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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惊艳斗母宫
  大隋开皇八年(公元588年)的初春,八百里秦川杏花方谢、桃花正红。皇都长安郊外,鹅黄色的柳丝乍抽新绿,漫坡碧草染翠了秀逸的骊山。山脚下的斗母宫前,拥塞着踏青的游人和朝拜的香客。老母殿上香烟缭绕,钟磬悠扬,人声嘈杂,万头攒动,犹如纷乱的蜂房。解签的道士案前,人更是围了里三层外三层。
  近来,这里的道士李靖声名鹊起,据说他解的签百灵百验,“小神仙”之名不胫而走,传遍整个京城,使得原本香火冷清的斗母宫,如今门庭若市兴盛空前。
  李靖虽然年轻,却不失仙风道骨。他从容不迫,逐一为善男信女解签。身旁的老道长忙不迭地收钱,面前已堆满了散碎银两。
  突然,斗母宫猛地静下来。适才还喧嚣震耳的大殿内外,刹时间竟变得鸦雀无声。人们的目光都投向了殿门,并主动让出了通道。等待解签的人也全都不由自主转过身,瞪大两眼向前注视。李靖心中好生纳闷,这是什么大人物到了,竟能一鸟入林百鸟无音?
  一阵“叮咚”悦耳的环声响过,微风送来扑鼻的兰麝檀香,一位千娇百媚端庄俏美的丽人,莲步轻移步入殿来。在场者无不惊呆,嘴张开合不上,眼瞪圆不愿眨。实在令人难以置信,天底下人世间竟有如此绝色女子。说什么妲己、褒姒、西施,就是嫦娥下凡,也要相形见绌。她身后,紧跟着一个俊俏伶俐的丫环,还有两个青衣小帽的清秀家人。那丽人站在老母像前,一身粉色衣裙,恰似出水芙蓉亭亭玉立,真是千般光彩万种风情。她捻香拜罢老母,默默祝颂后,摇动签筒弹出一支签来。拾起后款款行至李靖面前,道一万福,启樱唇吐芳音:“道长,烦请指点迷津 。”
  李靖面前恍如一株牡丹花招展,赶紧接过竹签:“敢问小姐芳名,韶龄几许,求签欲问何事?”
  粉衣丽人答曰:“奴家云昭训,年方一十七岁,至于求签,道长人称神签,自然一看便知。”
  “原来是云小姐,贫道失敬了。”李靖微笑地试探问,“敢问小姐可是要问婚姻大事?”
  云昭训不由脸泛红潮:“乞请道长明教。”
  李靖验看一下签号,不禁惊叫出声:“第八十八签!”
  “怎么?莫非有凶险?”
  “非也。”
  “那么道长为何变颜变色?”
  “云小姐,此签非同小可。贫道绝不故弄玄虚,你且听贫道诵念签诗。”李靖略顿一下,即背诵如流,“月老殷勤送凤冠,恰逢喜星照红鸾……”
  “李靖!”有人高喊一声,将他的背诵打断。
  李靖转身望去,却是斗母宫观主急步走来,忙问:“师父,呼唤弟子有何吩咐?”
  观主身后走过一位气度不凡的青年,对李靖略一拱手:“你随我来。”
  李靖转问观主:“师父,这位是?”
  “李靖,你真有眼不识泰山,此乃宇文述大人,他本是……”
  “观主慎言。”宇文述赶紧把话打断。
  观主忙改口:“李靖,不要多问了,随宇文大人去就是了。”
  宇文述伸手相让:“请。”
  李靖只得移步相随。
  “且慢!”云昭训娇声断喝,“道长,你不该走。”
  “何人放肆!”宇文述奔过来举拳要打,可是他的拳头无论如何也落不下去,云昭训的粉面像芙蓉花在眼前摇曳。宇文述也算得见过世面之人,实难相信人世间竟有这等如花似玉女子。
  云昭训的家人也对宇文述举起拳头:“你好大胆子,竟敢在我家小姐面前耀武扬威。也不打听打听,我家老爷乃都察御史,你在太岁头上动土,分明是活够了!”
  宇文述收起拳头:“原来是御史千金,端的是大家闺秀,得识芳容,三生有幸。我还有事,就不与你计较了。”回头召呼李靖,“随我来。”
  “慢着。”云昭训不肯相让,“宇文大人,我与你说不着。如今只问李靖,凡事需有先后。你为我解签未完便中途离去,是否有悖情理?”
  李靖忙说:“小姐所言极是,待贫道为你解完再走。”
  “绝不可以!”宇文述断然说,“已是耽搁许久,我家主人怪罪下来那还了得。”
  观主走近李靖:“万万不可迟延。”他又俯在李靖耳边,悄声说了几句。
  李靖现出惊讶神态。
  观主哪容李靖再多说,把签筒往腋下一夹,生拉硬拽拖着李靖就走。
  斗母宫的东跨院,恍如尘世中的仙境。满院夭桃似火,红得诱人,红得醉人。没有一星半点喧闹,如同置身桃花源中。不过客堂门口站着两名带刀武士,未免大煞风景。
  宇文述示意观主与李靖止步,他先进入客堂。很快便又出现在门前,挥手召唤:“二位,请进。”
  客堂内,端坐着一位英武的青年,他便是当今大隋天子的二公子晋王杨广。这晋王刚满二十,正值有为之年。他束发披肩,头着金冠,面如银盆,目若朗星,真个是齿白唇红器度不凡。
  他身边的楠木供案上,置放着一尊尺余高的南海观音大师泥金塑像。匠人手艺巧夺天工,这尊观音像与众大不相同,堪称独一无二:面若芙蓉,眉目传情,多了几分妩媚,少了几许庄严。特别是她那坐姿,两腿相盘,斜扭腰肢,乳峰高耸。哪里是庄严的菩萨,分明是思春的少妇。
  杨广看得出了神,李靖等人走进尚不知晓。
  宇文述躬身说:“千岁,李靖已被召来。”
  杨广从观音像上收回目光:“着他近前回话。”
  李靖屈身跪倒:“贫道拜见晋王千岁!”
  杨广做个手势:“平身。”
  观主手举签筒:“千岁,请您抽签。”
  杨广起身走近签筒,心中默默祷念:“愿上天垂赐箴言,指点迷津。”闭着双眼抽出一支,攥在手中对李靖说:“闻你解签甚为灵验,望你直言,休要掩饰。”
  李靖:“贫道自当据实明告。”
  杨广将手中签递过:“请解。”
  李靖接签在手,垂目一看,不觉“啊”了一声。
  杨广心下发惊:“怎么,此签不吉利?”
  李靖:“非也,只是此乃白签,百中之一,偏偏被千岁抽中。”
  观主:“既是白签,无有谶诗,也就不能解签了。”
  宇文述:“千岁难道还徒劳往返不成?”
  杨广:“是呀,本王特来预测前程。”
  李靖:“抽出白签,事前没有料到,也许天意不想让殿下预知。殿下一定要问未来之事,如今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试一试请神扶乩。”
  观主一听,未免担心:“哎呀李靖,这扶乩乃天神下界指点吉凶,万一言语冲撞了殿下,那还了得。”
  杨广:“道长不必多虑,本王就是想知吉凶,死生祸福皆有天数,但说无妨。”
  李靖:“千岁有此意,贫道自当效力。”
  当即,摆好沙盘。李靖披发默诵箴言,渐渐忘我进入迷蒙境界。俄顷,手舞之,足蹈之,显然已有仙人附体。
  杨广躬身一礼:“敢问哪位上仙降临?”
  李靖答曰:“吾乃太白金星是也。”
  杨广再施礼:“请上仙指点前程。”
  李靖:“谶言非同小可,左右一律退下。”
  杨广手一挥:“你们下去。”
  观主、宇文述不敢有违,躬身退出。
  杨广:“上仙,请示下。”
  李靖:“杨广近前看来。”他双手扶定乩笔,仿佛冥冥中有鬼使神差,身不由己,手不由心,乩笔在沙盘上竟如龙飞凤舞写出字来。
  杨广看得真而又真,在心中念道:“前生注定今世君,几多凶险为至尊……”不由心中大喜,这分明是暗示他有帝王之份。可是就在这时,院内传来一片吵嚷声,似乎是有女人要闯入房中,被宇文述、观主拼力拦住。
  杨广不由大怒,向外张望几眼,竭力压下怒气没有发作。
  这时,李靖手中乩笔已受干扰,虽然仍在沙盘上划来划去,但却不成字句了。
  杨广连连施礼:“上仙,请再赐谶言。”
  李靖:“女人秽气直冲室内,吾仙难以忍受,当回返天堂去也。”
  杨广一躬到地恳求:“上仙留步,万望预告终身。”
  李靖:“尔苦苦相求,待本仙为你写来。”他放下乩笔,拿过一幅宣纸,用食指蘸清水,又写下两行字,然后交与杨广。
  杨广拿在手,左看右看,只是白纸一片:“上仙,并无字迹呀?”
  李靖:“此纸尔当好生保存,三十年后字迹自会显现,到时自当应验。”
  杨广:“上仙,乞请现在就指明前程。”
  李靖:“天机不可泄露,吾仙去也。”说罢,他一跤栽倒在地,口吐白沫不止。
  杨广手捧白纸发呆。良久,李靖睁开眼睛,从地上爬起,问道:“千岁,适才是哪位大仙降临?”
  杨广:“你当真一无所知?”
  李靖:“上仙附体,借用我的手与口,我意念全无,怎知方才之事。”
  杨广放心地将白纸收起。
  李靖问:“千岁,但不知是哪位上仙下界?”
  杨广:“太白金星。”
  李靖:“啊,金星在仙班身尊位显,能亲临尘寰,千岁前程定然贵不可言,不知金星留何谶语?”
  杨广怎肯将天机轻示与人,他深知这风声一旦走露,何止难遂登基之愿,说不定还有性命之忧,便含糊其辞地说:“上仙谶语玄奥高深,我看不真切。”
  外面,又传来女人的叫闹声:“管他什么大人物,我非进去不可!”
  杨广想起方才天神降临时被这女人冲撞,使得谶语中断,怎能不恼!遂大声吩咐:“来呀,把这闹事的女人与我押进房中。”
  户外,宇文述答应一声,很快,和观主一起推推搡搡把云昭训带进客堂。
  云昭训怒锁蛾眉,气生桃脸:“不用推,我自己会走。看是什么人,能把我怎么样!”
  杨广与云昭训二人四目相对,不禁全都张开嘴说不出话来。
  少时,杨广喃喃吐出一句不着边际的话:“你是人?”
  云昭训也觉忘情:“你是唱戏的?”
  杨广转问宇文述:“她是仙女临凡?”
  宇文述:“千岁,她乃都察御史千金,云昭训小姐。”
  云昭训:“千岁?什么千岁?”她回头问观主:“这优伶不在戏台,莫非来宝观唱堂会?”
  观主一拍大腿:“咳,你胡说些什么呀,此乃晋王千岁,还不快快上前叩拜。”
  “不对!”云昭训头摇得如同拨浪鼓,“本小姐是见过世面的,只有戏台上的周瑜、吕布才能如此英俊,尘世间哪有这等脱俗之人!”
  宇文述发话了:“云小姐,你面前千真万确是晋王千岁,快叩头请罪吧。”
  “啊!”云昭训又怔立片刻,继而恍然大悟,赶紧屈身跪倒,玉额触地,“奴家不知是千岁大驾,适才言语多有冒犯,望乞恕罪。”
  杨广忙不迭躬身相搀:“不知者不怪,小姐何罪之有!无需多礼,快快请起。”
  二人四只手搭在一起,又是四目相对,彼此竟都如木雕泥塑一般,痴痴地呆望对方,不言不语,一动不动。
  宇文述上前提醒:“千岁,应该让云小姐起身了。”
  杨广方知失态,抽回双手:“啊,对对,小姐平身。”
  云昭训羞红粉颈,顺势立起:“多谢殿下。”
  “小姐请坐。”杨广格外客气。
  谦逊一番,经不住杨广再三相让,云昭训在下首落座。
  杨广此刻兴致极佳,把那要教训她的念头早抛到九霄云外,含笑动问:“小姐因何来到这客堂?”
  “千岁,我是来追寻道长李靖。”云昭训解释,“他为我解签未完,就被千岁召走,是我不服,才找到此处,不想冲撞了殿下,真是死罪。”
  “不妨事。”杨广示意李靖近前,“是我耽误了云小姐,请你继续为她解签吧。”
  李靖躬身回答:“贫道遵命。”
  “慢。”云昭训看看左右,“这,只恐不便。”
  “哦,我明白了。”杨广一挥手,“你们退下。”
  室内只剩杨广、李靖、云昭训三人。
  杨广笑问云昭训:“不需本王回避吧?”
  云昭训低垂粉面,倩笑不语。
  李靖见状,明白她是默许了,便说:“云小姐适才抽的是八十八签,贫道为你诵念了签诗前两句,即‘月老殷勤送凤冠,恰逢喜星照红鸾’……”
  “好!”杨广不及听完,就禁不住叫起好来,“这分明是说云小姐婚事临头,且有后妃之贵。”
  云昭训又喜又羞:“但不知这后两句是吉是凶?”
  李靖略显犹豫:“这后两句么……”
  云昭训产生疑虑:“道长但说无妨。”
  “请恕贫道直言。”李靖还是照直说出“这后两句是,‘匡奈红颜命多蹇,好姻缘是恶姻缘。”
  “这?”云昭训脸上笼罩了愁云。
  杨广见状不由劝慰:“云小姐,抽签不可不信也不可全信。”
  李靖也赶紧解释:“签诗乃事先拟定,不过模棱两可,小姐无需认真。”
  杨广进一步说:“依本王看来,签诗头两句倒算应验。喜星照红鸾,你我今日相逢,岂非缘份?这凤冠吗,不需月老,本王就可送你一顶。”
  云昭训略觉喜出望外:“千岁不该取笑奴家。”
  杨广不由正色盟誓:“本王对小姐是一片真情,此心天日可鉴,如有虚妄,皇天不佑。”
  “唉呀!殿下不可。”云昭训伸出嫩藕般的玉手,急着捂住杨广之口,“殿下金枝玉体,岂可为奴家立誓。”
  杨广顺势握住,把她那玉葱似的纤指吻个不住,颇为动情地说:“小姐,父皇与母后正欲为我再纳一妃,怎奈过目者尽为庸脂俗粉,今有幸得遇小姐天姿国色,实慰平生之念,自忖并不辱没小姐,想来小姐不会见拒。”
  云昭训缓缓抽回手:“终身大事,需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这个不难。”杨广有些急不可耐,“本王即刻与你同行,前往贵府向令尊令堂求亲。至于这媒证嘛……李靖。”
  李靖见他二人缠绵,已自悄悄溜走,刚到门前,听到呼唤,只好停步回过身问:“千岁,有何吩咐?”
  “传宇文述进见。”
  “遵命。”
  少时,宇文述奉召走进。杨广对他说:“本王与云小姐一见钟情,欲结百年秦晋之好,急切之间少一大媒,不知你可愿系红绳?”
  宇文述何等聪明:“殿下与云小姐确乃天作之合,卑职能做冰人乃求之不得。”
  杨广喜上眉梢:“好,即刻侍候启程,直赴云府。”
  斗母宫后观门外,碧松翠柳夹着满坡幽静。杨广、宇文述及随从人等都已上马,李靖与观主立在阶上躬身相送。云家仆人也已把锦车准备停当,谁料,云昭训竟突然变卦不肯上车了。
  杨广怎不发急,跳下马匆匆过来问:“云小姐,你这是为何?”
  “不需千岁多问。我自有道理。”她竟不理睬杨广,径直走向李靖。
  杨广跟过去:“小姐意欲何为?”
  云昭训着实不客气:“请千岁自重,不要跟随奴家。”
  杨广心中纳闷,无奈止步。
  云昭训把李靖叫过一旁,深施一礼:“道长,奴家有一事相求。”
  李靖稽首还礼:“小姐有话请讲。”
  “适才签诗,前吉后凶,使奴家心神不定。终身大事,不敢草率,乞请道长指点迷津,奴家与晋王到底是好姻缘还是恶姻缘?”
  “大凡婚姻,皆有天数。非人力所能左右,还是听天由命吧。”
  “难道就毫无办法?”
  “小姐既不放心,可以再卜一卦。”李靖取出一枚铜钱,正面铸有“吉”字,背面为“凶”字。他说,“此乃预测出行所用,小姐不妨一试,此行是吉是凶?”
  “多谢道长。”云昭训接过来,默默对天祷告,“过往神明在上,晋王欲与奴家结百年之好,不知天意如何?乞请垂赐明告。”念罢,将卜钱高高抛起,眼见得铜钱落地,她与李靖都瞪大双眼要辨吉凶。说来也煞作怪,那铜钱竟直立在土地上。
  云昭训看看李靖:“道长,这该做何解释?”
  李靖苦笑一下:“小姐,如此情景,实属少见,看来小姐命数非比一般。吉凶自有天定,只有听天由命了。”
  一旁,杨广已等得不耐烦,走过来催促:“李靖,你二人在搞什名堂?小姐快请上车吧。”
  云昭训心中仍不明朗,未免忧思在怀,闷闷不乐上了锦车。
  天,不知何时悄悄阴合了。阴得不沉,如丹青妙手淡淡地涂了一层墨彩。起伏的远山,蜿蜒的溪流,锦绣的田野,此刻显得格外清新,大地就如一幅淡淡的水墨画。
  杨广心绪极佳,他乘马不离锦车左右。透过薄如蝉翼的轻纱,云昭训那婀娜的娇躯,妩媚的容颜,在他眼前若隐若现,仿佛云雾中的仙女忽明忽暗。他几乎看呆了。
  宇文述提醒他:“千岁,下雨了。”
  杨广这才感到脸颊凉丝丝地,抬头望,细纱状的雨丝无声飘落下来,使人分外惬意,他禁不住赞叹出声:“啊!山河如洗,花草含情,令人心旷神怡。”
  “千岁好兴致。”宇文述问,“是否避避雨再走?”
  杨广急于到云家把亲事敲定:“这微风细雨,正好赶路。”
  宇文述明白杨广此刻的心情,就叫近侍王义把备好的油衣呈上:“请千岁穿好油衣,以免淋湿着凉。”
  杨广看看锦车说:“让云小姐穿吧。”
  “多谢千岁美意,锦车自可遮风挡雨。”云昭训谢绝。
  杨广又将油衣塞给宇文述:“莫若将军穿了吧。”
  宇文述忙不迭推拒:“这如何使得?”
  杨广又看看随行护兵:“宇文将军,请你将这油衣随意给一名兵士穿上。”
  宇文述急劝:“千岁千金之体,万一淋湿感受风寒那还了得。油衣本是为千岁所备,千岁穿用乃理所当然。”
  “不然。”杨广摇摇头,“本王与各位,哪怕是普通士兵,均为父母所生,一般肉体。惟我怕淋而士兵就不怕淋?众人皆淋雨而行,独我着油衣又于心何忍。同甘共苦,方为正理。”
  宇文述仍然苦劝:“千岁,油衣只有一套,你不穿岂不空备了?”
  近侍王义,年方十七,他对杨广忠心耿耿,忍不住上前:“千岁,待小人伺候您穿上。”
  岂料杨广放声而笑:“有了,这油衣就着王义穿上,他年纪最小。”
  不由王义分说,杨广亲自动手,将油衣穿在王义身上。
  王义禁不住热泪流淌:“殿下,这不折杀小人嘛。”
  兵士无不感动,齐声欢呼:“晋王千岁千千岁!”
  云昭训目睹此情此景,心中说,看来杨广倒是个知疼知热的人。
  冒雨行进,队伍速度明显加快。道路渐显泥泞,锦车不住颠簸摇晃,辕马艰难地移动四蹄。
  突然,一只猎鹰如疾风闪电般掠过,那利爪在辕马头上一划,立时现出一道血印子。辕马蓦地受惊,一抖鬃毛,撒开四蹄狂奔起来。碧绿的原野上,锦车如风浪中的小舟失去控制。迎面,一支百十人的队伍就在眼前。对方躲闪已来不及,锦车与为首的骑马人砰然相撞。锦车嘎吱一声停下,险些把云昭训甩出车外。她死死板住车身,才算稳住身体。
  对面乘马这位,坐下马高高扬起前蹄,他也险些落地。如若跌下,还不骨断筋折,不由得大骂:“何方野种,竟敢冲撞我!”腰间宝剑拔出,银光一闪,凌空劈下。
  “啊!”云昭训惊叫一声,吓得闭上双眼,单等头落地。可是过了片刻仍无动静,睁眼一看,却是杨广手持宝剑坐在马上,那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
  “云小姐,你没事吧?”身后,又传来了杨广关切的问话。
  云昭训疑虑地回过头,杨广已经来到身边。再回头看,对面的人与杨广长得几乎一模一样,而且衣着装束几乎也不差分毫。她真有些丈二金刚摸不着头脑:“你们?”
  杨广驱马上前,向对方深施一礼:“拜见皇兄。”
  与锦车相撞的是太子杨勇,此刻他仍旧沉浸在惊愕云昭训之美的意境中而不能自拔。
  杨广见状,用身躯挡住他的视线,再次施礼说:“与皇兄见礼。”
  杨勇回过神来,老大不悦:“是你,不需多礼。”说着他移动一下,视线又对准云昭训,换上笑脸发问:“这小女子,你是何人?”
  杨广再次挡住他的视线:“她乃都察御史云大人千金云昭训小姐。”
  杨勇还以白眼珠:“我没问你。”他又移了移,目光直射云昭训:“请问云小姐芳龄?”
  “皇兄。”杨广脸色也转阴,“云小姐已与我订亲。”
  “什么?”杨勇怔了一下,“我怎么从未听说过此事。”
  杨广悻悻作答:“亲事是刚刚说定的。”
  杨勇冷笑几声又问云昭训:“云小姐,可有此事?”
  “这个……”云昭训迟疑一下,“婚事尚未经家严同意。”
  杨广赶紧接上一句:“我正欲去云府向云大人当面求亲。”
  杨勇又发冷笑:“原来如此。”
  太子府秘书郎姬威在一旁观察多时,业已窥知主子心事,遂策马上前:“云小姐,可知你面前这位是谁?”
  “啊!”云昭训惊叫一声,用衣袖遮住脸。原来,姬威左臂上还架着那只猎鹰。
  姬威发觉,把猎鹰交与身后家丁:“小姐莫怕,猎鹰训练有素,不会伤人的。”
  云昭训这才又露出那张如花似玉的俏脸。
  姬威接着方才的话题说:“小姐,你面前乃是当今大隋万岁长子、皇太子殿下。”
  “太子?”云昭训不由正眼仔细打量一眼杨勇,正遇上杨勇那火辣辣的目光,心慌意乱地低下头,“他可是日后能当皇帝之人?”
  “对对对!”姬威如同俞伯牙弹琴遇到了知音,“当今万岁百年之后,他就是皇上。女人若是嫁给他,如今是太子妃,日后就是娘娘了。”
  一旁的杨广几乎气炸肺,怒指姬威:“奴才,纯粹一派胡言,皇兄已有元氏为妃,别的女人怎能还做皇后?”
  杨勇笑着接过话:“哈哈,现在嫁给我,日后至少可以做个西宫娘娘。”
  “对,西宫之位仅次于皇后,如若得宠,也是一国之母呀。”姬威代主子挑明了,“云小姐,这富贵荣华你可是打着灯笼也难找呀。”
  “我……”云昭训犹豫,显然是动心了。
  杨广急了:“大胆姬威,明知云小姐已与我订亲,还敢妄言乱语,小心你的狗头!”
  杨勇冷笑几声:“上元佳节时,你在父皇母后面前,不是自我标榜厌恶女色吗?不是声称只要萧妃为伴足矣吗?”
  杨广怎肯示弱:“我与云小姐斗母宫奇遇乃天意也,前生有此宿缘。”
  “哼!”杨勇逼近些,“你在父皇母后面前谤我声色犬马无所不好,而好色尤甚。你既然这样抬举我,那我只好不客气了。明白告诉你,这云小姐我看中了,识相些痛快让出来。”
  杨广强压怒火:“皇兄,你太过分了。试问,你可愿将元妃让与他人?”
  杨勇已经不耐烦:“没兴趣与你闲磨牙。”他挥手一召,“与我上。”
  杨勇的从人呼拉拉扑过去,抢先动手。杨广部下哪肯相让,于是双方在菲菲细雨中,在野花烂漫的芳草地上,展开了一场刀光剑影血肉横飞的厮杀。
  兵对兵,将对将。论武艺,杨勇不是杨广对手,明显占下风。可是杨勇部下人多势众,而且宇文述只不过粗通武艺,根本不是姬威对手。这样一来,手下人的搏斗,杨勇一方又占上风。
  杨家兄弟五人,俱为独孤皇后所生。杨勇年长,杨广次之,以下依次为秦王杨俊、蜀王杨秀、汉王杨谅。隋文帝杨坚常在群臣面前自鸣得意地说:“历朝历代皇家骨肉相残,皆因老皇帝嫔妃众多,生下同父异母兄弟数十,焉能不手足相争。孤今不近女色,只恋皇后一人,五子皆一母所生,朕可不必为子女争权担心矣。”文帝怎知,三子以下因年幼,眼下尚无微词,而次子杨广,文韬武略,机敏奸诡,岂肯甘居人下。太子杨勇呢,自恃为储君,飞扬跋扈,骄横无比,对杨广从无抚慰之意、谦让之怀,只以臣子待之。因之,杨广与杨勇互不服气,彼此视为冤家仇敌,久有积怨在心。
  转眼,如茵的绿草上,泥泞的驿路边,已横倒十数具尸体。更有十数人带伤卧地呻吟。杨勇一方,终因人多势众,已将云昭训抢到手中。
  杨广手中剑一指杨勇:“你把云小姐交出来。”
  杨勇将金刀斜横胸前卫护:“寡难敌众,我看打下去你也占不到便宜,不如问问云小姐,看她愿意嫁谁。”
  “好,我来先问。”杨广满怀信心,“云小姐,你我在斗母宫业已定情,快站过我身边。”
  “我……”云昭训犹豫。
  姬威赶紧摇动如簧之舌:“云小姐,哪头轻哪头重这是明摆着的,太子日后登基就是皇上啊。”
  云昭训当即做出了抉择:“愿为太子侍奉枕席。”
  “你!”杨广惊呆说不出话来。
  杨勇却是仰天狂笑。快马加鞭,簇拥着云昭训的锦车如飞而去。
  烟雨迷蒙中,杨广凝望着渐去渐远的锦车,目光中羞愤交织,银盆似的面庞上,英俊的五官渐渐扭曲变形:“太子?太子!我为什么不是太子!”
第二章 煽气独孤后
  晋王府的建筑与其主人身份很不相称,不见雕梁画栋,不见翠阁红楼,以青色为主调。既不恢宏壮阔,也不富丽堂皇,它似乎昭示着主人的俭朴。说起来整个晋王府最引人注目的建筑当属外书房,这里也是杨广平素滞留时间最长、光顾次数最多以及会见至交密友之处。外书房面阔五间,进深两间,除楠木书案,其余空间几乎全被书架占据。这里堪称书的海洋,有线装本,也有竹简。很多书打开了未合上,有些书夹有花签,说明主人杨广正在涉猎,也说明杨广读书兴趣之广泛。
  凭心而论,杨广绝不是装潢门面摆样子给人看的。他自幼至今,确实爱书如命,手不释卷,杂读博览。日常他多在这里消磨闲暇时光,从书中寻求乐趣和安逸。可是今天,他却无论如何静不下心来,手捏一册《史记》,却一行也看不下去,心情烦躁地在室内往来踱步。
  宇文述蹑手蹑脚走进来问:“千岁,你还在为云小姐之事烦心吧?”
  杨广一向把宇文述视为心腹,也常对他吐露心曲:“可恨云昭训见风转舵,真是水性杨花不要脸的女人。”
  “千岁,你不该恨云小姐。”
  “当恨杨勇?”
  “非也。”
  杨广茫然了:“难道应当恨你不成?”
  宇文述斩钉截铁道出真谛:“恨只恨你非太子也!”
  杨广全身一震。
  宇文述说下去:“昆虫投明处,飞鸟择高枝,人之常情也。怎能怪云小姐投入太子怀抱呢。假如你是太子……”
  “别说了!”杨广眼前又浮现出那日云昭训随杨勇而去的情景,又勾起他的羞愤心情。
  宇文述深入说下去:“千岁,你手拿《史记》,可看到关于秦二世的记载?”
  杨广注意倾听。
  “二世胡亥并非太子。公子扶苏非但居长又颇孚众望,并深得嬴政喜爱,似乎继位笃定无疑,可最终却是胡亥坐上了皇帝宝座。这说明,凡事只有不为,而无不可为也。”
  “你?”杨广瞪大眼睛,“你要我夺取太子之位?”
  “事在人为!”宇文述说得铿锵有力。
  杨广仍有顾虑:“太子已立多年,又无明显过失,父皇母后怎肯轻易废他,朝中大臣也不会答应,恐只是梦想。”
  宇文述走到窗前:“千岁你看。”
  杨广踱过去,窗外,一人高的月季密密匝匝栽满花池。枝叶蓬勃郁郁葱葱,展示着无限生机和活力,散发出融融春意。
  杨广不解地问:“月季尚未含苞,并无嫣红姹紫,你叫我看什么?”
  “千岁,这月季去岁冬季齐根剪断埋入土中,虽然蛰伏一冬,但今春一待天气转暖,便破土而出,阳光雨露滋润,又是如此勃发。”
  “本王明白了。”杨广已心领神会,“我隐忍不动,待机而发。”
  “对。”宇文述为自己进言被采纳而欢欣,“要不惜从小事做起,一步步走向权力的顶峰。”他突然不讲了,而是改口说,“千岁,卑职告退。”
  杨广甚为奇怪:“正在兴头上,你怎么……”他看见了,萧妃已袅袅婷婷走进书房。
  “王爷,在这苦修呢。”萧妃的脸如桃花初绽,嘴如新月弯弯,声音如莺燕轻歌。
  宇文述溜边意欲退出。
  “站住!”萧妃娇喝一声,“我说宇文先生,又在给王爷出什么馊主意呀?”
  “卑职不敢。”宇文述垂手而立,不敢仰视。
  萧妃年方二八,正值妙龄,她不止有豆蔻年华少女的纯情与娇秀,又有少妇的丰满与成熟。杨广爱她真如掌上明珠,由爱生惧,凡事都要让她三分。因此,萧妃才敢于在杨广面前颐指气使。
  杨广微笑着走近萧妃,禁不住揽住她的腰肢:“爱妃,为何一个使女不带?这些下人又去偷懒,看我不揭了她们的皮。”
  “使女,使女!”萧妃气得桃腮变紫,“你这没出息的王爷干的好事!”
  宇文述趁机溜走了。
  杨广依然带笑:“爱妃,什么事气成这样?”
  “哼!”萧妃恨恨地一跺脚,“你把秋菊那丫头肚子搞大了,也不知会一下,现在可好,小月了!”
  “当真?”
  “我没闲心骗你。”
  杨广急步来到内宅。使女房内,面色苍白的秋菊正躺在床上呻吟。身边,半幅罗裙包裹的早产儿昏然入睡,脸上的血迹也没有擦。这是个女孩。
  秋菊看见杨广,挣扎着要坐起来,但是身体太虚弱办不到,吃力地叫道:“王爷。”
  萧妃气喘吁吁随后来到:“你看,怎么办吧?”
  杨广凝视着他的杰作——那个无力啼哭的早产儿,半晌默默无言。
  萧妃提醒杨广:“这要被母后知道了还了得。”
  “啊!”杨广似乎猛然惊醒。尽人皆知独孤皇后最恨男人不本分,“快,快!把这孩子丢到茅厕里。不,送到野地里埋掉。”
  “不!”秋菊用身体护住孩子,这毕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萧妃以女人本能的嫉恨,推开秋菊:“骚狐狸精,勾引王爷,还想保住野种,办不到!”她将孩子抓起,塞在刚刚进来的王义手中,“送出去埋掉。” 
  在秋菊的哀求声中,早产儿被抱走了。秋菊仿佛被摘去了心肝,她惨叫一声昏厥过去。
  王义出了晋王府后门,孩子仍在他怀抱中昏睡,血污的小脸蛋红扑扑的。他怜悯地叹口气:“咳,这是第九个了。多么可怜的小生命,来到这个世界不过一个时辰,就要死于非命,咳!”
  “王义,你叨叨咕咕一个人说些什么?”对面传来问话声。
  王义抬头看,认出是最要好的朋友杨玄感:“啊,是杨兄,没什么。”他把孩子抱得更紧些。
  “什么私货,越怕见人我越要看看。”杨玄感夺过来,“啊,女婴!兄弟,莫不是你的私孩子?”
  “哪里的话。杨兄,我可不是偷花盗柳之人。”王义急得脸都憋红了。他想据实告诉,但杨玄感乃上柱国杨素之子,若是明说,为杨素知晓,再泄露出去,传到万岁与娘娘耳中,岂不有碍晋王名声。
  杨玄感看出王义有难言之隐,越发要弄个明白,将孩子高举过顶:“你如不实说,我就将这来历不明的孽种摔个脑浆迸裂。”
  岂料王义并不阻止:“也好,摔吧,摔死我就省事了。”
  “哎,你这话说得蹊跷。”杨玄感更觉得内中大有文章,“快说,不告诉清楚,我抱孩子到晋王面前出首。”
  “去不得,千万去不得!”王义赶紧拦挡,“杨兄,我告诉你,可千万保密呀。”
  “其实,你过于小心。你我至交,情同手足,凡事都无需隐瞒。”
  “你有所不知,此乃晋王之子。”王义遂把经过说了一遍,“这是第九个了,晋王怕皇后娘娘知道,以前八个都埋掉了。”
  杨玄感:“原来如此。素闻晋王不爱女色,生活俭约,不料都是假相。只是这小孩子活活埋掉,又于心何忍!”
  “咳!我也心中不安。”
  杨玄感想了想:“这样吧,我二人救这孩子一命,也算积份阴德。”
  “如何救法?”
  “你放心交给我,待我送到一个去处。让人收养抚育她成人。”
  “杨兄,千万别暴露她的身份哪。”
  “这不消你嘱咐,我只说拣来就是。”
  王义看杨玄感抱孩子走远了,心中多少轻松一些。但却腾起一股无名的失落感。他慢腾腾走到晋王府后门,刚要进院,立刻又感到不妥。这样快回去复命,晋王岂不生疑,至少也要半个时辰以后才能回去。那么,如何打发这段时间呢?猛地他想起,今天是与宫内太监刘安约定见面的日子,几乎误了大事!他拔步就走。
  明媚灿烂的阳光,照耀得广厦相连的皇宫愈加金碧辉煌。重重金阙,道道朱户,到处都恭立着执刀持枪的武士,映衬着那无处不在腾空欲飞的金龙、玉龙,使得紫禁城更透出无上威严。
  尽管并非上朝时间,隋主杨坚却在武德殿中专心致志地批阅奏章。高大宽阔的武德殿里空荡荡的,没有几件像样的装饰品,也没有众多的宫娥太监侍候,只有太监刘安一人守在门外听候差遣。大凡开国皇帝都比较节俭,杨坚身上更是不乏这种美德。就连穿的龙袍早已褪色了,仍然不肯换一件新的。
  刘安偷眼望去,杨坚批阅奏章头也不抬业已入神,未免心内焦躁。因为今天上午,是约定与王义见面的日子。
  说起来,刘安虽不是地位显赫的总管太监,但他身份却非同一般。因为他聪明伶俐,善解人意,能言善辩,且又诗书画俱佳,所以甚得文帝杨坚赏识,让他做了长随,终日不离左右,杨坚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瞒不过他。杨广正是认识到刘安这一特殊身份的重要性,才不惜放下亲王架子,主动屈尊与之交好,并不时有所馈赠,使刘安受宠若惊,心甘情愿地为杨广效劳,定时向杨广通报消息,使得杨广如同在文帝身边安了一双眼睛。
  刘安不得脱身,暗自心焦。他想,王义在品茗堂等待说不定该如何着急。思忖片刻有了主意,他轻手轻脚走到御书案前:“万岁,奴才有一言启奏。”
  杨坚放下手中笔,揉揉发酸的双眼:“何事?”
  “奴才见万岁如此勤劳国事,深为万岁龙体担忧,当稍事休息才是。”刘安斟酌着说,“况且皇后娘娘凤体欠安,万岁又该去看视了。”
  近日独孤皇后感受风寒,已将息两日。按宫中规矩,后妃染病不能与皇帝同室。而独孤皇后自与杨坚结发,就已定下家规,不许杨坚与第二个女人亲近。杨坚独眠两夜也觉寂寞,如今刘安提醒,便站起身来:“也好,带路去凤栖宫。”
  杨坚出武德殿漫步向前。春日融融,暖风微微,顿觉神清气爽,周身充满活力。临芳殿前,繁花竞放,柳枝轻拂,蜂舞蝶戏。花丛中两名宫女手执团扇正在扑捉纷飞的彩蝶。那天真烂漫的快乐景象,使得杨坚不禁驻足观看。
  两个宫女正玩在兴头上,并不知皇帝驾临。刘安就要上前申斥,杨坚拦住他:“不要扰了她们的兴致。”依然饶有兴趣地注视着。
  二宫女在花间穿游,如仙子飘逸。虽说未饰金玉,但那天生丽质,真如名花初放,端的光彩照人。随着扑蝶动作,袅婀的腰肢,真如杨柳枝般轻柔。二人玩得痛快,“咯咯咯”笑个不住。
  这两名宫女难怪被杨坚一眼看中,确实都非小家碧玉。丰满些的芳龄十七,乃陈宣帝之女陈如水,公主出身,自然仪态娴雅丰姿绰约。身材娇秀的韶华十六,姓蔡名若玉,来自水乡丹阳,父亲曾在周武帝朝中官至礼部侍郎,正经名门闺秀,焉能不兰芳器质,桃李容姿。
  两个人尽兴地嬉笑着追逐着,猛抬头看见杨坚站在面前,都大吃一惊,慌忙跪倒叩头请罪:“奴婢不知万岁圣驾到此,罪该万死。”
  杨坚笑吟吟伸手搀起二人:“快快免礼,恕你们无罪。”问过了姓名,杨坚依然握住二人玉臂不放。几乎面贴面地欣赏两朵鲜花般的美女。这位一向少与女人接触的皇帝,确实动情了。对比之下,独孤皇后那脸上随处可见的皱纹,那松弛的皮肤,那已飞霜的双鬓,怎么能和陈、蔡二女这桃花为面柳为眉的丰姿丽质同日而语呢。二女被他看得羞红脸低下头,粉面桃腮更加艳丽。
  杨坚用手抚摩她们的脸颊:“不必拘礼,且随孤到临芳殿内一叙。”
  杨坚挽着二女纤纤素手,满面春风踱出花丛。正行之际,他突然“咯噔”一下像被施了定身法僵立不动了。对面,一群宫娥太监簇拥着独孤皇后已来到近前。独孤皇后凤目含怒,脸色分外难看。杨坚先自矮了三分,不敢正眼对视,侧身陪着小心说:“爱妃康复了,真是万千之喜,孤正要前往探望。”
  “承受不起。”独孤皇后一双目光像两把锥子刺向陈、蔡二女,“万岁爷长进了,有出息了。我才病倒两日,你就私幸了两个狐媚,看我不……”
  杨坚深知独孤后妒悍成性,深怕陈、蔡二女因自己受连累,赶紧抢过话头:“千万莫误会,我是刚刚路经此处偶遇她二人,只不过交谈三言两语,哪有什么私幸之事。”
  陈、蔡二女已全身筛糠,双双跪倒在独孤后面前:“娘娘千岁,奴婢们不曾越礼。”
  独孤后气冲冲上前,赏给二女每人一个耳光:“无名草木,也妄想承雨露之恩。”
  二女以头触地:“娘娘明鉴,奴婢们不敢有非分之想。”
  “哼!谅你们也不敢。”独孤后在考虑如何发落这二人。
  甬道一头,上柱国杨素急匆匆走来。
  刘安上前迎住:“杨大人何事进宫?”
  杨素:“有紧急军情向万岁启奏。”
  杨坚业已听见,趁机欲为陈、蔡二女解围:“爱妃,杨素来了。”
  独孤后一时未拿定主意,冲二女一挥手:“滚开吧!”
  陈、蔡二女如被特赦,磕个响头一溜烟地退走了。
  独孤后有些不悦地斜视着杨素:“什么了不得的大事,还等不及明日早朝?”
  “是太子新纳了一位妃子。”杨素小心翼翼回答,“娘娘吩咐为臣留心此事,及时奏闻,故而不敢迟延。”
  “当真?”独孤后不等听完就火了。
  “臣不敢妄奏。”杨素进一步说,“太子所纳乃都察御史之女云昭训是也。”
  “这个不争气的东西!如此胡为,他又把元妃置于何地?”独孤后气得紧咬银牙,“且到临芳殿中详细奏闻。”
  原来,独孤后不只严禁文帝杨坚另幸女人,也规定儿子只能一夫一妻。她认定,男人一旦珠围翠绕,必定不求上进,沉湎温柔乡中,还要损折寿数。太子杨勇之妃元氏,又是她弟弟之女,日后杨勇继立,元氏就可正位中宫。因此她生怕杨勇身边另有女人夺宠而危及侄女前程,才嘱咐杨素暗中监视。想不到越怕越从怕上来,杨勇竟敢与她唱反调。
  杨坚与独孤后在临芳阁小轩中落坐,杨素将杨勇纳云氏的经过讲述了一遍。独孤后听了不禁更加动怒:“怎么,阿摩(杨广小字)他也动了邪念?”
  杨素如实回答:“云昭训原本答应委身晋王,只因太子位显,才又改而投入太子怀抱。”
  “真真气杀我也!”独孤后把茶杯狠狠顿在几案上。
  杨素看看杨坚:“万岁,为臣还有事启奏。”
  杨坚方才已很不自在。独孤后似乎成了一国之主,颐指气使发怒扬威,而他这个皇帝却被干在一边。如今杨素一说,他立刻想到了自己的权威与尊严,便端起架子说:“准奏。”
  杨素认真地说:“万岁,适才有边报来,南朝陈国君臣昏庸,国主陈叔宝宠幸爱姬张丽华,宠信佞臣施文庆、沈客卿、阳慧郎、暨慧高、徐析,忠言逆耳,终朝宴乐,武备松弛,民怨四起,正是平陈大好时机。”
  杨坚毕竟是开国之君,对一统天下且又耿耿于怀,听到这个消息,立刻来了精神:“好,机不可失,为伐陈,孤已准备一年之久,如今我朝兵强马壮,理应抓紧出兵。”
  一旁的独孤后感到受了冷落,把几案重重一拍:“把见地伐(杨勇小字)、阿摩两个不肖之子带来见我。”
  刘安答应一声:“奴才尊懿旨。”
  “且慢。”杨坚拦阻说,“此事不必急于一时,容我们再做商议。”
  “有什么好商量的。传来狠狠教训他二人一顿就是。”
  杨坚对杨素说:“你可以出宫了。”
  “是,为臣告退。”杨素识趣地退出。
  杨坚关心的还是大事:“爱妃,平陈正当其时也。你看何人可为元帅?”
  独孤后在辅佐杨坚立国上,还是有功的。对此她也很认真:“此番平陈,至少要几十万大军,这帅印可不能交与外人哪。”
  “依爱妃之见,这元帅只能自己儿子当才放心。你我五子,俊儿、秀儿、谅儿年幼,惟有勇儿、广儿可当此任。”
  独孤后想起杨勇纳妃之事:“匡奈这两个不肖之子沉迷声色,怎可当此重任。”
  “亲生儿子,总比外人可信吧。”杨坚说,“我平时听说广儿似乎很守规矩,节俭自律,不近女色,苦读经书,堪当此任。”
  独孤后也动了心:“我对广儿言行也时有所闻,称道他勤勉恭顺,除萧妃外,不近任何女人。可是,方才杨素所奏,想来不会虚妄,他们兄弟竟然争夺一个女人。”
  杨坚很信任刘安,见他立在一旁,便问:“你说晋王为人如何?”
  刘安:“万岁动问,奴才不敢胡言。如实而讲,所闻与万岁、娘娘一般无二。至于杨大人所奏,也许其中另有原因。况且不论如何,云昭训是在太子府中,而非晋王所有。单就这一点来说,晋王也是强胜太子。”
  杨坚扭头问独孤后:“如何?”
  独孤后想了想:“要辨别两个逆子优劣也不难,你我何不亲自去看视一番。”
  杨坚立刻表示赞同:“好主意。”
  “万岁看何时去为宜?”
  “今日无事。正可前往。”
  刘安想到晋王对他的好处,正所谓花人钱财替人消灾,主动开口奏道:“娘娘,万岁散朝后就一直批阅奏章,辛苦疲劳,当稍做休息,午饭后出宫不迟。”
  独孤后感到刘安之言有理:“也好。”然后,很亲昵地挽起杨坚的手,无限柔情地说:“万岁,且随妾妃到仁寿宫歇息片刻。”
  杨坚两日未近女身,正值渴思,此刻没有陈、蔡二女那夭桃初绽的秀色,这衰柳残花也就聊解饥渴了。他欣然随独孤后而去。
  刘安喜得心中念佛:“阿弥陀佛!真乃天助我也。”趁机急如星火般溜出后宫门。
  皇宫后禁门御河桥外,有一座金碧辉煌的茶楼“品茗堂”。它是达官贵人时常光顾之地,不像普通茶馆那样喧嚣杂乱,而是分外雅静。刘安快步如飞气喘吁吁奔入二楼雅间,恰与王义撞了个满怀。
  原来,王义久等刘安不至,已过约定时间多时,正要离开。
  “刘公公,为何此时方来?害我都等了半个时辰。”王义斟上一杯茶。
  “万岁不休息,我焉能脱身。”刘安将茶一口喝干。
  王义察颜观色:“看刘公公如此急切的样子,想必有重要情况?”
  “被你言中了。今日消息万分重要,关乎到晋王前程,而且时间紧迫。”刘安停下不说了。
  王义急着听下文:“刘公公,我这洗耳恭听呢。”
  刘安一笑:“船家不打过河钱。”
  “噢,”王义明白了,从怀之取出一锭银子,“足色十两,照例奉上。”
  刘安袖起来:“对不起,今天要加码。”
  王义感到为难:“我只带来一锭银哪,这样吧,回府后我禀报晋王,保证另有犒赏。”
  “我说过了,船家不打过河钱。”刘安故意卖关子,“今天要通报这件事可是关系重大呀,耽误不得。”
  王义着实为难了:“这,如何是好?”他深恐误了主人大事,不觉手触摸到胸前,毅然掏出了赤金护身符:“刘公公,以此做抵押,如何?”
  刘安接过抚摩片刻:“一看便知此乃你传家之宝,到我手中,可就赎不回去了。”
  王义顿了一下:“好吧,不赎就不赎,快将情况告知与我。”
  刘安发问:“你这是何苦呢?论身份你不过一个奴才,犯不上为主子如此做出牺牲。”
  “刘公公此言差矣。俗话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晋王待我天高地厚,我本沿街乞讨孤儿,非晋王收留,焉有衣食不愁的今日。为了晋王,莫说这传家宝,便性命也心甘情愿。”
  “好!”刘安把护身符又塞给王义,“晋王有你这样忠心无二的奴仆,也不枉为人主,我刘安夫复何求呢。你快回去告诉晋王,抓紧做好准备……”
  王义听罢,深感情况既重要又紧迫:“刘公公,我代晋王谢过。”深施一礼又说:“请放心,晋王一定重重有赏。”
  “不要说奖赏了,你赶快回去报信要紧。我也得即刻回宫,万一圣上呼唤不到,岂不糟糕。”刘安一阵风似的走了。
  王义也一路小跑奔回晋王府。见杨广、萧妃及宇文述等正在欣赏歌舞。八名少女,歌正浓舞正酣。王义慌慌张张跑进来,杨广大为不悦:“王义,你如此慌张失态,成何体统?”
  王义喘息未定:“王爷千岁,我有要事回奏。”
  杨广还想看歌舞,有几分不耐烦:“说吧。”
  “请王爷摒退左右。”
  “什么事,你神神秘秘的。”杨广看歌舞正在兴头上,“等会儿再奏吧。”
  “千岁,事关重大。”
  杨广只好挥手,令舞女和左右退下,只留宇文述在场:“好了,有话快讲。”
  王义明白宇文述乃晋王亲信,也就不避他了。他把刘安的话复述一遍。
  杨广腾地站起来:“当真?”
  “刘公公就是这样说的。”
  宇文述迫不及待地插嘴:“王爷,此事非同小可,这帅印势在必夺呀。”
  萧妃不以为然:“什么好事!带兵平陈,要远离京城,军旅艰苦自不必说,况且刀枪无眼,万一有个闪失如何是好?”
  杨广沉吟。
  宇文述急忙说:“千岁犹豫不得,只有建功立业,才能在万岁、百官心中树立形象,才有问津太子宝座的可能。”
  杨广已拿定主意:“对,这帅印势在必夺。”
  萧妃仍欲阻拦:“王爷,安居晋王之位免生事端,少生烦恼;谋夺太子之位,万一画虎不成可就反类犬了。”
  “妇人见识。”杨广此刻满怀豪情胸中激荡,“男子汉大丈夫为人一世,谁不想建功立业青史留名,安享富贵有何乐趣。”
  “富贵从来难以安享。”宇文述提醒杨广,“如今不谋太子之位,只怕日后杨勇登基,容不得你安坐晋王之位。”
  “有理,卧榻之旁岂容他人酣睡。”杨广吩咐王义,“立刻做好准备,迎接父皇与母后到来。”
  于是,晋王府上上下下一齐行动起来,要以假相骗得文帝与独孤后的好感。
  与此相反,太子府内却正是歌舞升平其乐融融。杨勇自纳云昭训,几乎日夜厮守在一起。云昭训不只才色双绝,又极善逢迎。喜得杨勇心花怒放,粘得杨勇片刻难离。
  今天日上三竿之后,杨勇与云妃高卧方起。使女们侍奉梳妆完毕,天色已近午时,就在寝宫中传膳开宴。长几之上,美味佳肴,水陆毕集,杯盘罗列。杨勇手执金樽,并不急于宴饮。他对云昭训说:“爱妃,我与你投壶赌酒如何?”
  云昭训倩笑盈盈:“殿下,妾妃怎比您海量。莫若如此,我胜你一次你饮酒一樽,你胜我三次,我歌舞一回。”
  “妙!”杨勇喜不自胜,“畅饮佳酿美酒,欣赏丽人漫舞轻歌。莫说皇帝,便神仙也难求。”
  姬威奉命在十步外放置好凤腹银壶,杨勇与云妃各执十支金缨投箭,一替一分别投掷。倒是云妃胜多负少,杨勇业已喝下五樽,总算赢得云妃三箭,喜得杨勇手舞足蹈:“爱妃,你输了,与我歌舞。”
  云昭训不愧为名门闺秀,长袖舒卷,柳腰折合,婆娑起舞。四名伴舞少女,如绿叶围红,团团环绕,更令人赏心悦目。舞到兴处,云妃开金口吐玉音,边舞边唱起来:
  捧金樽银觞,
  斟玉液琼浆。
  喜仙子共舞,
  闻瑶姬低唱。
  翠袖添香,
  天韵悠扬。
  笑蜂狂蝶浪,
  且入温柔乡。
  “好!”杨勇击案称赞,“好个‘且入温柔乡’!爱妃你再唱,再唱。”
  姬威走到杨勇身边耳语:“殿下,唐令则求见。”
  杨勇不觉皱起眉头。唐令则是文帝派来的东宫侍官,与姬威一起专司文秘之职。因他不时规劝太子行为要检点,杨勇甚不喜他,近来只留姬威在身边侍候。遂不假思索地说:“不见。”
  唐令则已不等宣召径自走进来:“拜见太子殿下。”
  杨勇阴沉着面孔:“你擅自闯入,意欲何为?”
  “殿下,请恕卑职直言,你这里与新人灯红酒绿欢歌笑语,可知元王妃那里孤灯寒窗独自凄凉。”唐令则难改直谏的脾气,“该去看看元王妃了,哪怕去安慰她一下也好。”
  “唐令则,你是不是管得太宽了。”杨勇发出怒斥。
  唐令则不惧冒犯虎威:“殿下,元王妃已两日未进饮食,不施粉黛,形容憔悴,其状惨然,其情堪怜。”
  杨勇有些动心。
  唐令则见状又说下去:“殿下即或不念旧情,须知她乃皇后娘娘侄女,不看僧面还要看佛面哪。”
  云昭训在一旁早已不满:“殿下,你还是快去陪伴元妃吧,妾不过御史之女,得罪了皇后可吃罪不起。”
  这句话把杨勇惹火了:“皇后娘娘怎么样?我喜欢和哪个妃子在一起是我的自由。”
  姬威为主人着想,不忘提醒杨勇:“殿下,唐大人之言不无道理,凡事要适度,还是不惹皇后生气为宜。”
  杨勇又犹豫了,在思忖。
  不料云昭训竟掩面哀哀哭起来:“娘啊,女儿好命苦啊!”
  杨勇焦躁:“都别说了,唐令则你去告诉元妃那贱婢,我就是喜欢云妃,看在皇后面上,不把她打入冷宫就算便宜了。若不满,就去死。”
  “这……”唐令则没想到杨勇竟说出这样对元妃绝情对皇后不敬的话来。
  杨勇见唐令则不动,怒吼道:“你滚!给我滚!”
  “咳!”唐令则叹口气,“只恐殿下祸事不远矣。”
  被赶出寝宫的唐令则在屋门外与匆匆跑来的总管撞个正着。
  总管揉揉发酸的鼻子:“唐大人,多有得罪了。”
  杨勇正在火头上:“你找死呀,如此慌张是何道理?”
  总管顾不得礼数了:“殿下,快,快……”他越急越说不成句。
  “快什么,什么快!”杨勇用手指点着总管,“今天怎么了,你也犯傻。”
  “殿下,快去迎驾吧,万岁和皇后已到府门了。”总管总算把话说出来了。
  “啊!”杨勇也觉突然,一惊站起。
  他深知独孤后的性情,如今私纳云妃,又冷落元妃,娘娘莫非来登门问罪?
  他心中说:“神佛保佑,但愿莫有什么祸事。”
第三章 韬诲晋王府
  悠扬悦耳的音乐声响起,太子府仪门大开,下人们忙着悬灯结彩。杨勇、云妃及东宫属官盛装朝服到大门外恭迎圣驾。一对金顶百绣大轿,直接抬进二门。杨勇等躬身碎步跟在轿后,大气儿都不敢喘。待到在正厅前落轿,帝、后二人步入厅堂居中正面坐定,杨勇率一干人等上前参拜。
  独孤后一眼看见云昭训,心中先自不喜,冷冷问道:“你是何人?”
  云妃叩首道:“贱妾云昭训。”
  杨勇接答:“她是儿臣近日新纳的妃子。”
  “我怎么没听说过呀?”独孤后故作不知,脸色难看。
  杨勇小心翼翼:“儿臣未及向父皇、母后禀明。”
  独孤后吩咐:“云妃抬起头来。”云昭训只得遵旨扬起粉面:“父皇万岁万万岁!母后千岁千岁千千岁!”
  杨坚只看一眼云妃容貌,不禁赞道:“美若天仙,难怪我儿动心。”
  “多谢父皇夸奖。”杨勇心情有些放松。
  “哼!”岂料独孤后冷笑一声,“妖冶!狐媚!这样的女人在太子身边,我儿怎能学好。”
  云妃赶紧低下头:“贱妾不敢。”
  杨勇代为辩解:“母后,云妃名门闺秀,甚识礼数,温良恭俭,谨守妇道。”
  “得了!看来你已被她迷魂汤灌迷糊了。”独孤后尖酸刻薄地责问,“她算什么名分!接驾还轮不到她。元氏才是正位王妃。”
  云妃当众受到奚落,甚觉委屈难堪,眼角含泪,但又不敢哭泣,只有紧紧低着头。
  杨勇赶紧回奏:“母后,元妃近日身体不适,卧病在床,难以出迎,故由云妃代之,乞请恕罪。”
  “怎么,你把元妃气病了?”独孤后听说侄女病重,分外着急。“我要去见她。”
  “母后千金之躯,怎能折身下视。且待过几日她病体稍愈,儿臣就命她进宫问安。”杨勇意在阻拦,他知道元妃不会有好言语。
  独孤后已站起身:“带路。”
  杨勇不敢再说,只得领路。一行走在去往后宫的万画廊中。途经风荷院,院门半开,传来一阵阵婴儿的哭声、叫声、闹声。独孤后疑惑地止步静听。
  杨勇跟上一步:“母后,前面就是元妃居室了。”他用眼色暗示,姬威心领神会,背着手将风荷院院门带上关严。
  独孤后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推开院门走进风荷院。
  甬道上,花坛边,假山旁,十来个儿童在追逐打闹游戏。独孤后也不说话,又走进上房。室内,约有二十余婴儿成排卧在炕上,七八名宫女打扮的年轻女子,有的在给婴儿喂奶,有的在换洗尿布。
  杨坚感到纳闷:“东宫太子府中,哪来这许多孩子?”
  独孤后早已明白,逼视杨勇:“是你的?”
  杨勇低下头:“是。”
  杨坚惊愕了:“你,这许多孩子,该是要搞多少女人哪!”
  独孤后脸色气青了:“像你这种只知找女人寻欢做乐的太子,日后如何托付国事!”说罢,拂袖就走。
  杨勇不服,跟在身后辩解:“母后,儿臣血气方刚,难免把持不住。其实,这事无需大惊小怪。历朝历代哪个皇帝不是三千粉黛,而今陈朝陈叔宝据说后庭美女如云,数以万计。依儿臣看来,父皇戎马征战一生,受多少辛苦,也该多有几个女人陪伴。”
  这话使杨坚的心怦然一动,他万万没想到儿子竟是这样快活。单从孩子来计算,至少有几十个女人倒入了太子怀抱。而身为皇帝的自己呢?只守着独孤后一人。他感到自己亏了,不由又想起了陈、蔡二女,暗下决心,回宫后一定要幽会巫山,圆了阳台梦。
  独孤后可是气炸了肺:“放屁!”她不管众人跟在身后,也毫不顾及太子脸面。她恨杨勇非但不引以为戒,反而借机怂恿杨坚步其后尘,心中合计,定要惩治一下这个不肖之子。
  元妃的寝宫死一般寂静,独孤后一行来到时,宫女正在打瞌睡,见状急忙禀报主人。病榻上的元妃刚刚挣扎坐起,独孤后已到床前。
  元妃就要下床接驾,怎奈身不由己,全身绵软无力:“万岁、娘娘,儿妃死罪。”
  独孤后扶她坐好:“不必拘礼。”看见元妃香肌瘦损,乌云蓬散,满面菜色,心中老大不忍:“我儿,一月未见,如何就这般模样?”
  元妃看看杨勇:“只怕再过一月,就见不到娘娘了。”
  “是谁欺负了你,尽管对我明说。”独孤后明知故问。
  “我,我……”元妃欲言又止。
  杨勇在独孤后身后,把如隼的目光射向元妃。
  元妃还是没敢明说:“姑妈,我好命苦呀!”她无限委屈地扑到独孤后怀中哭起来。
  “你不用说了,我什么都明白。”独孤后转过身怒视杨勇,“你想把元妃怎么样?”
  “母后,儿臣一定认真为她医病。”
  “她是心病。”
  “儿臣会耐心劝解她,尽管放心,不论云妃还是任何人,都不能抢去她正妃之位。”
  “你若口是心非,小心我跟你算账。”独孤后警告。
  “儿臣不敢。”杨勇暗中松口气,看来这事就算过去,母后接受了云昭训这既成事实。他赶紧抛出另一个话题,“儿臣已为父皇、母后备下宴席,请父皇、母后赏光。”
  “我不想吃,气都气饱了。”独孤后一口回绝。
  杨坚则问:“皇儿,不知你每日可操练武艺?”
  杨勇明白父亲对习武看得至关重要。他终朝每日宴饮游猎,泡在女人堆里,至少有半年没摸兵器了。可他不敢明说,便扯谎道:“儿臣牢记拳不离手曲不离口、夏练三伏冬练三九的古训,一天也不曾偷懒,敢说风雨不误。”
  “好,你与朕当面练上几趟,看你的武艺可有长进。”杨坚本意还是太子挂帅平陈,这样顺理成章。
  “父皇,待儿臣为您使一趟六合拳。”说着,亮开门户。
  杨坚摇摇头:“你与我披挂起来,我要看马战。”
  杨勇怎知父亲的打算,只有照办。
  太子府后院,有一块方圆数亩的草坪,这里宫墙环绕,芳草如茵,平素是杨勇与下人打马球玩耍的所在。如今,柳荫之下,龙凤椅上坐下帝、后二人。少时,全身披挂的杨勇快步来到,身后紧跟着牵马的姬威。
  杨勇至帝、后面前施礼:“父皇,母后,儿臣上马了。”
  “慢。”杨坚双眼死死盯在儿子身上不住打量。
  杨勇见父亲许久不说话,向自己身上看个不住,有些发毛:“父皇,儿臣服饰有何不宜之处?”
  “我问你。”杨坚用手一指,“这身铠甲是哪里得来?”
  原来,杨勇身穿的铠甲引起了杨坚的注意。这副铠甲,不只金光耀眼,而且色彩斑斓,轻软得体,分明是一件高贵的艺术品。难怪杨坚嘱目,就连司空见惯的大太监刘安也忍不住开口称赞:“好一副软绣铠甲,真乃希世珍宝,见所未见,闻所未闻。”
  杨勇不无得意地回答:“父皇真是好眼力,这副铠家乃巴蜀巧匠精工绣制,要值上万两白银呢。”
  “价值万两!”杨坚惊愕。
  “其实何止万两。”杨勇有意炫耀,“父皇、母后请看,仅这铠甲的花边,就是十名绣女挑绣一年方成,光金线就用了一斤多。看这蛟龙布雨,金爪苍鳞,风际云从,宛然如生。看这海水江牙,琼珠飞溅,每颗水滴,都是一粒珍珠镶嵌……”
  “别说了!”杨坚已沉下脸来,“这种铠甲能上阵杀敌吗?”
  “这……”杨勇顿时张口结舌。他没想到文帝如此动怒,“父皇,这是儿臣平时用的,战时上阵自然……”
  “我不要听。”杨坚脸色极为难看。在女色问题上,他还不十分介意,但对于俭约,杨坚却特别看重,“你身为太子,一国储君,须知天下来之不易。况且南陈未平,江山未稳,理当励精图治。不说枕戈待旦,也该秣马厉兵,代朕分忧,早成一统。而你竟……竟醉生梦死,骄奢淫逸,不思进取。你太过分,太让朕失望了!”说完,起身就走。
  独孤后紧跟着离开,而且火上浇油:“不肖子,焉能托付国事。”
  杨勇知道不妙,追上去挽留:“父皇、母后,儿臣还未演练武艺呢。”
  “无需再看。”杨坚头也不回。
  独孤后去意更坚,帝后不再说话,一声起轿,前呼后拥离开了太子府。闪得杨勇站在府门前呆呆发怔。
  晋王府的建筑与太子府相比可就逊色多了。对此,一向崇尚节俭的杨坚也觉看不下去,几次提出要为杨广重修府第。可杨广坚持住在后周时二品官的旧宅院里。其实他也有意更换府邸,只是由于宇文述苦劝,他才强压下这个念头。
  独孤后一到晋王府大门前,就掀开轿帘发出感慨:“万岁,你看这未免太不公平了,广儿的府第也太寒酸了。手心手背都是肉,你可不能偏心呀。”
  文帝探出头来:“是呀,应该重新起造一座晋王府。”
  大门两个当值的家丁,慌忙对轿跪倒:“万岁、娘娘,待奴才们禀报千岁接驾。”
  独孤后问:“晋王现在何处?”
  家丁答:“在后园习武。”
  文帝传谕:“起轿后园。”
  大轿到达后园时,杨广身穿战袍,手执银枪,与宇文述对练,已是汗流浃背。
  刘安一声:“圣驾到。”
  杨广、宇文述下马,与在场所有人等齐刷刷跪倒。
  文帝、独孤后笑吟吟下轿,吩咐众人平身。
  文帝故意问:“广儿,既然身为亲王,就该安享富贵,还舞刀弄枪做甚?莫非闷中取乐?”
  “父皇,儿臣以为,南陈未平,四夷未服,江山尚未一统。儿臣不该坐享其成,应为父皇分忧,练好武艺,有朝一日领兵打仗,父皇就可免鞍马劳顿之苦。”
  杨坚不觉微笑点头,表示赞许。
  杨广又说:“儿臣不知父皇、母后驾临,未能到府门恭迎,实是罪过。请圣驾到前厅落座,儿臣再跪拜请罪。”
  “我们心血来潮突然驾临,怎能怪你。”独孤后满脸笑容,“好吧,到前厅叙话,广儿带路。”
  刚出后园门,萧妃匆匆赶来见驾。独孤后拉住她:“别拜了,在自己家中,国礼免叙。”
  “谢母后恩典。”萧妃诚惶诚恐地要退到侧后。
  独孤后拉住她不松手,上下打量两眼:“你为何这般打扮?”
  原来,萧妃的装束根本不像个王妃。半旧衣裙,更无满头珠翠,只有一两件银首饰。
  文帝也觉奇怪:“广儿,你晋王府就如此窘迫吗?难道我儿媳身为王妃穿戴就如此寒酸吗?”
  萧妃答道:“万岁、娘娘,并非王府没有儿媳穿戴,是晋王千岁一再告诫我们,父皇南征北战与母后打下江山实非容易,连父皇、母后都穿旧龙袍,着旧凤冠,我们为子媳者,更当勉力效仿。晋王还说,俭乃立国之本,绝不能奢侈糜费。”
  杨坚不觉频频点头,连连称赞:“说得有理,有理,这才是我的好儿子,好儿媳。”
  紧挨后园的第三进院落,有一处乐师房。文帝经由此处,不觉信步走进。这是一排三间厅堂,不仅空无一人,而且结满尘网。摆放的古筝、瑶琴,挂放的笙管笛箫,无不积满灰尘,琴弦多数已断。
  文帝环视一遭后问:“广儿,此处为何这般荒凉,乐师们在何处?”
  杨广答:“请父皇、母后恕儿臣不能奏乐相迎。儿臣想,若沉溺声色,便难免玩物丧志。故而遣散了所有乐师,也不许府内任何人动用乐器。说来,这乐师房儿臣已有年余未曾涉足了。”
  文帝与独孤后交换一下眼神,彼此都是赞许之意。文帝又问:“广儿,你正值青春年少,不近声色,平日如何打发光阴呢?”
  “父皇,请随儿臣来。”杨广向对面一指。
  这是五间东厢房,帝、后走进一看,着实令二人惊讶。各种书籍摆了满满五间,真是浩繁如烟海。有的书打开,有的夹着纸条,显然是主人正在阅看的。文帝信手翻了翻,见都是《史记》、《吕氏春秋》之类史书,绝无淫词秽语春宫图。
  杨广不失时机说:“儿臣的时间大半都消耗在这里了。”
  杨坚心想,这书房比他的御书房毫不逊色,难道杨广真的这样用功读书?又问:“这些打开的书,想必你正在看?”
  “正是。”杨广回答很肯定。如果说今天这一切都是在刘安报信后有意布置的,是在演戏的话,惟独这书房实实在在是真实情景。杨广确实嗜书如命,也常常秉烛夜读。
  文帝见一册《三国志》打开,有意考验一下杨广:“蜀汉丞相孔明的《出师表》你可看过?”
  “儿臣读过多遍。”
  “可还记得?”
  杨广不假思索,便将前后出师表一字不差背诵一遍。
  在场人无不赞叹,宇文述也没想到杨广如此博闻强记。
  文帝开怀大笑:“好!不愧为龙种,朕之江山何愁后继无人。”
  “父皇过奖,儿臣不敢当。”
  文帝确实高兴了,情绪极佳:“广儿,吩咐传膳,朕要在你这晋王府畅饮,也好尽兴而归。”
  前厅之中,摆下宴席。独孤后一入座,脸上立刻没了笑容。桌上只有四个盘盏,四个菜分别是青菜、豆腐、草鱼和蛋羹。独孤后不满地问:“广儿,你父皇一年来难得到你这里进餐,你就用这样菜肴款待吗?”
  “母后,请恕儿臣未到厨房特别关照。这便是晋王府款待贵宾的上等宴席了。儿臣平时只一菜一饭。逢年过节也只两菜而已。请容儿臣再去厨房安排。”
  “不必了。”文帝却是非常满意,因为他在宫中一向菜不过四,“一个人能有多大食量,能吃饱就好,不可抛费,四个菜足矣。”
  席间,独孤后发现,无论是上菜的女仆,还是斟酒的宫人,俱已年过三旬,其貌不扬,身穿粗布衣裳。未免心中不喜,冷冷地说:“广儿,你用这样的使女服侍圣驾,大不恭也!”
  杨广答:“母后息怒,儿臣府中并无年轻貌美奴仆。”
  萧妃接话说:“这是臣妾与晋王共同商定的,凡是俊美少女一律不选。”
  杨广又接过话来:“儿臣想,有萧妃一人足矣。夫妇之间,琴瑟合鸣,其乐融融。倘府内美女如云,难免把持不住。”
  独孤后连声称赞:“如此甚好!男人不可过多贪恋,不仅冷淡夫妻情分,且亦有碍身体。”末了,她有意问杨坚:“圣意以为如何?”
  杨坚言不由衷地:“那是,那是。”
  与此同时,东暖阁内,王义正陪刘安畅饮。
  满桌山珍海味,樽中美酒飘香,刘安喝得脸色红润泛着油光:“王义,我报的信息重要吧?”
  “当然,这关系到我们晋王的前程嘛。”王义往桌上一指,“所以,晋王才破格款待。公公这桌席,那边皇上和娘娘可就望尘莫及了。”
  刘安打个饱嗝:“无奈,我这肚腹有限,总不能把这些全装进肚里呀。”
  “公公,这个你可以装进兜里呀。”王义递过一柄金镶玉如意,“这是高丽国王御用的,晋王嘱我送给公公,以表谢意。”
  金镶玉如意洁白细腻,玲珑剔透,金光闪烁。刘安久居宫中,深知其价值,喜得眉开眼笑:“如此厚赠,受之有愧呀。”
  “万望笑纳。”王义塞给刘安,“晋王说,以后倘能如意,不会亏待公公的。”
  刘安顺水推舟收起:“蒙晋王厚爱,刘安当以身相报。请晋王放心,以后宫中一切有我。”
  “如此,我代晋王多谢了。”王义起身一躬。
  前门厅内,宇文述正在款待轿夫、宫娥等随行人员。酒足饭饱之际,他命人端上银子。每人一锭十两白银。这些人无不感激涕零,称颂晋王恩德。
  饭后,杨广又陪文帝与独孤后来到后园。时值晚霞烧天,满园花木都镀上了一层迷人的光彩。杨广乘玉花骢骏马往来驰骋,金刀挥舞,恰似飞雪梨花。文帝带着酒意,看得兴起,乘马上阵与杨广对练了一回。感到杨广武艺又有长进,格外欢喜:“真我儿也,何愁南陈不灭!”
  文帝与独孤后在杨勇处惹了满肚子气,在杨广处却事事顺心合意。回到宫中,文帝征询独孤后意见:“爱妃,这帅印予谁,可以择定了吧?”
  “这还用问。”独孤后不假思索,“当然是广儿。”
  “爱妃与我不谋而合。”
  “那就传旨吧。”
  杨坚沉吟一下:“广儿挂了帅印,有了军功,声望上升,勇儿的太子之位可就不稳了。”
  独孤后冷笑一声:“日后见地伐若真丢了太子之位,也是他咎由自取。”
  对于杨勇未能挂帅,文帝心中有些不忍。但事已至此,也只有顺其自然了。
  于是,这件关系到杨广、杨勇命运转折的重大决策,就这样敲定了。
  次日上午,耀眼的阳光把金銮宝殿辉映得格外明亮,愈显得庄严肃穆。上朝的大臣文左武右已分班列好,静候着天子垂询。虽然百官都无语恭立,但是全感觉到今日早朝与以往大不相同,似乎要有什么重大事情发生。因为今天朝臣的行列中,多了太子杨勇和晋王杨广。
  尚书仆射高俊最为敏感,他用眼角扫视一下杨广,见晋王神采飞扬喜溢其表;再看杨勇,却是双眼发黏,似乎尚未睡醒。心中说,看来这位不可一世的太子,并非晋王的对手。
  龙位上的文帝杨坚,也在注视着太子与晋王的表情。看到杨广精神焕发英气勃勃,甚为满意,及见杨勇无精打采哈欠连天的样子,心中残留的一点爱怜也就荡然无存了。
  他终于开金口了:“众卿,我朝立国以来,全赖文武百官用命,开疆拓土,基业日丰,八方臣服,四夷来朝。惟有陈叔宝偏据一隅,隔江对峙,且又昏愦已极,使江南万民挣扎于水火之中。朕应天顺人,焉能坐视,决计发兵平陈,使天下一统。”
  百官齐声称颂:“万岁英明,我主圣德!”
  杨坚发布谕旨:“为有利指挥,于江北寿春置淮南行省,命晋王为尚书令大元帅,总领五十万人马。清河公上柱国杨素为行军元帅,尚书仆射高俊为元帅长史,韩擒虎、贺若弼为大将,分领人马渡江……”
  杨广等一干受命将佐逐一叩首谢恩,纷纷表示决心,克日破陈,全胜回兵。只有高俊默然,一言不发。
  文帝感到奇怪,不由发问:“高爱卿,为何独你无语?莫非嫌官职小吗?”
  “万岁错怪为臣了。”高俊觉得不能不说了,“臣以为,太子已立,且正当年,这等军国大事,应以太子统军为宜。”
  杨广一怔。
  文帝在思考如何解释与回答。岂料杨勇接过话头:“父皇,儿臣近日身体欠佳,且武艺不及晋王,还是晋王出征为宜。”
  高俊真心为杨勇着急:“殿下,统帅无需上阵,指挥自有在下与杨大人。殿下尚无军功,时机不可错过。”
  “高大人此言差矣。”杨勇惟恐领兵出征,“父皇旨意已下,焉能更改,你就莫再多嘴多舌了。”
  高俊遭到杨勇一番抢白,有苦说不出,只有张口结舌。
  文帝心想,太子不可教也。又对高俊说:“高卿,如何?知子莫若父吧。”
  高俊沉吟一下又奏:“万岁,太子既然无意出征,亦不好相强。但臣以为,五十万大军的兵权交晋王一人,似乎不妥。”
  杨广再也忍耐不住:“高大人,你这是何意?难道我还会有异心吗?你分明是在挑拨我与父皇的关系。”
  “千岁此言差矣,为臣之意是王爷一人掌管五十万大军过于劳累。”高俊转对文帝奏曰,“万岁,秦王业已十六岁,将及成年,亦当让他历练一下。”
  高俊一番话,倒是把文帝提醒,虽说杨广可信,但军权过于集中,历来为用人大忌。常言道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文帝不觉接受了高俊建议:“高卿所言有理,着加封秦王杨俊为副元帅,协助晋王参赞军机,调度人马。”
  对此决定,杨广当然不喜,但他并不表现出来。回到府中,对宇文述提起此事,则是咬牙切齿:“高俊那厮,本王早晚要他好瞧!”
  “千岁莫要动怒,如今兵权在手,就是向成功迈进了一大步。”宇文述低声说,“但从秦王随征之事来看,万岁对你仍有戒心,高俊的态度也不只一人独有,群臣中焉知有多少人其观点与之相同。因此,仍需认真筹划。”
  “依你之见呢?”
  “欲成大事,非有权臣呼应不可。而遍观我朝,能左右万岁决断的,只有杨素一人。”
  “杨素官高极品,一人之下众人之上,才及文武,如能为本王所用,当然求之不得。”但杨广毫无信心,“可是,杨素为人高傲孤僻,独往独来,难以接近,只怕结交不上。”
  “千岁,没有蒸不烂的牛筋,只要火候到,何愁不揭锅。”宇文述顿了一下,“我愿为千岁攻下这个堡垒,只是……”
  杨广何等精明:“有什么条件尽管明言。”
  “千岁要舍得三样东西。”
  “便百种千种也在所不惜。”
  “一要舍得工夫。”宇文述加以解释,“常言说欲速不达。千岁要让我从从容容见机行事,才不致做出夹生饭。”
  “这一点本王明白,我不催促,你也自会着急。”杨广又问,“第二呢?”
  “千岁要舍得财帛,举凡府中金银珍玩,许我随意馈送。”
  “好说,钱财乃身外之物。府中一切,你只管用就是。”
  “这第三嘛……”
  “痛快说嘛。”
  “府中年轻貌美歌姬宫女也要随意供我支配。”
  “怎么,这也要送人?”对此,杨广似乎有所保留。
  “千岁既然舍不得,卑职的想法只得做罢。”
  杨广一狠心:“也好,随你。”
  宇文述一躬到地:“多谢千岁。”
  杨广不解地问:“宇文先生,你为我出谋划策,是我谢你才对。”
  “千岁。”宇文述有些动情,“古语说士为知己者死。我得侍王爷左右,深得王爷器重,若无您信任,我便有千般智谋万种才能,也是平民一个。故而,真诚感谢王爷为我提供用武之地。”
  “人生难得知己。宇文先生,他年本王若得遂青云之志,定不吝封侯之赏。”
  “千岁,杨素之事包在卑职身上,敬请恭候佳音。”宇文述信心十足。
  太子府花园,有一座百尺楼。名为百尺,实则三层。它造工精巧,装饰华丽。紧傍楼身有一株合抱粗的银杏树,树高十丈,枝繁叶茂,浓荫蔽日。绿树红楼,相映成趣。云昭训甚喜此处高爽,杨勇就把这里做了云妃起居室。如今刚一下朝,杨勇就直奔百尺楼而来。
  云妃正凭栏眺盼,张见杨勇归来,难抑喜上眉梢,不禁喊出声:“殿下,你可回来了!让妾妃望穿秋水等得好苦。”
  杨勇三步并做两步跑近楼梯:“爱妃,你真这般想我?”
  云妃故意噘起嘴:“信不信由你,人家还在等殿下一同吃早饭呢。”
  “好,不枉我疼你一场。”杨勇就要迈步上楼。
  唐令则抢上一步拦住杨勇:“殿下,你还一心怜香惜玉呢,你大祸临头了。”
  杨勇怔住了:“什么!大祸?我乃太子,哪来的祸事?”
  “只怕你这太子当不成了!”唐令则直言不讳。
  杨勇抬手就是一个耳光:“你敢诅咒我!若不说清楚,要了你的命。”
  唐令则无所畏惧:“殿下,平陈帅印授与了晋王,你无军权无军功,太子还能当得成吗?失去太子宝座,日后晋王登基,你还能有活命吗?这不是天大祸事又是什么?”
  杨勇不以为然:“危言耸听。”
  姬威走过来:“此事非同小可,不能轻视。我们听说后都甚为着急。殿下,你失算了。”
  “怎么,你也把这区区小事看得如此严重?”杨勇意在搪塞,“好吧,以后有时间再做商议。”他又要上楼。
  岂料云妃步下楼梯:“殿下,二位先生之言有理,当亡羊补牢。”
  杨勇:“你也这样看?”
  云妃:“事关殿下前程,不能漠然处之。”
  杨勇开始重视了:“现在说什么都是马后炮了,父皇成命难改,我也不愿去军旅中受罪。”
  “人无远虑,必有近忧。”云妃再劝,“应当想一对策。”
  唐令则又进言:“要保住太子之位,就要结交权臣。高俊在朝举足轻重,他当殿所奏皆为殿下着想,理当与之结为莫逆。”
  姬威接话说:“此人一向标榜忠直,厌恶结党,怕是不肯与殿下过分靠近。”
  云妃献计:“假若有亲缘,何愁往来密切。”
  杨勇摇头:“可惜我们素无瓜葛。”
  “无亲可以结亲嘛!”云妃点破主题。
  “好!”唐令则心领神会,“上策!何妨与高俊结为儿女亲家。”
  姬威:“高俊若是不应呢?”
  唐令则信心十足:“我自有办法,叫高俊挣不脱这条红线。”
  杨勇已有些不耐烦了:“行了,这事你全权去办吧,办成有赏。”他不想再说,携起云妃素手,搭肩上楼去了。
  尚书仆射高俊府邸后门外,邻近一条商贩云集的小巷,买卖瓜果的,买卖小吃的,买卖青菜的,挨挨挤挤熙熙攘攘。唐令则布衣打扮,扛着一个糖葫芦草架子,已经转悠半天了。虽然腰酸背痛,仍旧紧盯着高府大门。从早起到现在时已过午,那扇大门曾数度开启,但总没有他期待的人出现。
  帮闲装束的姬威靠过来:“唐兄,回去吧,没指望了。”
  “有志者,事竟成。”唐令则矢志不渝,“此事是我主动请缨,岂可半途而废。”
  姬威失去信心:“我可是坚持不住,要失陪了。”
  “姬兄请便,我一个人亦无妨。食主之禄为主分忧,我是不获全胜不收兵。”唐令则怕引起周围疑心,不再理睬他了。
  姬威想了想,觉得还是不当离去,就耐下性子,坐在一个小食摊前,要了一碗羊肉泡馍,索然无味地吃起来。
  大约又过了一袋烟工夫,高家那扇油漆剥落的大门,吱地一声开了。一个家人驮着个五六岁的男孩走出来。姬威眼睛一亮,目标终于出现了。扭头看,唐令则扛着架子已迎过去。
  家丁驮着小主人下了台阶正在张望,唐令则已到近前:“糖葫芦,一文钱一串,又甜又香的冰糖葫芦。”
  骑在家人脖颈上的小主人,面对冰晶玉洁红艳艳的糖葫芦那挡不住的诱惑,小手早伸过去:“我要。”
  唐令则赶紧取出有记号的一串递过去:“来,拿着。”
  家丁对小主人说:“庆儿,夫人嘱咐不让在外面吃零食。”
  唐令则又把一串糖葫芦塞到家人手中:“小哥,我这糖葫芦干净,你就放心吃吧。”
  家人想,这糖葫芦不像带馅的包子或面汤之类,不会坏肚子,吃吃无妨,就和庆儿一同吃起来。眼见得庆儿吃后头垂下来,唐令则伸手抱起了庆儿。
  家人有些警觉:“你,做什么?”说着,两眼已睁不开了。姬威把他扶到墙角靠墙坐好,那边,唐令则已抱着庆儿离开,他也随后扎入人流中。
  对于发生的这一切,周围的人都忙自己的生意,没引起注意。有两个人看见也未多想,似乎一切都是正常的。
  天色渐渐暗下来,夜幕唤来了满街灯火,高俊府中也华灯齐放。由于要离京远征,夫人在忙着给打点行装。
  高俊关心地对夫人说:“你不必着急,出征日期尚未定准呢。”
  夫人照常收拾不误:“一声令下,说走就走,早些归拢好,以免临时忙乱遗漏。”
  管家走来禀告:“老爷,太子府派人送来文告。”
  高俊问:“何事?”
  “说是小郡主失踪,遍告各府协助查找。”
  管家的话使夫人大吃一惊:“啊!郡主失踪?管家,小厮过晌抱小公子庆儿出去玩耍,可曾归来?”
  “唉呀!”管家猛然想起,“这一下午天都黑了,怎么还不见庆儿回府,莫要发生什么意外?”
第四章 豪赌金银窟
  入夜后的长安城兴顺里,格外灯火辉煌。这里集中了京城大小赌场百十家,从一文钱的分分计较,到一掷千金的豪赌,这里几乎无所不包。其中最大的赌场要数金银窟,此处赌额最低起点为纹银一百两,而且每名赌客都有美女伴赌。腰缠万贯的巨商富贾,家道丰裕的达官贵人,在这里揽着丽人的腰肢,大把大把银子的出入,平添了男人的豪气,确实是难言的享受。
  今晚的金银窟却一反常态,以往的热闹场面不见了,代之以剑拔弩张般的紧张情景。正中的赌桌后,端坐一位年约三十的男人。那气度,那派头,显然是名门贵族。他面前堆摆着金锞子、银元宝,黄白之物足有千金之多,耀人眼目,闪光溢彩。赌场老板、伴赌女郎,以及数十名赌客,都像躲瘟疫一样远远站到墙角落,都小心翼翼望着他。
  那男人被这场面激怒了:“你们倒是滚过来,开赌呀!”
  老板深深一躬,满脸赔笑:“杨老爷,您缺钱花,小人愿意奉上三百两给您买茶吃。”
  “放屁!老爷我是来玩的,金银在这摆着,你们来赢嘛。”杨老爷姓杨名约。
  几名赌客说:“我们哪敢与老爷对阵,情愿每人孝敬十两银子。”
  杨约气得脸色紫涨:“你们这群龟孙,难道我是来敲竹杠不成?老爷愿意赌钱,来,哪位来赌,我先奉送白银一百两。”
  尽管杨约悬赏求赌,但无人应声。
  “你们都混了!”杨约气得直跺脚。
  老板劝道:“杨老爷,您乃上柱国杨大人胞弟,贵不可言,谁敢同您对局?万望高抬贵手离开这里,好让小人恢复生意。”
  杨约对此哭笑不得。他生来嗜赌如命,一旦开赌,可以几昼夜不吃不喝不睡。他来金银窟为的是寻求刺激,倒不在乎输赢。可是赌客们明白,只要与他赌上就难以脱身。输他输不起,赢他又没这个胆量,所以只能敬鬼神而远之了。
  正当杨约发火,赌场内对峙、难以收场之际,众赌客身后有人应声:“杨爷息怒,在下与你赌一场如何?”
  杨约和在场者无不把目光投向应答之人。
  只见这位雍容大度,气概不凡,年轻英俊,又有几分书生气。更令人注目的是,他身后跟着一位妙龄婵娟。女子年约十八九岁,一身绛色衣裙,左手怀抱一只描金小箱,右手执一柄艳红鬃毛的拂尘。这女子明眸皓齿,论姿容艳若桃李,看神态又冷若冰霜,一脸庄严,端的是个冷美人。
  杨约有几分感激地拱手致意:“请问先生尊姓大名?在哪里发财?”
  宇文述在杨约对面坐下:“在下姓于名文,是做粮食生意的。”
  杨约双眼有些色迷迷的,向宇文述身后一指:“这位姑娘……”
  “我的侍女红拂。”
  “于先生好艳福。”杨约往红拂脸上盯个不住,“该不是仙姬下凡。”
  红拂并不正眼看他,仿佛杨约根本就不存在,把描金箱放在赌案上,打开箱盖。众赌客和老板无不惊叫出声:“哇!”箱里满满全是珍珠。
  杨约也惊呆了,心说自己从小生长在杨府,金银财宝可说司空见惯,可从未见过有人整箱携珍珠上赌场的,看来对方是个巨富呀。
  宇文述微微一笑:“杨爷,够赌吧?”
  “够,够。”杨约看看自己面前的千金,不觉矮了三分。
  “那么,就请杨爷开局吧。”宇文述把色子盒推过去。
  于是,两人在众人旁观下赌起来。杨约的运气特别好,凡是对方押小注时他输,只要对方一下大注,那他准赢。不过一个时辰,那一箱珍珠已全归他所有了。
  宇文述站起身,拱手一揖:“惭愧,杨爷技高一筹,今天我输了。”
  众人与杨约无不惊叹宇文述平静的神态,好像那一箱珍珠不是他输的。杨约伸手抓了一把珍珠送过去:“红拂姑娘,这是我一点心意。”
  红拂抽身向后退了一步,一言不发,亦无任何表情。
  宇文述又开口:“杨爷,明晚愿再较量。”
  杨约:“输家要捞,杨某赢家,当然奉陪。”
  “好,明晚这个时间准时见。”宇文述说罢,领红拂飘然而去。
  赌场老板不禁赞叹出声:“了不得,输得潇洒!”
  第二天晚上,宇文述、红拂准时来到,杨约也早就恭候了。
  红拂的描金箱打开,整整一箱美玉饰件。有玉龙、玉凤、玉麒麟,玉马、玉佛、玉观音……件件都是人间难得一见的精美工艺品。二人再次开局,不消一个时辰,宇文述再次输得精光,相约次日晚间再赌。
  如是而三,而四,当宇文述输到第七天时,杨约终于感到了这赌里有文章。在宇文述又要潇洒地离开时,杨约叫住他:“于先生,请留步。”
  宇文述站下:“杨爷,不是说好明晚再赌吗,怎么,变卦了?”
  “非也。”杨约认真审视打量着宇文述,“请问先生的真实名姓和身份?”
  “在下姓于名文,是粮商嘛。”
  “俗话说当着真人莫说假话。”
  宇文述感到火候差不多了:“杨爷,你是多心了。如若不然,明晚我们换个地方再赌如何?”
  杨约心领神会:“好,请于先生光临寒舍。”
  宇文述心中暗喜:“一言为定。”
  第二天入夜时分,满天星斗刚刚眨开眼睛,宇文述乘马,红拂坐轿,如约来到国公杨府大门。
  宇文述一下马,杨玄感就迎上前:“敢问尊驾可是于先生?”
  “正是在下,”宇文述答礼,“阁下是?”
  “晚生杨玄感。”
  “啊,原来是大公子,失敬,失敬。”
  红拂下了小轿,引见过后,随从人员被让至别院。杨玄感带路,领他二人进府门,过二门,直到杨约住处。
  “二叔,客人到了。”杨玄感冲房内喊一声。
  杨约急步趋身而出,满面带笑打招呼:“失迎,失迎。”
  进内落座献茶已毕,杨约说:“于先生言而有信,杨某也恭候多时了。”
  “请排好赌局。”
  “何必如此急切呢。”杨约另有打算,“杨某向来是以赌会友,以赌交友。”
  “是呀,家叔素好交往,朋友之多虽不敢比战国四公子,但也不在其下。”杨玄感的眼波止不住向红拂身上流动。
  红拂冷若冰霜,置若罔闻,宛如雕像,静立不动。
  宇文述对红拂说:“现出赌资。”
  红拂略一点头,打开描金箱,兜底往几案上倾倒,金钗、金樽、金盏、金制十二生肖……满几黄澄澄的纯金制品不下百十件,灿烂夺目,熠熠生辉。
  杨约笑了:“于先生,这等贵重金器,不会出自平常人家。”
  “在下本是富商。”
  杨约冷笑了:“巨商自然富可敌国,但这些物件,制作精细巧夺天工,非民间所有。”
  杨玄感接话:“即我杨家,身为国公,如此金器,也属罕见。”
  杨约把话深入:“只怕此乃宫廷御用之物。”
  宇文述表情平静:“在下乃是赌桌赢来,不问出处,今日只想再和杨爷决一雌雄。”
  杨约见对方一时不肯明言,而那百十件金器着实令人眼中冒火,心想先都赢来再说:“也好,杨某践约奉陪。”
  家人摆好赌桌,杨约、宇文述对面坐好,杨玄感、红拂分别站在二人身后观战。杨约对宇文述的赌技已了如指掌,胜券在握,志在必得。宇文述不露声色,心中有数。开局以后,形势可就与以往大不相同了。前几天一直手臭的宇文述今天似有鬼神暗助,运气如虹。一胜再胜,势不可挡。几局下去,杨约非但一件金器未能赢到,反把几天来从宇文述手中赢来的财物全都输回去。以聚财为乐的杨约头上冒汗了。
  杨玄感见状劝道:“叔父今日手气不佳,明日再战吧。”
  “不!”杨约哪肯罢手,“山不转水转,不信今晚我就总走背字。”
  然而兵败如山倒,杨约的局面越发不可收拾,一输再输,直输得一塌糊涂,家存金银细软输个精光不算,最后连住处押上也输掉了。
  杨约山穷水尽,扯过杨玄感:“把他押上。”
  宇文述点头认可:“令侄倘被我赢来,可是要做下人哪。”
  杨约输红了眼:“随你。”
  杨玄感有几分感慨:“我原想叔父把金器赢光,我再把红拂姑娘赢过来,想不到反是我先被抵押上了。”
  杨约反问:“于先生,倘若这一博我赢了,你当如何?”
  “这所有财物悉数归你。”宇文述又指指金器,“包括今天带来的。”
  “开局吧,成败在此一举。”杨约挽起衣袖。
  杨玄感有几分调侃之意:“叔父,这可真是孤注一掷了。”
  这一局赌罢,竟出现了戏剧性的结果。输了一夜的杨约,这局竟大获全胜。他欣喜若狂:“我赢了!这一切全都属于我了。”
  杨玄感旁观者清:“叔父,你不觉得太容易吗?”
  杨约冷静下来,思索片刻,看定宇文述:“你这里面有文章。”
  宇文述平静如初:“不足为奇,赌桌上胜负从无定数。”
  “于先生,你分明是故意输的。”杨玄感道破玄机。
  “何以见得?”宇文述反问。
  “对,”杨约又说,“玄感侄儿说你同我相赌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我想,于先生该把实情相告了。”杨玄感虽年轻,但相当机敏。
  宇文述沉吟一下,起身先对杨约深深一躬:“明告之前,请杨爷务必收下这一切。”
  “说吧,这些金银珠宝究系何人所有?”杨约急于明了真相。
  “请恕在下欺瞒之罪,如实说来,这些金宝本是晋王的。”
  “啊!”杨约吃一惊,“晋王这是何意?”
  宇文述说:“晋王意欲与杨爷结识,无由为见,馈送礼物又恐见拒,才委派在下以赌为由,以输代赠。”
  杨玄感已猜到几分:“俗话说,礼下于人必有所求,晋王是要交好我叔父……”
  杨约疑虑地问:“晋王皇帝之子,已贵不可言,折身与我结交,岂不有悖常理?”
  杨玄感跟上一句:“于先生是晋王的智囊宇文述大人吧?”
  “大公子果不寻常,竟已查明我的身份。”
  杨玄感冷笑一声道:“几天前我就已知晓。”
  “为何不点破?”
  “我要看你把戏演完。”杨玄感冷冷地问,“说呀,晋王想要我叔父做什么?”
  宇文述不理会他语言的尖刻,而是面对杨约:“杨爷,晋王请尊驾过府一叙。”
  “这个嘛……”杨约在思索。
  “叔父,你不能去。”杨玄感断然阻止。
  杨约不解:“这却为何?”
  杨玄感不便明言:“只怕没有好事。”
  宇文述叮嘱杨约:“晋王求贤若渴,杨爷想来不会让晋王失望。”
  杨玄感又抢着说:“叔父,不去为宜。”
  杨约一时拿不定主意:“宇文先生,请容我考虑几日再做定夺。”
  宇文述以退为进:“也好,杨爷若有不便,在下绝不相强。”
  “请放心,过几日定有答复。”
  宇文述被送走了,一切财宝全都留下了。杨约返身问侄儿:“玄感,适才你三番两次拦挡我与晋王交往,究竟是何用意?”
  “很清楚,杨广为人奸狡,不可与之为友。”
  杨约问:“你此言差矣,人都说晋王贤、孝、俭,是个谦谦君子,一代人杰。”
  “咳,叔父是被他的假相所蒙蔽,他表面上道貌岸然,实则男盗女娼。”
  “你如此诋毁晋王,可有凭证?”
  “当然有。”
  “愿闻其详。”
  “他……”杨玄感话到唇边又咽回去。关于杨广与宫女淫乱生孩子活埋之事,他不能张扬出去。他答应过王义保密,何况他在其中又做了手脚呢。杨玄感停顿一下,“反正他为人不善。”
  “看你,无凭无据,怎能对晋王信口雌黄。”
  “叔父,杨广折身与你结交,必有所图,要提防他拉你步入深渊。”
  杨约见侄儿如此郑重劝告,心中也起疑团:“好吧,我暂不决定,想想再说。”
  丽日蓝天,又是一个春光明媚晴朗的早晨,高俊府邸却如同阴了天。七天过去了,庆儿仍无下落,想儿心切的夫人一病不起。高俊也已几日茶饭不思,明显地瘦了一圈。清早的花园,一切都展示着勃勃生机。花草树木,敞开碧绿或嫣红姹紫的胸怀,尽情地拥抱着温柔的阳光。高俊却像一头负重的老牛,在曲径上缓缓移动脚步,两条腿沉重得像绑了铅块。
  管家找到园中:“老爷,该吃早饭了。”
  高俊苦笑一下:“我那庆儿不知是死是活,还吃什么早饭。”
  管家劝道:“事已至此,老爷的身体要紧。”
  高俊没有回答,他在想一个问题。京城中为什么别人家子女都不丢,偏偏他和太子府子女失踪?为什么太子府刚刚送来小郡主失踪文告,庆儿也就被人抱走?事情发生后,出于共同寻找孩子的需要,曾三次与太子见面,为什么太子不很着急?难道这里面有蹊跷吗?
  “老爷。”管家再次催促,“就是你不吃,也该回去劝劝夫人。”
  “不要打扰我。”高俊继续他的思路,猛然间一个主意跳上心头,他抬腿就走。
  管家见高俊出了园门,也闹不清主人的用意,百思不得其解,只好去禀告夫人。
  因为是清早,街上行人稀少。高俊一阵风似的来到太子府后巷。这里与皇宫仅一墙之隔,堪称禁地。若在夜间,更夫、巡卒不断,而在白天,防范就松多了。
  高俊张望一下,左右不见人影,纵身一跃,双手扒住墙头向内望去。太子府花园中清寂无人,身形一挺,翻墙进了花园。借花草树木遮掩身体,顺利摸到百尺楼下。只见三楼围廊上有宫女往来走动,有宫女端着水盆进入楼门。高俊想,大概杨勇和云妃刚刚起床,正在梳洗。少时,楼窗打开了,传出男人女人的说话声。
  “哎,干脆让那个丫头片子死掉算了,也叫元妃那婊子绝了念头。”是云妃在说话。
  “你呀,好狠的心肠。小郡主毕竟是我的亲骨肉。”杨勇答。
  “咳,要孩子还不容易,我多给你生两个就是。”云妃格格笑起来。
  “你懂什么!小郡主我已派上大用场。”杨勇说罢似乎有什么动作。
  “别闹,别闹。”云妃又格格连声艳笑起来。
  哗,一盆洗脸水泼下来,高俊被淋个当头满身,活脱像个落汤鸡。他下意识地叫了一声:“唉呀!”
  宫女望见花丛乱动,惊呼:“有人!”
  杨勇拔出宝剑,奔到窗前:“什么人?”
  高俊扭身就跑,杨勇从楼窗凌空跳下就追,护卫兵士们也闻声赶来。高俊抢先几步跃出墙外,但杨勇已从背影认出是高俊,心下大为诧异。
  姬威闻讯来到问杨勇:“千岁,莫非有人行刺?”
  “似乎是高俊来探听风声。”
  “是高俊?”姬威也觉意外,他一拍大腿,“遭了!”
  “为何?”
  “高俊一定是对庆儿失踪有了怀疑,才来探听虚实。”姬威懊悔不迭,“恐怕我们前功尽弃了。”
  “会这么严重?”杨勇又说,“怎么办呢?”
  姬威打定主意:“如今只有提前进行第二步行动了。”
  高俊回到府中,夫人见他满身湿透,诧异地问:“你去了哪里,为何如此狼狈?”
  “还不是为你那宝贝儿子。”高俊没好气,“快侍候我更衣。”
  刚刚换上干衣服,管家就来禀告:“老爷,太子府姬威求见。”
  “他们还嫌名堂没搞够嘛,又来做甚?”高俊断然决定,“不见!”
  “老爷,他说是为庆儿而来。”
  “说什么为庆儿。”高俊心头着恼,“又要弄鬼。”
  夫人却自顾吩咐:“快,有请。”
  管家尊命退出,高俊斥责夫人:“你呀,妇人见识。”
  “我不管他们闹鬼不闹鬼,我只要儿子。”
  夫人思子心切不肯让步,高俊无奈还得出头。他在前厅接待姬威,但脸色甚是难看:“怎么,庆儿有下落了?”
  “高大人,太子殿下获悉斗母宫道士李靖极有神通,已派唐令则去接,请大人去共卜一卦。”
  “他能算得准?”
  “人说他百灵百验,不妨一试。”
  “那太子自管算嘛。”
  “小郡主与小公子同时失踪,高大人不会置庆儿生死不顾吧?”姬威劝道,“高大人,请吧,以免殿下等得太久。”
  夫人忍不住从后面走出:“老爷,俗话说有病乱投医,说不定李靖就能给算出来。再说殿下差人来请,你怎能失礼呢。”
  高俊无可奈何,况且儿子毕竟连心,怎能撒手不管,就闷闷不乐随姬威去了。
  太子府内神道堂,香烟缭绕,钟磬悠扬。高俊远远就嗅到那沁人心脾的香火味。
  对于这敬神供仙的香味,他记忆犹深。幼年时家中每到初一十五,逢年过节,母亲总要虔诚地在神像前恭恭敬敬地插上一柱香,那淡淡的红光,映照神仙庄严的法相,那缕缕香气,从鼻窍直入五脏,使人有陶醉之感。只要嗅到这香味,脑海间就仿佛混沌一片,烦恼、忧虑、仇恨、豪情……一切都伴随那袅袅升腾的烟雾飘渺而去,化为乌有。于是,神仙就主宰了自己。但,高俊从幼年起,就只拜王母娘娘和灶王奶奶,对于三清天尊和玉皇大帝,他总是敬而远之。因为不到十岁母亲就病逝,他总是从王母与灶王奶奶慈祥的面容上,寻找母亲的身影,寻找消失的母爱。
  当高俊随姬威步入神道堂时,身披八卦仙氅、手执桃木法剑的李靖,已在做法了。似乎神仙也已降临,太子杨勇低头垂手恭立。这气氛不消多说,高俊自然也就效而仿之了,在神与仙面前现出无限的恭顺。黄表纸符连烧三张后,李靖把剑一抛,全身抖动,大叫一声:“吾神来也!”
  杨勇与高俊双双跪拜:“请问是哪路尊神?”
  “吾乃真武大帝是也。”李靖不停地手舞之足蹈之,“有何请求,快快讲来。”
  杨勇、高俊同声言道:“我等儿女已失踪七日,乞请上仙指点迷津。”
  “这有何难?”李靖取过一张黄表纸,手执七寸狼毫,杯中沾上清水,在纸上刷刷点点写下。煞是作怪,纸上竟现出字来:
  金童玉女是前缘,
  月老早有红线牵。
  命中注定此劫难,
  行踪应在武家关。
  李靖写罢,把笔当空一掷:“吾神去也。”跌坐在地,口吐白沫,少时睁开眼睛醒转。
  这一切令高俊看呆了,莫非真有神明降临?否则,白纸清水怎能写出字来。
  李靖起身后问:“殿下,适才是哪位尊神下界?”
  杨勇答:“真武大帝。”
  “难得。”李靖显出兴奋,“真武帝君向来少管人间闲事,看来是殿下人尊位显,才感动大帝临凡,但不知有何谶语?”
  姬威递过符纸:“道长请看。”
  李靖看罢,不禁对杨勇、高俊祝贺:“殿下与高大人,看来天意要为儿女亲家。”
  “这?”高俊想起早晨偷听到的云妃谈话,总是有些疑虑。
  杨勇转换话头:“姻缘之事暂且不提,如今还是找回孩子要紧。”
  “对,应抓紧行动,以免夜长梦多。”李靖稽首,“贫道告辞了。”
  “看赏。”杨勇吩咐。
  姬威取过一锭黄金:“请道长笑纳。”
  李靖袖起金元宝扬长而去。杨勇则点齐一百名东宫卫兵,与高俊一起乘马出城。
  武家关是长安城北一个小村庄,此处有一废弃的城楼,据说是秦穆公所建,半已坍塌,一半埋进土里。杨勇等一百骑铁蹄荡起的黄尘,冲天而起,像一条滚动的黄龙。
  相距半里远,高俊望见有十几骑慌张地离开。他们顾不得追赶,下马奔上城楼。窗下一角,两个孩子正在做用土堆房子的游戏。大概是玩得太专心了,他们竟未发觉有人来。
  只听庆儿对小郡主说:“房子修好了,娶你做媳妇。”
  “娶媳妇吹喇叭吗?”小郡主天真地问。
  “当然吹,呜里哇拉嘀嘀嗒嗒。”庆儿蛮认真,“还要坐花轿呢。”
  高俊扑上去抱起庆儿:“孩子,你受苦了!”
  杨勇也把小郡主紧紧抱在怀里。
  返回的路上,因为孩子平安无恙,彼此心情很好,也就信马由缰了。一望无际的原野,浅草刚刚没过马蹄。间或有几株黄得俏丽的迎春花,点缀在如茵的草地上。杨勇对今天的戏比较满意,李靖成功的配合,使他离胜利仅剩一步之隔,他不失时机向高俊提出:“高大人,看来这两个孩子真是前生缘分。”
  高俊想的却是另一个心思:“殿下,这天子脚下皇城帝都,什么人如此大胆,竟然绑架东宫郡主和高府公子?”
  杨勇只得模棱两可地支吾:“奸人歹徒或许为财,或许用孩子入药,也未必知道两个孩子的身份。管他是谁干的,两个孩子平安就好。把此案交与长安尹办理,不愁那些贼子日后归案。”
  “我真恨不能将贼人碎尸万段!”高俊委实气愤难平。
  “等贼人落入法网你再出气吧。”姬威感到他应出面了,“殿下,真武大帝的偈语我也看到了。天意难违,莫如把小郡主许配庆儿吧。”
  “我观庆儿聪明伶俐,高大人也正直无私,愿结秦晋之好。只是不知高大人意下如何?”
  “这儿女婚姻大事。”高俊支吾一下,“并非下官惧内,总要和夫人商量商量。”
  “高大人言之有理。”杨勇与姬威彼此会意地一笑,心想果然被猜中了,幸好预有安排。他有意以退为进地说,“不过高大人千万莫勉强,我这公主是不愁招不到驸马的。”
  之后一路上,杨勇再也不提儿女婚姻事了。但他胸有成竹,深信唐令则不会徒劳往返。
  与此同时,高俊府中,高夫人把唐令则待为上宾,正听唐令则侃侃而谈:“……夫人,日后太子即位,那令郎庆儿就是驸马了,你也就是皇帝的亲家母了,这可是天大的富贵呀。”
  “我愿意!愿意!”高夫人惟恐这送上门的好事飞走,忙不迭地应承。
  “可我听说高大人性情古怪,他若不应呢?”
  “他敢!”高夫人俨然一家之主的口吻,“这高家是我说了算。”
  “既然夫人做主,在下即刻告辞回去禀告殿下,请夫人收下小郡主生辰八字。”唐令则取出庚帖。
  “好,这才像办事的,爽快。”高夫人更是急性子,“等下孩子回来,就让我家老爷去东宫下聘礼。”
  唐令则不辱使命,满意而去。他前脚刚走,高俊与庆儿就回到了府第。高夫人抱着孩子亲热一番,掉了一阵眼泪后,正要提起唐令则来过之事。高俊却先开口了:“夫人,庆儿逢凶化吉,可还有一件难心事。”
  “说嘛。”
  “那太子殿下,欲将小郡主许配庆儿……”
  高夫人不等丈夫说完:“好事,我也正想告诉你,用不着难心,我已答应了。”
  “什么!你怎么随便答应?”
  “神仙有谶语,唐令则当面求婚,与太子结亲,我为什么不应?我当然要答应。”
  “哎呀,你懂啥!攀附权贵未必是福,一旦太子失宠,我们就难免受株连。”
  “你胡说,太子是万岁亲生,乃颁旨册立,日后继位是笃定无疑。”高夫人干脆发号施令了,“我已打点好聘礼,现在你就去东宫下聘。”
  高俊无可奈何地叹口气。
  当丰厚的聘礼摆在太子府客厅,杨勇止不住眉开眼笑。他为实现计划而兴奋,愉悦地命管家收起。高俊却是无精打采的样子,坐在太师椅上一言不发。
  杨勇见高俊闷闷不乐,思忖一下,挥手令左右退下,包括姬威、唐令则都未留,只剩他二人后,分外和气地问:“亲翁好像有什么心事?”
  “殿下误会了。”高俊勉强打起精神,“我生来不善辞令。”
  “非也。”杨勇提起往事,“就在前几天,父皇颁旨晋王为平陈元帅,高大人不是在金殿据理力争嘛。”
  “我完全是出于公心。按理当由太子挂帅,不知万岁为何看中晋王?而殿下又不主动争取。”
  “尽管我未挂帅,但亲翁一片深情我已领受。”杨勇把话深入一步,“你我已是亲眷,此后荣辱与共唇亡齿寒,更当相互庇佑。”
  “下官一切都要仰仗殿下扶掖。”
  “我这太子之位,也要靠群臣百官巩固。高大人是亲翁了,自然会格外尽力。”
  “这不消殿下吩咐,即或无亲,下官也会秉公而行。”
  杨勇感到可以明说了:“亲翁只秉公不够,尚需格外费心。这次大兵平陈,倘杨广获胜,必依军功而增声望,进而危及我太子之位。对此,高大人应设法阻止杨广进展,让他无功而返。”
  “殿下之意是要晋王打败仗?”高俊有些愕然。
  “正是。”杨勇说得再明白些,“只有他大败而归,我才能重新挂帅,那时我再大获全胜,岂不天下归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