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荒原雪(第二部分)

荒原雪 七
  天色已暗了,吃完了饭,高欢一个人留在庭中。
  他似乎习惯了一个人不被打扰地静坐。
  而好动的任飞扬已和孩子们玩开了,嘻嘻哈哈地闹着。
  孩子们早已不再害怕他,反而与这个大男孩似的叔叔相处得很好,女孩子在一边笑吟吟的看着,而男孩早已七手八脚的爬到了他身上。他大喝一声,居然将八个男孩子一起抱了起来!
  风砂坐在窗边,看着庭院中热闹的一群,嘴角露出一丝微笑——独居在太平府这几年来,这个天后祠里从来没有这么热闹过吧?
  然而,瞟到角落里孤单坐着的那个白衣人影,她的眼神就黯淡下去了。
  眼前不断浮现的是方才高欢的眼神。
  片刻前,那眼中的一抹剧烈痛苦,仿佛是冰川裂开后涌出的岩浆!
  这个人……他的内心深处,究竟在想些什么?
  在这样热闹欢腾的气氛里,他却只是一个旁观者,远远的望着,却不靠近——然而他的眼神里,却有多少的寂寥和向往啊。
  看着独自坐在中庭角落里月桂树下的高欢,她终于推开侧门,走了过去。
  还未走到他身边三丈,高欢也并没有回头看,却淡淡开口了:“叶姑娘,你相信世上有四片叶子的三叶草么?”他问的很奇怪。
  风砂一时怔了一下,摇头苦笑:“我想是没有。”
  “你错了。”高欢缓缓转身,走了过来,把一片叶子放在她手上。
  细细的梗上,四片小巧的圆形叶子呈“十”字型展开,青翠欲滴。
  ——四片叶子的三叶草!
  “哎呀!”风砂又惊又喜,忍不住脱口叫了一声,“你是在哪里找到的?”
  “就是从小飞扔掉的那堆草里拣起来的——”高欢微微笑了一下,若有所思,“有时,它就在你手中,是你自己没有发觉,才把它丢弃了……四片叶子的三叶草,其实并不难找。”
  风砂抬头,发觉他这一次微笑的时候,眼中已不再是往日的冷酷,一种温暖的光芒充溢了他的眼睛,连他平日冷肃严峻的脸也柔和了不少。
  她心中突然也有一阵暖流升起,不知怎得连声音都有些颤抖:“你……把它送给我么?”
  高欢的手不易觉察地震了一下,又缓缓回过了头去。他的目光在急剧地冷下去。
  “喜欢,就留着好了。”他淡淡道,又加了一句,“我希望你能幸福。”
  风砂沉默了一下,伸手从怀里掏出一物递过来:“你送我三叶草,就收下这个吧。”
  高欢怔了一下,入手的是一绺青丝,被编成了细细的小辫。正是日间他从风砂头上用剑削下的那一绺。他冰冷的指尖轻触着柔光水滑的发丝。
  一时间两人都没有说话。
  过了许久,风砂才问:“你明天就和任公子去神水宫?”
  “嗯。”高欢只是应了一声,不再回答。
  “可你的腿上的伤还……”她的声音确实焦急而关切的。
  “没关系,皮肉外伤而已。”高欢的声音依旧淡漠而平静。
  风砂沉默良久,终于叹息:“你们……和我萍水相逢,原本不必如此的。那个宫主非常厉害……真的,你们不要去冒险了。”
  高欢沉默。
  沉默之中,他突然又说了一句奇怪的话:“其实岳剑声也真是自私。”
  风砂脸色变了,几乎是愤怒地冷冷斥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是诋毁他——岳剑声是我少年时唯一敬佩的对手,他的为人和武艺是江湖同辈中几乎无人可以比肩的,”高欢微微叹了口气,眼里有一种回忆的哀伤,“我当年和他先后交手两次,互有胜负——然后约了第三次一决高下。不料,此约未毕,他却撒手人寰。”
  “我虽然敬佩他,但却无法苟同他最后的做为:
  “他在死前终于还是向你表白了心迹,这正是他的自私——他明明知道他自己立刻会死去,却还是告诉了你,让你痛苦了一世。
  “他怎么不想想,你才只有十六岁,那么小,那么单纯,有些事情不应该让你去看见,去知道——不然的话,你的人生还没有开始,就要被毁去了。
  “他若是真的爱你至深,就不会为了让自己‘来过、活过、爱过’,而让你背上这个包袱;
  “他本应该守着这个秘密,一直到死,好让你快快乐乐地活下去的……”
  高欢一边说,一边已缓缓走开去。
  他说得很平静,很从容,似乎已想过了很久才说出这番话来。
  风砂看着他的背影,怔怔良久,突然以手掩面,在月桂树下哭出声音来。
  这么多年来,这件事一直折磨着她的心,每夜每夜她都在为过去忏悔——这还是第一次,有一个人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待这件事,安慰她,开解她。
  这个人,有着怎样的一颗心啊……
荒原雪 八 
  夜已深了,天女祠已沉浸在一片黑暗之中。
  可一扇窗却渐渐悄无声息地开了,一个夜行人闪电般地没入了黑暗,穿林渡水。
  然后,在一盏飘摇的孤灯下停止,单膝下跪。
  竹林的空地上放着一台软轿,轿帘低垂,两侧有十多名黑衣人无声侧立。
  “小高,你来得很准时。”黑暗的林中,一个女子的声音响起。那声音很冷、很低,但却带着说不出的气势:“一切都顺利吧?什么时候能完成?”
  “是的。找到了要找的人,明天就可以下手了。”
  这是高欢的声音,但却已变得和白天大不一样——不带丝毫感情,冷得仿佛来自地狱!
  “很好。你做事情向来快速决断,从不拖泥带水,”这一次响起的是一个男子的声音,声音清浅,却带着令人不可抗拒的威严,“无论是为楼中办事还是替自己了结私怨,都是一样。”
  顿了顿,那个声音一字字道:“小高,你归入楼中后,本不该再计较个人旧怨。念在你对楼中立过大功,此次算是破例——明天完事之后,你得立刻回来。知道么?”
  高欢在黑暗中断然道:“是!”
  “回去养足精神。完事之后回洛阳总楼来见我。”那男子淡淡下令。
  暗夜里没有声音,沉默地颔首之后,高欢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告退了。
  “阿靖,明日,你去暗中跟着小高……”竹林里,那个声音过了一会儿缓缓开口,微微咳嗽了几声,对身侧的女子颔首,“他要杀的人是个难得的人才,对我们很有用。就这样死了,不免可惜——你跟过去见机行事,最好能将其收为己用。”
  “好。”那女子很久没有说话,只叹息了一声:“你一贯想的周到。”
荒原雪 九
  刚刚破晓,在郊外急驰,冷风吹到脸上简直如刀子一般凛冽。
  “喂,高欢,去神水宫报仇,也不用急成这个样子嘛!”任飞扬与高欢并骑而驰,脸上虽然都是第一次将临大敌的兴奋,却也忍不住抱怨,“一大早就出来,连风砂也没告诉一声就走了。她会担心的。”
  高欢一脸漠然,没有回答他的问话,自顾自的策马急奔。
  越过了大青山,已经出了太平府地界。高欢这才放缓了马速,沿着官道前行。到了一处岔路口,略微迟疑了一下,突然飞身下马,掠进了路边的一家小店。
  “对了,我肚子也在唱空城计了。”任飞扬完全弄不懂这个寡言的同伴在想些什么,只好自我解嘲地苦笑了一下,下马跟着走了进去。
  两人叫了一些小菜,开始对酌,却始终沉默。
  任飞扬初次卷入江湖是非,心中又是兴奋又是紧张,不停的问高欢,想知道一些武林掌故和江湖格局。可高欢的话似乎异常的少,神色也异常的冷肃,似乎心里有什么沉甸甸地压在心头。每次抬眉看任飞扬的时候,眼神都有些复杂。
  然而任飞扬完全没有注意到这些,摸了摸身侧的剑,眉间意气飞扬,一扬头饮干了杯中的酒,兴奋地问:“高欢,以后咱们俩联手闯荡江湖,是不是天下无敌了?”
  “不是。”高欢沉沉开口说了两个字,又闷声饮尽了一杯。
  “什么?还有谁比你我更厉害么?”任飞扬问,眉目间尽是不信。
  这个从来没有出过台州府的少年,对自己的武功和高欢的武功一直是信心十足。而神水宫那一批前来的刺客,又将他的自信兴增强了几分。
  “我算什么?不过是一柄杀人的剑。江湖上山外有山,人外有人啊……”高欢继续饮尽了杯中的酒,转头看着外面阴沉的天际,叹息了一声,“但在这世上,有两个人,是永远没有人能超越的。”
  缓缓说着,他的神色,突然变得充满了崇敬和严肃。
  “说得那么神?那两个人是谁?”任飞扬问,满怀好奇。
  高欢怔怔出了一会儿神,才一字字道:“是一对人中的龙凤。”
  人中龙凤!任飞扬眼睛一亮——值得高欢这样推许的人,一定不会寻常。
  可高欢却仿佛不愿意多说,酌了一杯酒递给任飞扬:“好了不说这个了——我们这一次去神水宫,凶险异常,还不知能不能生还。先喝了这一杯吧。”
  任飞扬接过一饮而尽,大笑:“好,有你同行,咱们就拼它个天昏地暗!”
  高欢看着他喝下酒,目光中又露出了笑意——但那仍然是极度冰冷的、复杂的笑意。他的手指下意识地握紧了身侧那柄任飞扬送给他的剑,眼里闪过一丝微弱的光。
  那一杯酒喝下后,他不再开口说什么,只是自顾自的站起来结帐。
  “五钱三分银子。”小二报出数目来。
  高欢从怀中掏出碎银,拈了块八钱的给了小二。
  “咦,这是什么?”任飞扬眼疾手快,捡起了同时从他怀中落下的东西。
  一绺编好的青丝,泛着幽然的柔光。
  “哇,怪不得昨天晚上你和风砂谈了那么久。”认得是昨日水边割下来的那一绺,任飞扬怪怪地笑了,瞥了他一眼,用力拍同伴的肩膀,“好小子,别看你平日冷冷淡淡,可手脚追起美女来,手脚还挺快的么!”
  高欢从他手中拿过发丝,目中骤然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一言不发地上马。
  “说真的,风砂可是一个难得的女子……若不是你下手太快,我一定也会试一试的,”骑在马上,任飞扬的红衣随风扬起,英俊年轻的脸上有戏谑的微笑,“高欢,这一次去神水宫,你可千万的留条命回来,否则风砂可又要伤心死了。你不想做他师兄第二吧?”
  高欢没有丝毫的笑意,冷冷看了他一眼,突然催马奔了开去。
  “喂喂,你干什么,等等我呀!”任飞扬大呼小叫地跟了上去,“你还不好意思什么呀!”
  然而他没有看见,在马奔驰的一刹那,高欢的脸上终于流露出了难以抑制的悲哀表情!
  他心中的苦难与折磨,是永远无法让别人明了的。
  到了一处深山谷中,眼看前后无人,高欢放慢了马,有意无意地等着后头的人。
  任飞扬大呼小叫地从后面追了上来:“终于追上你了!你可把我累死了!”
  两个人并辔缓缓而行,一直向这个无人山谷的深处走去。
  高欢一直不语,垂目而行——没有人看到,他目中的杀气正越来越盛!
  “任飞扬,你知不知道我送你的那把剑叫什么?”他突然开口,问了一个奇怪的问题。
  任飞扬不在意摇头:“不知道——这把剑也有名字么?”
  “有的。”高欢看着他,一字字道:“它叫泪痕。”
  任飞扬立时想起了剑脊上 那一道淡淡的痕迹,不由失声:“啊?这就是泪痕剑?——就是昔年邵空子所铸,与问情、离别齐名的泪痕剑?”
  高欢颔首,淡淡道:“昔年邵大师一炉铸出三剑,第一把剑便是问情。他深知相剑之道,见此剑锋芒清澈,却非绝世之上品,仍不免堕入红尘爱憎,是以名其为‘问情’。此剑流落江湖一百余年,直至落入你父亲任风云之手,每一代主人均历经大喜大悲,难逃情劫。”
  任飞扬有点听得发怔,不由问:“这么说,这是一柄不祥之剑啰!”
  高欢叹了口气,信马由缰走了开来,淡淡道来:“第二柄铸成之剑,就是泪痕。”
  “剑刚出炉之时,天地风起云涌,一片肃杀。邵大师心知此剑杀气太重,世间又将有不少冤魂将死于此剑下,不由动了怜悯之心,泫然泪下——那滴泪坠上剑脊,留下了痕迹。故此这把剑也被称之为泪痕。最后得到这把剑的人,是我父亲高飞,他一生历经波折,但为人侠义不曾多杀无辜。终究因为泪痕滴上了剑身之故,剑上的杀气也弱了下去。”
  任飞扬听到这里插了一句,表示不同意:“你也不是无行之人,泪痕在你手上想必也做了不少侠义之事——而今到了我手上,我自然也不会胡乱杀人。你放心好了,一个人的命,怎么会被一把剑左右?”
  听得那样的话,高欢的目光变得有些奇怪起来,欲言又止。
  任飞扬却等不及了,又问:“那还有一柄剑,是否就是离别?”
  “离别,离别……”高欢喃喃念着,竟有些痴了,“它又名离别钩。因为邵大师在铸剑的时候出了一点差错,剑的尖部被铸弯,看上去仿佛是钩一般。昔年离别钩的主人杨铮……唉。‘它若钩上了你的手,你的手就要和你分离;它若钩上了你的头,你的头就要和你分离。但我用离别钩,却只是为了能与你相聚,永远的相聚。’……”
  高欢叹息了一声,不再说什么了。
  “那么,如今这离别钩,又在谁手中?” 那些江湖掌故,听得任飞扬悠然神往,忍不住的问,“是不是在你所说的那两位‘人中龙凤’那里?”
  “天下之大,也不知流落何处。杨铮死后,他仿佛也与世人‘离别’了。如今的江湖上,至尊的只有夕影刀和血薇剑。”高欢的目光停在自己手里的剑上,突然又道:“我再讲一段传说给你听——”
  “好!”任飞扬听得兴起,连忙点头,一脸神往。
  高欢嘴角露出一丝冷笑,低头看着自己手上的剑,缓缓开口,声音冷涩:“传说这一百年以来,泪痕剑下杀人无算。但若泪痕主人过分杀戮,终究也难逃一死——而且杀死‘泪痕’主人的,必定是‘问情’的主人!
  “这两把剑,一把是‘情’,一把是‘恨’,这两柄剑,必定世世相残——你相信么?”
  任飞扬听得怔了一下,又不在意地笑笑:“这怎么能信?如今这两把剑一把在你手上,一把在我手上——难道你我也会相残?”
  高欢蓦然回头,一字字道:“我本来也不相信,可如今却不得不信了。”
  他的语声如披冰雪,涌动着无比的杀气!
  任飞扬浑身一震,抬头,却看见了高欢的眼睛——残酷、冷漠,黑暗,与他平日所见的截然不同!那,完全是一个杀人者的眼神,再也没有半点侠气。
  他不禁勒马,失声问:“你……你究竟是谁?”
  “我?”高欢冷冷地笑了,有点讥嘲地摇头,“你们不是都称我为‘大侠’吗?——错了,全错了!我真正的身份,只不过是一名杀手!”
  “杀手?”任飞扬不可思议地问,在他印象之中,“杀手”还只限于几天前在天女祠边遇见的那一群黑衣人,武功差劲,贪生怕死,“你……你这种人,也会是杀手?”
  高欢冷笑:“杀手有很多种。几天前那不过是三流的杀手,而我们听雪楼的杀手却是一流的,不比风雨组织逊色。”
  “听雪楼?那是什么组织?” 任飞扬讶然的脱口问,“风雨组织又是什么?”
  “是目前全武林势力最大的组织,也是我为之效命的对象。”高欢立刻不再往下说了,他知道这本是不该说的——即使对着一个即将死去的对手。
  他只最后说了一句:“我是来取你性命的。”
   “为什么?”任飞扬不可思议地看着他,“我们无怨无仇……”
  “上一辈的恩怨。”高欢道,神色却是淡定的,轻尘不惊,“因为你的祖父,曾经当众绞死了我的父亲。”
  “什么?”任飞扬脱口叫了起来,差点握不住马缰,“我的祖父?任寰宇么?”
  “是啊,那个靖海军的统领,任寰宇将军。”说到这个名字的时候,一直克制着情绪的高欢眉目间,终于露出了压抑不住的杀气,冷笑,“一将功成万骨枯啊……谁都知道他是英雄,可英雄的脚底下,又踏着多少白骨?”
  “我祖父……为什么要杀你父母?”还是觉得不可思议,任飞扬讷讷问。
  “为什么?”高欢笑了起来,微微摇头,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剑,“因为我父亲不肯杀人,就被任寰宇将军军法处置。”
  任飞扬更加诧异:“不肯杀人也有罪?”
  高欢的眼神更冷,仿佛凝结了一层看不见底的冰,缓缓冷笑:“是啊——你难道不知,有时候杀人无罪;不杀人,反而是有罪的么?”
  任飞扬愕然地看着他。
  高欢望着远处的一线蓝色大海,神色淡漠,缓缓开口回忆:“二十多年前,你祖父已然是靖海军的统率,而我父亲则是闽南一带的渔民。因为倭寇作乱,便投身军中作战。十年后做到了副将,在你祖父麾下听命。
  “任寰宇铁血治军,雷厉风行,训练出了一支战无不胜的海上军队。
  “我父亲一开始很佩服他……但是,随着战事的渐渐扩展,他发现,所谓的靖海军,很多时候的行径竟然和倭寇海盗也差不了多少。
  “杀倭寇也罢了,连那些因为贫寒而到了海上的流民也不放过!
  “没一次战役后,都不留活口。妇孺老幼一概格杀勿论,金银布帛没入私囊。
  “一次平海祸后,有一大队的海盗来降,颤栗着哀求靖海军收容。我父亲知道那些海盗多半是走投无路的渔民,便有心收降。可是任将军下令:所有俘虏,就地格杀!”高欢慢慢回忆着往事,嘴角有一丝冷笑,“我父亲实在是看不得那些人的惨状,便违了军令,私下放走了那些海盗——”
  声音到了这里,微微缓了一下,高欢嘴角抽动了一下,吐出一句话:
  “于是,靖海将军为了维护军规,把我父亲吊死在军营的辕门上。”
  任飞扬手不自禁地一抖,几乎握不住缰绳,忽然间不敢再去看高欢。
  “你知道了么?”高欢忽然大笑起来,一反平日的冷漠克制,眉间有压抑不住的仇恨和愤慨涌出,“有时候,如你祖父那样杀人如麻是无罪的;我父亲不杀人,却是该当处死!那是什么样的世道……那是什么样吃人的道理!”
  他在长笑中反手拔剑直指苍穹,眼神如雷电般雪亮。
  任飞扬那般嚣张的人,居然不敢和这种眼神对视,默然低下头去。
  “我母亲疯了,拖着我就往海里跳。后来,被一户渔民救了上来,人家看她生的美貌,自己又因为贫寒无法娶妻,也不嫌她是个疯子,干脆拿来当了老婆。”说到母亲受辱的那一段往事,高欢的语气却波澜不惊,“我成了拖油瓶,寄人篱下,生活猪狗不如。在九岁的时候,我逃离了那户人家,去了洛阳投靠父亲生前的一位军中同僚,从此开始了另外一种人生。”
  说到这里的时候,高欢眼里有了罕见的笑意,望着天空,轻声:“二十一岁的时候,我学了一身武艺,本以为这一生也就这样过去了。但,上天让我在洛阳,遇见了那一对人中龙凤——他告诉我,这个世道,其实可以扭转过来。”
  “我把所有的才能奉献给了他,跟着他们一起闯江湖打天下,一直到今天。”笑了笑,高欢低下头去,看着手中的剑,神色重新回到了一贯的平静淡漠,“一年前,我终于鼓足勇气回去了一趟那个渔村,找到了那户人家,不料却晚了一步——就在我回去的前几天,我那发疯的母亲不堪折磨,居然下毒毒死了继父。”
  “我去的时候,她已经被族里的人滥用私刑打得奄奄一息。然后,族长下令,把她用来毒死我继父的毒药给她灌下,号称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我来得太晚,毒已入了肺腑。我无法救她……守了她一夜,眼睁睁地看着她在毒药的折磨中逐渐死去。”
  “她临死前的神智却分外清醒,死死握着我的手,指甲一直掐到了我的肉里。母亲不再疯癫,她厉声要我发誓,无论用什么手段,此生一定要报仇!任寰宇一家老小,一个都不能放过!”
  那一眼横扫过来,看得任飞扬心胆一震,有说不出的寒意涌起。
  “你……就是为了那个誓言,才找到这里来?”任飞扬失去了平日的锋锐,有点不敢和他对视,侧过头,断断续续地轻声问,“来……来找我们家报仇?”
  高欢漠然地笑了笑:“是。其实我早知道任将军一家回到了太平府,但是,那时候我刚加入听雪楼,有很多任务需要完成,一时间无法脱身——一直到前一段时间平了江南,又征服了拜月教,楼中暂时平静,我才向楼主告了假,来处理自己的个人恩怨。”
  顿了顿,高欢眼里闪过杀手特有的冷光:“当然,我也不是贸然出手的——为了确定你就是任寰宇在世的唯一子孙,我反复在当地打听过,又仔细看了你的佩剑和武功路数。”
  任飞扬有点不可思议地看着对方,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你……你居然为了杀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处心积虑了这么久?那是我爷爷几十年前和你家的梁子,就算是父债子偿,可我老爸也死了好些年了……算到我头上来,岂不是有点牵强?”
  高欢神色肃然,杀气从眉宇间直漫了出来:“我一生从未替母亲做过任何事情,只在她临死前,答应了她最后的要求。说到,就要做到。”
  几十年过去了,连东海的怒涛都已经平息,那些恩怨的本身早已被人淡忘。
  可唯一不灭的,却是刻骨铭心的仇恨!
  这可怕的仇恨,终于把血债传到了下一代。
  此处是太平府外荒野,四顾无人,实在是杀人了怨的好地方。
  风从山上掠下,带来冷意。一番对话后,任飞扬慢慢平息了最初的震惊,恢复了常态。
  看得对方无论如何都不肯放过自己,心底血气涌起,便不再争辩什么,哈哈一笑跃下马背,反手抽出泪痕剑,斜觑着高欢:“那好,我早就想与你一比高低了。放马来吧!什么泪痕必死于问情之下——我才不信这见鬼的传说。”
  他右手执剑贴于眉心,左手拈着剑诀,做了一个起手式。
  山风吹得他的披风与黑发一齐飞扬,但他的人却稳定如石,剑锋下的眼神透出一种聚精会神的肃杀之气。这个红衣浪荡子,抽剑在手的时候忽然间就仿佛换了一个人。
  高欢的手搭上了剑柄,却没有动,仿佛在等什么。
  过了片刻,突然一丝冷笑从唇边溢出,他头也不抬地冷冷吐出两个字:“倒下!”
  语音未落,任飞扬脸色巨变,身子晃了几晃,果然不由自主委顿于地!
  “你……你竟下毒!”感觉到胃里有一股剧痛刺入脏腑,全身忽然间乏力,任飞扬终于忍不住变了脸色,嘶声,“你,你居然用了毒药!”
  高欢却看也不看他,淡淡道:“不错。方才小店中我敬你的酒中早已下了毒——你江湖经验太少,果然丝毫没有觉察的喝了下去。”
  任飞扬盯着他,冷汗一粒粒从他额上流下。他的脸部已痛得抽搐起来,但他的心里却有一种更加剧烈的痛楚在噬咬。他咬紧了牙,用力得嘴角流出了血来,用已然变成幽蓝色的眼睛看着高欢,嘶声道:“为什么?为什么你不肯与我放手一战,而要用这种卑鄙手段!”
  他不甘心,太不甘心!
  如果战死高欢剑下,或许还是一个痛快,但是如今这般死于毒药,却让他万般的不甘心。
  “你莫忘了,我不是侠士,我只是个不择手段的杀手。”高欢看着他痛苦地挣扎,冷冷道,“本来我也想给你一个痛快,可很不幸,我的答应了我母亲,要你如她一样受尽了痛苦再死去——所以我才会下‘九天十地、魔神俱灭’这种毒。”
  任飞扬已说不出话来,冷汗一滴滴顺着他挺直的鼻梁滑下——只是短短的刹那,连他的汗,都已成了诡异的淡蓝色!那是什么样可怕的一种毒?
  看着站在眼前的男子,他一向明朗的眼中,亦已充满了怨毒!
  高欢拍了拍手中的问情,嘴角居然有一丝奇异的笑意,仿佛喜悦,又仿佛哀伤:“那天你提议交换佩剑时,我问过你后不后悔,你居然一口答应不翻悔。看来,传说是可信的——泪痕的主人,的确会死在问情之下。”
  他转过身去,径自上马:“你就在这儿慢慢等死……我不陪你了。”
  勒马回身之前,他又看了一眼地上的泪痕剑,仿佛迟疑了一下,最终叹了口气:“这把剑,就给你陪葬吧!”
  高欢一身白衣如雪,拨转马头走了几步,突然回头问:“你最后还有什么话好说?”
  “我只恨……只恨自己还没看到什么是江湖,就死在这里。”任飞扬艰难地开口,喘息着,眼睛里已然弥漫了诡异的深蓝色,“如果…如果风砂看到你这副样子……她会有多还伤心……”
  片刻不到,连他的声音都已嘶哑不成声。毒药药性之烈,可见一斑!
  听得那句话,高欢登时一震,脸色有了微妙的变化。
  下意识地伸手入怀,冰冷的指尖触到了柔顺的发丝。那一瞬间不知想到了什么,他默然低首,杀气全消,径自转身策马离去。
  任飞扬踉跄跪倒在地,扼住自己的咽喉,只觉体内有如烈火焚烧,又仿佛群蚁噬体,那种说不出的痛苦,简直让他疯狂!他的眼睛已经变成了诡异的深蓝色,连流出的冷汗都是蓝色的,他的手痉挛地在地上抓着,直到手心里血肉模糊。
  这样盲目的乱抓中,无意碰到了掉落在地上的佩剑。
  抬起因为剧毒而变色的眼睛,他瞥见了那把给他带来厄运的泪痕。只是迟疑了一瞬,便摸索着握住了剑柄——高欢毕竟还是仁慈的……还为他留着这柄剑!
  那个被他贸然就当作知交的复仇者,到底怀了什么样复杂的心态、才在按照母亲遗言对世仇下了毒后,却留下一柄剑给他?
  任飞扬咬着牙,握紧了那把剑,可已然无力抽剑自刎。
  他便把剑支在地上,踊身往剑尖倒了下去。
  然而,他没有倒在剑上。
  一只手已及时拉住了他,同时拿开了剑。
  在因为剧毒而昏迷前,他听到一个女子的声音,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叹息:“小高做事,果然还是这样绝决。只是……唉……”
  叹息未落,那只手已点了他全身十二处大穴。
荒原雪 十
  “喀嚓”一声,一支含苞的海棠被利剪截断。
  风砂这才惊醒,脱口惊呼,心疼的看着那支海棠花。
  早晨起来,如往日一般安顿好了那些孩子,她就在院中修剪花木。但不知怎么,却有些心神不定,几次三番的出错。
  一早高欢与任飞扬的不辞而别,让她隐隐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她想起了高欢冷漠如冰的眼神,以及偶尔闪过的痛苦眼神——这个人一定有许多不为人知的秘密吧……真不知道他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她从怀中取出那片三叶草,细细端详着。
  手中握着这片草叶,一阵无言的暖流涌上心头。
  不知道他是谁,从哪里来,到哪里去……然而,他却是第一个把“幸福”交到了她手心的人。那个神秘的白衣男子,只用了一句话,就点破了她少女时开始就横亘在心里的死结。
  “姨,高叔叔回来了!”蓦然,孩子们在院外欢呼起来。
  风砂惊喜得手一抖,差点又剪错了一支鹊梅。
  她立刻将手里的剪刀一扔,快步迎了上去,正见到大步踏入院中的高欢。
  “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风砂上前,惊喜地问,难以掩饰心里的欢喜,顿了顿,看看他身后,又问“任飞扬怎么没一同回来?”
  高欢站在那里,眸中掠过了一丝罕见的迟疑,然而转瞬冷定如初。
  他没有回答,只是缓缓举起了手中的剑。
  风砂注视着他的双眼,看出了他一刹间的退缩和逃避,更看见了随之而起的冷酷和杀气!——这种血腥的目光,是和神水宫那帮杀手一模一样的。
  终于,她仿佛什么都明白了。
  她的脸色转瞬苍白,不可思议地看着他,颤声问:“你…你是不是——做了什么可怕的事?任飞扬呢?你把任飞扬怎么了?”
  “我把任飞扬杀了!”高欢不再回避,一口说了出来。
  风砂手指一颤,那片三叶草从指尖飘落!
  她苍白着脸,怔怔地看着那个满身杀气归来的人,接二连三的激烈诘问脱口而出:
  “为什么要杀他?到底是为什么!”
  “我是一个杀手。来这儿,杀他,只是为了复仇。”
  “杀手?……那、那你为什么还要结交他?还要帮我?”
  “不靠近目标,下手怎么会有把握?帮你,不过只是顺便获取他的信任。”
  一轮问答后,庭院里陡然陷入了死寂。
  孩子们已然听得呆了,只看着两个人在中庭对峙,一句话也不敢说。
  “哈,哈……原来如此……原来如此!”许久许久,魂不守舍的叶风砂终于发出了木然的笑,眼神恍惚,望向面前这个白衣男子,“很好,很好……我本来还一直在奇怪,一个侠肝义胆的人,怎么会有这种眼神——如今我总算明白了!”
  高欢的眼神依然淡漠,每一个字都毫不容情:“可惜,你明白得太晚了——任飞扬已被我下了‘九天十地,魔神俱灭’的毒。”
  风砂目光在一霎间雪亮!她自然知道这是什么样的一种毒!
  看着怀抱问情剑,冷酷而漠然的高欢,她拼命压制的感情终于失控!
  “你居然对他下这种灭绝人性的毒?你简直是个畜生!”风砂疯了一般地嘶声喊,上前用力抓住他的衣袖,“你手上还拿着他给你的剑,嘴里还叫着兄弟,居然转身就杀了他!”
  高欢仍旧不动声色看着她,嘴角浮现出淡漠的笑意,眼神渐渐又变得辽远:“我本来只是一个杀手,无亲无戚,无情无义,甚至连这个名字都不是真的……说句老实话,用这种方法杀人,我早已用过几十次了。只有你和任飞扬这种头脑简单的人才会上当。”
  风砂呆住,因为极度的震怒和惊异而颤抖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你还回来干什么?是回来杀我灭口么?”她的声音已然恢复了平静,问着这样生死悠关的问题,却反而镇定下来。
  “不。”高欢顿了顿,简短地回答了一个字。
  “那……为什么回来?”风砂追问。
  高欢低下头,第一次毫不回避地正视着她,眼里又闪出那种看不到底的淡漠笑意,一字一顿地回答着她的疑问:“我回来,只是为了告诉你我究竟是什么样的一个人……只是为了,把你心底里的那一点梦,彻底的打碎!”
  “……”这句话带来的震惊,让叶风砂在刹那间失语。
  那双眼睛是冷酷的,却仿佛洞察一切,连她心底那一点热情的萌动都了若指掌!
  花木葱茏的庭院里再度陷入了默然,这一次,是她不敢看他的眼睛,低下头去。
  
  “高叔叔,你真的杀了任叔叔?”沉默中,蓦然,有一个稚气的声音斥问。
  一大群孩子不知何时已围了上来,一双双愤怒的眼睛盯着高欢。
  高欢转过头,漠然颔首:“是。”
  孩子们震惊地看着他,单纯的脸上流露出不可思议的表情。
  “高叔叔是个大骗子!”“坏死了!”“打死他!”
  蓦然,孩子们蜂拥扑了上来,哭着围着他又踢又咬,满目的仇恨。
  高欢神色不动,任凭孩子们厮打,闭上了眼睛。过了片刻,仿佛忍耐到了极限,忽然冷冷对风砂厉声开口:“够了,让他们安静!否则不要怪我对小孩子下手!”
  杀气逼人的语声,让风砂不自禁的一个寒颤,扑上去拦住了孩子们,用了罕见的严厉语气:“你们快回屋里去,不准再闹了!不然……不然我不要你们了!”
  孩子们不敢不听她的话,悻悻散了开去。
  然而,临去之时的回眸中,那些本来明亮天真的眼眸中,居然有那般深刻的仇恨——或许,这是第一次将那些仇恨种入那样幼小的心灵中吧?
  高欢毫不回避地望着那些孩子的眼神,心神有些恍惚。突觉有人扯他衣襟,低头,却见是小琪。那个勇敢的小姑娘此时也毫不怕他,孤身走过来拉住他的衣襟,仰头轻轻地问:“高叔叔,你真的……杀了任叔叔吗?”
  在小姑娘那样明亮如水的眼眸中,心冷如铁的他徒然也是一痛!
  但他仍是淡淡点了点头。
  见他承认,小琪脸色唰的苍白,烫着一般的放开了他的衣襟,目光立刻充满了愤恨。
  “小琪,快回去!别闹了!”生怕她会惹来杀身之祸,风砂连忙呵斥,把她推走。
  小琪听话地转头离开,却冷冷看了高欢最后一眼,冷哼了一声:“高叔叔坏死了!我永远、永远不会原谅你!”
  这时,刚走开的小飞也折了回来,走到高欢面前三尺之处,仰头看着他。
  小孩子的头刚刚及到他的腰,但是眼神却是成人般肃然的,对着高欢一字一字开口,仿佛是宣战一般地丢下一句话:“高叔叔,你是个坏人!迟早有一天,我学会了武功,会找你为任叔叔报仇的!你记住!”
  小孩子握紧了拳头,认真的看着他,许下诺言。
  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从高欢嘴角再次泛起,他看孩子们离去,这才抬头看了风砂一眼,从怀中取出那绺长发,抛还给她:“戏已演完,也该物归原主了。”
  风砂触电般一震,泪水已不由自主地涌了上来。
  她咬着牙,不让自己哭出声来,从地上捡起那片三叶草,也抛了过去:“还你!”
  高欢看也不看,忽然反手拔剑。
  问情剑的光芒纵横满空,那孤零零的一片叶子转瞬被搅得粉碎。
  他头也不回地走了。
  风砂孤零零地站在院子里,痴痴地看着漫天飞舞的叶片。
  四片叶子的三叶草……她的“幸福”……已如叶般破碎而飘落了。
  她终于伏在树上放声痛哭!
  ―
  “只会哭的女人,永远只是废物。”一个冷淡的声音,突然在她耳边响起。
  一个女人的声音。
  风砂抬头,泪眼之中,她看见院中竹下站着位绯衣女子,脸罩轻纱,正静静端详着自己。
  她的目光锐利而深沉,仿佛能一眼看到人的灵魂深处。
  “我……实在承受不了了!”风砂一向坚强高傲,可不知为何在这个女子面前却软弱了起来,虽然硬撑着,但声音已颤抖了起来:“你又不是我!你怎么知道我现在的心情!你凭什么……凭什么指责我……”
  绯衣女子颔首,凝视着她,许久许久,目光中竟露出了怜惜之意。
  “是的,我不是你,无权指责。叶姑娘,你是个很好的女子……如果能帮到你什么,我不会吝惜我的力量。”她缓缓开口,眼眸深处却有一丝笑意,“我告诉你,我已经救回了任飞扬——相信‘九天十地,魔神俱灭’之毒虽剧烈,也难你不倒。”
  风砂几乎不相信自己的耳朵,惊呼:“什么?你救了任飞扬?他……他在哪儿?”
  “已经在你房中,”绯衣女子微微一笑,“相信你会救活他的。不过……”
  她顿了一下,缓缓道:“他伤好之后,我会立刻带走他。”
  “为什么?”风砂惊问,“你、你又是谁?”
  绯衣女子的目光突又变得冷漠,轻轻冷笑:“我救了他,他必须为我做点什么来交换他的性命。我做任何事,都是有代价的。”
  她的语气,也变得威严而寒冷。
  “那么……你帮了我,我要怎么报答你?”风砂迟疑了一下,终于忍不住问。
  绯衣女子看着她,突又笑了笑:“我很喜欢你——我觉得善良,并不应该用背叛和血腥来回报。所以这一次我帮你,是不用任何代价的。”
  她转身欲走,又回头叮嘱:“三日之后,我会来带走任飞扬。你不用想法子躲开我,因为我若要干什么,从没有办不到的。”
  她一双剪水双眸燦燦生辉,钻石般夺目而冰冷。
  风砂不知为何对这神秘女子徒生亲切,不由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绯衣女子迟疑了一下,展颜一笑:“我姓舒,别人都叫我阿靖。”
  她拂开面纱,露出了清丽端庄的面容。
  绯红色的短剑清光绝世,闪耀在她的袖间。
  风砂一时反应不上,怔怔见她回身掠出院子,尚自喃喃自语:“阿靖,阿靖……”
  仿佛突然想起了什么,她失声惊呼:“听雪楼的靖姑娘!——居然,居然是她来了!”
荒原雪 十一
  任飞扬醒转时正是午夜,但他一醒来却见到了满室烛光,和烛光下略显憔悴的风砂。
  她一直坐在灯下等他醒,一直等到因为心力交瘁而沉沉睡去。她的容色苍白,眼波朦胧如雾,在灯下看来,仿佛是个一口气就能吹散的雾之灵。
  任飞扬头脑依旧混乱,不知此刻是真是幻,低唤:“风砂!”
  可全身似乎已失去了知觉,张了张口,喉头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
  他不知道,距他昏死已过了二天二夜。这期间剧毒侵入他体内,把腑脏、静脉侵蚀殆尽,连血液也遍布毒素,全仗着风砂全力救治,一丝丝把毒拔出,才几次转危为安。
  风砂正在将睡未睡之时,徒然惊醒过来,失声喊:“高欢,别杀任飞扬!”
  她额上渗出细细的冷汗。从梦中惊呼而醒。一转醒,看见榻上复苏的任飞扬,不由狂喜:“任飞扬!你醒了?你醒了!”
  她扑到榻边,泪水不由自主一滴滴直落下来——任飞扬虽是为高欢所伤,但不知为了什么,在她内心深处,却仿佛是自己害了他一般。
  风砂端来一盏茶,用纱巾沾湿,轻轻润了润他干裂的双唇,再慢慢把茶水一匙匙喂给他。
  这茶乃白菊与冰糖同煎,润喉清火,任飞扬喝了几口,神志略为清明,终于发出声来:“风砂,我怎么……怎么会在这儿?我……不是应该……已经死了么?”
  “有一个人救了你,把你送来医治的。”风砂柔声道,“你中毒很深。”
  任飞扬浑身一震,回想起那一幕,目光又露出了刻骨的怨毒!
  但他看见风砂,轻轻叹了口气,生生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
  他实在不想再伤风砂的心。
  对于高欢,他固然恨之入骨;可对风砂,他却始终不想让她因此而难过。他知道风砂是多么信任和感激高欢。
  风砂看见他的欲言又止,心下霍然明白。看到这个红衣少年如此善良,她心里却更是难过,低下头去,含泪道:“你不用瞒我,我知道是高欢下的毒手。”
  她声音虽在发抖,可依然很平静:“我怎么也想不到,他竟是这样一个畜生。”
  听到这样的严厉的话从一贯温柔的风砂嘴里吐出,任飞扬全身都在微微颤抖。
  他从小飞扬跋扈,任性妄为,被一帮狐朋狗友捧上了天,处处唯我独尊,不知天高地厚,如今这次遭遇,不啻为他平生从未有过的挫折和打击!虽他生性骄横,但对朋友始终披肝沥胆,不存半点戒心,却不料如今被“朋友”玩弄于股掌之上,险些丧命。
  骤然遭此巨变,一时又无法排解,仿佛一只无形的手生生地把他的心扭曲!
  风砂突见他平日明朗的脸上现出极为恶毒的神情,不由心中一跳,柔声道:“你毒性方退,还要小心养病,毒性若是反扑就凶险万分了。”
  任飞扬缓缓点点,不再说话,合上双眼静养。
  天已渐渐亮了,村中各处已有鸡鸣遥相呼应,窗纸上已透出了白光。
  风砂也不由沉沉睡去,伏倒在桌上。
  突然,几声惨叫划破黎明!
  叫声传自一墙之隔的院外,风砂一惊,挺身坐起。
  “妈的,这娘们还真厉害,在这院内外布下了不少毒阵。”墙外有一人低声道,细细簌簌地往前摸索,“上次来的十二个兄弟一个也没回去,难不成全死了?”
  另一人压低声音道:“不知道。不是说这娘们不会武功么?”
  “反正得小心。你看老大还没进去,已在墙外中了毒。咱们小心点,别着了道儿。”
  风砂此时所处的房间离外面只有一墙之隔,因此听了十之八九。
  刹那间明白是神水宫的人在短时间内卷土重来,不由脸色大变,奔至任飞扬榻前,扶起了他:“神水宫的人又来了,咱们先躲一躲。”
  一言未毕,院门已被轰然踢开!
  任飞扬也明白形势危急,强自支撑从榻上起来,扶着风砂的肩。
  他这一动,口鼻中登时汩汩涌出血来,五脏六腑仿佛移了位。他咬牙不出声,跌跌撞撞地由风砂半扶半抱着进入祠堂。
  风砂转到天女像背后,推开一扇暗门,与他匆匆弯腰躲入。
  一入暗室,任飞扬再也支持不住,一大口血喷了出来,面色转为青紫。
  “这可怎生是好?这一动,体内毒气又要反扑了。”风砂扶着任飞扬坐在铺了稻草的地上,心知情况凶险万分,不由一阵无措。
  但她生性坚强无惧,虽处境险恶,仍没有丝毫的气馁,已急速地想着全身之策。
  剧毒反啮,无法忍受的痛苦逼得任飞扬张口大呼。风砂此时听到了大门推响,情急之中反手堵住了他的口,任飞扬这声厉呼便再也发不出来。
  他在神志迷乱中紧紧咬着牙关,深深咬入风砂的手背!
  血从手上不住流出,她疼得眉头都蹙了起来,却忍住了不叫出声音。
  看到任飞扬因为痛苦而不住挣扎,一惊之下她顾不得其他,紧紧扑在他身上,摁住他四肢,以免他在挣扎时发出丝毫声响,惊动了外头。
  门外的脚步声已渐渐走近,似乎有五六人。
  其中一个道:“奇怪了,刚刚好象还听到有人走动,怎么一进来又没人了?”
  另一人道:“这妞不会武功,所长只是用毒而已。咱们此次前来又备了辟毒丹,一定可以手到擒来,也好雪宫主多年心头之恨。”
  众人在房中细细搜寻,风砂的心也随着他们的动静而七上八下。
  方才要搜向这边,突地听一人道:“东边屋子有动静!”
  众人一声呼哨,立时四散追去。
  风砂暂时舒了口气,提到喉咙口的心放了下去。
  她看着任飞扬的脸色,心知剧毒正在他体内肆虐,自己却无能为力,不由心如刀割。
  寂静中,忽然听得东边房中一片嘈杂,一个尖声大呼:“姨姨,救命!”
  话音未落,惨呼已起!
  “阿诚!”风砂脸色惨变,刹那有如疯了一般!
  她不顾一切地起身,可手却死死地被任飞扬咬住,挣脱不得。
  她怔了一下,看着正在生死边缘挣扎的任飞扬,颓然坐了下来。
  毒性反复,任飞扬手足又一阵抽搐,剧痛让他宛如困兽般不停的挣扎。
  与此同时,脚步声又转了回来!
  风砂大惊之下回身扑上,死死压住了他的挣扎,在他耳边轻轻道:“再忍一会儿!”
  任飞扬显然听到了她的话,勉力控制着自己的神智,缓缓点头,胸口不住地起伏着,冷汗已湿透了重衣。两人在黑暗的密室中,一起无声地听着外面的动静。
  这次回来的大约只有两三人,其中一个哂道:“还以为是那娘们,谁知是几个崽子,真是空劳我一趟往返!”
  另一个嘶哑的声音接口:“别的地方都搜过了,什么也没有。”
  这时,先前那人突然叫道:“你们看,这杯菊花茶还是热的!人一定在左近!”
  暗室中风砂身子一震,面色转为苍白。
  她心知这房内陈设简单,对方若细细搜寻,过不了多久便要发觉这个地方。
  外面充斥着杂乱的脚步声,打砸声,还有孩子们尖利的哭叫声,暗室内部却是令人窒息的寂静。又闷又热的暗室中,只有任飞扬粗重的喘息声和风砂急促的呼吸。
  风砂伏在他身上,紧压着他的手足,一动也不敢动。
  黑暗之中,任飞扬似乎已经历过了剧痛,神色稍见清醒,渐渐松开了咬着的牙关。
  对方的脚步声在离暗门几步之处响起!
  风砂屏住呼吸,不敢稍动。虽然任飞扬松开了口,可她的手却不敢移开。她手上温热的血,一滴滴流入了任飞扬的嘴角。
  任飞扬没有动,可眼中已有泪光。
  两人紧紧靠在一起,一同感受着这死亡边缘的恐惧。两人的衣衫均被冷汗湿透,可谁也不敢动一动。
  风砂突地听到外面又一声孩子的惨叫,身子不由剧烈一震!
  “是小飞……是小飞!”她身子渐渐发抖,但仍拼命忍住不啜泣出声。
  任飞扬神志已然清醒,他右手缓缓伸出,抓住了腰间的剑。可毒性未退。
  这灭绝人性的毒,已让他连收紧手指的力量也没有!
  他感觉到风砂在微微颤抖,他知道这是仇恨、恐惧和绝望在共同逼来。他在黑暗中听着风砂压低的啜泣和呼吸,感觉到她脸上的泪一滴一滴落到他的脸上。
  生平第一次,他眼中流下了泪!
  在黑夜之中,没有任何人看见他流泪。
  但他与她的泪,他与她的血,的的确确流在了一起。
  任飞扬缓缓咬紧了牙关,牙齿没入风砂的手背,她的血流入他嘴角,如此的苦涩而炽热。
  他在内心暗暗发誓,无论是生是死,这一刻他将终身不忘!
  就在这时,他突然发觉风砂的身子一僵!
  同时门外咫尺传来杂乱的足音,有一个声音兴奋地招呼:“这儿有扇暗门,进去看看!”
  被发现了!——他的心也在往下沉。
  风砂蓦然坐起,在黑暗中静静不动,注视着门,眼神亮如闪电。
  门外几个先商量了一番,显然是小心翼翼。
  “说不定真在里面,可得小心了。这娘们鬼花样多。”
  “怕什么,咱们这次也是有备而来。嘻嘻,曹老三正在东边房里拿了那个小孩儿,做一件最厉害的东西呢!”有一个人阴阳怪气的说,得意之声溢于言表,“等一下看我们把这儿炸成废墟给宫主出气!”
  “喂喂喂,有完没完?我先上了!”另一人不耐烦了,终于发作。
  话音未落,门“轰”地被一脚踹开。
  门开的一刹那,任飞扬只看见风砂右手一扬,一片红雾散了出去!
  门口那人长声惨呼,一头栽了下去。
  “老八,老八,你怎么了?”嘶哑嗓子的急问。
  只见老八往后一头栽倒,双目泛青,口中竟嘶嘶作响,蓦地伸手掐住了同伴的脖子!
  嘶哑嗓子大骇,忙大叫:“老五,快帮忙!”
  左边那人一刀下去,发疯的老八立时没了声息。
  “妈的,我先服下辟毒丹,看这妖女还有什么花招!”老五恨恨骂着,一步步向暗门走来。
  他长长的影子投入室中地上,一寸寸逼近,狰狞可怖。
  风砂目光中已露出绝望之色,摸遍了身上每一个口袋——她手上已没有一样毒药!
  她下意识地往中间坐了坐,挡住了身后的任飞扬。
  老五一把推开门,低头探入,一眼就看见了密室中的风砂,得意地狞笑:“臭娘们,看你还能飞到天上去?”他一步跨入,伸手抓住了风砂的长发往外拖。
  突然,他动作停了,双眼凸出,“砰”地一声仰天摔出门外,心口的血如泉般涌出!
  风砂喘息着起身,抬头就看见了黑暗中同样扶墙喘息的任飞扬!
  他一身红衣已半为血所染,长发被汗水和血水沾在颊上,脸色苍白,不知何时站了起来,正一手拄剑,一手扶墙剧烈地喘息着。
 方才这一剑,实已耗尽了他仅存的一丝体力。
  可这一剑之可怕,也已让门外剩下两人不敢妄动!
  暗门开着,可他们不敢再进去一步,仿佛其中有杀人无形的鬼怪。
  僵持了一会儿,门外一人突道:“对了,干嘛不用火药炸死他们?”
  此话一出,另一人也恍然大悟:“对啊——反正宫主也说了活的抓不到死了的也好,就用炸药炸死这妖女!”
  室内,任飞扬和风砂相顾失色,不由自主伸过手紧紧相握。
  在这绝境之中,他们两人只有相互扶持,才有坚持下去的勇气!
  门外的“嗞嗞”之声已响起,那是炸药引线燃烧的声音——随着这死亡之声,一只小包被从门口抛了进来。在半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死亡弧线。
  在火药抛进来之前,任飞扬一把抱住了风砂,不顾她挣扎,背过身去,死死的将她护在了怀中——就算有一分希望,他也希望这个一生苦命的女子能好好活下去!
  那一瞬间,在这个比自己小三四岁的少年怀里,风砂眼里的泪直落下来。
  那样不顾一切的保护,仿佛只在遥远的少女时,才在师兄身上体会到过吧?
  如此,也算是瞑目。
  突然间,门外又传来两声急促的惨叫!
  在炸药落地之前,一只手伸了进来,一把握住了燃烧的引绳。
  当这只纤美如玉的手舒开时,火已灭,灰已冷。
  门外那些神水宫的下属已然横七竖八地躺了一地,每个人颈中都有一道剑伤。
  那样快的剑,几乎只能看得到绯红色的光,却在刹那间削断了数人的颈椎。
  “靖姑娘,是你!”鬼门关上转了一圈回来,风砂定了定神,认出了来人,不由惊喜若狂,忙扶住任飞扬出了暗室,对那个绯衣女子连连敛襟行礼。
  那个绯衣女子缓缓一笑,轻轻将剑上的血珠甩落:“来得晚了一些,让你受惊了。”
  她的眼光落在血披满身的任飞扬脸上,微微点头:“毒是退得差不多了,可伤又重了不少——看来今天要带走他也实在有些麻烦。”
  任飞扬迟疑地看着她,不知道眼前这个清丽的绯衣女子来自何方。然而方才她那一剑却让他变了脸色,这个生长于海边小城的少年,实在是从小到大没见过如此迅捷凌厉的剑法。
  风砂忙在一边说明:“这是听雪楼的阿靖姑娘,就是她带你回来让我救治的。”
  任飞扬脸色变了。不是感激,而是愤怒:“听雪楼?高欢也是听雪楼的杀手!你们又杀我,又救我,到底想干什么?”
  风砂也怔住了:高欢也是……听雪楼中的人?
  阿靖却微微地笑了,生神态冷漠:“杀你是高欢个人的事,与听雪楼无关;救你则是听雪楼的主意。”
  她顿了一下:“无论怎么说,你这条命还是我救的。怎么都该说一声谢谢吧?”
  迟疑了许久,任飞扬终于道:“多谢。”
  “多谢?光一声‘多谢’没什么用。”阿靖的笑容带了几分讥诮,冷然,“我既救了你,你就得还我这个人情。” 她的眼眸冷锐。
  任飞扬不服:“你待怎样?”
  阿靖笑容顿敛,一字一字道:“加入听雪楼,为我们效命一年。”
  见他不答,她又冷冷一笑:“一年的自由换你二十四岁的性命,的确已很便宜——你如果不答应也没关系,把这条命还给我就是了。”
  任飞扬目光闪了闪,似乎在沉思,忽然问:“听雪楼中那一对‘人中龙凤’,就是你和听雪楼主么?”
  “……”诧异这个少年忽然问出这个问题来,阿靖吃了一惊。
  旁边的风砂却是点点头,替她承认了。
  “真的是你?”任飞扬眼里忽然亮了起来,“怪不得方才那一剑如此惊人!你们就是当今江湖中数一数二的人物了,是不是?”
  进入江湖,正是他目前心里所向往的,而能和江湖上绝顶人物合作,更是梦寐以求——然而,迟疑了许久,他却摇头,道:“要我和高欢共事一主,办不到!”
  “高欢不会知道你还活着。”阿靖神色不变,静静道:“你恨高欢,是不是?——高欢是经过特殊训练的职业杀手;你武功虽强,经验却太差。你若想打败高欢,只有加入听雪楼,我们会给你你所缺少的东西:经验,以及其他。”
  任飞扬沉吟许久,神色瞬息万变,
  忽然一抬头,眼神亮如闪电:“好!”
荒原雪 十二
  脱出险境后,风砂第一个念头就是直奔东厢房——孩子们怎么样了?一定不会有事……要知道,他们平日都是一群机灵鬼啊。
  她一直往门外走去,却不敢再往深处想下去。
  她刚刚到门口,身边绯红色的衣衫一闪,阿靖已经抢到了身侧。
  听雪楼的女主人伸手挡住了她,轻轻叹了口气:“你别过去了,全死了。”
  “全……全死了?”风砂一下子全身无力,扶着墙,目光突然空了。
  小飞、阿诚、小琪……这些她抚育了四五载的孩子,全死了?
  不到一天之前,他们还在身边嬉笑玩乐,还说着长大了要替任飞扬向高欢报仇的话——而如今,却已然阴阳相隔!那些孩子,最大的也不过十二岁啊。
  她用力咬着牙,直到唇角沁出了血丝。
  一把推开了靖姑娘,风砂发疯一般地冲入东厢,却看到了狼藉一地的孩童尸首。
  仿佛忽然间脑子就一片空白,叶风砂双膝无力,踉跄跪倒在地,半晌才呜咽哭出声来,在满地尸首里痛哭。绯衣女子站在血泊里看着她,眼里浮出了淡淡的叹息,却没有说话。
  这些十几岁就横死的孩子,总是让她想起自己血色的童年来。
  许久,仿佛所有的泪都已经流尽,风砂红着眼抬起头,清澈的眼中已然满是仇恨之色,低声咬牙:“神水宫,你逼人太甚!……不可原谅……我绝对不能和你们罢休!”
  她蓦地抬头,在绯衣女子面前跪下,咬牙低声道:“靖姑娘,我自知武功低微……可我无论如何都要报仇!请、请姑娘相助!”
  阿靖神色不动,看着天际的白云,淡淡冷笑:“明知我做事向来有代价,你拿什么东西与我交换?”
  风砂一字字道:“无论做什么,只要风砂有一口气在,必以性命交付姑娘——”
  她抬头望着阿靖,眼神深处仿佛有幽暗猛烈的火,在灵魂中烈烈燃烧,夹着绝望和疯狂。
  又是一个为了得到鲜血和力量而不顾一切的人……就如她当年。
  究竟,仇恨是什么东西?竟然将所有纯净的灵魂都拖入了血污的炼狱,从此万劫不复——这个叫叶风砂的女子,曾经是那样水一般柔顺明净的人啊。
  这样的女子,终究还是堕入了血池么?
  阿靖默默叹息了一声,手指抚摩着袖中清光明澈的血薇剑,目光在面纱背后瞬息转换不定。
  叶风砂没有动,静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年纪相若的女子,不曾站起。
  她那样平静然而猛烈的目光,仿佛是无形的压力,隔了空气向对方压过去。
  “借你力量的话,你能拿什么回报我呢?——你根本不是适合在这个江湖里生存的人啊……”阿靖轻轻摇头,茫然地低声,“进入江湖,就是你的坟墓。”
  然而,低头看见一动不动跪在地上的叶风砂,似乎再也不忍看见这个女子一直忍受着如此的屈辱折磨,她俯身伸手轻轻将她扶起。
  在看着蓝衣女子眼神深处几近绝望疯狂的表情时,面纱后的目光,彷佛无声的叹息了一下,终于淡淡道:“好罢……你也不用投效听雪楼,我答应你,如若萧楼主也有意铲平神水宫,那么,我倒可以答应以宫主之首相赠。”
  风砂抬头看着这个绯衣的女子,有些失望的、坚持着问:“你…也不能肯定的答允我么?你已是听雪楼首脑人物,灭神水宫还不是一声令下的事情?——你终究还是不肯?是不是?我没有价值……根本无法和神水宫那个筹码对等,是不是!”
  因为再度的绝望,她紧紧抓住了绯衣女子的手,十指用力的几乎刺破她的皮肤。
  然而,阿靖没有拨开她的手,看着叶风砂的眼睛,她却极度冷漠的点了点头:“不错……你能做甚么?你这样的人,到了听雪楼里根本没有得到重用的机会。就是我答应了,但是萧楼主呢?他可是从来不做不对等的交易。”
  叶风砂放开了手,看了她片刻,然而无法从那冰雪般的目光内看出任何缓和的迹象,再也不多想,她起身,一字字道:“那么,就当我没求过你!我自己一个人也会去想办法的!”
  她转过头去,纤弱的背影却在微微颤抖。
  其实她也知道,如果只凭一己之力,对抗神水宫根本是不可思议之事!
  以当今武林格局来看,要扳倒在西南称霸的神水宫,虽不是不可能,但是有这个实力的,除了中原霸主听雪楼外,唯有黑道第一势力风雨组织。
  然而,要请动风雨这样的杀手组织需要巨大的财富,根本不是她所能付得起。
  “或者……用任飞扬来换吧!”蓦然,阿靖的声音在身后冷漠的响起。
  叶风砂一震,莫名的回头望向那个一身绯衣的女子,等待她的解释。
  阿靖微笑,淡淡道:“你对于他有救命之恩啊……以他那样的性格,就算你不开口求他帮忙,只要让他知道了你目前的情况——我想,他必定会不惜一切为你复仇吧?”
  说起那个红衣黑发的少年,眼光中有复杂的光,绯衣女子漠然的开口,提出了条件:“他那样的人,才是听雪楼最需要的——如若任飞扬愿意为你而发誓永远效忠于听雪楼……那么,我可以向楼主提议,开始着手安排进攻神水宫的计划。”
  “如何?”阿靖淡漠的笑了,似乎不愿多说,转头问:“风砂,你是要自己去求他,还是让我转告他你目前的情况?……只要他知道你的情况,他是绝对不会置身事外的。”
  风砂无言,过了一会儿,才低下头轻抚自己的右手。
  白玉般的手背上,那深深的牙痕中还在流血。这些年来虽然同在一个小城,他们却不曾相识——然而在密室中的短短片刻,在死亡边缘的共同挣扎,却在片刻间在他们之间建立起了某些人一生也无法达到的情谊。
  然而,她却要为了自己的仇恨,把他推上一条万劫不复的路么?
  “不。”许久许久,一个字斩钉截铁地从叶风砂的嘴角吐出,她的手用力握成了拳,上面的伤口再度裂开,血顺着雪白的手掌流了下来,一滴滴滴落地面。
  她仰起头,眼神坚定:“那是我自己的事,不要把他扯进去!靖姑娘!”
  “我不想他成为另一个高欢!”风砂看着阿靖,眼光冷彻入骨,但语音却在微颤:“听雪楼会毁了现在的任飞扬的……求求你,别让他去听雪楼,放过他吧。”
  阿靖目光也变了变,突然凝视着她,低低道:“事到如今,我也无能为力。楼主知道他是个人才,所以让我跟在高欢后面救下了他——楼主的令已下,覆水难收。如果任飞扬不肯,那末,他便只有把那条命还给我。”
  风砂怔住,看着眼前这个年纪与自己相若,却握有生杀予夺之权的少女,看着她冷漠的脸色和不动声色的眼睛——难道,这就是江湖传言中、翱翔九天的凤么?那样孤独而冷漠,哪里有百鸟朝贺的雍容与华贵?
  那样锋利的眼神背后,隐约却是极度的落寞。
  风砂做了最后的努力,再次出言相求:“靖姑娘,你、你可不可以收回命令,放过他?——我知道你可以的!”
  目光闪烁了一下,阿靖沉吟未决。
  正待回答,却突听身后一人淡淡道:“你错了,她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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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个声音淡然而冰冷,带着说不出的高贵与威严,仿佛天生就是高高在上的主宰者。
  但听到了那个人的声音,阿靖的神色却变了。
  风砂惊讶地回头,不由也怔住。
  院门口不知何时已站了一位身披白裘的青年公子,正冷冷看着她们二人。他眉目清奇,目光锐利,可面色却颇为苍白,嘴唇也是反常的红润,仿佛刚刚吐了一口血似的。
  因为身怀医术,风砂一看之下,便知此人身有恶疾,已趋不治之境!
  阿靖缓缓走到他身前,单膝下跪,低声道:“拜见楼主。”
  绯衣一动,方才弯腰,那青年公子已经抬手扶住了她的手臂,轻轻咳嗽着,无奈道:“何必那么客气,阿靖。”
  在抬手之间,风砂发现他的腕骨很细,腕间系着一条淡蓝色的丝巾,完全是书生气的手。
  平视着阿靖的眼睛,青年公子微微颔首,赞许:“方才我已在偏房与任飞扬见过面了,他已答应我加入听雪楼——阿靖,他确实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听他这等口气,风砂心中突然一动,不自禁的脱口而出:“听雪楼楼主!你是萧忆情!”
  与此同时,她心下一黯,已知任飞扬终究要踏入江湖!
  听雪楼主已经过问了这一件事——龙行天下,烈焰巡于世间。他决定的事,从来没有任何人可以改变!
  萧忆情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并没有答话。
  风砂发觉,他在笑的时候,眼睛也是不笑的!
  ——那几乎是和高欢一摸一样的笑容。
  根本没有多留意旁边站着的女子,萧忆情只是向一旁的绯衣女子说话:“高欢想必已回楼中待命。任飞扬以及一干新来人手,我已下令派人送往总部秘密训练,以后‘任飞扬’这个人,就算是彻底死了,高欢也不会发觉这件事——阿靖,咱们也该回去了,离开才几日,已经积压了很多事务。”
  他向阿靖说话之时,虽是和颜悦色,却始终矜持自重,并不过分热忱,也不过分冷淡。
  阿靖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风砂,道:“这位叶风砂姑娘是我的朋友,可否携她同行?”
  萧忆情听到“朋友”二字,似乎怔了一下,这才多看了风砂两眼,目光却仍是淡淡的,道:“现下带她同行不太方便。日后相邀也不迟。”
  他语中有不容置喙的武断,但阿靖居然想也不想,漠然回答:“是,楼主。”
  转头对风砂一点头,道:“那么后会有期,风砂。”
  风砂看他们两人的对话,既惊于萧忆情的专制,又讶于阿靖的漠然服从。
  人中龙凤……人中龙凤……
  难道这样子的两个人,居然就是武林中那个众口相传的传奇?
  同行同止,同心同意。可今日看来……
  在风砂沉吟之间,两人已起身走开。
  还未走出院子,突然听东边一阵脚步响,一个孩子声音呼道:“姨姨,姨姨!”
  “华儿?你……你还活着?”风砂一眼见到那踉跄跑过来的孩子,惊喜不已,迎了上去。
  那孩子衣衫破碎,眼青鼻肿,看来也吃了不少苦,哭道:“那群坏蛋!他们、他们打我,还往我嘴里塞……”
  阿靖目不转睛地看着这孩子奔过来,见他口边流血,不由眉头皱起,眼色也阴沉了下来。
  “走罢,别多管。”萧忆情催道,带头转身继续走了出去。
  沉默了一下,阿靖也跟了上去,可转身之间,忽听到极其微弱的“嘶嘶”之声,突然明白过来,脱口而呼:“别碰他!”同时已飞身掠去,一掌推开风砂。
  萧忆情脸色亦变了,闪电般抢身过去,在阿靖触到孩子之前,一把挡住她身前,反手两掌分开了她与孩子,口中叱道:“你不要命了?”
  一语未落,他一掌推在那个孩子腰间,把他生生抛起三丈!
  “你干什么?”风砂嘶声喊。可就在这一刹间,阿靖也闪电般的横拍出一掌,击在华儿胸口,孩子哇地一声,口中的血如泉般涌出!
  同时,这两掌之力,亦已把孩子如断线风筝般抛了出去!
  “轰!轰!轰!”孩子身在半空,突然整个身体爆炸开来!这炸药威力巨大,震得人耳中如鸣,口角流血。
  风砂也被巨大的冲击之力击得伏倒在地。 许久,待得平静后,风砂勉力抬头,只见院中血肉狼籍,如下过一场血雨一般,腥臭刺鼻,十分可怖。
  这……这就是华儿的尸体残骸?那一刹间,她几乎忍不住要呕吐!
  这时,她看见竹下神色惨淡的绯衣女子。
  阿靖在最后一掌击中阿华之时,也首当其冲的被火药所震伤,她按捺着胸口翻涌的血气,脸色苍白,却勉力起身走过去,对萧忆情缓缓道:“属下不力,让……让楼主受惊了。”
  萧忆情身上也溅了不少血,白裘上犹如有红梅点点盛开。
  因为火药的冲击,病弱的人禁不住开始连连剧烈的咳嗽,然而根本顾不上回答,他只是一把扶住阿靖,连点了她伤处几处大穴,咳嗽着、叱道:“方才、方才你干什么!这么霸道的火药,也去硬接?你……你怎可如此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
  那一刹间,他的语音是颤抖的。
  风砂暗暗震惊,因为她也听出了萧忆情语中、流露出了难以掩饰的焦急与惊恐——连他这样身份地位的人,也会有焦急惊恐如斯之时!
  阿靖强自运气,缓缓站了起来:“属下不妨事,但楼主万金之躯……”
  听到这样的话,萧忆情目光中微现怒意,冷笑道:“万金之躯?哼哼……万金之躯!”
  他蓦地回头,厉声道:“来人!”语音未落,墙外三人已逾墙而入,左右两人单膝下跪,惊恐地禀告:“石玉参见楼主,属下保护不周,特来领死。”
  拂了拂衣襟上的血迹,听雪楼的主人只是瞥了属下一眼,冷冷道:“此事太突然,难怪你们——至少,你们还擒下了出逃的残党。”
  他目光闪电般落在当中被挟持的那一人身上,冷哼了一声。
  “报告楼主,此人方才从院中逃出,被属下们擒下。”石玉禀报。
  萧忆情走上前去,伸手拉下杀手的面巾,冷冷道:“果然是神水宫中人!哼哼,方才的火药,想必也是你放的了?”
  那人欲待狡辩,可与萧忆情冰冷的目光对视,竟一句话也说不出。
  “将火药以油纸裹好塞入孩子胃中,以人为炸药,好一招出其不意之策!”萧忆情拍拍那个俘虏的左肩,不知是赞赏还是讽刺,“若不是阿靖当机立断,击得孩子狂喷鲜血、浸湿了一部分炸药,只怕连我都在劫难逃。你当真是个人才!”
  对方见听雪楼主如此赏识,彷佛看到了活命的希望,想也不想,立刻道:“如果楼主放小的一条生路,甘愿为楼主做牛做马,赴汤蹈火!”
  似乎早料到有这样的回答,萧忆情唇角露出一丝漠然的笑意,微微点头,淡淡道:“你这样的人才,杀了也太可惜。”
  风砂眼睁睁的看着孩子一个个无辜惨死,恨不能食凶手的血肉,而如今听萧忆情之意,居然还要重用这个刽子手。再也忍不住,也不顾对方是如何的人物,她厉声道:“杀人必须偿命,岂可以暴易暴!”
  萧忆情望了她一眼,不以为意:“我杀人已多,难道我也要偿命?”
  “现在没人能杀你,但上天有眼,杀人者必将为人所杀!”风砂毫不畏惧,直视着这个武林霸主,尖锐的回答。
  萧忆情左右已面色大变:居然、居然有人敢在楼主面前如此说话!
  萧忆情咳嗽了几声,只是淡淡点头:“杀人者必为人所杀?……很好,很好。”
  话音未落,他已拔刀!
  刀光一闪,凄迷如烟,转眼又没入袖中。
  ——这两刀不是杀风砂,而是斩向那名擒获的刺客!
  一横一竖。一刀割开胸膛,另一刀直剖开腹腔。
  两刀俱恰倒好处,是以虽开膛破腹,可那人却尚未气绝,兀自惨叫不休。
  刀落之时,萧忆情已退身,这一腔血便没有溅上半滴。看也不看地上垂死挣扎的血人,他只是冷冷道:“不错,你的确是个人才,我很想重用你。可惜,你不该伤了阿靖……居然敢在我面前伤了她,你绝对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
  他回头,已有手下之人抬来两架软轿。
  萧忆情亲手扶阿靖上了轿子,才自己上了另一架软轿。
  起程之时,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突然回头,淡淡吩咐手下:“备轿,带叶姑娘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