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雪 十三
三抬软轿,在听雪楼人马的严密监护下,向洛阳急速行来。
然而,风砂再也没有机会和阿靖说上一句话。
回到了萧忆情身边的她,仿佛恢复到了一贯的冷静淡漠,沉默而干练。
连中午用膳时,手上都是拿着几封刚刚到达的飞鸽传书,一边启封,一边和听雪楼主低声的商量着什么,摒除了外人。
“将饭菜送到楼上雅座里去,楼主和靖姑娘不下来和我们一起吃。”
几乎每一次进路边客栈歇脚时,在开饭前,领队的叫江秋白的高个子年轻人都那么说。仿佛早已经习惯,所有听雪楼的属下都默不作声地点头,然后,各自归位吃饭。
那两个人偶尔也会下楼来,和手下们说上几句。然而神色却都是淡漠的,似乎一滴油在水中,丝毫不和外物溶合。
只要他的咳嗽声响起在人群中,所有人都会静下来,然后垂手、退开。
虽然都是身怀绝技的江湖豪客,然而在看着这个病弱的年轻人时,任何一个人的眼中都只有敬畏,仿佛看着一个高高在上的神袛。
那是他们的楼主……那个君临天下的武林神话。
萧忆情不能算寡言,但由于经常要支配那样庞大的组织负,所以从他嘴边吐出的,十有八九都是指令。然而,在他沉默的时候,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莫名的压力,时间仿佛就变得特别的长——所以,在外人的感觉中,他实在是一个话说得太少、太内敛的人。
呆在他那样的人身边,似乎无时无刻不被一种无形的压力包围,那种被人自上而下俯视的感觉,让人浑身不自在。
或许,也只有靖姑娘,才能一直若无其事的相随在侧吧?
这些天里,在风砂看来,听雪楼主人的脸色、几乎都是苍白的,咀唇却是反常的红润;他的目光寒冷而飘忽,仿佛暮色中明灭的野火——连他的一双手,也是清瘦而修长,苍白得隐约可以看见皮肤下淡蓝色的血管。
无论如何,他也不像一个霸主……这个年青的男子只是一个病人。
然而,这个病人只要一句话,却可以让这世上绝大多数健康人死在他的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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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停轿!”一日中午,正在赶路,靖姑娘的声音却忽然响起在队伍中,三抬软轿立时止住。风砂也不由揭开帘子探出头去——因为,她也听见了风中传来的咳嗽和喘息!
“楼主?你怎么了?”绯衣的女子走下了轿子,来到了萧忆情所在软轿前,斥退了左右手下,然后低低的隔着帘子问里面的人。
没有回答。
风砂只看见帘子的一角微微掀起,一只修长的手半伸着,痉挛地抓着帘子上的绒布,指甲上已经转为诡异的青紫色——那,分明是病发窒息前的血液凝滞!
她脱口惊呼了出来,不自禁的走出了轿子,准备过去一尽医者的本份。
然而她还没有走近轿子一丈,阿靖用目光严厉的阻止了她,那样充满杀气与戒备的神色、让风砂片刻间几乎神为之一夺!她不敢再靠近一步,因为她明白这种眼光意味着将斩杀一切敢于靠近的人!
阿靖弯下腰去,握住了那只手。
萧忆情的指尖冰冷,平日极其稳定的手竟然在不停地颤抖。似乎已经说不出话来,隔着帘子,他只是痉挛的握住了她的手,握得很紧、很紧。
绯衣女子略一犹豫,立刻回头吩咐:“江秋白,带人严密护卫楼主软轿!进入方圆五十丈内的外人一律杀无赦!”
那一刹间,她脸上有冷漠而凌厉的表情,压倒一切。
“是,靖姑娘!”所有属下齐齐下跪,领命。
帘子一动,阿靖闪电般的探身入内,轿帘随即放下。轿中的人没有说话。
轿外的人各司其职,一时间,官道旁的林地上,静的连风的声音都听得见。
风砂站在自己的软轿前,怔怔的看着前方帘幕低垂的轿子。
里面没有声息,然而她只注意到空气中原来那种喘息和咳嗽渐渐低了下去,终归于消失。
一盏茶的时间后,一只秀丽的手缓缓掀开了帘子的一角,面纱后,绯衣女子露出半边的脸,淡淡吩咐左右:“可以启程了……我和楼主同轿。风砂姑娘,请回轿中,上路。”
帘幕背后,她另一只手仍然被萧忆情紧紧握着,仿佛一个溺水的人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阿靖不动声色的扣住他手腕上尺关穴,另一只手按住他胸口的神府穴,将内力透入他的奇经八脉,帮他将刚服下的药力尽快化开。
倚着轿壁,萧忆情骇人苍白的脸色开始略微好转,半闭着眼睛,呼吸也渐渐平定。
“是被方才火药的余力伤了罢?”轿子在平稳的前进,绯衣女子淡淡问。
顿了顿,又换了个问题:“不是不想带叶风砂走么,怎么忽然又肯了?”
“因为……发现她挺有意思。既然你喜欢,带回去,说不定可以陪你说说话。”听雪楼主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清冽、冷彻,宛如映着冷月的寒泉。他就这样静静地看着身边的绯衣女子,看着她扣在自己全身大穴上的手指,眼睛里,忽然有微弱的笑意。
“笑什么?”淡漠的,绯衣女子问了一句,却有掩饰不住的衰弱无力。
听雪楼主没有回答,许久许久,仿佛看着无尽的远方,一句轻的几乎听不见的话从他唇边滑落:“我在想……如果有一日我被人所杀,那末,一定是死在你的手上……”
荒原雪 十四
一入洛阳,便是直接被软轿抬入了朱雀大街上的听雪楼中,连外头的景象也没看到半分,就被软禁在一间房中,不得出去一步。
“靖姑娘伤势未愈,又要处理帮务,暂时无暇相见,还请叶姑娘见谅。”
碑女如是说。
虽然不大清楚舒靖容带她来此的原因,然而即使是不问江湖如叶风砂、也心知已是到了天下武林的中枢之所在,恐怕平静下掩盖着遍地的机关陷阱,步步都需要小心。
便不多问,只是静静的等待。
半月之后的一天下午,突然有侍女前来传话:“靖姑娘有令,请叶姑娘到密室一见。”
不等她回答,立时便有两名少女上前,手捧黑巾让她系上。蒙住眼睛后,引着她走出去,一乘小轿便载了她出去。
不知走了多久,轿子停下,两旁有人扶她下轿,并解下了蒙眼黑巾,又立时退了下去。
“风砂,你来了?”她正惊讶自己来到了何处,却蓦听阿靖的声音响起。
她回头,只见一身绯衣的阿靖坐在屋另一头,放下了手中的笔,抬头道。
这是一间三丈见方的房间,陈设极为华美高雅,地上均铺白貂之皮,壁嵌宝石,悬着数把神兵利器。这应该是一个密室,却有两扇门,一左一右。
阿靖坐在一张矮几之后,在一堆的文牒中,放下了手中朱笔。她身侧摆了一片假山堆成的地貌。石为山,水银为江河,竟是小小的山川图。
“近来事多,让你久等了。”或许密室里面没有别的属下,她说话已不似日前那般冷淡而威严,而带了一些女子的轻盈,“在楼中闷了你多日,不好意思。”
风砂也笑了笑,眼里却有压抑了半个多月的疑问,终于开口问了出来:“不知靖姑娘带我回听雪楼,究竟是为了什么?不会是真的要我这个无用之人归顺听雪楼吧?”
阿靖淡淡一笑,看着窗外,道:“你…不想见小高么?……”
一语未落,不等脸色大变的风砂答话,侧耳倾听,绯衣女子的目光忽然一变,不由分说,拉着风砂来到左边那扇门前,一把把她推了进去:“进去,别出声!”
被莫名其妙的推了进去,风砂在门重新合上之前,听到了另一扇门外的脚步声。
“你又在看文书了?”那个进来的人问,有些关切,有些气恼。
原来……是那个人的声音。从门缝中看出去,那个轻裘缓带的白衣公子一进来,就皱眉问,目光落在案上那一堆文牒上,“你伤才好了一点,怎可如此事必躬亲。这些,让下属们去处理就行了。”
阿靖看了他一眼,却不接口,只淡淡道:“你今天的气色倒还好些……药吃了么?”
待他在屋中那张铺着白虎皮的卧椅上坐下,她便起身拨旺了紫金手炉,用貂皮包着、放在他铺着波斯大氅的膝上。
风砂透过门缝看见这般举动,心下沉吟:“是了,萧公子大病之人,血气太弱,势必怕冷惧寒,故密室中虽极为保暖,仍须生火。只是……如今正当初秋,天气尚热,只苦了靖姑娘。”
萧忆情脸色极为苍白,不住地咳嗽。
“面色苍白,双目暗隐青色。咳声空洞而轻浅,必是在肺腑之间,而且已到了膏肓的地步。”听着楼主的咳嗽,风砂又暗想,内心不由自主的叹了口气。
萧忆情坐在软榻上,左手捧着紫金手炉,右手轻轻转动一杯浅碧色的美酒,淡淡道:“甘肃那边有消息传来,天龙寨已被攻破。许攀龙已擒,其余皆杀或降。”
“天龙寨不过是一方霸主而已,如何跟听雪楼比?这也是必然之事,”阿靖坐于他身侧榻上,同样淡淡地回答着,又问,“不知洞庭水帮那边有无消息?”
“十二水寨既已攻破八寨,余下也只在指日之间。”萧忆情道,不知想起了什么,突然轻轻咳了几声,将目光由绯衣女子身上、转投向窗外的天空。
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道:“此去洞庭一趟,我倒遇见了一个人。”
“谁?”阿靖不经意地问了一句,心中却想着风砂便在门外,被萧忆情发觉必然不妥,须及早结束今日的谈话,让他离开密室才好。
她正想着,却不曾看见萧忆情正注视着她,目光变幻不定。
许久,才叹息般的、一字字回答:“秋护玉。”
“什么?”阿靖不由自主轻呼一声,抬起头来,却正看见萧忆情莫测喜怒的眼睛。
她随即平静如初,淡淡道:“风雨组织也是一大势力,如今只怕还动不得。”
“我知道——就算能动得,我也得三思而后行。”萧忆情叹息了一声,浅浅啜了一口酒,凝视着手中的酒杯,轻轻握紧,漠然道,“我若杀了他,你…你岂肯跟我甘休?”
他一向无喜无怒的语声中,蓦地流露出一丝颤抖。
在这一瞬间,门外的风砂只觉这个高高在上的萧公子、竟有几分可怜。
阿靖没有说话,良久,才道:“你也该回去歇歇了。”
萧忆情仿佛也有点倦了,点点头,站起身走了几步,忽然回头,似乎下了什么决心,对绯衣女子道:“我这次来,是要告诉你,我已决定:下个月起,将考虑收服神水宫。”
“什么?”阿靖这才一惊,抬头看他,“这么快?……为什么?”
她实在是不明白这个年轻霸主的心思——以他的脾气,定然不会因为神水宫的霸道暴虐而去为民除害。莫非,是因为楼中平静太久,怕子弟们安逸得忘了刀兵功夫,才拿了一个帮派来练兵?
“你和我有多久没受过伤了?怕快有一年没有人能伤到我们了罢?”似乎在回忆着不相关的过去,萧忆情声音是冷漠的,然而凝视阿靖血痂犹存的双手,目光已在瞬间冷得可怕,“神水宫……神水宫。真是好大的胆子!”
只是……因为这个理由么?
阿靖的手轻轻握紧,过了半晌才问:“神水宫背靠大巴山,前临水镜湖,地势险要,易守难攻,代价必然不会小。你若非有足够把握,不要轻易派人手出去。”
“我并不是一时意气,阿靖……我心里已然有了把握。”笑了笑,萧忆情缓缓起身,走到那山河图边,指着一处道:“神水宫在这儿,前面是水镜湖。湖上游就是岷江支流,要攻入神水宫,也只能从这儿入手。”
阿靖怔了一下,不由问:“如何入手?”
萧忆情目中蓦地掠过了极其冷酷的杀气!
风砂透过水晶见到他目中神色,立刻想起高欢当日几乎一模一样的神色,心下不由一凛。
萧忆情手腕一倾,半杯美酒便倒入“江”中。看着浅碧色的美酒淹没了小小的宫殿模型,他微微一笑,以一种极其温文而残酷的语调一字字道:“炸开上游堤坝,放水淹入神水宫!”
此语一出,房内的阿靖与房外的风砂俱吓了一跳。
抚摩着袖中的血薇剑,冷漠的眼睛里有光芒流转不定,许久,阿靖终于缓缓出言:“的确是一个好计划,可以最大限度的减少楼中人手损失——不过这么一来,不但神水宫无一幸免,沿江百姓也终不免……”
“我知道,我自会善后,你放心。”萧忆情淡淡道,却有着不容分辩的决断,“此事我已交给小高办理,不日即有结果。”
他起身欲走,却终于忍不住问:“那位叫叶风砂的女子……你似乎很为她费了一番心思啊。到底为何?”
阿靖不看他,只是低头想了许久,才微微一笑:“我也不知道……只是…有些羡慕她。”
“羡慕?”萧忆情也是略微一怔,回头看着绯衣的女子。
她面纱背后那的眼睛冷彻如水,变换不定。
阿靖略一沉吟,亦带了些苦笑,看向天际:“善良、坚定、自立——虽然我自己作不到,然而对于具有这样品格的人,我却一直心怀敬意……”她转头看了一眼听雪楼的主人,发觉那个年轻公子眼睛里的神色也有些淡淡的忧郁,于是继续淡笑:“很奇怪吧,楼主?”
“我明白了。”萧忆情微微颔首,叹息,“就如你当年放走秋护玉之时一样么?”
阿靖脸色一变,却断然:“我只是不希望,再造出一个秋护玉。”
荒原雪 十五
萧忆情走后很久,阿靖仍呆呆地坐在榻上出神,目光游移不定。
“靖姑娘。”终于忍不住,风砂轻推那一扇门,低唤。
绯衣女子蓦然一惊,这才回过神来,过去替她打开了那扇门。
风砂重新踏入了密室,却一时不知说什么才好。许久,终于道:“无意中听到你们帮中之事,真是太冒昧了。万一被萧楼主知道……”
阿靖却只是淡淡一笑:“你以为楼主察觉不了你在侧么?他不点破,那么就是无妨了。”
她望着那被美酒淹没的山川图,眼里有复杂的光,轻轻颔首道:“居然真的这么快就要攻入神水宫,连川西之地都不放过了么?……不过,倒是遂了你心愿,恭喜。”
风砂苦笑了一下:“只是沾了你们这些大人物心情变化的光而已。”
翻手为云覆手雨的,毕竟只能是这些高高在上的人物。
阿靖冷笑起来:“哈……你以为他真的是因为一时之怒而灭神水宫?”
摇了摇头,绯衣女子终究不再说下去。
静默了半天,风砂有些无措,看着这两扇门,没话找话地问:“对了,方才我躲进去的地方是……”
“这扇门后就是我的卧室。”阿靖截口道,脸色仍然只是淡淡的,“这个密室,直接与我和楼主的房间相通,方便每日的议事。楼主身体不好,有时候半夜也会犯病,我也好照顾。”
风砂点头,看着绯衣女子面纱后沉静如水的眼睛,忍不住问了一句:“江湖中都传言,你们、你们之间……是相互倾慕的,是么?”
话一出口她就后悔了,但阿靖却没有在意,反而有些讥讽的笑了起来:“人中龙凤,是不是?我倒也听说过这种无聊的传言——那些人知道什么?”
看着窗外一片片黄起来的叶子,听雪楼女领主的眼睛却是冷漠迷离的,如同冰雪:“我和他……我们之间的事,是别人无法了解的。他那样的人,其实对身外的一切都无所谓……”
“也许吧。方才见他准备进攻神水宫,手段之决绝狠毒,的确让人胆战心寒。”风砂喃喃说了一句,复又抬起头,似乎是经过了长时期的思考,看着面前的绯衣女子,认真道,“可我认为……他对你感情深藏内敛,行事有气吞山河的大将之风,对手下恩威并重,对自己严厉自制。他和你…真的好象不是凡人,好似、好似天人一般……难怪外边都说你们是人中龙凤。”
“人中龙凤、人中龙凤……哈。”阿靖只是漠然的冷笑,不置一辞,然而,眼睛里却有极度复杂的神色变幻。
仿佛是要结束这种沉闷的话题一般,她站了起来,回头淡淡的看着风砂,道:“你不是问过我,为什么要带你来这儿吗?不错,我是想让你看一些东西……随我来。”
听雪楼白楼内部居然有着极其复杂的岔道,风砂只是随着阿靖走了一段路,已经完全迷失了原来的方位感,只好默默的紧跟着眼前的绯衣女子。
到了一个入口处,阿靖拉下一处机关,从打开的密门中走入夹壁。风砂自知不便多问,便静静随她而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阿靖的脚步才停了下来,淡淡说:“你看。”
通道的壁上有秘密的窥视孔,可透视室内活动。从孔中窥视出去,展现在眼前的已经是一处极为宽阔的大殿,只见四壁刀剑遍布,隐隐溅有干透的血渍。
而气氛更为肃杀,迫得人喘不过气来。
室内有人,三五成群,或坐或立,各处一隅,以重帘隔开,绝不相杂。每人手中各持兵器,或静坐思索,或两两比试。出手之狠辣,用招之阴毒,几乎是中者立死。偶见有人一招失手身负重伤,却一声不出。自有人扶他出去,不一会儿便另换人进来。
风砂透过夹壁上的小孔往室内窥看,突见对面一名黑衣少年刚击倒了一位同伴,将沾满鲜血的剑在袖上擦了擦,突地向她这方向看了一眼,目光冷洌如冰雪。
她不由自主“啊”了一声,立时想起了高欢的目光——
如此淡漠冷酷,仿佛是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
“这就是我们听雪楼下属的吹花小筑杀手们、训练的地方。”蓦地,阿靖的声音在耳边缓缓响起。平静、淡然,不带一丝感情。
虽然是隔了墙壁,但在下属面前,她无意又流露出平日的威仪。
她领着风砂在夹壁中往前走,淡淡道:“这条暗道,是为了让楼中首脑能随时来检查训练情况而筑成的,平日里我和石玉、江浪他们也经常来这儿。”
又走过了一间房,阿靖停下脚步,往墙壁外看去。
只见室内架着长条木板,一排排黑色劲装的少年正齐齐站在板边,站着用餐。伙食很简单,只有一大碗白饭和一些咸菜,但每个人均神色恭敬严肃,仿佛是天赐美食一般。
每人吃得均极快,而又不留下一粒米,连碗边缘的硬米都一粒粒吃尽。偌大一个房间,几十人吃饭竟然没有发出一丝声响,连筷子碰击碗的声音也不曾闻见。
“啊,这些是什么?”目光再一扫,风砂不由自主第一次脱口惊呼。
奇怪的是,她看见那些就餐的杀手们每人身边都带了一只动物!
或猫或狗,也有蛇虫之类,似是已饲养多日,相处甚欢。不少人在吃饭时,留出一份喂给它们,显是极为宠爱。她疑问地看了看阿靖,不知这些杀手为何还要饲养牲畜玩物。
“哦……当然要好好喂养那些东西了——喂的好了,将来吃起来才有味道。”阿靖淡淡道。
风砂吓了一跳,喃喃道:“原来…原来是养来吃的么?真可惜……”
阿靖淡淡一笑,口气蓦然转为严厉如刀:“不,对于那些人来说,那是他们唯一的同伴!他们养这些小东西已有一年多,平日训练之余,同行同宿,甚至吃一个碗里的饭,睡一张床。但他们养它的最终目的,却是为了亲手杀它!一旦训练结束,在最后的酒宴上,楼里规定他们必须亲手将其杀死,并烹而食之。”
转过头,绯衣女子看着风砂惊讶的目光,不由笑了笑——风砂似乎觉得她这一笑,也带着说不出的残酷与冷漠,竟似与高欢萧忆情并无区别!
“他们很寂寞,很艰苦,所以养只动物也可作个伴。不过——身为杀手,绝不能对任何事物有感情!所以他们虽与动物朝夕相处,却必须时时刻刻防止自己对其产生依恋,以免到时下不了手。”阿靖轻声笑了笑,“如果他们不想死的话……那么就不要对任何东西有感情。”
“我明白了。”风砂蓦然截口,不忍心再听下去。
这就是听雪楼训练手下的方法么?对他们体能、武艺加以千锤百炼,同时对他们的感情也反复折磨,直到泯灭一切天性。这样,所谓的杀手也就训练成功了……
阿靖轻掠发丝,笑了笑:“虽说如今有些专门从事暗杀狙击的杀手组织:如风雨组织——名声远在听雪楼之上。可我们训练出来的杀手数量虽不多,却绝不亚于任何人。”
然而,看着里面那些少年,听雪楼女领主的眼睛里却没有丝毫的自傲之色,反而有些叹息。
那么…高欢也是这样训练出来的么?
风砂想问。
可一想到这个名字,她心中便不由涌上一股痛恨与凄楚。
虽说这儿的一切都让自己联想到他,可不知为何、她却不愿在阿靖面前再提到这个人。
看见身边的女子不再说话,阿靖又继续道:“和别处一样,不能完成任务的杀手,回到楼里后处罚更比死要惨过千万倍……是以我们的杀手,无论与谁相处,绝不会生出丝毫感情。”
她明澈的目光注视着风砂,似乎隐隐含了深意。
风砂在那样冰冷的注视下渐渐低下头来,心中不知是何滋味。
这时,她随着阿靖缓步前行,又到了另一处。
透过壁上小孔,看见此刻在秘道外的是一个小间。屋中阴暗、潮湿,居中放着一个巨鼎,中间火光熊熊。屋中西北角的阴影之中似乎坐了个人,其余有十余位少年均垂手而立,站在巨鼎旁,每人右手大多提了个包袱。
隔着墙壁,风砂都能感觉到那种令人窒息的闷热和压抑,正当她将目光从小孔转开之时,只听那坐在暗处之人忽然冷冷的出声:“一个月时间已过,你们的任务都完成了?”
话音一落,众位少年一齐单膝下跪,解开右手布包,捧至齐眉:“不辱使命,请坛主验看!”
打开的布包内血迹淋漓,一个一个,居然都是面目如生的人头!
目光在人群众逡巡了一周,坐在暗处的坛主挥了挥手,让众人起身:“很好,各人去领一千两银子,休息三天。各自把人头扔进火里烧了!”
他的语音冷涩平板,仿佛不是人声。
这时,他突然冷笑一声:“李珉,你为何空手而回?”
众人此时均已起身,准备告退,唯有一位黑衣杀手仍跪在当地,一动不动——也唯有他方才在进来时,右手是空着的!
风砂见那个叫“李珉”的杀手,也只不过二十四五左右,眉目清秀,似是江南人氏。
虽然知道自己没有完成任务,可这个杀手的神情依然甚为镇定,仿佛早已有了心理准备:“属下无能,没有杀柳府一家,请坛主赐罪。”
“赐罪?你说得很轻松嘛。”坛主冷笑,犹如金铁交击,“你可知完不成任务,是什么罪?”
“属下知道。”李珉低头道,可语音已有一丝颤抖,“属下甘愿受罚。”
“很好,你很硬气。”坛主冷冷道,便不再说话。
秘道中,风砂忍不住转头,颤声问:“你们、你们真的要杀了他么?没有完成任务……真的一定要死?”看着她眼睛里不忍和哀伤的神色,阿靖却只是漠然道:“如果能让他从容自裁,那倒反而是好的了——”
她的声音冷如冰雪:“不过看来……这个人还另有隐情,可能连死都不能罢。”
她话音方落,坛主于阴冷黑暗中果然冷冷一笑,一字字道:“李珉,你也不要先急着死……我叫你先看看一个人。”
他双手轻拍,门被推开。两名杀手从门外拖了一个人进来。
看见被抓来的人,李珉的目光突然变了,连石雕般的身体也剧烈地颤抖起来。
这个人从门外被拖入时已奄奄一息,浑身是血,似乎遭到过非人的折磨没。地上这人一抬头,风砂不禁惊呼了一声:这人虽满脸血污,却眉目如画,是个方当韶龄的丽人!
“青青!”看到这个女子,李珉再也忍不住,一步冲过去,要从地上扶起她。
只见寒光一闪,左右两名杀手抽刀挡在他身前,他便不能再上前半分。
被他那么一唤,那名叫青青的少女身子一震,仿佛恢复了神智,缓缓从血泊中抬起头来,看着他,眼光却凄厉如剑。
“你、你们杀了我爹妈!你这个畜生!…我们那样对你,可你居然、居然……”青青蓦然发了疯似地大喊,挣扎着要扑过去,“是你回去后把情报给听雪楼的!是不是?不然、不然…为何他们轻易的就杀入了府里,杀了所有人!——你这个畜生!”
她疯狂的挣扎,想要扑过去和拼命。旁边的杀手毫不客气的一击打在她的后颈上,让她瘫倒在地上。
李珉怔住,目中渐渐涌起绝望之色。
柳府,也已经灭门了么?
他以为自己逆了命令,就能暂时保住青青一家,可没想到楼中的雷霆手段居然如此酷烈!
“李珉,你看见了吧?你救不了任何人……你根本救不了任何人!你以为可以一死就可以改变什么吗?”坛主在阴影之中,冷冷一字字道,锋利如刀,“你不怕死,很硬气。可现在柳府上下十九口我照样杀得干干净净!——抓柳青青来,我只想让你心服口服。”
看着手下苍白如死的脸色,坛主森然道:“任务完不成是一回事;但私放人犯,就是另一回事了。李珉,你犯了如此大罪,还有何话说?”
那个叫李珉的杀手惨白着脸,目光亮如妖鬼,全身不停的微微颤抖。
坛主又冷冷一笑,看着半昏迷的柳青青,再度出言:“好了,你在众人之中也算出类拔萃,我可以多给你一次机会——你若肯亲手杀了她以示悔过,我就只取你一条左臂,免你一死。”
李珉身体一震,直起腰,看着阴影中的坛主,却不回答。
似乎知道了手下心里剧烈的斗争,阴影中那个人的声音在不急不缓的引导:“杀了她又如何?反正她已经认为你是杀人凶手,已经恨你入骨了——那么,干脆就让它彻底一点!”
那样的声音,阴冷而深沉,带着说不出的引诱味道。
仿佛被催眠一般,李珉缓缓拔剑,看着血泊中的柳青青,眼中涌出了复杂而痛苦而复杂的神色,一步一步走过去。他的剑一分分的下垂,垂落在女子雪白的后颈上,手剧烈地颤抖着,却始终无法刺下去。
风砂在一边瞥见他此刻的眼神,不知怎的心中一跳——
她隐隐约约忆起,在赠予高幻那绺长发之时,也曾见到他眼中几乎一模一样的神情!
她好象有点明白了他当时的心情,也似乎有点懂得了这个生性莫测的人。
迟疑了片刻,李珉突然收剑,向坛主下跪,决然:“还请坛主惩处属下吧!”
似乎终于有了震惊的表情,坛主在一怔后冷冷问:“处罚?你不怕那三百六十七刀凌迟的酷刑?杀她只须一剑,可你却要一刀刀挨三百六十七刀!——你好好想想。”
李珉蓦地抬头,目光已没有平日装出的冷酷与淡漠,仿佛是火山喷发一般!
“坛主,你不会明白——这世上的确有一种东西,是可以让人百死而不悔的!”他蓦然抬头看着上级,再看着周围一群漠然的同僚们,他竭尽了全力呼喊,声音已在颤抖,“你尽可以杀我,象踩死只蚂蚁一样,然后再找一个人替我……可是你永远也无法明白这为了什么!”
“住口!给我住口!”仿佛是被属下的失控激怒,阴暗中那坛主突然厉叱,声音竟也起了无法控制的颤抖,“——我明白!我甚至比你还要明白!”
一瞬间,众人惊住,面面相觑。
连李珉也从狂怒中静了下来,看着阴暗中的坛主。
坛主仿佛也知自己失言,静了一会儿,又恢复了平日无喜无怒的语调,冷然道:“那么,我只有依规矩办事了。把你的令牌,佩剑,所有的一切都交回来。然后,去黄泉大人那里领罚。”
他挥挥手,指着地上奄奄一息的女子,对那两名杀手道:“这个女子没用了,把她拖下去!”
李珉低头看着她,目中有难掩的悲伤。他只看了柳青青一眼,便转过了头去。
可就在这一眼之间,风砂却看到了他眼中难以抑止的深情和绝望。
两位杀手正要拖柳青青出去,一直半昏迷的柳青青突然咬住了其中一个的手,挣脱,嘶哑着嗓子,对着李珉厉声道:“畜生!你害死了我全家,我做鬼也不放过你!你这个刽子手!”
她挣扎着:“我要杀你,我要杀你!”
她踉踉跄跄冲到了他跟前,血流满地。
让柳青青亲手杀了李珉,也算是一个说得过去的惩罚了吧?
“这样,也好。”黑暗中那个坛主忽然轻微地叹息了一声,不做声地摆了摆手,示意下属们让出一条道来,好让那个女人去杀了自己的情郎。
风砂目不忍视,缓缓从小孔上把眼移开。
“别这样。训练杀手,年年有这样的事情事发生。”阿靖淡淡道,仿佛回忆起了什么,眼里弥漫出血的腥味,严酷而绝决,“你知道什么是江湖?这样便是!——不止听雪楼如此,想获得力量的那些组织,无一不如此。我们的训练若稍微容情一些,便是对这些杀手的不负责。”
“那个坛主当真铁石心肠,他难道不能放他们一条生路吗?”有些不平的,风砂愤愤问。
阿靖缓缓笑了笑,平静地道:“你不知道,他几年前、也是这样过来的。”
她看了看风砂,语气森然:“何况,他若不这么办,更高层的人便会处罚于他。”
两人对话未毕,忽听室内“啊”地一声惨呼,随之而起的是“呀”的一片惊呼!
风砂急忙看向室内,一看之下,如遇雷击,失声道:“她死了!”
她一把拉住阿靖的袖子,颤声道:“她死了!”
“什么?”恍然明白风砂说的“她”是指谁,阿靖脸上难得有一丝意外的神色,同时俯下身看向里面——
只见室内景象甚为怪异,方才冲过去要杀李珉的柳青青居然已被一剑穿胸而过。但柳青青双手拉住李珉持剑的右手,似乎是整个人扑上剑锋的。
李珉看着她,目光震惊而狂乱。
“青青,你、你,这是做什么?”李珉不相信地问,几乎嘶声喊着,丢了剑,用力抱住她慢慢失去生气的身体,不可思议地问。
柳青青染满血污的脸,此刻竟异常的苍白而美丽,她收敛了方才憎恨疯狂的表情,紧紧抓住他的手,缓缓绽放出深情的微笑:“珉,我…我其实一点……也不恨你。真的。我知道……你的难处。你……待我们一家……很好。”
她喘息着,一双明眸一眨不眨地盯着他,目中深情无限:“可…我不想你死。你现在……现在亲手杀了我,就可以……好好活下去。只是……请再也、再也不要…受他们控制……”
那样的话语是微弱的,可在内外所有人听来,每一字每一句都仿若惊雷。
隔着墙壁,风砂茫茫然的站着,目光空空的看向前方。
许久,她茫然转过头,看着身边的绯衣女子。
仿佛被最后的青青那样意外的举动镇住,面纱后的眼睛里,也有复杂的神色微微激荡。
风砂忽然轻轻笑了起来,看着她:“你高兴了么?你们的训练……这就是你们的训练!无论怎样的训练,都没办法压服人心的!”
绯衣女子不说话,眉宇间霎时又恢复成漠然无表情,只是按下了机关,从暗壁中走入室内。
看到骤然出现的首领,室内所有正在发怔的杀手齐齐一惊,俯身下跪:“拜见靖姑娘!”
阿靖走入室内,却没有看属下,只是转头看着地上的那个杀手,看着他抱着浑身是血的恋人痛哭。即使是听雪楼的领主,眼睛里也微微黯然了一下,不出声。
蓦然,只听李珉一声惊呼:“青青!”
风砂再也忍不住,顾不上这是听雪楼内部事务,急步抢过去施救。然而一探她的鼻息,面色便是一变。愣了片刻,她抬头看着绯衣女子,颤声道:“她……她死了!靖姑娘,她死了!”
似乎是微微叹息了一声,阿靖仍然不说话。
风砂的泪水终于夺眶而出,低声喃喃重复道:“她死了?她死了。她死了!……”她目中愤怒之色更深,愤然回头冲着阴影中嘶声喊:“你…你为什么非要逼死她!”
“不错,是我逼死了她。”坛主依旧冷淡地回道,缓步从屋角的阴影中走出,抬头看着她,漠然的问,“那…你又能怎么样?”
风砂一下子怔住,连退了几步,才发出声音来:
“高欢!”
荒原雪 十六
高欢!这个从阴暗之中缓步而出的坛主,正是高欢!
风砂怔怔地看着他,嘴唇微微颤抖,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只一步步慢慢往后退。
这一个多月以来,她自己虽不承认,可内心深处依然是下意识地盼望再见到他,可如今……这一次猝然的相见,却是在这样的情况之下!
这时,一边的李珉已横抱着柳青青的尸体站了起来。血从恋人的胸膛中直淌下来,染红了他半边身子。他神色木然的走过来,根本没有留意到身边无数按剑而立的杀手,只是直直的往前走去,连眼神似乎都已痴呆。
“你…是否后悔?”在李珉经过身侧的时候,阿靖忽然淡漠的微笑着,低低问了一句。眉目间不知是何种神色,只觉有依稀的寒意,锋利如刺。
连听雪楼女领主的话都不曾入耳,李珉漠然的抱着柳青青的尸体,走过阿靖身侧,根本没有想起她袖中那把沾血千万的绯红色利剑。
这个吹花小筑里的杀手,只是怔怔的、毫不迟疑的走向门边。
他要离去——他居然就这样剑都不拿的、直接要走出吹花小筑!
冷漠的光芒闪过高欢的眼睛,想也不想,作为坛主的他举起了手,手指一弹,闪着寒芒的暗器破空而出,直取意欲叛离的人的后心——从来没有人,能够轻易背离听雪楼!
然而,在掠过绯衣女子身侧时,那枚死亡的暗器,忽然偏离了方向,夺的一声钉在了门框上。李珉毫无知觉,连头都不回地茫然往前走去,一步跨过了门槛。
“让他走。”手指只是微微动了动,打偏了那枚暗器,阿靖下令。
所有杀手放下了按剑的手,退到一边。听雪楼的女领主脸上没有丝毫表情,看着那个抱着死去恋人的下属失神的走出门去,淡淡吩咐,“其他人,都给我出去。”
所有下属都退了下去,门合上之后,房中只剩下三个人。
风砂的目光从那一刻起,就没有从高欢脸上移开过。始终说不出一句话,她只是下意识的一步步往后退,已到了暗道门边。
在她退回秘道之前,阿靖目光一动,反手拉住了她。
“很好。今天,我给你们最后一次机会……把话好好地说清楚。”阿靖语气平静而断然,没有丝毫的悲喜起伏,淡淡道,“不管怎样,来做个了断吧。”
“其实,已经做过了断。”高欢只是漠然的回答了一句。
看着眼前忽然变得完全陌生的人,风砂嘴唇颤动着,许久终于挣扎着吐出了一句话——
“高欢,你简直不是人!”
高欢只是静静地看着她,不曾开口。听到了这句话,眼中却反而蓦然有轻松的神色,嘴角浮出了一丝淡漠笑意,一字字回答:“你说的对。”
回答了这几个字以后,他转向阿靖,恭声道:“靖姑娘,话已说清楚了。属下告退。”
他缓缓转身,目光始终没有半丝波动。
“今天的一切,也是七年之前小高所经历过的——你莫要以为,他不懂得李珉的感受。”始终不动声色的阿靖蓦然开口,淡淡对一边的风砂道。
风砂一惊,抬眼看着高欢。第一次,那个人避开了她的目光。
阿靖的眼睛一直只看着空气,漠无表情:“你知道么?正因为懂得,所以才无情。”
高欢的双手用力握紧,双肩微微发抖,显然这几句话已直刺入他的心里。
“我带你来听雪楼,就是让你明白他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阿靖注视着风砂的眼睛,一字字道,“叶姑娘,你和我们不是同一类人,不奢求你能原谅什么……但是,至少希望你能先了解这样的生活,然后,再决定是否恨他。”
风砂虽没开口,可目中已有泪水缓缓溢出。
阿靖轻轻拍拍风砂的肩,面纱后的眼睛却微微波动了一下:“还有什么话,你们好好说完想说的话——离开这间房间后,你们就是从未相识的陌生人了。”
轻轻叹息了一声,绯衣女子掠入了暗道。
在暗门合上之时,她听到风砂的哭声象水一样荡漾开来。
阿靖清丽的脸上罩着轻纱,静静坐在密室中等着萧忆情。
“你怎么了,居然放走李珉!”萧忆情推开门,果然第一句就是厉声责备,“你知不知道他出逃后,若落入风雨组织或天衣会手中,将对楼中大为不利!”
“我知道。”阿靖平静地道,如水的双眸从面纱下轻轻抬起,注视着萧忆情。
萧忆情皱了皱眉,在她对面坐下,平了平气,问:“那你怎么了?是糊涂了?”
“总是太清醒也不好,人一生总要糊涂几次的。”阿靖依然静静地说道。
“是么?我今天才知道你偶尔喜欢犯胡涂。”萧忆情冷冷一笑,苍白俊秀的脸上已有怒容,连一向温和从容的语音也变得咄咄逼人,“幸好我还不糊涂!——我已派人快马加急、取回了李珉的首级!”
阿靖端坐着的身子一震,手指蓦然用力的掐入了掌心。
她的目光一刹间亮如闪电,透过面纱盯着萧忆情,一字字问:“你,杀了李珉?”
“不错,”萧忆情冷冷道,“又怎么样?”
阿靖盯着他看,目光中透出的冷光和杀气让人触目惊心。萧忆情却只是冷笑,俯下身,轻轻揭开她脸上轻纱,有些挑衅地看着她,冷冷问:“你能阻止我杀他?”
阿靖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目光变幻不定,唇边忽然有莫测的冷笑。
萧忆情也是一言不发的看着她,但目光却渐渐柔和起来,长长叹息了一声,负手站起:“我知道我这样做伤了你心。莫要怪我不近人情,这是楼中规矩,破不得。而且放走李珉,说不定会带来更大后患——当年雷楚云之事,难道你忘了?”
又提起这个名字,下意识的,他一口饮尽了杯中的酒。
喝得太急,听雪楼主咳嗽起来,急忙从怀中取出一方雪白的丝巾轻拭嘴角,丝巾立刻被染红!
阿靖的脸色微微一变,起身快步走了过去,拉上了重重帘子,又拨旺了手炉,一把将酒杯从听雪楼主的手中夺走,扔到了角落里:“墨大夫不是说了不能喝酒了么?一边求医,一边却糟蹋自己的身子——你究竟想不想活了?”
虽然是极力压低了声音,然而焦急和气恼还是不由自主的透了出来。
萧忆情咳得两颊泛上了红潮,双肩不住地抽搐,似乎要把肺都咳了出来。许久,才平息下来,苦笑:“有时候……我的确想、还真的不如就这样死了干脆……”
“死了倒是一了百了——可惜,现在你的死活已经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微微冷笑着,阿靖将紫金手炉拨旺,放到了他的手中,“你死了,听雪楼上下万余人怎么办?”
“其实,谁没了谁就一定活不下去呢?”萧忆情不以为意的笑笑,眼神却是淡漠的。
自从滇南归来后,他似乎忽然间就变得消极倦怠。以前一想到楼中子弟,尚自觉得放不下,而如今说起来,却是再也无所挂怀。
阿靖不做声地看了他一眼,心中隐隐有不祥的感觉:如果一个病人,对于世上的任何东西都不再眷恋,那么必然病魔会急遽侵蚀他的健康吧?
沉默中,萧忆情沉吟片刻,忽然微微笑了起来,问:“今天你来密室,原本想和我说什么的吧,是不是?阿靖?”
阿靖迟疑一下,缓缓道:“改天再说吧,今天不合适。”
“为什么?”萧忆情有些奇怪,“有什么事值得让你这般吞吞吐吐?”
阿靖侧过头去,道:“我想求你给高欢自由,让他和风砂离开。”
萧忆情脸色立即变了,目光又尖锐了起来:“你说让高欢走?他此时正当颠峰,领导着吹花小筑的杀手组织,至少还可以为我效力五年……你居然为了一个楼外不知来历的女子,要求我放走这样一位人才?”
他的目光如利剑般逼视着阿靖,隐隐有愤怒。
“任飞扬非常优秀,在训练之后,完全可以来接替高欢。”阿靖的目光始终在看着他,毫不回避,轻声,“既然已经找到了新人,你就不会有多少损失。他已经快到极限了。如果再不让小高走,我怕过不了多久,他就会彻底崩溃……到时候你一样一无所得。”
听雪楼的女领主突而低下头,叹息了一声:“萧楼主,就当是做点善事吧!你想想,我们手底下杀了多少人,流过多少血?那样深重的罪……”
萧忆情的眼神微微变了一下,轻轻覆上了她的手,握紧,低头看着她,叹息:“你害怕罪孽么?放心,就算要下地狱,我也会比你先下。”
阿靖的手在萧忆情的手心里微微发抖,如同她的声音。
望着白楼外一片片碧绿的叶子和灿烂的阳光,阿靖的眼神却是茫然的:“当年杀了霹雳堂的雷氏全家,我已心知罪无可恕;以后这几年跟着你到处征战,杀人如麻,血流成河,更知死后必入地狱。何况拜月教一战中……”
说到这儿,她话音一顿,不再说下去。
但萧忆情的目光又变了,低声喃喃道:“拜月教、拜月教……”
他神色已有些恍惚,仿佛触动了某处掩藏了许久的伤口。
那样的字眼,原本是他们两人之间心照不宣避讳的话题。
但恍惚中,他仿佛看见了湖上燃起的大火,看见漫天的劫灰和累累的白骨,还有那一颗孤零零沉睡在地底的头颅……冷汗从额上渗出,他不由自主握紧了阿靖的手,剧烈地咳嗽起来。
迦若、迦若啊……此刻,你在地狱里,又是如何?
他目光停留在她项上那一个破旧的护身符上,神色突然一震——那人虽然逝去了,可那样深沉殷切的执念、依旧停留在想要守护的人身侧。
顺着他的目光,阿靖下意识的回手,触摸到了那个护身符。刹那间仿佛闪电照亮她的心,向来冷漠高傲的女子,眼中忽然泛起了淡淡的泪光,转过头去不再说话。
萧忆情看见她的表情,心中突然一冷,感觉有寒流慢慢升起,让心都灰了一半。
“有他在地狱里,你也不必害怕。”他侧过头去,看着外面的天空,淡淡道。
他生性高傲专制,一生中以权力地位俯视天下,可偏偏缠身的绝症又让他每时每日面临着死亡,所以从少年时开始,他的个性也被深深分裂为两半——
他重权嗜杀,但他害怕死亡;
他无情冷酷,为人极重理性,可另一面又极为空虚寂寞,内心脆弱;
他极度重视个人尊严,让全武林臣服于他脚下;可另一面却又在不断地寻找能让他平等相待的人,灵魂的伴侣——这分裂的个性,让他变得令人捉摸不定。
然而,这世上,永远有两个字,时时刻刻刺痛他的心:迦若。
滇南的往事,一幕幕回闪。
他知道自己永远也无法和那个已经逝去的人再争夺什么。
萧忆情一言不发地看着阿靖,天性中的高傲冷漠瞬的抬头,压倒了一切。他放下紫金手炉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密室。
荒原雪 十七
"禀楼主,左舵主前来拜见!"白楼大厅里,有子弟上前禀告。
"进来。"萧忆情在软塌上微微抬了抬手,有些疲惫地揉着眉心。
阿靖坐在他身侧,将各分舵送上的文书信件一一过目,挑出重要的给萧忆情看了,别的便是自己直接批复。她抽出左舵主的上书,看了一眼,淡淡对萧忆情道:"左舵主此次回楼,除了交代平洞庭水帮的事务,还带了重礼。"
“重礼?”萧忆情有些意外,斜眼看了一下单子。
听雪楼向来分工严谨,采办之事自有专署负责,而负责征战的分舵向来不办理这种事情,所有用度都由楼中统一派发,以免出现鲸吞渔利之事——而左舵主此次征战归来,居然送上了“礼物”,倒是少有之事。
阿靖没有说话,只是将那张礼单递过来。
黄金三百斤
白银五十万两
珍珠十斛
白璧五对
各色宝石十匣
猞猁裘一件
孔雀金大氅三件
极品碧螺春五匣
……
金银酒器两箱
女伎一队十二人
萧忆情看着那份长长的清单,眉头微微蹙起,漠然:"想不到洞庭水帮独霸长江要害十多年,居然积累了如此多不义之财。”
左舵主连忙回禀:“属下破了洞庭水帮总寨后寻到密室,起出了一室财物。属下不敢隐藏,尽数清理列表,请楼主处理。”
“哦……”萧忆情却是不动声色地应了一声,手指敲击着玉座的扶手,淡然,“既然寻到密室,理应立即封锁,再通知楼中的‘金屋’前来清理——你也未必太急着起出财物了罢。”
左舵主略有慌乱之色,忙叩首分辩道:"当时水寨破后,水贼四处作乱,局面混乱,属下怕财物长留密室会有不妥,只好先不告而取——万望楼主恕罪!”
萧忆情看着下属惶恐地分解,没有再说话,眼里却有一丝隐秘的疲倦。
那样庞大的财物,无论谁乍然看到都会心动吧?
如果要左玄做怀不乱,也是太难为他了。
说到底他还不算太贪婪,自行攫取的数量有限。看如今呈上的东西,大约也占了原物的十之八九——那么,对于可能私吞的十之一二,自己要不要严厉追查到底呢?
他有些询问地看向一侧的绯衣女子,想知道她的判断,却看到阿靖嘴角露出一丝冷笑,看着清单的最后一行,忽然开口:“清理财物也罢了,居然连匪帮里的女人也一起收编了?左舵主倒是好兴致啊。”
那样的语气,让左玄陡然白了脸,不敢再看那个绯衣女子,连忙叩首。
“这些女伎都是被水帮巧取豪夺来的,个个身世可怜,又姿色出众。破了寨子后,属下不知如何处理,又不敢擅自留下或者放走,才……”他颤声分辩,看了看一旁始终不开口的萧忆情,眼神一闪,低下头嗫嚅,“而且……而且楼主位高寂寞,也……"
他看了一眼阿靖,不敢说下去。
连下属都看出他的寂寞么?——萧忆情眼中掠过一丝黯然,忽然间抬起手,阻止了阿靖继续的追究,有些疲倦地对着左舵主淡淡吩咐:"好了,我都知道了。你先退下去吧。"
左玄松了一口气,连忙叩首退出。
白楼外阳光灿烂,林荫中有风吹来,这时候他才感发现冷汗已然湿透重衣。
坐在高高的玉座上,看着底下肃然侧立的下属,一种深刻的无力感忽然包围了他。
萧忆情没有解释方才的决定,只是转头对阿靖微笑,客气:"好了,今日就到此为止吧——楼中事务繁多,辛苦你了。"
不知怎的,阿靖看见他的笑容,心中却有一阵不自在——
因为这一次,在他笑的时候,眼睛也是不笑的!那仍是冷冷的冰雪。
在她和他之间,突然有了无法言明的隔阂。
她再一次深刻地感觉到,有一种力量正在将他们之间的距离渐渐拉开。他依旧对自己信任关怀,可却从每一个动作中,抽出了真正的情感。
想来,他们两个人曾共有的那一段过往,是永远、永远地遗落在了澜沧江旁。
那段并辔驰骋、笑傲江湖的日子,是再也不会回来了。
荒原雪 十八
浓荫下,一架荼靡花开得正盛,垂落馥郁芬芳的花朵。
风砂百无聊赖地坐在花下,透过绿荫,望着高空流云。
来到楼中已然过去几天了?除了那一日被带去见了高欢一面,她每日就无所事事地在花园里散步,分辨着这里的每一种花木。刚开始因为不明白这些花木是按照奇门八卦之道布置,她还在浓荫中迷路了几次,后来终于渐渐明白了一些法门,也就得以悠闲的散起步来。
偶尔楼中的墨大夫得了空闲,也会过来和她切磋一下歧黄之道,但更多的时候她是孤寂的。
不明白到底接下来会如何,却不忍就这样离去——
毕竟,靖姑娘答应过会设法让高欢和她一起离开。
坐在浓荫中,忽然听到左侧的林子里有簌簌的脚步声,伴随着时断时续的低低议论——不知是那几个舵主刚刚从白楼正厅里办完了事回来。
“唉,平了拜月教后,刚安生了半年多,接着却又要去川西了!——看来,楼主不把整个武林收入囊中,是不会甘心的啊。”
“楼主是怎样的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卧榻之旁,怎容别人酣睡?”
“也是。谁要神水宫运气不好,居然伤到了靖姑娘?楼主借机发作,也是理所应当啊。”
“说起来神水宫也是称霸川西一方很久了,想来也敛了不少财——如果像这一次破洞庭水寨一样能找到密室,我们可就如左玄那家伙一样发财了!”
说到这里,两名舵主笑了几声,语气里大是兴奋。
"说起来左玄这回走好运了,私留贼赃的事情不但没被追究,带来几名美女居然还被楼主留下了一个!"
"是啊,真想不到——楼主以前对美女兴趣似乎不太大。"
"所以说这次那小子的运气好么!谁想得到啊?"
"不过……奇怪。靖姑娘还在侧,楼主怎么会……"
"天知道他们怎么了——你没觉得这几天他们两个都不太对劲吗?"
"其实呀,从上次打完拜月教回来,就有些怪怪的了。"
"唉……他们大人物之间的事,弄不懂呀!可说句心里话,天下虽大,我看也只有靖姑娘才配得上楼主!人中龙凤……外边不都这么说?”
“唉,别提了……我就担心这对龙凤一旦闹了别扭,那才是天下没人劝得住。"
风砂坐在花荫下,断断续续听了来往人的话,心往下一沉。
沉吟片刻,仿佛拿定了什么主意,站起身来便直往绯衣楼走去。
一路上遇到了无数侍卫,但大家都知道近一段时间来这位叶姑娘经常出入靖姑娘房中,而一贯冷漠的女领主也对这个女医生青眼有加,便没有过多的诘问。
风砂来到阿靖的房内,掩上门,辟头便问:"靖姑娘,你告诉我,是不是因为我和高欢之事,让你和萧公子之间闹了分歧?"
正在看文牒的阿靖一震,抬头笑笑:"哪里的事。 "
虽然是毫不犹豫地否认,可风砂明明看见她明丽的脸上已颇有憔悴之色。心里更觉内疚,不由低声道:"靖姑娘,你长我二岁,本当是我姐姐,可我有几句话实在是……"
不等她说下去,阿靖却抬起手,决然止住了她:"别说了,你并不了解内情——”
她抬眼看着风砂,眼神烈烈如刀:“不错,目前我和他是有些问题没解决,不过不关小高和你的事——要知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我们之间有太多的事不能相互理解,以至到了今天,才如此隔阂。"
她的语气,带有一种不容人置疑的决断,让风砂所有酝酿好的话、都在她冰霜般的话语里都冻结于舌尖。
仿佛不愿再深说下去,阿靖转过话题,问:"你这几天见过小高了麽?"
风砂脸微微一热,轻轻道:"前天还见了一次……但从昨天起再去找,他就不在了。他们说……是萧公子调走了他。听说、听说他要被派出去执行任务……"
阿靖怔了一下,眼中慢慢有严霜:"你等一下。"
风砂劝阻不住,阿靖立时便转身进入密室。
门阖起,随即听到了室内开的声音越来越高,似乎双方都破天荒地有些控制不住情绪。
风砂知道双方又为自己争执,心下好生过意不去,不愿让阿靖出来后感到为难,她便悄悄先行退了出去。
不告而入的不速之客打断了密室里的歌舞。
阿靖冷冷望了萧忆情身边那吓得瑟瑟发抖的白衣美女一眼,便再也不去理会,只是口气冷峻地问:“既然楼主要派高欢去神水宫,那么是决计不肯放他走了?”
萧忆情倚在软榻上,眼睛只是看着窗外下着雨的天空,淡淡道:“这不是什么放过不放过的问题。他效忠于听雪楼,为听雪楼搏杀拼命、那是他分内的事情——你莫要说我狠毒,我不让他去杀了叶风砂,已是看在你面子上了。”
阿靖眼睛里转瞬结成了冰,再也不说一句话,返身就走。
待她走出了密室,萧忆情突然微微一笑,笑容却颇有凄凉苦涩之意。这时,一直蜷伏在他腿边的白衣美女终于能开口,颤声道:“这位姑娘……好凶啊!”
萧忆情垂手抚着她丝绸般的长发,叹了口气:“夕舞,为我跳一曲拓枝。”
那位名叫“夕舞”的白衣美女, 怯怯地跪着向他恭恭敬敬地行了礼,膝行着退到毯子中央,才站了起来。雪白的纱衣雾般笼罩着她,她才只有十五岁,纯净明丽得象三月的江南,双眸中始终带出了怯生生的表情,仿佛一头受惊的小鹿,让人不忍对其稍加辞色。
但她的舞却是销魂的。举手投足之间舞韵飞扬,有流雪回风之美。
绝美的舞姿中,只听少女开口,一拍一拍地依着韵轻轻唱: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庄生晓梦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鹃。
“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玉暖日生烟。
“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歌声在密室中回旋,如同烟一般,围绕着舞者的身形盘旋,渐渐消散。
仿佛是听得痴了,萧忆情很久没有回过神来,不易觉察的叹息了一声,又微微一笑:“你唱得很好,舞得也很好——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
夕舞这才一惊,蓦的明白过来,跪下惶然道:“呀,这首李义山的《无题》居然含着公子的名讳!……小女子无意冒犯,请公子恕罪。”
萧忆情淡然一笑,摆摆手:“没什么。我父亲当年为我取这个名字,也是为了纪念我的母亲、从义山诗中取的这句。唉……”
他闭目叹息了一声,自语般:“我母亲死时我才只有三四岁。”
听到楼主居然缓声和气地说起了家常,夕舞这才鼓足勇气悄悄抬头看了这位高高在上的萧公子一眼,仿佛自语、又仿佛安慰般的,轻轻说了一句:“奴婢也是从六岁开始就没了爹娘……其实,怎么样都也能活下来,也能长大成人的。”
自知多言,她连忙低头:“奴婢怎敢与公子相提并论?公子恕罪。”
萧忆情睁开眼睛看了舞伎一眼,问:“你也死了爹娘?”
夕舞低着头怯怯道:“回公子的话,爹娘在奴婢六岁时便把奴婢卖给了紫云坊,教奴婢歌舞——那时候,奴婢便当他们是死了。”
“也是个薄命人……”萧忆情今夜似乎颇为多感,居然破例问了那么多,想了想,道:“那么我派人送你回扬州,依旧让你与家人团聚罢。”
夕舞全身一震,扑在地下颤声道:“谢公子大恩!可奴婢父亲生性好赌,当年就为还债才卖了奴婢。公子、公子若遣奴婢回家,不出几月,也必被父亲再度卖去抵债——求求公子让奴婢留在楼中服侍,别……别再遣回奴婢了。”
萧忆情一时默然。除了阿靖外,他从未想过要在身边长久留下谁。
然而,又怎生安顿。
但沉吟间,见夕舞怯生生地跪在膝边,小鹿般驯良单纯的目光又是害怕,又是期盼地望着自己,不由一刹间心中一软,开口道:“好,我就答应你。”
夕舞目中不自禁地流露出欢喜之色,忙伏地谢恩。
因为她知道,公子这一句话一出口,她的一生、已有了保障。
荒原雪 十九
那一日得了闲,阿靖约了她在吹花小筑喝茶。
去的时候风砂尤自迟疑,因为怎么看靖姑娘都不似有兴致品茶的模样——不知是否因为袖中那把片刻不离的血薇,那个绯衣女子身上似乎永远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血色。就算是平静的时候,也是光芒四射,一种锋利危险的感觉扑面而来。
吹花小筑是一座雅致的二层小楼,里头人向来稀少,只有一个穿着黄色葛衣的少年经常坐在那里,静静地望着园中东西南北四座高楼——来到听雪楼没几天的风砂自然不知道,这位看起来沉默自闭的少年,其实就是听雪楼四护法之一的黄泉。
而吹花小筑虽外观简洁玲珑,却是这座听雪楼中杀气最重的地方。
黄泉率领着楼中培养出的杀手长年坐镇于此,负责着刺杀和护卫的责任。平日里,他们只在这个小楼里蛰伏着,静观楼中的风吹草动,将一切对楼中不利的人和事消灭于弥端。而只要听雪楼主金牌令符一出,七杀手便奔赴天下各地,不顾生死地去完成一场场惊心动魄的刺杀任务,不成功,便成仁。
“你不是一直想见任飞扬吗?”阿靖在轩中饮了一口茶,缓缓对风砂道。
风砂身著浅蓝色长裙,靠着栏杆,看着楼下满目的苍翠,显得明丽又飘逸。她本一直在为今日靖姑娘忽然主动约她出来而忐忑,此刻乍一听那个名字,身子轻轻震了一下,仿佛有万般滋味涌上心头。
过了许久,才低低问:“他……他可好?”
“很好。自从来到楼中后,先是由墨大夫替他拔毒疗伤,然后一直在接受黄泉护法的训练他——他实在是个很优秀的剑客。”阿靖淡淡地说着,然而眉目间也掩饰不住身为一个剑客对另一个剑客的赞许,“如今训练告一段落,下午我就带你去见他。”
风砂低下头,轻轻抚着自己的右手,玉石般的手背上有一弯清晰的牙痕。
她想起了生死一线的那一夜,他们曾经那样绝望地相依为命,共同对抗着死亡步步逼近的恐惧。他在剧痛中,咬住了她的手,克制着自己。她一直忘不了那暗室中的一夜!始终无法忘记,在死亡与恐惧逼来之时,他与她生死与共的勇气。
她将永远记得那个年轻躯体上的温度和颤栗,还有那种勇气和牺牲——这一切,如同手腕上那个牙痕一样,印在了她心里。
静默地想着,她眼里隐隐有泪光闪动:“他说过只加入听雪楼一年,对不对?”
“是。”阿靖口气冷肃,将面前的茶一饮而尽,漠然道,“不过我可以告诉你——只要他踏入了这种生活,便会心甘情愿地一辈子留下来,永远不会离开听雪楼。”
“你知道楼主有这个能力——没人能抗拒他的影响和意志。”
绯衣女子淡淡地说着,仿佛那只是一个简单的、人所共知的道理罢了。
风砂没有说话,艰难地低下头去。
她也明白萧忆情是个多么可怕的人,连靖姑娘都为他所用,便可知他有着多么惊人的控制力和影响力——在这样一个人身边呆了一年,很难说任飞扬不会被他所倾倒、所震慑,而成为他又一个忠心的追随者!
“你们……你们就不肯放过他么?”一丝深入骨髓的哀伤和悲愤掠过眼眸,风砂再也忍不住地将手里的茶盏摔落在地,第一次对着靖姑娘发泄着内心的愤怒和不满,“他其实还是一个孩子啊!对江湖有着那样热情的向往和美好憧憬——可你们一上来就扭曲了他的命运,让他当了一个和高欢那样的杀手!你们会把他毁了的!”
然而,在她手里的杯子刚掷出的刹那,一道雪亮的剑已经抵在她咽喉。
那个远远坐在另一头,望着白楼发呆的黄衫少年闪电般飘至,出手如鬼魅。猝及不妨,她一下子惊得面色苍白,却强自压着没叫出声音来。
“没事的,黄泉。”阿靖却是不动声色,将茶盏放下。
“刚在,在她身上,有怒意和杀意。”黄泉的声音枯涩而平淡,仿佛长久的沉默让他已经不习惯开口,顿了顿,他缓缓放下手去,“不过,现在,已经没有了。”
黄泉退开的刹那,利剑离开了她咽喉的血脉,风砂终于长长吐了口气。
阿靖沉默了许久,仿佛是在斟酌着用词,才道:“听雪楼中每个人都各司其职,无可取代——如果小高离开听雪楼,那么就会留出一个空缺来。楼主不会轻易放他走的,除非我们尽快训练出任飞扬来接替他。”
“什么?”那一惊非同小可,风砂瞬间抬起头来——原来,是因为这样?
阿靖漠然地点了点头,望着楼外的浓荫:“你想好了,如果要小高顺利脱离目下的生活,就必须要有一个人来取代他,过上这种生活——任飞扬,或是其他人。”
小筑内,忽然就是长久的寂静。
仿佛是恍然明白了一件极其残酷的事情,风砂掩住脸低下头去,许久说不出一句话。很久很久,她才抬起头,望着那个绯衣女子,眼睛里有掩不住的悲哀和绝望:“那就是说,任飞扬他……他是为了我与高欢,而间接牺牲了的?”
阿靖点头,也有些微的感慨:“不错。如果要小高解脱,就得有人牺牲,站到这个位置上来……而那个红衣的孩子,并不知道什么才是真正的江湖。”
风砂眼里有泪水无声长划而下。
阿靖低低叹了口气,抬手轻掠发丝,目光平静如水——
真正的江湖,又是什么呢?
英雄的长剑和美人的柔情都不过是传说,吸引着一代又一代年轻人踏入。而真正的江湖,其实只是一个覆满了雪的荒野,充满了秩序和力量,容不下少年的梦想和热血的冲动。
荒原雪 二十
那日下午,在一处水榭边下了轿,阿靖递给她一只小小的铃铛,说道:“任飞扬大约还在练剑,等会你自己进去——如果话说完了,就摇我这个小铃,自会有人带你出去。”
看着她离去,风砂心中一阵茫然。
水榭上清风徐来,莲花盛开,她独自一人立在九曲桥上,竟不知何去何从。
在她内心深处,其实仍在极力地逃避与任飞扬再次相见,因为她根本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明知这可能是此生最后一次相见,明知道是自己影响和扭转了他的一生,心里便有了说不出的畏惧和逃避。
风砂在水榭外怔怔站着,不知过了多久——
突然,一道极为耀眼的白光如电般闪过!
如此的凌厉,如此的杀气逼人,风砂大惊之下,不由退了一步,同时心中却是一怔——这一剑,却似在哪儿见过一般,同样的杀气和同样的凌厉。
“唰!”地一声裂帛,白光划过之后,水榭四面上的轻纱齐齐落地!
然后,仿佛是散架一般,整座水榭忽然崩溃了,所有柱子都倾斜着向外散落,轰然坍塌,溅起了一片池水。那一剑,居然能有如此的气势。
“好了,这招‘地狱雷霆’终于算是练成了!”水榭中,一个声音狂喜地低呼着。
听得那个声音,风砂瞬间抬头。
在空空的水榭中,她一眼就望见了那红得刺目的披风——
任飞扬。
他正满脸狂喜地低头看着手中的剑,不停地轻轻振动手腕,试着各种力道和方向。那一头黑亮的长发依旧垂在他肩头,衬着火红的披风,似乎什么都没有改变——只是,他整个人似乎都有些陌生,陌生得让风砂一时不敢叫他。
不经意间,任飞扬终于也抬起了头,正看见水榭外的风砂,不由呆住了。
这短短一刹间的凝望,仿佛是过了千万年。
终于,风砂迟疑着轻唤了一声:“任飞扬?”
她的声音仍带了些试探与不确定,可任飞扬却朗朗地笑应:“风砂,怎么是你?你怎么来了这儿?好久不见了!”
他从水榭中走了出来。可不知为何,看见他迎了上来,风砂却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这一步,是在多么微妙复杂的心情下踏出,连她自己也说不上来!
只微微退了一步,她便立住了身。然而任飞扬却停下了脚步,明朗的笑容一时间也隐了下去。他不再走近,就在十多步开外站住了脚,笑了笑:“这几个月,你还好吧?”
“还好。”风砂轻轻应着,目光却黯了。
任飞扬显然已觉察出了她刹那间的退缩——可这个飞扬任侠的少年一贯大大咧咧,原本不是一个观察入微的人啊!他变了,连笑的时候,眼睛都同样是不笑的!
“见过高欢了么?”任飞扬看着手中的泪痕剑,淡淡问。
风砂全身一震,下意识地回答:“见过了。”
然后,她却不知道如何说才好。
任飞扬手指在剑柄上缓缓收紧,侧过头去,过了许久,忽然低声道:“算了,我如今也已经不大恨他了。入了听雪楼,以前的我就算是死了——而他,则早已经死了……”
他吐了口气,不再往下说,可眉间的沉郁已说明了这段时间以来他承受了多少打击。
一刹间,风砂的心被粉碎。
一种莫名而又深邃的痛苦让她几乎痛哭失声。她明白,在这一生中,她是要永远失去他与高欢了。命运之手已无情地把他们三人分入了不同的两个世界。他们的一生,注定了是充满着杀戮、危险,对生命漠无感情;而她,却永远在他们的彼岸。
无数纷乱的感觉涌上心头,风砂说不出一句话来。
任飞扬也不说话,只是那样看着她,看着手中的剑。许久许久,风砂终于颤抖着,说出一句话:“明天我就离开这儿,永不回来了。”
她终于有了决定。
既然来自不同的世界,注定要过着不同的生活,她还是抽身急退,又何苦再让他们的心不能平静?——李珉与柳青青的悲剧,已让她永生不忘。
任飞扬一惊,可嘴角却浮出了往日惯有的戏谑的笑意:“也是。这地方你是不该多待的,高欢和我,才是适合这个地方的人吧。”
风砂不再说什么,回身急步走了开去,一边走,一边却轻声道:“我以后会记着你的。再见。”她头也不回地举手轻轻摆了一下。
手背上那一弯齿痕清晰可见。
那道伤痕,会让他们永远记得彼此。
任飞扬没有说什么,只负手握剑看她匆匆离去。他明朗的眉宇间,泛上了一种说不出的无奈与痛苦——这也是他以前的二十多年中从未感受过的。
这几个月来的一切,比过去二十多年的经历更多更复杂,让他急速地懂得了一切。
他真正长大了。
他在短短的几个月内,由一个飞扬跳脱的少年成长为一名深沉睿智的江湖剑客。
然而蜕变的痛苦,也是旁人无法了解的。
突然间,仿佛心里的种种情绪压抑到了极点,他忽然仰天长啸!
啸声中,反手挥剑,背后水榭被剑气斩为两半!
火一般的披风高高扬起,长发一绺绺吹散开来,可他目光却在一瞬间急剧冷却——冷得仿佛是亘古不化的冰雪,盖住了他平日朝气勃勃的眼睛。
从此,他的心也将被冰封在这千年的冰川之下了。
风砂离去之时,没人看见那满眼的泪水,在她转过身后才如雨而落。
“告诉靖姑娘一声罢,我也该走了。”在轿内,风砂轻轻叹了口气,吩咐轿夫将交织直接抬往绯衣楼去。
暮色已降临了。当风砂推开阿靖卧室的门时,却发觉她并不在室内。
风砂正准备退出去,突地听到密室中传来一丝歌声——那是女子的歌声。
阿靖从来不唱歌,那么这密室之中的女子又系何人?阿靖不是说过,这密室只有他与萧忆情才能进入吗?风砂不由想起了近日楼中私下的传言。
不知哪来的勇气,她忽然转身,推开门进入了密室!
室中一舞方休,一袭白衣的夕舞如天鹅般俯身伏在毯上,柔顺光亮的黑发,披满了整个背部。身着白狐裘的萧忆情斜靠在软榻上,手中托着一樽美酒,静默地看着。
见她突然进入,他神色一丝不动,反是地上的夕舞轻轻地惊呼了一声。
“让她出去——萧公子,我有话跟你说。”风砂静静指了指夕舞,对萧忆情道。口气不容反驳。
萧忆情这才抬头,淡淡看了她一眼,对夕舞道:“你先出去。”
夕舞吃惊地看了风砂一眼,退了出去。她不明白,居然有人敢以这种命令语气对楼主说话,而楼主居然也服从了!
这个女孩……似乎和靖姑娘一样凶。
门合上之后,室内只剩下了两个人,只有炉火在静静燃烧。
“你说吧”,萧忆情开口了,语气温文而又霸气。他微微眯起了眼,看着面前这个近日来和阿靖走得很近的女子,目光更加冷锐,一字一顿:“如果你说的我认为不值得一听,那么,你便会为方才居然敢对我这样说话而付出代价。”
没有被那样的话吓倒,风砂只是点点头,在他对面坐下,直视着他,冷冷道:“看得出,你有很严重的痨病,本活不过二十岁。”
萧忆情毫不意外地点头:“是,叶医生。但我今年却已经二十四了。”
“是么?那你也一定忍受了相当的痛苦,付出了巨大的代价来延长你的生命。”风砂略微有些吃惊,作为一个医者,她无法不对这位病人的生命力表示惊叹,“而且,你一定日日夜夜笼罩在死亡的阴影之下,过着朝不保夕的生活。”
萧忆情脸色不变,然而嘴角却有了一丝不以为意的冷笑,看着窗外,淡淡道:“可笑,你还是第一个把我看成一个真正病人的人……但你说错了——我不畏惧任何事,包括死亡。”
“不!你怕的!”然而,不等他说下去,风砂的口气却骤然一变,第二次截断了听雪楼主的话,冲口而出,“或许以前你不怕,但是遇到靖姑娘以后你还能说你不怕么?——是不是正因为这样,你才不敢直面自己真正的内心?”
萧忆情手一震,目光惊电般地落在她脸上——那一瞥之间,有震惊,有疑虑,还有恼怒和杀气!他的手指微微动了动,仿佛是抓住了袖中那一柄令天下震慑的夕影刀。
风砂不懂武学,自然也不知道此刻萧忆情只要一念之间,便能将自己斩杀当场。
然而她心中也不由一凛,只觉在他冷峻迷离的目光之下,竟有些退缩。
“谁让你来说这些?又是谁允许你说这些?”萧忆情的脸色终于变了,眼睛凝了起来,审视着这个胆大包天的外来女子,冷冷地问,“你究竟有什么目的?”
“我的目的,就是希望你们两人之间不要再有隔阂。”风砂吸了口气,挺直了腰,不去和他刀锋般的眼神接触,鼓足勇气继续道:“我的确没资格过问你们的事。但,我也不想再看着靖姑娘难受。”
“她难受么?”听雪楼主忽地笑了起来,摇摇头,“我看她什么表情都没有。”
风砂没有去接萧忆情的话,仿佛是害怕自己一旦停下来,就失去了继续说下去的勇气,她握紧了手,低头继续说:“我……我明天就离开这里了,所以冒昧在离开之前打扰了公子;靖姑娘是我的朋友,我不想你们彼此有隔阂与误会。”
“你的朋友?”萧忆情似乎是忍不住的,微微冷笑了起来,“阿靖会有朋友?谁能配的起当她的朋友……她又怎么会承认那个人是她朋友?”
他冷漠的笑着,然而目光已有一丝迷惘,定定看着手中的酒:“她一向与我只是契约关系——我们甚至也不是朋友。”
“契约?以靖姑娘的为人,岂是一纸契约能绑得住的?若不是听雪楼中确有她为之割舍不下的东西,她会一直在这儿尽心竭力吗?”风砂一句句反问,口气不容置疑,“萧公子,我虽然不明白究竟是什么顾虑,让你们变成如今这种局面,但我可以肯定地说一句,你们本是这世上唯一配得起对方的人。”
“是么?人人都这么说。”萧忆情叹息了一声,“说得多了,差点连我自己都相信了……”
风砂不理会他说什么,心中有一股力量支持着,让她一口气说了下去:“近日来公子仿佛有些自暴自弃,如此一来,靖姑娘对公子的成见会越积越深……终至无可挽回。所以,我劝公子一句,去找靖姑娘好好谈一谈,也许会明白彼此真正的想法。”
萧忆情没有说话。目光游移而烦乱,但他显然并没有反感或恶意。
关于这个话题,他从不曾与任何人谈起过——他本来认为这是他永远的隐痛和禁忌。如今忽然被一个陌生的少女大胆而直率地触及,不知怎的,他心里竟没有怒意与杀气,反而有一种如释重负的感觉。
“她恨我的……当年我下令追杀雷楚云时我就发觉了。这次我告诉她我杀了李珉,她虽没有说什么,但她眼睛里面有恨意。”萧忆情自语般喃喃道,脸色有些苍白,眼神恍惚得仿佛看到了遥远的过去,“她没信任过我,从来不曾……她爱的是另一个人,那个人才是无可取代的。”
风砂并不知他们之间的隐情,一时也不知如何解释,只是讷讷道:“是、是么?也许是有另外一个……不过那也没什么啊。每个人的一生,不可能只爱过一个人的。”
“是么?”萧忆情笑了笑,放下酒杯,静静望着她:“而我却是。”
这一次,他笑的时候冷漠的目光中竟有了神采,不似平日的孤高。
那是一种苦涩、自怜、傲气的混合。
风砂一时又不知说什么才好。
她又一次发觉,这个不可一世的萧公子实在是很可怜。
只是一刹间的软弱,萧忆情的眼中迅速又恢复了平日的高傲与淡漠。他无声地旋转着手中的酒杯,看着浅碧色的美酒,停顿了许久,等空气中的压力积累到风砂开始坐立不安时,他才淡淡地开口,道:“你要说的就是这些?”
风砂点头苦笑——她这才承认,要开导这个深不可测的人,她实在是太不量力。
“很天真的说法……不过,我还是很感激你。”萧忆情的目光又一次流露出温暖之色,有些落寞的轻笑,转过头去,“知道么?无论谁要在我面前说这种话,都需要很大的勇气。你真是个傻大胆的丫头,不知道阿靖怎么会喜欢你。”
他顿了一下,又问:“你明天就走?那么你不想再见小高了?”
风砂点头,蓦地抬头直视他,眼里不知是愤怒还是悲哀,一字字道:“你主宰了他的命运,我没有办法——既然已不可能一起离开这儿,我就要做到永远不拖累他。”
萧忆情看了她很久,突然笑了笑:“好,既然你想走,便可以走了——不过,既然承蒙你的好心,今日对我说了如上这一番话,那么为了表示感谢,在你走时我会派人送你一程。”
“多谢。”风砂敛襟行了礼,默默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他拍拍手,夕舞重新从门外走入,驯服地倚在他脚边。
萧忆情似乎还在出神,突然笑了笑:“你知道我会送她去哪儿?”
不等夕舞回答,他自语:“我会把她送到小高身边去。”
“可高坛主不是出去执行任务了?”夕舞吃了一惊,不解地问。
“他是已经出发去歼灭神水宫了。”萧忆情点头,微笑,“我一向只让最合适的人去做最合适的事——为叶姑娘的师兄复仇,想来小高会尽心竭力。我现今把风砂也送到那边去,任务一完成,我便给小高自由,让他带风砂走……”
“她大概不曾想到,今晚这一席话,换了她一生的幸福。”没有看美人诧异的神色,听雪楼的主人只是叹息,唇边有难得一见的温和笑容,让他苍白的脸色都有了某种光彩,“知道么?我要让阿靖高兴一下……她如果看到小高和叶姑娘一起回来,然后一起并肩走出楼去携手天涯,她一定很高兴——我很少做能让她开心的事情,也很少有事情能让她高兴起来。”
听雪楼主的眼中,居然有某种的光芒,仿佛那一刹那有什么急流、在他平日如同冰原般的心中呼啸掠过。
他半闭着眼睛,默默地沉思,脸上的表情安宁而温柔。
那一瞬间,夕舞偷偷看着这个病弱的年轻人,几乎就在刹那间爱上了他。
许久,听雪楼主才睁开眼睛,看了一眼旁边的舞伎。
夕舞胆怯地立刻低头,羞涩的红霞飞上了脸颊。然而却听到楼主怜惜的叹了口气,垂手抚摩她乌亮的柔发,说出了这样一句话:
“至于你……我是该把你送回扬州了。我会好好安顿你。”
荒原雪 二十一
十天后,西征神水宫的消息传入听雪楼。
和大多数时候一样,是大捷。
然而出乎意料的,一向泰山崩于前而不改色的听雪楼主看到那道文牒,却居然在玉座上失声惊呼出来:“什么?死了?——竟然会…会都死了?”
底下侍立的各位领主和坛主面面相觑:不过是区区一个吹花小筑杀手分坛坛主的死讯,居然会让萧楼主惊讶失态到这样?
坐在软榻旁的靖姑娘似乎是瞥了一眼文牒,脸色居然也是出人意料的苍白下去,根本顾不得什么举止失措,一把就从楼主手中拿过了那张文牒,细细地看。
十月九日,神水宫被灭。负责此次行动的高坛主,表现得令所有人吃惊——他带领着弟子们,几乎是不顾性命的拼杀,最后当带下去的听雪楼子弟都伤亡殆尽后,却不曾返回陆上寻求援助,而是直入神水宫水底圣殿,一人一剑与宫主对决。虽然明显不敌,却不许楼中子弟援手,凭着一股惊人的狠气缠斗到千招开外,最终同归于尽。
此时,洛阳总楼派人护送的叶风砂姑娘刚刚星夜兼程的来到水镜湖边,厮杀却已经结束——刚下轿的叶风砂,只来得及收敛高欢的遗体。
十月十二日,进攻神水宫的行动终于彻底完结,听雪楼人马全程返回洛阳。
然而,带回的棺木中,却有两具一起摆放的灵柩——
在平静地亲手收敛完高欢的遗体后,那个从洛阳千里迢迢赶来的蓝衣女子,不知服了什么药,伏在恋人的尸体上再也不曾起来。
如果从听雪楼径自离开,回归于江湖,或许还会平淡安宁地渡过余生;
可听雪楼却这样把她送到了水镜湖,特意让她目睹了所爱之人的死亡——
那一瞬间,她也选择了永恒的安眠。
噩耗传入听雪楼。
所有人都惊讶的看着高高在上的那一对人中龙凤;惊讶地看着萧楼主的脸色因为莫名的惊惧而苍白;同时,也惊讶地看见靖姑娘的手开始不受控制的发抖。
“嗤”,阿靖的手用力握紧那一张信笺,一直到纸张发出轻微碎裂的响声。
“阿靖。”极低极低的,萧忆情唤了身边的女子一声,仿佛想说一些什么。然而阿靖似乎没有听见,只是定定的看着手中的信笺,脸色苍白,隐隐透出杀气。
“阿靖。”看到她的脸色,萧忆情再也忍不住的叫了她一声,同时在案下握住她的手,发觉绯衣女子的手冷的如冰。
然而,在他手指触到皮肤之时,阿靖蓦的回过神来,抽出了手。
“你好!”几乎是咬着牙,压低了声音,绯衣女子眼睛冷冽如刀,一字一字,“好一个借刀杀人——萧楼主……你就这样一并处理了他们两个人?好手段!高欢不放过,连风砂你都不放过!”
她的手,在袖中按住了剑柄,然而手却在微微颤抖,不知道因为愤怒还是失望。
然而,毕竟是血薇的主人,虽然如此,却没有让愤怒燃烧完所有的理智。
她低微而急促地呼吸着,用尽了所有克制力,才压住了拔剑的手。
“阿靖,你要在听雪楼里……咳咳,在、在所有下属面前,对我拔剑?”感受到了近在咫尺的杀气,不由微微咳嗽了起来,然而,听雪楼主人的声音却依旧能保持着平静,他看着身边女子的眼睛,分辩,“那不是我的本意。那不是我安排的——你相信我。”
“我没有相信过你——再也不想相信你。”绯衣女子的手一分分松开剑柄,然而,她的眼睛里却结起了严霜,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内心一分分的封闭。
她侧过头去,仿佛是掩饰着眼里的什么表情:“其实我不该意外——你这样的人,无论做出什么事情来我都应该想得到才对!”
说到最后几个字的时候,听雪楼女领主的声音压制不住的高了起来,引得底下听不见两人对话的下属都有些疑虑不定的看过来。
厅里忽然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气氛沉滞得叫人无法喘息。
终于,阿靖站了起来,淡淡道:“楼主,各位,我有些不舒服,先告退了。”
绯衣女子的身影没入内堂,大厅中,忽然气氛就有些松动,大家疑虑地相互看着,不明所以——听雪楼众人从来未看见过楼主和靖姑娘之间有如此大的冲突,虽然不明所以,但是个个还是屏息不敢说什么。
只是停了片刻,微微咳嗽着,听雪楼主人却翻开了宗卷,开始平静地处理起楼中事务:“既然高坛主亡故,咳咳……那么、那么吹花小筑杀手坛坛主之位暂时悬空。”
然而,说不了几句,却掩嘴剧烈的咳嗽起来,半晌方止。
“我决定,暂时由任飞扬来接替这个位置,如何?”又沉默了片刻,终于能说出话来,带着几分疲惫,萧忆情看着阶下众人,问。
没有人反对,从来很少有人能够指出楼主决定中有何错漏。
那样绝对的信任和服从,却也造就了他绝对的孤独。
“好,先试着用他一年,一年后,如果事实证明任飞扬的表现符合坛主的要求,我再让他正式取代高欢的位置。今日……咳咳,如若大家无事,就先到这里为止吧。”公布了这个决定之后,看着下属们纷纷散去,听雪楼主不易觉察的叹息了一声,靠入软榻。
眼前,交替着闪过白衣高欢和大红披风少年的脸。
这个江湖上,涌现过多少这样的少年啊!
去的尽管去了,来着尽管来着……生死悲欢,就是如此。
这只是江湖滔滔洪流中的一浪而已。
萧忆情将手中的丝巾放下,凝视着上面方才咳出的黑色血迹,眼神微微一黯。
他想起了日间,刚刚去吹花小筑检查出关的任飞扬的情景——依然是红衣披发,但脸上的神色却不复昔日的跋扈飞扬,剑法的进步也是神速。
手执泪痕剑的英俊少年,居然已能接下他五十招。
——不过是短短几个月的训练,任飞扬的进步已经是在他的意料之外。
这将会是个非常优秀的下属。这个少年,不日便要名动江湖……听雪楼主想着,眼睛里露出赞许的神色。然而,在那个时候,他看见了少年的眼睛。
那样的平静,那样的淡漠。甚至,在比试过后微笑着收剑称谢的时候,对着听雪楼的主人,少年的眼睛依旧如同冰封的原野,没有一丝表情。他微微的一惊:
——这,又是一颗被封冻的心。
而那颗心,在几个月前,还曾经那般的鲜活炽热。
看着出关的红衣少年,萧忆情陡然间有些说不出话来——究竟是什么样的力量改变了这个少年?是他么?
然而,十多年了,又是什么样的力量改变了他自己?
或许有人说、那便是江湖:成就有些人的梦,却同时破灭另一些人的梦——然而,却让所有人的心变成了荒原。那茫茫的冰雪厚重地落下、掩盖住了曾经生机勃勃的原野。
白楼里面一片空空荡荡,只有午后斜阳透过镂花的木窗、将影子斜斜的投进来,在地上留下斑驳昏黄的花纹——仿佛是看不见的奇异的屏障,重重叠叠。
最高的楼上,位高权重的听雪楼主却将目光透过木窗,看向外面。
那里是湛蓝的天空和青翠的树木,同样也是他下属的领地。然而不知为何,这一切鲜活的自然风景、看上去却仿佛在极其遥远的地方。
——地上的影子随着日影西斜,在缓缓的移动,一寸一寸的向着听雪楼主人的座前逼近。
萧忆情霍然一惊,下意识的往后坐了坐。
随即,知道逼近的不过是影子而已,他唇角就有隐约莫测的苦笑。
这样的桎梏,虽然看不见,却存在于人与人之间的每一寸空气中。
那就是他们心里的那道墙——
终其一生,也永远无法逾越的藩篱。
后记
《荒原雪》这一篇,完成于六年之前。
当时用了暑假的空档,在笔记本上涂抹完了这个故事,开学后回到学校里,献宝似地拿出来给寝室里的姐妹们传看了一番,获得了夸奖。
然后,这个故事和其他听雪楼的故事一样,都被束之高阁。
三年后,我注册了一个叫“沧月”的ID,开始在网络上贴自己的文章。我逐字逐句地将以往的手稿一边修改一边输入到电脑里,然后贴到一些著名文学网站的BBS上——那,也包括了以《血薇》为首的听雪楼系列故事。
而《荒原雪》这一篇的重见天日,要归功于一个名叫zcaty(野百合)的读者MM。承蒙这位素未谋面的MM的热心,自告奋勇地帮我将那叠发黄的手稿输入到电脑里,从而让这个稿子有了和读者见面的机会。
说到这里,忍不住要再次的感谢我的读者们:无论是网络读者,杂志读者,或者是书籍读者。
三年多了,那只叫沧月的菜鸟一路跌跌撞撞的走来,吃了很多苦头,经受过很多风浪和诋毁,但无论何时何地、总是有一群真正喜爱这些故事的人在一旁支持——
正是因为你们,才有今天听雪楼系列的问世。
所以在这个暑假里,我赶时间修改出了这听雪楼的最后一部,作为给你们的礼物。让那个名为“听雪江湖”的梦,最终得以完整的呈现。
但是,由于是三年前的手稿,所以每次看这部小说,心里都觉得有太多的遗憾:那时候的文章里,还残余着一些摹仿名家的迹象,最要命的是造句遣词、行文节奏乃至人物性格刻画,都和已有的听雪楼部分有着一定差距,特别是萧靖二人的性格和以血薇为首的系列里面有偏差。
于是,我一度有了把这部小说从整个听雪楼系列里删除的念头。但转念一想,觉得如果这部手稿就这样湮没了非常可惜,毕竟当年还是费了那么大心力一个子一个字写下来的。而且这个故事位于拜月教之战和两人同归于尽的大结局之间,对于解释人中龙凤在最后为何会有那样的决裂、有着不可或缺的作用。
——正因为当时在版面紧张的情况下没有收录这一篇,所以《血薇》中两人最后的决裂、才看起来有些突兀和让人不能信服。
那不过是因为,中间跳过了这一段。
为了让听雪楼系列完整地展现,自从1999年输入原稿的工作完成以后,我一直在陆续的进行着润色修改——完成第一遍是2002年的时候,第二遍则是今年的暑假。
对于我这样一个落笔飞快,从不修改的作者来说,被责任感迫使着几次三番的修改文章,无疑是一种难以言表的酷刑。间隔了三年的两次修改,每次都耗费了我比写双倍长度的文章更长的时间——几乎是在保持大体架构不变的情况下、将所有的语句都重新修改了一遍。
修改完了,再看,还是不顺眼,于是,再从头到尾来一遍。
改这个稿子的时候,经常要坐在电脑前直到午夜12点。
夏末。外面是漆黑的夜,依稀有雨。
一个人听着歌在电脑前发呆,不愿意上网,不愿意聊天,只愿沉浸在自己心里那个遥远的世界里,不被任何人打扰——下着雨的长夜里,连电脑机箱的风扇声音都显得分外清晰。
江南多雨。记得住在校内靠着老和山宿舍里的时候,在凌晨写稿困倦时遇到夜雨,便会推开门到阳台上,依山往下看。校园非常安静,偶尔闪现昏黄的路灯,没有一个人。我俯视着黑沉沉的城市,听冷雨敲打着似乎永无止境的夜。
仿佛,这个世界都在沉睡,唯独自己是醒着。
有一种莫名入骨的冷意。仿佛被所有外物背离。
而今年初夏的时候,我离开了那座呆了七八年的象牙塔,来到了社会上。
对于一个一口气读了将近二十年书的人来说,已经对校园生活感到了某种厌倦。我期待着生活里的改变,期待遇到不同的人,期待走出象牙塔去往更广阔的天地。所以我选择回到社会,如所有人一样去面对迟早要面对的生活。
但成为执业建筑师后,时间必然不会如读书时期那么充裕。我的生活道路在此也面临着一个转弯:要适应新的生活节奏、新的朋友圈子和工作环境。每日八点上班五点下班,晚上回来可能还要加班加点——那样繁忙的生活、必然会夺去我平静写文的时间。
然而,写作却已经成为我生活的一种习惯。就如呼吸、睡眠一样的必不可少。
三年来,通过它,我思考着在现实中遇到的问题,回答着内心的疑问,随着成长、一步步提升自己和圆满自己——如果夺去我的笔,作为“沧月”那一面的灵魂就会枯萎了。而失去了那一面,我的人生也将不再完整。
所以我希望能在工作和爱好之间,达到一个融洽的平衡。
但我知道为寻到这个平衡、我还将付出更多的时间和心血,走更远的路。
希望,上天和读者能给我继续往远方跋涉的力量。
沧月 2005/8/21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