“各位大人,这却为何?”
施文庆满脸假笑:“沈大人,你我都心中明白,陈国大势已去,你装一百车,我们装几十车也不为过。”
阳慧郎说:“与其留给隋兵,还不如我们取走。”
徐哲也说:“我们五人情同五指,密不可分,好处当然大家得。”
沈客卿看看库内堆积如山的金银,反正自己取不尽,何不做个人情,随口应道:“各位大人尽管装就是。”
守卫的禁军和太监见此情景,也趁火打劫,纷纷将库中金宝据为己有。
沈客卿押着一百辆满载金银珠宝的马车,带着家小,浩浩荡荡出了南门。他打算去岭南过隐居生活,有这些金宝,便生生世世也吃用不尽了。但是出城不过三五里,一彪人马从后追来,抢到前面兜头拦住了去路。
沈客卿纵马上前:“何处人马,如此大胆,竟敢阻路?”
大司马任忠策马出队:“敢问沈大人去往何方?”
“原来是任大人。”沈客卿已自三分胆怯,“下官奉旨募军。”
“去何处招募?”
沈客卿支吾说:“去乡下,农夫们只要有钱,会不惜性命。”
任忠冷笑着问:“乡下募军携带家小却是为何?”
“这……”沈客卿迟疑一下,“把家小顺便送到乡下,避一避风头。”
“哼!”任忠明知沈客卿要潜逃,但并不说破,“沈大人,建康城内不乏丁勇,我看就不必舍近求远了吧。”
沈客卿料到难以走脱,只好见风转舵,又返回建康城中。
次日已是正月初八,隋军继续进逼建康。任忠在城头加紧布防,他见沈客卿坐在城楼内打瞌睡,越看越气,一把薅起来:“沈大人,你招募的一千人也该派上用场了,带兵出去迎敌吧。”
“我,我一介文士,手无缚鸡之力,所募丁勇,尽是平民百姓,何曾经过战阵,出战不等于送死?”
任忠冷笑:“你和施文庆等五人,深受圣上恩宠,如今理当以身报国。你给我出战吧。”不由分说把他赶下城楼,推出城门。
沈客卿带一千新兵,拖拖拉拉向前,不几里路便与隋军先锋韩擒虎迎面遭遇。他哪敢交手,跪地叩首投降,只求免其一死。
韩擒虎问明他的身份,着实嘲讽说:“沈大人是陈主面前红人,理当为国尽忠,没想到这样熊包。”
“蝼蚁尚且贪生,贤臣择主而仕。有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也。”沈客卿为自己开脱。
望着沈客卿贪生怕死的样子,韩擒虎心生一计:“要想活命,就照我说的去做。”
“请将军吩咐,小人无不听命。”
“叫你手下人把军衣全都脱下。”
沈客卿不知韩擒虎用意,当一千降卒脱下军衣后,韩擒虎选出一千名忠勇将士连他在内,换上了陈国军衣,然后命令沈客卿上马:“走,赚开城门,饶你一死。”
沈客卿只求活命敢不从!在韩擒虎监视下,全队装作慌乱的样子,跑到建康北门。沈客卿扯着喉咙呼叫:“快开门,放我们进城。”
任忠闻报来到城头:“沈大人,为何不战而返?”
“任将军,北兵已相距不远,我们哪是对手,快开门给我们一条生路吧。”
“你总要交手打一场才是。”
“任将军,就莫再难为我了。与其让我们送死,怎如叫人生还,守城还多份力量呢。”沈客卿说得可怜巴巴。
任忠想想也对,也发了恻隐之心,他哪辨真伪,就命部下打开城门,放入了隋兵伪装的一千兵马。城门一开,韩擒虎发声喊,一千隋兵声如雷震,齐声高呼:“大隋兵马入城,建康城已破,要命者闪开!”
任忠大呼上当,要组织兵力堵击,但为时已晚。陈兵一触即溃,纷纷四散奔逃。任忠见状,赶紧带亲信部下,急奔皇宫而去,意在坚守皇城。
韩擒虎见自己的后续大队也已赶到,并源源入城,明白胜券在握,指派副将向二十里外的高俊报捷。高俊接到捷报,自然欣喜异常,又命副将向五十里外的杨广报喜。
长江北岸,杨广的元帅大营连绵十数里。杨广在虎帐焦急地等候前方战报,宇文述喜笑颜开飞步入帐:“千岁大喜,韩擒虎已袭破建康。”
“好!”杨广也眉飞色舞,“陈都到手,陈国自然望风瓦解,本王也就大功告成了。”
“千岁,报信人尚在候令。”
“传令嘉奖,要韩擒虎务必生擒陈叔宝。”杨广顿了一下,“还有那个亡国祸水张丽华。本王到后,论功行赏。”
宇文述提醒:“建康乃陈都,歌舞升平日久,金粉繁华之地,民间金银无算,美女如云,宫内更是粉黛数万,金宝充盈,是否该严明军纪?”
“先生之言有理。”杨广深为赞赏,“我军初到,一定要让陈国百姓拥戴,传令晓谕全军将士,有敢私取一文钱者,有敢狎戏一女子者,立斩不赦!”
“千岁英明,卑职就去传令。”宇文述转身就走。
“先生留步。”杨广叫住他。
宇文述返回:“千岁还有吩咐?”
“本王要你亲身前往。”
宇文述不明所以:“副将传令,谅高俊也不敢有违。”
“我派先生亲去不只为传令,而是另有要事拜托。”
宇文述越发不解:“请千岁明示。”
“你把陈主宠妃张丽华带来见我。”
宇文述明白了。张丽华艳名冠绝南北,天下无双,杨广是想得到这个尤物:“千岁军中久旷,卑职亦深有体会……”
“不愧本王心腹。”杨广不待他说完,就微笑着接过话来。
“不过……”岂料宇文述还有下文。
“什么?”
宇文述犹豫一下还是说:“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何况又是这样一位色艺双绝的女子。但千岁正创业之际,声望关系前程,依卑职之见,还是不要因小失大。”
“先生哪里话来。”杨广恨不能张丽华立刻到手,“本王素闻陈主日夜沉湎于张丽华的石榴裙下,竟把锦绣江山断送,早就想见识一下这倾国之女与其他女人有何不同,你去带来见我就是。”
“千岁心思,卑职尽知,一定照办。”宇文述不好再劝,但他又耍了个花枪,“建康已经到手,千岁何不兼程同行,以便坐镇中枢,早定大局。”
杨广不好当面向高俊要张丽华,让宇文述出面,意在留下回旋余地:“你先行一步,本王随后就到。”
宇文述不好再推托了,立即登车与副将启程。当他们到达高俊大营时,高俊已拔寨进驻建康,二人便又连夜赶路过江。
天色破晓,冷风萧瑟,层层叠叠的浮云,遮掩住蓝天与朝霞,建康城笼罩在一片恐怖气氛中。先后进城的韩擒虎、贺若弼的部属,正在搜索残敌,同时也在洗劫达官贵人的府第,女人和婴儿的哭叫声不绝于耳。宇文述和副将进得城来,顾不得休息,找到高俊,传谕了杨广嘉奖全军将士和禁止淫掠的军令。
高俊表示:“大元帅的军令当认真执行,我已在约束三军,为防皇宫遭劫,我要亲自前往。”
宇文述担心张丽华在混乱中出差错,便说:“卑职与高大人同往。”
此刻,皇宫内也是一片混乱,韩擒虎部众翻箱倒柜地搜捕陈叔宝和大臣嫔妃。大部分将士都严守军纪,也有少数人趁机捞便宜。有的把金银细软纳入私囊,有的则在花间僻舍奸淫宫女。高俊、宇文述来时他们不及躲藏,有十几个兵士被当场拿下。
韩擒虎闻讯赶来,在马上一揖:“末将参见高大人。”
高俊脸色难看,因为在宇文述面前无光:“韩将军,你的部下都干些什么!”
韩擒虎也觉难看:“末将失察,一定狠狠教训他们。”
“教训?如何教训?骂几句了事吗?”高俊严肃地说,“大元帅晋王千岁有令,有敢私匿一文钱、狎戏一女人者,立斩不赦!”
韩擒虎感到不妙,扭头看着十几名被绑的部下:“那他们……”
高俊斩钉截铁地吐出一个字:“杀!”
一堵残垣之下,十几个被绑的兵士跪着一字排开,每人身后立着一持刀大汉。高俊对着左近肃立着的几十个兵卒将士,又厉声重复一遍晋王军令。众兵将为这严令震慑着,庆幸自己未遭此厄运。高俊扫视了一眼噤若寒蝉的众士卒,说:“无论何人,再为女色、金银所惑,这就是下场!”
顷刻之间十几颗人头落地,望着那耀眼的刀光与惊魂的血影,宇文述心中震颤一下:高俊如此敢做敢为,接走张丽华之事能顺利吗?
高俊表情威严地询问韩擒虎:“陈叔宝何在?”
“正在搜寻。”韩擒虎心中没底,“皇宫已被我包围,就是一只耗子也休想逃出,那陈叔宝肯定会落网的。”
“快看哪!”不远处人声鼎沸,狂叫高呼,“一根绳子上来三个。”
“哈!一公两母。”
高俊、宇文述、韩擒虎等循声奔去,只见梧桐树下,琉璃井边,围满了隋军将士,他们分开众人近前。原来六七名兵士正用绳索从井下拽起三个人来。这三人下半身全都湿透了,由于惊吓,在秋风中瑟瑟发抖。
高俊一看那男子的团龙锦袍的装束,就认定其身份:“陈叔宝!”
宇文述也认出那两个女人中的长发女子:“张丽华。”
韩擒虎此刻最高兴,因为三个重要人物都抓到了:“不用问,那个就是孔贵人了。”
陈叔宝将两个女人紧紧拥在双臂之下:“你们,要杀杀我,不许伤害孤的两位贵人。”
“落到这步田地,还难泯好色之心。”高俊冷言挖苦后发令,“押进光明殿。”
宇文述目送陈叔宝搀扶张、孔二人被押走,有感而发说:“陈叔宝倒也是个情种,这两个女人也不枉为他宠爱一回。”
一士兵说:“难怪陈主迷恋,这两个妃子真比天仙还美。”
众士兵都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和这样女人亲近一下,便死也无憾了。”
“是呀,看上一眼都是福分哪。”
……
“住口!”高俊听不下去了,怒喝一声。
众士兵都缄口不语了。
高俊怒视部下:“你们这些无耻之辈,那种女人分明是祸水,不因她们,陈国何至败亡。再有为这女色所动者,一律砍头!”
韩擒虎担心部属再遭殃,便劝道:“高大人,陈主已被生擒,您也该休息休息了。”
高俊也觉累了,没有反对,由韩擒虎引路进入临春阁。那富丽堂皇的陈设,满室金玉,珠光宝气,远远胜过隋宫千百倍。高俊边走边发议论:“如此奢华,用举国财力,讨好女人的心,陈国焉能不亡!”
宇文述有意引开高俊思路:“依卑职愚见,张、孔诸妃虽然媚君,但不至亡国。陈国之有今天,实则是陈叔宝用人不当,五大臣误国所致。”
高俊刚刚眯目奚的眼睛又猛地睁开:“先生不提,我险些忘记,五个奸臣欺君害民,不能让他们漏网。韩将军,这五贼何在?”
“大人放心,贺若弼将军已在建康四周设下重重埋伏,谅那五贼难逃公道。”韩擒虎又讨好地说,“高大人日夜操劳,过于辛苦,且小睡片刻吧。”
高俊不觉打个哈欠:“宇文先生也请去休息一时。”
宇文述深知杨广是个急性子,便欲趁热打铁:“高大人,卑职此行还有一事未了。”
“先生请讲。”
“大元帅要卑职把张丽华立刻解往行营。”
高俊略一沉吟:“要她做甚?”
宇文述讪笑一下:“大概是要通过她探询陈国内幕吧。”
“宇文先生你就别遮遮掩掩了,”韩擒虎声高气粗,“晋王要张丽华这天下第一的美人,自然是为了受用。”
“这。”高俊也明白,但他不好硬抗,“不大合适吧?全军将士浴血苦战,大元帅取美女享乐,会有碍千岁名声。”
“高大人与韩将军误会了。”宇文述只好代杨广说谎,“想张丽华不过残花败柳,大元帅绝不为女色,确是为了明了陈国机密。”
“说得好听!问机密现有陈叔宝,何不把他解去?”韩擒虎咄咄发问。
“是呀。”高俊为韩擒虎帮腔,“先生可押解陈主去见大帅。”
宇文述态度强硬起来:“高大人、韩将军,大元帅命我押解张丽华,卑职是按军令行事。有道是军令如山,请高大人即刻交割,我好带人回去复命。”
高俊犹豫了:“既然千岁有令……”
“不行!”韩擒虎猛吼一声,“这不公平!大元帅下令士兵狎戏一女人者立斩不赦,为此我部下十几颗人头落地。不能这边杀人,那边大元帅营帐藏娇。高大人,你要主持公道。”
高俊被问得脸上发烧,感到那十几具无头尸体都在向他发问。
韩擒虎部下见状也纷纷大鸣不平:
“只许大元帅放火,不许兵卒点灯,这是什么军令!”
“我们不服!不能让张丽华解走,叫大元帅来论理。”
高俊拿定主意:“宇文先生,你看,群情激奋,人是带不走啦。”
宇文述已知情况不妙,但他不能让步:“高大人,这是你的部下,你不能纵容部属以下犯上。”
高俊分辩:“先生是亲眼目睹,本官已无能为力,如若不然,就请大元帅亲身来处置吧。”
宇文述见众怒难犯,便使个缓兵计:“这样吧,我们且先休息,待用过午饭后再做定夺。”他的算盘是,等韩擒虎领部下离去,再带走张丽华不迟。
高俊赞同:“也好。”他把宇文述送到偏殿,又忧心忡忡回来,对韩擒虎说:“你呀,闯了大祸!宇文述回去学说,晋王还不忌恨于我。”
“大人,事已至此,一不做二不休,干脆!”韩擒虎做了个手势。
高俊惊问:“怎么?”
韩擒虎拔出刀:“杀!”
第八章 捉奸百尺楼
血淋淋的人头,滚落在地毡上。刚才还是一位千娇百媚的美人,转眼间便香消玉殒身首异处成为僵尸。这简直不可思议!尽管高俊在战场上杀人如麻,可他如今却有点不敢面对这血的现实。
“韩将军,真就这么杀了?”高俊如在梦中。
“大人。”韩擒虎在鞋底蹭蹭剑刃血迹,“把她打发走,给大隋国、给您都免除了后顾之忧。”
“何以见得?”
“您想,这样一个专会狐媚的尤物,男人见之无不着迷,若让她迷惑晋王再迷上万岁和太子,岂不断送了大隋天下?”
“却也有理。”
“再者,大人已经拒绝宇文述带走张丽华,业已开罪晋王,如今人死念绝,反倒可以减轻晋王对大人的忌恨。况且大人完全可以把责任推到兵士身上,就说群情激奋乱刀所杀,杨广他能把哪个治罪?”
高俊此刻又能如何:“事已至此,也只好如你所说了。”
韩擒虎见高俊认可了这既成事实,又用宝剑在张丽华身上头上乱剁了一气,才抽身离开。
宇文述被高俊派人请来,望见身首分离血肉模糊的张丽华,如同兜头一瓢冷水:“高大人,你如此作为,让我如何向晋王交待?你又如何向晋王交待?”
“先生千万谅情一二,我与韩将军离开后,不料几十兵卒一拥而上,竟将张丽华乱刀杀死,实在始料不及呀。”
宇文述明白,此时说什么也不管用了:“好,高大人,卑职即去回报晋王千岁,但愿你平安无事。”
望着宇文述拂袖而去的背影,高俊心中未免忐忑不安。
绿如蓝的江水,翠碧的岸柳,嫣红的夕照,给秀丽的江南风光又增添几分色彩。端坐锦车中的杨广,隔着碧纱窗,注视在微风中摇动的柳枝,仿佛是张丽华的秀发在飘舞。他计算着行程,宇文述也该返回了,他微合双目,憧憬着与张丽华初见的欢娱。
王义乘马靠近:“千岁,宇文先生回来了。”
“快,快来见我。”杨广已急不可待,也不等宇文述见礼,便把目光投向他的身后,“张丽华何在?”
“千岁,卑职办事不力。”宇文述决定直说,“那张丽华已为乱军所杀。”
“怎么!”杨广登时瞪圆双眼,“难道你晚去了一步?”
“千岁息怒,容卑职把详情回禀。”宇文述在察颜观色。
杨广把脚狠狠一跺:“停车!”
于是,车队嘎然静止。大元帅震怒,全队鸦雀无声。人们大气都不敢出,惟恐招致祸端。
杨广脸色青白无有血色,怒视宇文述:“讲。”
“千岁,经过是这样的。”宇文述压低声音,把事情一五一十复述了一番。
宇文述讲罢多时,却迟迟不见杨广有反应。他原以为杨广一定会暴跳如雷。偷眼观察,见杨广如木雕泥塑般呆坐着,暗想这是气愤已极,高俊定然性命难保。又过一阵仍不见动静,他只好提醒:“千岁,经过就是这样,如何处置高俊之辈,请您定夺。”
杨广是超乎寻常的平静:“依先生之见呢?”
宇文述此刻茫然,他猜不透杨广的心思,便模棱两可地说:“高、韩二人违抗军令实属不赦,但事出有因,若不是高俊下令处死韩擒虎十几名部下,也不会发生张丽华为乱兵所杀这不幸事件,因此情有可原。”
王义忍不住插嘴:“千岁乃全军统帅,高俊不听军令,就当处以极刑。不然,王爷以后如何节制三军?”
杨广依然平静地问宇文述:“先生,若杀了高、韩二人呢?”
宇文述对此已经过深思熟虑:“有利有弊。”
“请先生详谈。”
“利者,一可出千岁之气,二可确立权威。而弊者,为一女子斩杀两员大将,有碍千岁名声,且全军将士未必心服。”
杨广又不言语了,他在心中对利弊轻重进行着权衡。一片乌云悄悄铺展在西方的天际,像给蓝天拉上一道黑幕。强劲的西风,掀起江水滔天波澜。杨广看似平静,其实他心中犹如翻江倒海。渴盼已久的丽人未及受用,反被自己断送了性命。他恨不能将高俊、韩擒虎剁成肉酱!他后悔自己过于性急了,不如待自己到建康再行处理,那时收取张丽华还不易如反掌!人死不能复生,现在便杀了高俊也无济于事,倒不如权且忍下这口气,以后寻机会再收拾高俊不迟。
作为杨广的亲信,宇文述还是认真为其考虑的:“千岁,请容卑职进一言。”
“先生有话尽管讲。”
“请问千岁,江山与美女哪个更重要?”
“当然是江山。”
“着!有了江山,天下美女还不是任意受用。千岁还是应从大处着想,不可因小失大。”
“先生不要再说了,本王全都明白了。”杨广把手一挥,车骑大队又浩浩荡荡向建康进发。
公元589年正月十五,正值上元佳节,天气晴和,风微日暖,平陈大元帅晋王杨广,端坐在陈国金殿的盘龙椅上,接受部属的参拜。居高临下,俯视杨素、高俊、李渊、韩擒虎、贺若弼等人逐一叩见,得意与豪气陡然而生。他扫视一眼面带不悦在下首落座的秦王杨俊,更加产生了一种高高在上的感觉。此时此刻,自己不就是君临天下的皇帝吗?他更加明白了晋王与皇帝有很大的不同,而从晋王到皇帝并非高不可攀。他又想起了宇文述的忠告,如果拥有江山社稷,那天下美女还不是尽情享用。他发誓要真正登上皇帝宝座。不达目的,绝不罢休!
参拜的群臣中,高俊内心惴惴不安。对于张丽华之死,杨广能不算账吗?但从杨广的表情上,却很难窥知他的心思。他的面部平静得像一潭死水,谁知他胸内是否蕴含杀机?
相对而言,韩擒虎则显得坦然。因为他手中拿到了杨广一个把柄,他早打定主意,只要杨广向他发难,他就把杨广那一见不得人的丑闻公之于众。那是三天前的傍晚,夜幕初垂,他率一支马队在建康城内巡逻,发现从东华巷巷口急匆匆溜出一个人来。当看见他的马队,又赶紧缩回去。韩擒虎立即生疑,将那可疑人生擒。带回住处经过严刑拷问,始知此人李柱,是施文庆等五大臣委派给晋王送礼的。共送奇珍异宝一车,杨广答应对五大臣从轻发落。韩擒虎真是大喜过望,将李柱关押,单等杨广发难之际,打出这张王牌。
难耐的沉默过去,杨广终于开口了:“各位大臣、将军英勇善战,铁师渡江,横扫逆陈,生俘陈主,本帅甚为欣慰。一定禀明万岁,厚加封赏。”
众人齐声回答:“全赖万岁洪福,元帅指挥有方。”
杨广把目光定在了高俊身上:“高大人!”
高俊一惊:“下官在。”
“本帅有一事不明,陈主宠妃张丽华究系何人所杀?”杨广又追上一句,“据本帅所悉,乃韩擒虎所为,不知确否?”
“这……”高俊为难了。
“为何吞吞吐吐?”杨广追问。
“此事,它是,当时,”高俊不知该如何回答。
“高大人不必为难。”韩擒虎挺身而出,“大丈夫敢作敢为敢当。元帅,张丽华乃末将所杀,与高大人无关,也与兵士毫无干系,你要杀要剐有我一人承担。”
杨广面无表情:“果真与高大人无关吗?可莫要违心地大包大揽哪。”
“杨广,你就别装腔作势了!”韩擒虎自知必死,就什么也不顾了。
在场之人无不大吃一惊,如此以下犯上,当众侮辱堂堂晋王,这还了得!韩擒虎免不了要被千刀万剐。
杨广却隐忍下来,并未动怒。
高俊惊魂失措:“韩将军,你疯了不成?快向大元帅叩头请罪。”
韩擒虎哪里听得进去,依旧指名道姓:“杨广,你看似道貌岸然,实则藏污纳垢;你不许兵士狎戏女人,却派亲信来取张丽华要享用;你不许将士私取一文,却成车收受金宝贿赂,你算什么大元帅?狗屁!”
令在场者大惑不解的是,杨广当众受辱并不动怒,而是心平气和地问:“韩将军想必是有证据了?”
“当然,你等着瞧!”韩擒虎转身跑出,很快将李柱揪着耳朵扯上金殿,“说!如何向晋王行贿?”
李柱胆怯,不敢当众指实:“我,我……”
“想不想要命!”韩擒虎把刀架在李柱脖子上。
“将军,饶小人一死,我也是无可奈何呀。”
杨广开口了:“韩将军,你就莫再逼他了。本王证实,李柱曾送我金宝一车,我也曾答应他对施文庆等五人从轻发落。”
韩擒虎放开李柱:“现有证人在场,谅你也难以狡赖。大元帅,你自己定的军令,该当何罪?”杨广看看众人:“各位,李柱行贿之事确实,只是……”
“只是什么!”韩擒虎得理不让人,气势汹汹,“王子犯法与民同罪。你自己定的军令,把脑袋交出来吧!”
杨广微微一笑:“如何处置,请杨素杨大人决断。”
杨素对大家说:“各位大人,元帅并未受贿,李柱走后即召下官把情况说明。”
“不对!”韩擒虎嚷起来,“杨素与元帅是至交,杨素包庇,是在说谎。”
杨广依旧微笑:“请李渊李大人发表高见。”
李渊对众人说:“前天晚上,大元帅把我唤去,将李柱所贿一车金宝交我保管,现仍在我营中。”
杨广笑问韩擒虎:“李渊也是包庇我吗?”
韩擒虎和在场者皆知杨广李渊无私交,韩擒虎确实有些糊涂了:“大元帅,你这是搞什么名堂?”
杨广这才解释:“佯做收下李柱贿礼,施文庆等五贼才会安心,才不至于纠集部众劫狱逃跑。可以叫做稳军之计。”
众人无不称颂:“大元帅清正无私,谋略过人!”
其实,杨广对于把这车金宝放出去是很不情愿的。他本想以此孝敬独孤后,但宇文述力劝要以声名为重。如今他不禁暗暗叹服宇文述有先见之明。
韩擒虎着实懵了,但他不肯服输:“大元帅,这件事算我有误。可你取张丽华之事,却难逃贪色之罪。人是被我杀了,如今你随便处置吧。”
“来呀。”杨广正色呼唤一声。
人们心弦都紧缩起来,这是在叫人,显然是要处置韩擒虎。看来,他的人头是保不住了。
王义应声走上,手中一方紫檀木托盘,上置一柄二尺长短的弯刀,显然是杨广早有安排。韩擒虎心说糟了!看光景是要让我自裁。
待王义站定,杨广对众将说:“这柄刀名为弯月三星刀,形似一弯新月,上镶三颗蓝宝石,如三星拱卫。此乃当年古越铸剑名师钟离汉所铸,勘称稀世奇珍,是从施文庆身上搜来。常言道红粉赐佳人,宝刀赠壮士。本王决定这弯月三星刀赏与韩擒虎将军。”
此话一出,全场无不惊愕。韩擒虎更是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他懵懵懂懂地说:“大元帅,你要杀我就痛快动手,何必耍笑取乐。”
“王义,看赏。”杨广下令。
王义走近韩擒虎:“韩将军,领赏吧。”
韩擒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大元帅,这是为什么?我实在不明白。”
“韩将军。”杨广其实是对大家说,“我之所以急派宇文先生取张丽华,就是担心统兵大将经不住狐媚而有违军令。一旦哪位把持不住,你们说我杀是不杀?”
韩擒虎发问:“既如此,大元帅何不下令就地斩首?”
“陈主与宠妃皆为要犯,理当解回京城由万岁处置。”杨广早已准备好答词。高俊听了不觉深为惭愧:“下官万分钦佩大元帅的良苦用心,请恕我曾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跪在地上,叩头不止。
杨广心中得意:“高大人,莫要如此,快快请起。”
韩擒虎“咕咚”一声如半截塔塌倒:“大元帅,末将口出不逊,罪该万死,今后当不惜肝脑涂地报效千岁!”
杨广目睹韩擒虎手捧宝刀感激涕零的样子,心中很不是滋味。毁了自己心上人,还要违心地奖赏。不行,应该让他吃点苦头。转念之间,杨广有了主意:“韩将军,你刀劈张丽华本王已论功行赏;可你不从军令还当受罚呀。”
韩擒虎又糊涂了:“大元帅的意思是?”
“身为统帅就要赏罚分明,你违抗军令辱骂上司该当斩首。”杨广顿了一下,见韩擒虎全身一震,又转口说,“但念你为人忠直,从轻处罚,责打二十军棍。”
两名侍卫上前,将韩擒虎当众按倒,黑红棒上下翻飞,结结实实打了二十下,韩擒虎裤子渗出血来。杨广命人扶起他:“韩将军,本王这是不得已而为之,是不是很痛呀?”
“不,不痛。”韩擒虎忍痛说,“末将口服心服。”
“高大人。”杨广又把目标对准高俊。
“下官在。”高俊顿觉全身汗毛都立起来。
杨广数落他:“韩擒虎乃一介武夫,草莽行事情有可原;而你非但不加制止,反与其合谋对抗军令,你可知罪?”
高俊再次跪倒:“下官知罪。” “知罪就好,不予追究,下次不可再犯。”
“以后万万不敢。”
杨广想起宇文述的嘱咐,很不情愿地说:“高俊攻破建康立有头功,赏黄金百两。”
高俊诚惶诚恐叩头:“谢元帅不杀之恩,谢元帅重赏!”
杨广用胡罗卜加大棒这两手,把高俊、韩擒虎彻底制服。他又对所有将士重加犒赏,反正南陈库存丰厚,他乐得做人情,将士们无不感恩戴德。
惟有李渊心中明亮,他不相信杨广轻财远色,有意再试探一下:“大元帅,国库府库众多,金银无算,当如何处置?”
“就由你负责点验、造册、封存。”杨广胸有成竹,“然后上报万岁。”
“大元帅是否先行点验一下。”李渊有意为杨广提供方便:借点验之机先行随意掠取。
杨广毫不动心:“我已说过,交你全权点验,本王不取分文。”
李渊仍不死心:“还有施文庆五人如何发落?”李渊怀疑杨广是否另外还收有贿赂。
“施文庆、沈客卿等五贼,蛊惑陈主,欺压群臣,盘剥百姓,罪大恶极,连同李柱一起推出斩首。”杨广下了决断。
众将无不赞颂,五贼行刑之际,建康百姓奔走相告,街衢拥塞,有人高呼晋王万岁,实属大快人心。
李渊无话可说了,贺若弼又奏问:“现有宫娥二万余人在押,皆年轻美貌女子,请令定夺。”
“发给盘费,遣散归家。”杨广又补充说,“若有无家可归无亲可投又愿留下者,好生礼待,不得难为,连同陈主嫔妃一起解往京师,交万岁发落。”
“大元帅英明!”众将齐声称颂,就连李渊都发自内心了。
杨广下殿回来时,仍处于兴奋之中。是啊,他平生第一次这么酣畅淋漓地发号施令,真正受到众人的尊敬与赞扬。这是一种精神享受,从未体验过的愉悦。然而,当冷静之后,他又感到若有所失了。他略有埋怨地数落宇文述:“先生,一切我都按你说的做了,可我得到了什么呢?没有美女陪伴,囊中未入分文。我吃了这么多苦,不是太亏了吗?”
“不,千岁收获颇丰。”
“可我两手空空。”
“千岁此番平陈,积下赫赫战功,这就是取代太子的资本。轻财远色,博得贤达名声,这也为取代太子构筑了新的阶梯。”宇文述对自己的成果十分欣赏,“千岁所得到的,是无法用价值计算的。”
杨广总感到不满足:“难道不能既得名声又取实惠吗?”
“世间事,有所得必有所失。”
杨广想了想:“倘若真能易储遂了夺嫡之愿,今日所失倒也值得。否则,就是赔本生意了。”
“千岁,只要按我说的去做,不以小利毁大计,百折不回,锲而不舍,那么,登上太子宝座,直至登上龙位都是可以实现的。”宇文述信心十足。
杨广眼前又浮现出适才在金殿龙位上赏赐众将时居高临下的情景。那至高无上的权威着实诱人,他发誓要登上这人间权力的巅峰。
杨广大军扫平南陈生俘陈主的捷报到京,举国上下一片欢腾。杨坚与独孤后正在仁寿宫品茗,他手掐报捷书喜得眉开眼笑:“江山一统了,朕不再是半个皇帝了!”
独孤后吸一口香茶,嘴唇红润起来:“万岁,广儿功不可没呀。”
“当然,朕要厚加封赏。”
“给黄金、美玉、珠宝吗?南陈国库充裕,他会少这些吗?”
“不需重赏,朕就加封。”
“他已是晋王,还往哪封?”
“爱妃的意思是?”
“与勇儿相比,广儿文韬武略,又孝顺又俭约,而且不重女色,又立此旷世奇功。万岁百年之后把江山交与广儿,显然更为妥当。”
“爱妃要易储?”
“太子废立,古来有之。”
对于这关乎国家命运的大事,杨坚未轻易表态:“此事非同小可,还要看群臣态度如何。”
独孤后还欲再说下去,太子杨勇到了,她立刻收敛起笑容,冷眼相向。
杨坚问:“太子进宫为何?”
“儿臣获悉南陈已平,特来向父皇母后贺喜。”杨勇仔细斟酌着词句,“父皇英武,母后贤德。方使天下一统华夷。”
“这么说就不关晋王的事了?”独孤后冷冷地插一句。
“上有父皇指挥,下赖将士用命,当然,晋王与秦王随军远征,也是有功的。”杨勇尽量贬低杨广作用,而且特意把秦王杨俊提上,意思很清楚,即或有点功,秦王也要分去一半。
“你挺会说话呀。”独孤后存心找茬,“我问你,元妃怎么样了?你还是把她抛闪形同身在冷宫吗?你不是整天和云昭训在一起厮混吧?”
“儿臣不敢。”杨勇忍住气,“自聆父皇母后教诲,儿臣勤习武艺,熟读经书,节制奢欲,与元妃相敬如宾。”
“哼,尽拣好听的说。”
“儿臣不敢谎言蒙蔽。”
“算了,我懒得听你这假话。”独孤后径到后殿休息去了。
这正是杨勇求之不得:“父皇,儿臣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自从杨广离京,杨勇听姬威之劝,主动与帝、后靠近。独孤后对杨勇素无好感,成见极深,因而并不见效。而文帝杨坚,由于杨勇不断献殷勤,态度已有转变。此刻便颇有耐性:“有话尽管奏来。”
“儿臣以为,南陈初定,大局未稳,溃军游匪尚众。为防死灰复燃,父皇至少要留下五万大军在彼镇守。”
杨坚觉得有理:“你看哪位将军可当此大任?”
“平心而论,惟晋王可独当一面,以晋王之尊足可镇慑陈国遗老遗少。”杨勇揣摩好了杨坚心理,“况且,五万大军交与外姓,一旦拥兵自重,岂不危及社稷。”
后面的话确实说到杨坚心上:“皇儿所说有理。既如此,朕就降旨着晋王留守广陵,不必来京朝见。”
“父皇英明!这样晋王可免往返舟车劳顿之苦。”杨勇心中暗喜,只要杨广不能回京,太子之位就不会失去。而且就有机会做杨广的手脚,让杨广逐渐失宠。杨勇在巩固地位的斗争中又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赤金博山香炉中的龙胆香,袅出缕缕香气,在殿中缓缓弥漫。青铜鼎中炭火正红,满室充满春天的温馨气息。杨坚徐步入内,瞥见独孤后侧身屈卧在龙榻上。大概是睡热了,领口大开,酥胸半掩,大半个乳峰滑露出来,心窝那一块肉雪似的白。脸颊和唇都如衔山落日,烧得嫣红。面部的皱纹,犹如夕阳上的一缕云丝。杨坚几乎看呆,心说这老婆子还有几分风韵呢。他情不自禁地把手探入独孤后胸衣中。
从睡梦中惊醒的独孤后,见是文帝动情,灿然一笑:“老没正经。”并未拒绝杨坚的爱抚。
二人亲昵了一阵,独孤后口渴坐起身来要茶。喝下半盏后,漫不经心地问:“我走后,太子又和你说些什么?”
杨坚如实复述一遍:“我看勇儿所说不无道理。”
独孤后脸上已是变色:“你可曾降旨?”
“传旨人业已离京。”
“你呀!”独孤后把茶盏狠狠一顿,震得水珠四溅,“广儿离京半年,立下盖世奇功,理应回京受封。你如此对待,岂不令他寒心。”
“这……”杨坚想想也有道理。
“有贺若弼留守建康足矣。再说广儿离京半年,总该让萧妃和他团聚一下呀。”
杨坚不觉点头:“这一点我怎么没想到呢,但圣旨已下,如之奈何?”
“这有何难,再降一道圣旨就是。”
“也好,朕就写来。”
圣旨写好,独孤后对别人不放心,特派刘安亲去传旨。她想,南陈素称富庶,宫中奇珍异宝盈库,但等杨广回京,少不了要有整车珍宝孝敬。
杨勇如愿以偿地回到太子府,心中高兴脚步轻盈。他直奔云昭训卧室,要把这好消息先告诉心上人。登上百尺楼,望见云妃贴身宫女小翠与他对面后转身就走。杨勇大为不满,急叫:“小翠,你站下!”
小翠只好止步。杨勇到近前怒问:“见了本宫为何不迎拜,反而有意躲闪?”
“我,奴婢是想……”小翠支支吾吾,不住回头张望。
杨勇当即生疑,蹑足挨近楼门,听见里面传出云昭训与一男子的调笑声:
“你敢吗?偷吃太子禁果就不怕杀头?”这是云妃带有挑逗口吻的声音。
“有道是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这个男子声音很熟,由于又急又气,杨勇一时想不起是谁。
但是杨勇再也忍受不住,把雕花双门一脚踢开。只见宠妃云昭训与亲信姬威正搂在一处滚在一起。他大吼一声:“你们干的好事!”
一时间,两个人全都愣住了。姬威无声缩下床,提起裤子,就要溜走。
杨勇又大喝一声:“站住,要逃命?休想!”
云昭训顾不得整理衣裙,就势伏在床上,号啕大哭起来。
杨勇上前一把抓起云昭训:“贱人,你还有脸哭!”另一只手高高举起,就要扇她个漏风巴掌。可是一见她那抽抽答答珠泪抛洒的样子,无论如何也不忍打下去。人常说病西施美,岂不知这泪美人更是动人。
云昭训软绵绵斜靠在杨勇身上撒娇,双肩一耸一耸:“殿下,你不问青红皂白,张口就责骂妾妃,这是我的过错吗?”
“你是说怨他?”杨勇手指姬威。
“平日里你口口声声夸赞他,视他为心腹亲信,怎知他竟是伪君子!”云昭训似乎说到痛心处,又放开哭声,“近来一遇殿下不在,他就过来调戏妾妃,今天竟然强行非礼。”
“你!”姬威手指发抖,“云妃,说话要凭良心!难道不是你打发小翠唤我前来吗?”
云昭训自顾说下去:“我一柔弱女子,怎敌他虎狼之力。况且他口口声声说,殿下性命也只在他手心里,我若不从,他随时都可致殿下于死地。为了殿下安全,我只好忍辱与之周旋。”
姬威慌了:“云妃,你不该编造出这样一番无中生有的话来,你那些甜言蜜语都随风飘散了吗?真乃世间最毒妇人心哪!”
“姬威!”杨勇逼近他,“本王一向待你不薄,可你竟干出这种欺主行径,我岂能容你!”
杨勇一声呼唤,两名侍卫来到,将姬威捆在了楼下槐树上,绑了个结结实实。天色阴沉,嗖嗖的小北风像小刀似的,点点莹莹的清雪无声飘落。
姬威只穿内衣,连冻带怕,瑟瑟发抖。他不住声叫屈:“殿下,小人冤枉。请摒去侍卫,容我申辩。”他不想当众张扬,还欲保全杨勇脸面。
“你不要再说了,我也不想再听。”杨勇手执宝剑,“我要把你下身物件先割掉,然后再扎成血葫芦,方消我心头之恨。”
“殿下饶命!”姬威求饶不止。
“一切都晚了。”杨勇挺剑直刺过去。
“殿下使不得。”唐令则赶到,拦住杨勇。
“唐先生,这种衣冠禽兽,不值得你求情。”
“殿下,姬威有罪,但罪不至死。”
“唐先生,你叫我怎么说呢。”杨勇有些难堪,“这种事情,就是平民百姓也难以忍受,何况我堂堂太子,一国储君。”
“殿下,请容卑职说三句话。”
“讲。”
“这一,此事乃云妃主动,他累次三番派小翠来召姬威,卑职可以作证。”
杨勇不觉默然,他想起了自己在门外听到的云昭训调笑和挑逗的话语。
“这二,姬威对殿下忠心耿耿,殿下采纳他的计谋,已扭转颓势站稳脚跟。”
杨勇想起方才进宫情景,杨广已被留守广陵,这步棋正是姬威出的,不觉点头。
“这三,此事不可外扬,有损殿下英名。莫如就此压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杨勇感到唐令则所说全都在理,处罚云妃,实在舍不得,放过姬威,又难出胸中这口怒气:“照先生说,难道姬威就无罪吗?难道就该逃避惩罚吗?”
唐令则递过去一条马鞭:“教训教训他也就是了。”
鞭声呼啸,杨勇闭着双眼发泄,他胸中积郁的仇恨全从鞭梢流淌下来。姬威则紧咬牙关一声不吭,既不叫痛也不求饶。鞭声响处,姬威单薄的内衣渐渐成了碎片,身上脸上,一条条一道道印满紫红的血杠子。很快,姬威便气息奄奄了。
“殿下,适可而止吧。”唐令则半是劝说半是相强地夺下鞭子。
杨勇也累了,但气犹未消,“姬威,从今往后不许你再到内宅走动,若再有不轨行为,我活剥了你的皮。”
“卑职记下了。”姬威声音微弱。
杨勇又问:“本宫打你服不服?”
姬威略一沉吟:“又服又不服。”
唐令则赶紧说:“姬先生,殿下饶你不死已是天高地厚之恩,你怎能还胡言乱语。”
“卑职罪在不赦,被打罪有应得,便死亦无怨。”姬威忍不住还是说,“但那云妃乃罪魁祸首,如今逍遥法外,岂非不公。”
“姬威,你太不识进退了!”杨勇胸中又燃起怒火。
云昭训正倚楼栏观看,听见姬威攀咬她,尖声叫起:“殿下,这厮不可饶恕,痛快一剑杀了他,以绝后患。”
这话把杨勇提醒,杀了姬威灭口,这桩丑事也就石沉海底了。杀心顿时又起,抄起宝剑:“姬威,休怪我无情!”
唐令则再次拦挡:“殿下,不能杀,姬威有功啊!”
“他!”杨勇欲罢不能,想起姬威平素忠心,欲杀又不忍。
“殿下莫再犹豫。”云昭训飞步下楼来到近前,“当断则断,杀个人算得什么。日后殿下承继大统,如不敢果断杀人,怎能坐稳江山。”
姬威怒视云昭训:“你,落井下石!”
唐令则见状索性撒开手:“我话已说明,杀与不杀殿下自己做主。只是杀了姬威谁还愿再为殿下出谋划策?”他冷冷退到一旁。
左右为难的杨勇,狠狠心还是一剑刺下去。当剑峰临近姬威腹部时,手向下一压,宝剑刺入姬威阴处。姬威惨叫一声,两股间血流如注。
杨勇无力地掷剑于地:“今后你再不会沾花惹草了。”
剜心的巨痛撕扯着姬威,但是他最痛苦的不是肉体的损伤,而是心灵的重创。他感到今后无颜见人!他恨云昭训倒打一耙火上浇油,他恨太子一丝情面也不留,他在心中发誓:不报此仇誓不为人!
第九章 红拂逐李靖
又看到了长安城高大的城垣,迷蒙的日色中,像连绵的群峰横亘在天地间。杨广觉得,离开半年却有恍如隔世之感。一切都既熟悉又陌生,那森森九重宫阙就在眼前,却又觉得遥远。
“千岁,奴婢要告辞了。”刘安对出神的杨广说。
杨广回过神来,赶紧绽开笑脸:“刘公公,这次专程传旨,你真是辛苦了。若非公公奔波,难说我何年何月再回京城。”
提起此事,杨广至今还心有余悸。几天前当得胜班师的大军离开寿春,圣旨命他留守扬州,这对杨广不啻晴天劈雳。半年征战,大奏凯歌,满怀喜悦要献俘阙前,万万想不到父皇不许他返京。正当他无比失望地与将士话别时,万万没想到又现转机。刘安飞马再传圣旨,重又召他进京。私下从刘安口中获悉,原来是母后从中干预。他想,看来母后这把保护伞必须牢牢抓住。
刘安见杨广又出神,再次告辞:“千岁还有吩咐吗?奴婢就去复旨了。”他这是再次提醒杨广。
岂料杨广仍未领会:“烦请刘公公转告母后,傍晚时我进宫请安。”
“传个话跑个腿奴才还能办到了,为千岁效劳,奴才责无旁贷心甘情愿。”刘安见无希望,话语像凉嗖嗖的小北风一样。
杨广感觉到了,这是刘安对此行未得到礼物表示了不满,他赶紧暗示:“公公的辛苦和情意本王尽知,容傍晚相见时再行致谢。”
刘安不冷不热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