荒原雪 一
风从海上来,带着微微的腥味,充斥着石塘渔村。
石塘位于太平府,是一个东海边上的小村。
此时正是渔季,壮年劳力早成群结队地出海打鱼去了,留下的妇孺老弱也纷纷出去赶海,挎着篮子去近海的滩涂上捡拾一些贝类海藻,也好补贴一下家用。村子一下子就显得空空荡荡,只有一些孩子追逐嬉戏,还有一些游手好闲的子弟游荡。
海风静静的吹拂,小村宁静。有一些从远方赶来收海货的商人不时在村子里踱着,喝喝茶,晒晒太阳,等待每日傍晚船队归来后,在村口尚书坊下摆开集市。
村口有一棵古老的香樟树,亭亭如盖。据说三百年前,村里第一批姓任的移民从中原来到此处,开掘了第一口井,便在井旁种下了这棵树——出乎意料地,在海风凛冽土地盐碱的地方,这棵树竟然长得旺盛,仿佛冥冥中上天告诉他们:此处是一块福地。
于是,先辈们便决定在此住下,繁衍生息,开垦土地,围垦海塘,捕鱼耕作——三百年来,任姓一族在此开枝散叶,慢慢衍生出了一整个村子。
百年来,这个小小的村落里也多少出了一些人物,名字被供奉在村中的祖庙上。
其中最杰出的,还是五十年前的兵部尚书任寰宇。
任寰宇小字涛生,本是台州府里一个贫苦渔家的孩子,自幼父亲死于海祸,母亲靠着织补渔网补贴家用,和儿子相依为命。
五十多年前,沿海倭祸严重。朝廷几次派兵剿灭都无甚效果,便采取了极端的措施——下令东海沿岸所有百姓后撤十里,焚毁沿海一切房屋,坚壁清野。同时,为了防止岸上有人私通倭匪,台州府里也下了严令:片帆不得入海。
一时间东海沿岸变成了白地一片。无数渔民被逼着烧了房子和船只,一路哭号,拖家带口往内陆迁移——然而,陆上哪里有足够的土地可接收这些海里上来的人?
那几年,不但是台州府,整个东海沿海,都处于极度动荡的氛围里。
陆上的农民对那些来和他们争夺土地的渔民充满了敌意,大规模的械斗时有发生;而那些渔民得不到妥善的安置,饥饿和疾病迅速蔓延开来,不时有渔民走投无路之下持械抢夺,揭竿起义,甚或更有干脆逃下海去混在倭寇里的。
在台州府太守焦头烂额之时,一个衣衫褴褛的渔家少年击鼓求见。
——那,就是后来威震东海的“涛生将军”任寰宇。
将那些走投无路的渔民编入军队,利用渔民本身对海上生活的熟悉,任寰宇迅速拉起了一支队伍,并声明不需朝廷粮草配给,奉新“以战养战”的策略。三年后,那支号称“靖海军”队伍几度扩编,赫然达到了数千人,无数次击溃了倭寇海盗的来犯。倭寇中听闻“涛生”二字,皆心胆碎裂逃之不及。
然而,对于任寰宇的为人,世人却一直臧否不一。
因为军队无粮,便只有从战争中不断掠夺粮草;而因为俘虏难安置,任寰宇下了死命令:靖海军一律不受降,所有俘虏格杀勿论,所有获得的财帛按战功大小,就地平分。
“靖海”二字旗到处,海面血红,从倭寇到流落海上的贫民一无幸免。
而任寰宇本人虽然骁勇善战,谋略过人,但对于攫取财富却也毫不手软。每次灭了一股倭寇海盗之后,他都要率先将最珍贵的财富和最美丽的女子占为己有。短短数年间,便从一个贫苦少年蜕变成了海上暴君。
因为嗜杀和敛财,他在海上获得了“海阎罗”的恶名。
甚或,海上的渔民都将这个“涛生将军”,和南海上那个恶名昭著的海盗头子相提并论——传说中,那个海盗头子有着魔鬼的眼睛:一只眼睛湛蓝而另一只漆黑,他是“鬼”的化身,同样嗜血而冷酷,在无边的南海疆域里他是至高无上的霸主,凡是路过的船队无一幸免。
这样的对抗持续了十年,靖海军在战斗中不断强大。东海沿岸的倭患终于慢慢平息,恢复了以往的太平局面。获得官府许可后,渔民们迁回了原地,在任寰宇的主持下,太平府东海修建起了一座大堤,用来阻挡海潮,围合出一个可停泊上百艘渔船的港湾,命名为“绿杨堤”。
太平府里再度有了扬帆出航的船队,渔民们有了生路,生活也重新安定起来。
任寰宇镇守太平府数年,战功彪炳,数次得到朝廷封赏。
然而,他在一方为王的日子也过的不长。因为朝廷怕一介武夫在东海拥兵自重,养成祸患,最后下诏令其入京城,被封了工部尚书。
然而,叱咤海上的将军却不擅于弄权。不同于海上带兵时的所向披靡,任寰宇在帝都那个不见硝烟的战场上节节败退,遭到了朝中文官的排挤,逐步被夺去实权。虽然靠着昔年功绩,再加上不惜重金贿赂重臣得以自保,也不至于获罪,但一生勇武的将军失去了用武之地,却终于郁郁老死帝都。
死前握着夫人的手,叮咛她带领家人扶柩返乡,扎根于太平府,不必再回到京城。
于是,任家一家返回了故乡,按朝廷恩宠在村口建起了尚书坊纪念先人。
而这个高大精美的牌坊,也成了这个小村子里最显眼的标记。这些年来,无论有什么大事,村民都会自动聚集在坊下商议,而每次大小集市也都在尚书坊旁。
“海瓜子!新鲜的海瓜子!”尚书坊旁的树下,一个瘦弱的小女孩蹲在那里,在初春的寒风中瑟瑟发抖,守着一篮子海货,用怯生生的声音叫卖,“先尝后买,不鲜不付钱!”
白日的集市人不多,她在那里蹲了近一个时辰,还是没有几个人过问。
“小丫头片子……”周围忽然暗了下来,有人轻笑。小女孩惊讶地抬头,看见旁边的闲人忽然都避而远之,围上的是一群无赖少年,个个嬉皮笑脸。中间站着一个高挑的红衣少年,黑发披肩,脸上却带着邪邪的谑笑,一袭披风红的让人目眩,角上绣着一条飞龙。
红龙。任飞扬。
——在太平府里,就是连八岁的小孩子都知道,那个红衣上绣着飞龙的任飞扬是当地一霸,轻易惹不得这个小太岁。
靠着任寰宇积累下的财富,任家下一代果然都成了安分的隐者,不追求功名也不涉足江湖,老老实实在石塘渔村里娶妻生子,闲来只是弹琴舞剑,消磨时间。然而,或许是当初任寰宇纵横海上时做了太多杀孽,因此折了下一代的阳寿,他的三个子女去世都比较早,而孙子辈里,居然只剩了一个独苗任飞扬。
任飞扬四岁的时候没了母亲,十一岁父亲去世,之后这个无父无母的浪子彻底的游手好闲了。平日里不读书不写字,只喜欢练家传的武功,领着一群放浪的无业子弟舞刀弄棍,在当地游来荡去,十年来家里遗留的产业倒被他挥霍了累半。
任大少爷的脾气乖僻多变,不管什么事——无论大善大恶,都做的出来。
他曾奔驰百里、只为救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的性命;在大灾之年,也曾开了家里粮仓让饥饿的村民来领走满库的粟米——然而,此刻,无聊之极的他,却只想欺负一个小孩子。
“兄弟们,来尝尝看,到底鲜是不鲜?”随着他一声吆喝,篮子里的海瓜子立刻被七手八脚地抢了一空。
那个小女孩不知如何是好,只懂得紧紧攀住篮子,急得脸都红了,一叠声地叫:“姑姑,姑姑,快来啊!”
“鲜个屁!都发臭了!”明白老大是要作弄这个孩子,当先一个少年便呸的吐了出来,嚷嚷。其他无赖少年立刻大声附和:“就是就是。这种破烂,吃了怕是要闹肚子!”
“不鲜不付钱——可是你说的哦!小丫头,你的东西让我的兄弟吃坏了肚子,可要赔钱的!”任飞扬得了趣,捉狭地笑了起来,看着小女孩着急的样子。
小女孩都快要哭出来了,除了叫“姑姑”以外,什么都不会说。
逗了半天,除了成功把她弄哭之外没有任何更加好玩的地方,任飞扬意兴阑珊地站起来,从怀中掏出一把碎银子,看也不看地扔到女孩的竹篮里,拍手大笑而去。
那些游手好闲的少年们也一哄而散,拥着他向前走去。
“头,咱们今天去哪里?”有游手好闲的少年讨好地问。
任飞扬把手一挥,神采飞扬:“去万春楼玩他一天!”
帮闲的少年们齐声欢呼——跟着老大,永远是吃喝不愁的。
任飞扬正待举步,忽觉有人拉了他一下,一个稚嫩的声音轻轻地叫:“任公子!”
诧异低头,看见扯着他衣襟的却正是方才那个小女孩,不禁没好气:“什么事?”
小女孩显然有些怕他,手烫了一样的瞬间缩回,却依然仰着头,怯生生地分辩:“刚才…刚才那些海瓜子是家里姑姑自己炒的,值不了多少钱。请公子把多的钱拿回去吧~”
她用力踮起脚,手心托着那一把碎银子。
任飞扬有些发呆。过了许久,嘴角才浮起一丝微笑,俯下身,从怀里另外拿出一锭银子,再放到了孩子手心,摸摸她的头:“小丫头很懂事嘛!这银子就算是赏你的好了。”
他转身要走,小女孩却不依:“不行。姑姑说了,不能拿别人的东西!公子若是嫌钱多了,何不去打发你周围那些人?”她的声音很大,稚气的话语中有着和年龄不相称的坚决。
此语一出,任飞扬周围那些少年勃然变色,齐齐发了一声喊,围了上来。
任飞扬有些错愕,但还是笑着拍拍女孩的头:“看见了吗?兄弟们都生气了那。小丫头,快拿钱走,免得惹别人揍你!”
小女孩被那些人骇的退了一步,但仍倔强的伸着手,把银子递给任飞扬。
任飞扬脸色也是一变,有些气恼——这丫头的倔脾气让他也有些懊恼了。
在这个太平府,从来还没有人敢不听他任飞扬的话!
周围的一群恶少早按捺不住,叫嚣:“头,别和她罗嗦,我们替你教训教训她!”
任飞扬抱臂而立,淡笑不语。他也有心要给这丫头片子一个小小的教训。
一群少年揎拳撸袖,将小女孩围在中间,恶形恶状地恐吓。小女孩虽然倔强,但毕竟年纪幼小,看着着黑压压的一群人,吓得“哇”地哭了出来。
但在拳头快要落到孩子头上时,众人只觉眼前一花,小女孩已经不在圈中。
“这么多人欺负一个小孩?”
少年们诧然回头,却只见三丈开外一个白衣青年抱着小孩,冷冷地看着他们。
——那么多人,竟然连方才他是如何来去都没有看清楚!
任飞扬嘴角的笑容消失了——只有他看清了方才白衣人鬼魅般的身手。那,的确是他在这个小城里从小到大仅见的高手。
白衣青年把孩子放下地,缓缓对着这一群人说话,但眼睛却一直看也不看这边。他不过二十七八的光景,脸色有些苍白,眉毛很浓,眼睛很亮,五官的轮廓线条利落挺拔,但仿佛是一尊大理石像,优秀却缺乏温和。
小女孩一下地,立刻拔腿往街角跑了过去:“姑姑,姑姑!我怕!”
所有人顺着声音看过去,这才发现街角不知何时也已经站了一个女子。
素衣女子掠了一下鬓边的发丝,迎上去,伸手将女孩搂入怀中,温言安慰:“不要怕,小琪是好孩子,好孩子什么也不怕。”
虽然只是一个动作一句话,可那种绰约的风姿却已经让这批少年看得发呆起来。
素衣女子牵着小琪的手,穿过一群恶少,自若地走到了白衣青年面前,敛襟深深一福:“叶风砂在此多谢大侠相助之恩。”
“举手之劳而已。”白衣人的口气却是极端淡漠的,看也不看她。
那个自称叶风砂的女子却不肯罢休,追问:“请问侠士贵姓大名?”
白衣青年迟疑了一下,终于淡淡道:“姓名无所谓……你可以叫我高欢。”然后,他也不多留,微微对她点了点头:“告辞。”
然而临走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了一下一边的任飞扬,陡然冷了起来。
然后,径自走开。
叶风砂也正要牵起孩子走开,但是瞥见他的眼光,蓦然心中一惊:
那样……那样冰雪般冷酷的目光!
如果真是一个路见不平的侠士,又怎么会有这样一闪而逝的可怕目光?
“头!那个家伙要走了!”在任飞扬出神之际,冷不丁旁边一个同伴推了他一下。
被那个叫高欢的不速之客灭了威风,众人都不服气,又知道对方身手实在太好,只有如往日一般撺掇头领出去挑战——反正只要老大出手,从来没有摆不平的事情。
高欢正欲转身离去,忽见面前红影一闪,一个高大的少年已经站到了前面。
任飞扬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带着挑衅的表情,双臂交叉站在面前的路当中。
高欢打量着眼前这个身披大红披风,黑发披肩的英俊少年,手指下意识地握紧了佩剑,眼睛里有奇怪的神色,淡淡问:“阁下是——”
任飞扬扬起下巴,傲然道:“在下任飞扬。这位高大侠的身手还真是让人佩服。”
在说到“高大侠”三字时,他语音中有难言的讥讽。
不知道为何,连高欢的眼神也有些奇怪,却只是淡淡道:“不敢当。”
任飞扬的手一挥,火红的披风飞扬而起,在阳光下极为耀眼:“在下何幸,能遇到如此高手!明晚三更,愿与高大侠于此地切磋武艺——如何?”
高欢看了他很久,似乎在思考着什么,终于缓缓道:“定当奉陪!”
一语方落,他点足飞掠,一如鹰隼般冲向天际,身形之诡异不可描述。
荒原雪 二
当晚三更,一群醉醺醺的少年从万春楼里出来,簇拥着正中那个红衣头领,相互勾肩搭背地大笑,说着一些荤的素的笑话。
走着走着,忽然有个人仿佛想起了什么,大着舌头问:“喂,今天那个丫头的姑姑是谁啊?还真俊!万春楼里那么多姑娘……看来看去,居然没一个比得上!”
旁边立刻有同伴七嘴八舌地回答开来:
“这你也不知道?就是天后娘娘庙里住着的那个女人啊!听说邪门的很……”
“是啊是啊!镇上有多少汉子想占她的便宜,可从来不见有谁得了好处——从她住的地方回来后,个个象见了鬼一样,连话都说不完整了。”
“听说她养了不少没父母的孩子……真不知道是什么用心!”
“嘘……你没听过有些人吃了小孩心肝,可以长生不老吗?我看她八成是个妖女。”
众人一路走去,一路议论着。跌跌撞撞也不分方向,只觉人迹渐渐少了起来,沿路的店铺也关门了,一片深夜萧条的气氛。
一抬头,看到前面一座破落建筑,忽然一个少年说了一句:“那边就是天后娘娘庙了!”
众人想起平日关于这个地方的种种传闻,不由心头一凛,连忙加快了脚步。
这时,月光惨淡了起来,天后宫那边忽地传出了一阵哀哀切切的女子哭泣声音,若有若无,随风依稀飘来,听的大家毛发直竖。
“头儿,快走吧!”那些少年吓得酒醒了三分,拉着任飞扬急急离开,“小心撞了邪!”
“一群胆小鬼。”趁着酒意,任飞扬却立了足,醉醺醺地左右顾盼,大着舌头扬言,“怕什么?大爷我、我今晚就要进去看看,到底是什么样的鬼!你们……敢不敢和我一起去?”
少年们面面相觑,酒都醒了一大半,个个答不上话来。
“哼,都还是男人吗?”任飞扬不在意地挥挥手,红披风一甩,人已没入了夜色。
在掠进天后宫时,哭泣声渐渐清晰起来,细细听去,似乎喃喃夹杂着一些语句——仿佛是一个女子在哽咽着说着什么,断断续续散落在风里,悲凉而痛楚。
任飞扬悄无声息的到了墙边。墙角没有树,只种着一排矮矮的圆叶小灌木,隐隐散发出一种幽香。他趁着酒意足尖轻点,人已轻巧的翻过了丈二高的围墙。
墙内是一排一人多高的树木,他隐身树后,侧头看了一眼,陡然一惊:这个破落的天后娘娘庙的空地上,居然有一座孤零零的坟墓!
那座坟显然是有些年头了,坟边种着一种美丽的藤蔓,爬满了坟头。
他想看清碑上写的是什么名字,可酒力上涌得厉害,眼前一片模糊,只看到依稀有一个白衣的人形伏在墓前哀哀哭泣,手里还抱着一个青色的坛子。
“大师兄,大师兄……”素衣女子伏在碑前低声哭泣,反反复复的说着,哀伤欲绝。
就算是任飞扬那样的心性,听久了也觉得哀伤起来,忍不住要走出去询问。
“姑姑,夜很深了,还不睡吗?”他还没举步,却看到屋子里走出了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女孩——赫然是日间的那个叫小琪的孩子。
那么,此刻哭灵的、就是那个叫叶风砂的女子了?
“小琪,这一次,你要好好带着弟弟妹妹们逃出去,”叶风砂抱住了她,低低嘱咐,声音略微发抖,“神水宫的人很快就要来了。姑姑留下来对付他们,你一定要保护好弟弟妹妹,躲着不要出来。知道么?”
“嗯。”那个小女孩坚强地点了点头。
“帮姑姑看着这个东西,千万不要弄丢了,”叶风砂再度叮咛,把手中那个青色的瓷坛放到孩子手上,凝视了半晌,轻轻叹了口气,“如果……将来姑姑死了,你就挖个坑把它和姑姑一起埋了。”
“不要!才不要!”小琪一直很镇定得如同一个小大人,但此刻一听这种话,说话时候却已然带了哭音,“我才不要姑姑死!”
“会没事的,”叶风砂连忙止住了啜泣,安抚着孩子,“不要怕。姑姑会没事的。”
小琪人虽小,却聪明得紧,看到叶风砂的神色,早已隐隐料到此番寻上门的仇家非同寻常,忍不住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扑上去抱住了叶风砂:“我好怕……姑姑,你别留下来了,跟我们一起走吧!那群恶人那么厉害,我好怕你会……”
“不要怕……不要怕。”叶风砂喃喃安慰着,却也忍不住啜泣起来。
两个女子一起哭泣,刺着任飞扬的耳膜,让他头脑发胀——从小到大,他最受不了的就是女人的哭,再也忍不住一个箭步冲了出去,跳到两个人面前:“哎,哭什么哭?烦死了。我说,你到底是人是鬼?……”
看到骤然出现的红衣少年,风砂和小琪都明显的吓了一跳。小琪更是叫了起来,恐惧地缩到了女子怀里,看着白天欺负过自己的人骤然半夜闯入家中。
风砂首先回复了镇定,一把揽过孩子,淡淡问:“任公子,你半夜忽然闯进来,想作什么?我劝你还是回去吧,再往前多走一步的话,对公子就没什么好处了。”
任飞扬本来是被那种哭声激起了同情之心,想跳出来管件闲事,然而一听这句话登时把那一丝同情抛到了九霄云外,好胜心起,不屑的冷笑,立刻往前大大跨了一步:“那好,我偏多走一步给你看——”
话音未落,鼻中猛地闻到一阵奇异的香气,意识立刻开始模糊。
不好,是中毒了么?
他举目望去,原本因为酒醉而恍惚的视线更加模糊了,看过去、眼前的一切全部变了形,扭曲得异常恐怖!那些花草树木,人物楼宇,全部化成了诡异之极的形状,冉冉升起。
他大惊之下想拔剑刺出,但是刚接触到剑柄,一双冰冷的手已经按在了他的手上。
叶风砂的声音在耳边缓缓响起:“任公子,还是请回吧!”
然后,他就失去了知觉。
醒来时,任飞扬只觉得头痛欲裂,仿佛昨夜喝了几十缸烈酒一样。他还没有睁开眼睛,就意识到了一件事情——他不是躺着的,而是被倒吊在了半空!
没有什么比这事更糟糕了。
他——无所不能的红龙老大,居然被一个女人吊在了半空?!这事情如果传出去,他恐怕以后不用在太平府上混了。
任飞扬恨恨在心里骂了一声“妖女”,有点战战兢兢,居然不敢立刻睁开眼睛看周围的情况,生怕一开眼就看到无数围观的百姓在一旁冷嘲热讽。
然而,倒挂了半晌,却没听到周围有议论的声音。被倒吊着毕竟滋味不好,任飞扬忍耐不住,终于鼓足勇气小心翼翼地睁开眼睛四处查看,心里登时一惊一喜。
惊的是——他居然是被吊在集市中的尚书牌坊上!
喜的是还好天没有亮,四周黑沉沉的没一个人。
幸好幸好,还没有一个人看到他出糗,不算丢脸到家。任飞扬松了口气,松动了一下全身筋骨,开始想办法下地。
然而刚松了一下筋骨,忽然间,他的全身都绷紧了——
有人!有人在附近窥视,而且是相当厉害的高手!
足尖和指尖瞬间聚力,想要挣脱束缚发动攻击。然而不等他发力,仿佛是察觉到了他身上骤然而起的杀意,背后有一个声音传入了耳中,带着施施然的笑意:“怎么,任公子,你准备这样吊着和我动手?”
高欢?高欢。
任飞扬倒吊着,凌空瞬地扭过头去——看到夜幕中靠着牌坊的柱子,施施然的抬头问的那个人,果然正是一身白衣的高欢。
那个一脸漠然的家伙此刻的表情十分古怪,居然似笑非笑。
看见这种神色,任飞扬的头顿时变得有两个大,真恨不得一头撞死在牌坊上——居然还是被人看见了!而且,是被最在意的一个对手看在了眼里。
“我们约的比试之期在明天晚上吧?”脸不自禁地有点红,没好气地,他装出很洒脱的样子,扯了扯嘴角,“急着来送死么?”
“是今晚。”高欢眼中古怪的神色忽然变成了笑意,带着几乎要大笑的表情,说了一句很要命的话——“阁下已经吊在这里一天一夜了,不知道吗?”
“我可是守诺言的人,为了等阁下醒来比试,足足等了二个时辰。”
他的话语虽然很温和,但是任飞扬却象一条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跳了起来:什么?已经被吊在这里一天一夜?那么说来,整个太平府的人岂不是都……
“臭妖女!”蓦然,他骂了一声,半弓起身子,张口对着脚上捆绑的绳索一吹——在一吹之下,有如利剑切过,那根牛皮绳居然应声而断。
任飞扬气急败坏的落地,还不忘整理一下自己的红披风和乱发,眼神狼狈而骄傲。
“好一个凝气成剑!是任家家传的绝技么?”身边忽然有疏疏落落的掌声,他回头,就看见靠着柱子的高欢在鼓掌。眼睛里有一丝惊讶,但是眉宇间却有另外一种看不到底的复杂。
任飞扬剑眉扬了扬,恨恨说:“今天懒得和你动手了!我要先去找那个妖女算帐!”
真的是面子扫地……一想起今天白日里自己被人围观的样子,他登时痛不欲生,一把把垂落至肩头的长发甩到背后,大步朝天后宫掠去。
白衣一动,高欢居然跟了上来,淡淡道:“我和你一起去。”
任飞扬看了看他,忽地冷笑了一声,脚下加力,如一只红色大鸟一般飞掠而起:“好,有本事追上我,就和你一起去!”
他对于自己的轻功一贯有自信,除了用剑之外,他从小下了最多苦功的也就是轻身功夫了。正当任飞扬洋洋得意地这么想的时候,却看到身侧白衣一动,高欢已然在身侧,一边并肩前行,一边对他笑了笑:“任公子,好高明的轻功。”
他一直与任飞扬并肩而行,没有落后半步,不仅如此,居然还若无其事的开口说笑。
任飞扬哼了一声,登时好胜心起,尽力施展身法闪电般飞掠,足尖只沾着地面的草叶。风驰电掣中,他一头黑发飞扬起来,大红的披风更已在凛冽的夜风中猎猎作响。然而,不管他如何飞驰,身边的高欢却一直不曾落后他半步。
两人并肩飞掠,争先恐后地向前奔去。天后宫不到片刻便已在望。
任飞扬正奔的起劲,忽然右手一紧,已被高欢拉住。
“快退!”高欢果断的低叱一声,硬生生将奔驰的身形顿住,拉着他急退了一步。
任飞扬止不住去势,向前冲了一步,回头恼怒:“你又想干什么?”
“别靠近围墙,”高欢神色严肃,看着墙角的几盆兰花,“这是素心兰,有毒。”
目光四扫,又指了指墙上攀爬的碧绿藤蔓——“曼陀罗!”
任飞扬看着那些花草,恍然大悟:“怪不得我昨晚一进去就天昏地暗!妈的,这妖女居然用毒!”他愤愤然地骂着,看了看墙角上的那几盆兰花,又有些诧然:“奇怪,我昨晚来的时候,这些花盆还没有放上去啊——难道她是料到了我要回来报复,所以又加了料来对付我?”
高欢却低头思索,沉吟:“看来,那叶姑娘是用毒的高手阿……素心兰,曼陀罗——看这架势,难道是……以前雪山派的……?”
任飞扬没听懂他在那里沉吟些什么,有些沉不住气,跺了跺脚:“别磨蹭了,这些区区小物算什么?我们屏住呼吸冲进去吧!”
不等高欢回答,他已经如箭一般地冲了出去。
高欢却没有跟上去,而是撕下衣襟包住了口鼻,又挽起袖口,等一切迅速结束妥当,才随之冲向门口。在冲过去的过程中,他的全身都处于高度的警惕状况中,手按着剑柄,随时准备拔剑。显然,他是一个老于江湖的人,一举一动都非常之冷静镇定,显示出及其敏锐的观察力和快捷的决断能力!
——但无论是轻率的还是警惕的,他们两个人都无恙地冲到了门边。
任飞扬正待举手推门,高欢执剑的右手忽然闪电般翻出,“啪”地一声击在他手腕上。
任飞扬对他怒目而视,却只见高欢的右手迅速收回,用剑柄“当”的一声敲在门上。一接触大门,剑柄居然发出诡异的滋滋声。高欢急忙缩手回视,不知门上被涂了什么剧毒,甫一接触,木质的剑柄居然焦了一大片!
“好险。”任飞扬看得暗自吃惊。
但毕竟少年心性,心下虽感激,脸上却仍然一派傲气,不但不开口道谢,反而看好戏似地抱剑看着高欢,心想:“看那家伙又如何开门!”
只见高欢略一沉吟,右手拇指扣住中指,屈指一弹,一道凌厉的指风破空而出,击在门上。
“嗤”的一声,铁皮包的门上居然出现了一个浅浅的坑!
好厉害的天魔指!
任飞扬脸色又变了。这种邪派功夫,家传的秘笈里有提到,但却没有留下修习的法子——只是,这么邪门霸道的武功,这个看起来是名门正派的“大侠”,又怎么会?
一击之下,门无声无息地打开了。
任飞扬往门中一看,天后宫里却是黑沉沉的一片,半星灯火都看不见。
“咦,摆空城计么?”任飞扬不由得冷笑起来。
毕竟是少年心性,天不怕地不怕,如此一来反而激起了好奇心。他立刻反手拔剑护住周身,缓缓走了进去。
——然而,他没看见,在他抽出剑时,高欢的目光闪电般地落在了剑上!
那的确是一把好剑,清光冷彻,形式古雅。淡青色的剑脊上,用篆书刻着“问情”二字。
蓦然间,不知为何,高欢目中杀气涌现!
这时,任飞扬已进了院子,回头冲他招了招手。
在任飞扬回头的一刹间,高欢迅速把杀气消于无形,脸上回复了贯常的平静,微微一点头,也随即跟了进去。
门内的一切都很安静,安静得似乎有些令人忐忑不安。
不但不见了叶风砂,也不见了她身边那一群孩子,甚至——连空地上那座坟也不可思议地不见了!
“天!”任飞扬也不禁失声惊呼,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这是怎么回事?”
高欢却处于极其警戒的状态中,不停地四处观望,竖起耳朵倾听着。在黑夜中,他突然感觉到了什么,低叱:“快护住全身!”
喊声中,他亦已极快的速度反手拔剑!
两道剑光几乎同时闪出,随即化为漫天银光,罩住了两人周身上下。
只听黑夜中传来如闷雷般的鸣声,滚滚而至,包围了两人。
“是蜂?!”任飞扬脱口惊呼,一边信手挥洒,淡淡一层剑光洒下来,护住了周身。无数细碎的东西撞上了他的剑锋,伴着嘤嘤的响声。
“毒蜂。”高欢沉声回答,手上丝毫不慢,“被发现了。”
以两人的身手,自保虽然均无大碍,可这一来,要求脱身却不是很容易的事情了。眼看黝黑树丛中滚滚不断扑出的毒蜂,高欢双眉皱起,开始急速地寻找着方法。
突然间,一声轻哨,蜂群的轰鸣顿时寂然。
两人停手,同时望向前方。
两丈开外,一位素衣女子收了笛子,缓缓转过头来。
月光下,只见她长发及腰,眉目清丽如画,仿佛是个一口气就能吹散的美丽幽灵。
叶风砂?
“是你们?你们来这儿干什么?”她语气有些急促,显然这两个闯入者是出乎她意料之外的,“快走快走!”
任飞扬一看到这个女子就心头火起,冲口正要大骂,高欢却一手拉住了他,用目光示意同伴安静。然后,转头向那个素衣女子,开口询问:“夜闯民宅,的确冒犯了。但叶姑娘设下重重埋伏,莫非是另待有人前来?”
叶风砂怔了一下,但终于缓缓点头:“不错,今夜另外有人要来取我性命——所以两位还是请快走,免得卷入是非之中,无故受牵连。”
任飞扬哼了一声,想起上一次潜入天后庙时,便听到这个女人和小女孩交待后世,心里愣了一下,知道此刻叶风砂果然卷入了极大的危险。
然而心里尚有气未平,忍不住开口讥讽:“原来你也会怕别人啊?”
叶风砂也不理会他,只是对着高欢有礼地淡淡道:“我已道明了苦衷,请两位快回吧,免得到时候连累了。”
说完了那句话,她才转头对任飞扬,眉间有无奈的神色:“如果任公子有什么事,也请改天再来——如果我还有命在,一定好好给个交待。”
她语音坚定而诚恳,让任飞扬也不由收敛了一贯的轻浮和狂妄,不知为何心里一愣,对这个女子刮目相看。
“喂,你一个女子要对付那些人,很不安全啊!”好管闲事之心又起,看了看眼前这个娇柔似不禁风的女郎,任飞扬抱剑,大咧咧地道,“要不要我们帮你一把?”
叶风砂略带惊诧地望了他一眼,似乎奇怪于这个红龙的老大也会拔刀相助,但仍旧矜持地道:“心领了。自己的事,我想自己解决。”
任飞扬还待再说什么,高欢却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身形一侧,迅速伏倒在地,贴耳于地细细倾听——过了许久,他才从地上跳起,神色极为严肃:“似乎有点不对劲。东南方十里之外,有水流崩堤,还有大批人手走动。”
话音未落,风砂的脸色已经苍白。
“孩子们都在绿杨堤!我让孩子们去那里躲避,可他们居然找到了那里!”她的脸色瞬间惨白,完全失去了片刻前的风度,几乎是绝望地嘶声道,反身向门外奔去。
白衣闪动,高欢已拦住了她。
“你是把孩子们都送到了隐蔽处,自己留下来抗敌,是么?可如今看来,那些人一定是找到了孩子们,正在引你去送死的,”高欢凝重地说,眼神变得凌厉,“你在天后庙布下了重重机关,他们轻易冲不进来,可一到外边,你只有任由他们宰割了!”
风砂没听他的,头也不回地往门外奔去。
只听耳边风声一动,她登时觉得自己全身飞了起来。风砂还未回过神,任飞扬的声音已经传来:“你这种速度,只怕跑到堤上时早已水漫金山了。”
他的声音,突然又恢复了平日的戏谑。
风砂身子一轻,速度忽然快了许多。她从街道上掠过,脚下的树丛、土地在飞快地倒退,她忍不住侧过头看看这位携她飞掠的少年。大红披风衬着任飞扬黑色的长发,他整个人充满了生气和活力,仿佛一轮初升的红日——这个地痞的头子,原来也不是那么令人深恶痛绝呢。
这时,她突然觉得右手一紧,飞掠的速度再度加快。
再回头,她就看见了右侧的白衣青年。高欢。
“你再不拉她一把,我迟早会累死的。”任飞扬笑道,一边脚下加力。
果然,这个曾经路见不平的侠客,此刻也再度拔刀了。那一瞬间,她觉得心里一阵轻松:有了这两个人的帮助,只怕这一次神水宫大举前来也未必能为难她和孩子们吧!
高欢和任飞扬一左一右,携着风砂风驰电掣般地掠去。
荒原雪 三
还未到绿杨堤,远远地就听到了哗哗的水声和孩子们的哭喊。
“姨姨快来呀,发大水了!”
“姨姨救命!”
稚气的哭喊声象针一样地刺在她的心中,风砂焦急得再也等不及,一下子挣脱了任飞扬和高欢,不顾一切地向着前方跑过去。
堤已被人炸开了一段一丈宽的口子,海水急剧涌入,整个堤岸边的土地已成一片汪洋!
一群十来岁的孩子挤在一堆,蹲在堤上最高处,六神无主地哭喊着。如今正是涨潮时分,涌入的海水渐渐漫了上来,眼看已要淹没整个大堤。
高欢与任飞扬拉着风砂掠到了堤旁的山坡上。
一落地,任飞扬就开口了:“我去堵住堤口,你去救孩子们!”
话音未落,便已消失。这个少年,行事永远是如此霸道自信,从不过问同伴的意见。
高欢却似乎有些迟疑,看着周围,低头倾听着什么。
风砂却是心急如焚,焦急地看着他:“你还不动手?”
她无法再坐视——因为迅速涌进的水流,已在急速地吞没着土丘上的孩子!她等不及高欢回答,便自顾自地跑下水,不顾一切的准备涉水冲过去。
“别动!”高欢一声喝止,终于动手了——但不是冲过去救孩子,而是闪电般地掠进了大堤上的灌木丛中。风砂正在奇怪,只听一连串的惨叫声响起!
惨叫声未落,高欢又风般在她面前出现。
“有埋伏。”高欢只淡淡交代了一句。转瞬连杀数人,却气息不乱。风砂看到了他衣襟上的血和出鞘的剑,吐了口气——原来,高欢是杀了埋伏在附近的杀手们,才好放心地去救孩子?
这个男子做事,从来都这么周到。
杀完了埋伏的杀手,高欢没说一句话,急速掠过了水面,轻轻落在被海水包围的大堤上,对着那群被困的孩子伸出手取。然而,那些孩子却一个个惊疑不定的看着他,不知道这个忽然出现的陌生人是敌是友。
“高叔叔!”蓦然,孩子中一个声音欢呼,“不要怕,这就是昨天救过我的高叔叔!”
听得姐姐如此说,孩子们一下子欢叫了起来,个个伸手要他抱。
高欢侧过头,发现刚才那个声音是小琪发出的。那个卖海瓜子的小女孩站在孩子中间,正用一双无邪而欢乐的眼睛看着他,满脸的兴奋和期待。
那样纯澈的、孩子的眼睛。
高欢心里微微一颤,仿佛有一根多年未动的弦被震动。
他不由对她伸出了手,说了一个字:“走!”
然而小琪迟疑了一下,却摇了摇头,指了指身边的孩子,诚恳的请求:“这儿我最大,先让弟弟妹妹们走吧,高叔叔——我可以在这里等一下,我不怕水!”
高欢目光泛上了诧异之色。这个小姑娘只有十一、二岁,可是她的风骨,已是第二次让他感到惊讶了。点点头,他更不迟疑,左手抱起一个孩子,右手执剑,已提气掠过水面。
到陆地上,刚一放下,那孩子就扑入风砂怀中,哭叫:“姑姑!”
“乖,阿诚长大了是个顶天立地的大英雄,可不能哭鼻子哦!”风砂安慰地拍着那个孩子得后背,柔声道,“你看,小琪都没哭,你是男子汉更不能哭了。”
“嗯……”显然是平日极听话,那个叫阿诚的孩子果然忍住了泪,仰起小脸,抽泣着:“我长大了……要象高叔叔一样!我要当大英雄!”
他侧头望着高欢,可高欢已不在了。
转瞬又有一个孩子被送了过来。在高欢弯腰的时候,风砂忍不住问:“你累不累?”
高欢摇摇头,又飞掠了回去。
一个、两个、三个……围在风砂周围的孩子在渐渐多了起来,而高欢本就有些苍白的脸色,也渐渐越加发白了。
到他放下第五个孩子时,在弯腰之间,风砂发觉他的鞋上已浸了水——
这证明他已不能象刚开始那样来去自如了。毕竟抱了一个孩子,施展登萍渡水的轻功,同时又时刻提防着四周的暗算,的确非常辛苦。
风砂本想劝他歇一歇,可一见到激流中被困的剩下的两个孩子,又开忍了下去。与孩子们的性命比起来,累一些也只是一时的吧。她第一次有了自私的念头,默默低下头去。
第六个孩子送到时,高欢的脚步已有些沉重。风砂注意到他绑腿上已湿了一片。
“高公子,歇歇吧!”她终于忍不住开口道。
高欢笑了笑,没有回答。
这是风砂第一次看见他笑——他不笑的时候已经很好看了,笑起来时更加动人。他的笑容,就象春风拂过雪封的荒原。
可风砂的感觉却有些不同,只觉得他的笑容中有什么异样。
她记起了在大街上他留给她的第一印象,徒然间明白了——是他的眼睛!那么冷酷,那么镇定,仿佛千古不化的冰川!
在他笑的时候,也唯有眼睛是不笑的。
那是绝对的冷酷。
“这等侠风义骨的人,为什么会有这么冰雪般的目光?”
她终于明白、自己第一次看到这个人时,为何会有刹那的莫名惊讶。
然而,等她从沉思中抬头时,高欢又已不在了。一袭白衣如风一样掠过水面,已到了被水淹没的海堤上,从齐膝深的水中抱起了最后的一个孩子:小琪。
小琪手中还抱着一个青磁小坛子,一双明如晨星的眼睛盯着高欢,高兴的微笑起来:“现在轮到我了,高叔叔!”她孤身一人围在滔滔大水中,至始至终不曾有丝毫怯意。
高欢俯身用左手抱起她,发觉手竟有些软了。毕竟他已背过了六个孩子,体力消耗极大,而且一个十一、二岁的半大孩子也实在不轻。
这一次他没有施展轻功去掠过水面,因为他很清楚地明白自己绝对过不了。
他把小琪托在肩头,一手执剑,慢慢走入水中。水渐渐没了上来,从膝盖到大腿,从腰到胸口。不停涌入的海水冰冷而急切,汹涌的暗流将卷入其中的人向别处扯去。高欢暗自运气,每一步都踩入了地底岩石三分。
从大堤到对面的山坡只有五丈的路,可他却走得很慢。
滔滔大水中,前面卷起了一个小浪花,朝着他们而来。
突然,高欢右手动了,小琪只见一道电光击入了水中,割裂了地底。
“不要看!”出剑的同时高欢低叱一声,她忙乖乖地闭上了眼不去看。
水中涌出了殷红的血,大股大股的,仿佛水底盛开了一朵奇异的花朵。同时,一个黑衣人已从水底浮了上来。一个没有头的人,四肢扭曲如麻花,手指上还扣着一枚未发出的暗器。
这边,风砂看到高欢出手,也及时令孩子们转过头去。
这一剑之后,高欢的脚步更慢了。
——现在连风砂也看出来了,高欢之所以走得慢,是因为他全身正处于极度的紧张防备之中!一边保护着肩头这个小女孩,一边又面对着水底可能潜伏的看不见的杀手,他的每一步都必须没有破绽,让人无懈可击。
就在这边剑拔弩张、气氛紧张到极点的时候,只听上游一声巨响,一道极其凌厉的剑光惊电似地横空一闪。那株城中唯一的千年杨树已轰然倒下,正横在一丈宽的大堤决口上。
一剑截断巨木,那是何等惊人的一剑!
巨木倒下之时,风砂看见那显眼的大红披风高高扬起,在晨曦中更加鲜艳如火。任飞扬显然也是经过激烈的搏杀才走到那边的——因为决口附近的水也已经变红,红得就像他的披风。
然而高欢眉梢跳了一下,稍微有些不解。
以任飞扬的能力,其实并不该那么久还没解决问题。
那边,任飞扬仍在与那些敌手缠斗——他不是没能力杀他们,而是他实在想试试自己的武功有多高。从小到大,他没有出过太平府,只听别人一直夸他功夫好,可因为找不到所谓的“江湖人士”、“武林高手”比试,他心中始终半信半疑。
如今这帮人显然就是什么“江湖中人”,当真是再合适不过的练手对象,还是自己送上门来的——任飞扬一看就来了兴致,也不管是什么场合,就准备好好试试自己到底有多少水准。跃跃欲试中,一下子把那头的高欢他们忘了一干二净。
那黑衣人共有四个,都一身劲装,手持短刀,围住了他。
任飞扬单足点在那棵倒下的巨木上,目光落在了一个身上。这个人穿着镶有金边的黑衣,手持一对短剑,不停的低喝着吩咐其余几个人分开聚拢,布置阵势——看起来是四个人中的头,也是武功最好的一位。
“好,我先用十成功夫试试。”他心念一动,剑已刺出。
只见一道光华从茂盛的绿色里射出,快得如一掠而过的风。第一次和江湖人交手,任飞扬不敢托大,一出手就用尽了全力。这一剑是虚招,他算准了对方会向右躲避,故一剑出手后就准备在右边再出剑。
可不等他使完虚招后转动手腕,手底一震,这一剑竟直直插入了那人心口!
黑衣人的眼睛凸出, 不敢相信地看着这个红衣少年——在这个偏僻的渔村里,居然藏着这样的一流高手?!这样的身手、全天下武林也寥寥可数。
“呃……”黑衣人张了张嘴巴,想说什么,可喉咙里只涌出了一口血,便倒了下去。
“怎么一回事?”任飞扬怔怔地想,想不通是自己武功太好,还是对方太臭。其实他不知道,刚才出手一剑,虽是虚招,可那种速度已让这些二流的武林中人不及闪避!
“那好,我用六成功夫再试试。”他刚刚想定了念头,对方两名黑衣人看到首领倒地,齐声怒喝,已一前一后同时扑了过来。
“太好了,正合我意!”他大笑,扬起剑迎了上去。
前面那人使的是一队分水峨嵋刺,直刺他的双目,而背后那人的一柄短刀已斩向他的后心。谁都以为他只有向左右闪,可他偏偏闪电般往前一扑,往前把眼睛往一对峨嵋刺上送去!
他向前的一冲之时,右手长剑已从臂下穿过,毒蛇般准确地刺入了身后那人的心口。这时,身形冲到了极限,他才抽身急退,手腕一转,长剑自下而上斜斜削起,只是一闪,背后那两柄峨嵋刺连同两只手就飞了出去。
又只是一瞬,便解决了两个对手。
然而这时他也感到了双目的微痛,刚才那两柄峨嵋刺几乎划破了他的眼睑!只差千分之一秒,可这正是他所要追求的。
“看来,只用六成,还是有点冒险……”嘀咕着,他转身看着最后一个已经在发抖的黑衣人,嘴角浮起一丝笑意:“这一个,用五成吧!”
他喜欢速度,也喜欢冒险。正如他喜欢穿大红的披风一样。
荒原雪 四
那边,水还在慢慢上涨,岸边、水下,不知还有几个杀手虎视眈眈。
高欢托着小琪,慢慢涉水走向山坡。
一路走得非常慢,一步又一步,水渐渐漫到了他的腰,他的胸口。
风砂让孩子们躲到安全地方,防止杀手们远程袭击。自己却不顾危险地走出来,在坡上看着高欢,急切地等他前来。
这短短一段路,仿佛长得没有尽头。
只有坐在高欢肩头的小琪,抱着那青磁坛子,仍无忧地向对岸的伙伴们招手欢笑。
每一步的步幅都是相等,仿佛尺子量过一样精确。白衣侠客的姿式机械而完美,全身防御得无懈可击,一路走来,不让那些暗中觊觎的杀手找到任何可乘之机。
短短一段路,走了大半个时辰。在太阳升到头顶的时刻,高欢终于到了坡地旁边。
风砂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丝放松的表情,她不管周围隐藏的危险,跪在一块突出的岩石上,对着他伸出了手,急切:“把小琪递给我,你再上来。”
高欢没有动,仿佛忽然觉察了什么变化,脸色微微一变。
风砂被他目中闪过的冷利目光所惊住,然而却不敢动弹——生怕一动,便会被人趁机。
高欢什么话也没说,全身象僵住了一般,手按在剑柄上。
“我背后。”他低声吐出两个字。风砂抬眼向他身后望去,脸色亦已苍白:激流对面的大堤上,茅草唰唰分开,几十支劲弩已对准了高欢与小琪!
居然……居然还有那么多的伏兵!
那些神水宫的人,是刚才一路都找不到破绽,无机可趁,所以此刻孤注一掷地想趁着高欢上岸的瞬间、把他射杀吧?叶风砂的脸色慢慢苍白。
“对不起……”她低声吐出几个字,手指绞紧,“连累了你。”
高欢没有回答,薄唇抿成一线,一动也不动地站在水中,一手握剑,一手托着肩上的小琪,宛如一座石像。他若不动,全身都处于严密防守之下,并无一处有空门,甚至连岸上的风砂都在他的保护之下;可他只要稍动一下,周身的杀气难免有波动,几十支劲弩便会立刻射杀他于箭下!他还护着一个孩子和一个女人,不能冒这个险。
看出了奥妙,这一下,连风砂都不敢再动了。
小琪是个聪明孩子,看见姨姨和高叔叔都不动了,便也乖乖地抱着坛子不声响。然而小孩子也感觉出了有什么地方不对,不再一副无忧无虑的样子,蹙起了小小的眉头,左看右看,想从两个大人脸上看出什么来。
风砂跪在石上,高欢站在水里。两人的目光同样镇定而从容,仿佛水边的两尊雕塑。
他们在等,等任飞扬回来——只要他一回来,这里危险就可以解决。
可正杀得兴起的任飞扬,少年心性,丝毫不知这边的极度险情。只见大堤决口处红衣翻飞,剑光如闪电掠过,将那些杀手一个个格杀,血染红了水面。
那个红衣少年,第一次和江湖人对垒,正杀的开心吧?
风砂跪在石上,看着下边激流中的高欢。他就象一尊亘古不变的石像,没有一丝破绽。
然而,水还在慢慢上涨。冰冷的海水灌入大堤内,从他胸口漫到了下颔,又从下颔漫到了嘴边。远处隐隐听到了“大堤决口了”的惊呼,是那些留在村子里的老弱妇孺发现了这边的异常,忙着奔过来抢险。
风砂的呼吸急促了起来:必须在村民们来到之前、解决这里的一切!
不然等那些毫无武功的百姓到来,卷入这里的一场腥风血雨,不知道又要伤害多少无辜!
然而高欢仍一动不动,连眼都没眨一下。他的神经,仿佛是铁丝做成的。
风砂也没有动,跪在石上,始终保持着刚才的姿势。
水渐渐漫过了他的嘴,他的鼻,只露出一双眼睛。他已无法呼吸!
风砂看着高欢没入水中,目光始终不变,同样的镇定、冷静。
高欢看着她,目光也有佩服之色。水一分分地往上涨,将他的眼睛湮没,然后是眉骨,是额头——终于,汹涌的流水彻底把他吞没!
“姨,高叔叔沉下去了!”毕竟是孩子,看到这里,一直拼命忍住的小琪“哇”地哭了出来。
“闭嘴,别动!”风砂几乎是恶狠狠地叱道,一反平日的温和。
小琪立刻被镇住了,不敢再说一句话,只好抱着瓷坛不做声地抽泣。然而只是一转眼,她察觉了什么,惊讶地睁大了眼睛,看着水下——高叔叔…高叔叔活着!
她以为高叔叔死了,可又发觉托在她腰间的那只手,依然稳定如铁,没有丝毫放松。
半柱香过去了,水下的高欢没有动静。没有动,甚至没有呼吸!
这一下,连风砂的眼中都有了担忧之色。
那一边杀戮声渐渐停止,想来是任飞扬已经将那群人处理得差不多了。这个任性的红衣少年,这下可以想起这边同伴的情况了吧?
风砂刚刚松了口气,突然间,水声大动,小琪被人如箭般从水面抛起!
凝滞了半天的平衡,在瞬间被打破了。“嗖嗖嗖”,几十支劲弩一起发射,如雨般向半空中的小琪射去——只怕这个孩子再次落到水面时,已万箭穿心!
“不要!”风砂脱口惊呼,闪电般抬头,却看见红衣如火般掠来!
半空一放一收,红色的披风如席般卷到,几十支劲弩悉数被包住。任飞扬!那个少年心性的家伙终于玩够返回了!高欢……人虽在水下,却已然算准了任飞扬返回的时间?
与此同时,水面碎裂,高欢已如腾蛟般跃起!
“别看!”他厉声喝道,拔剑在手。
任飞扬右臂轻舒,抱住小琪落了下来。听得高欢厉叱,他人未着地,左手便是一扬,巨大的红披风已罩住了孩子们的脸。
转瞬高欢已到了对岸。剑光闪出!
雷霆炸开在大堤上,风雷之声里夹着惨叫,令人心颤;而冲天而起的血柱和残手断足更构成了触目惊心的图案!剑光只闪了一下,对岸已没有了人声。
杀气好重的一剑!仿佛来自于地狱!
连任飞扬都有些呆住了,刚才连杀多名江湖人而来的那一点飞扬自诩也消失了,只是怔怔地回味着刚才看到的那一剑。这样凌厉而血腥的一剑,连他自问也使不出来!
“好厉害,好厉害……”他喃喃道,有点出神地看着对岸白衣执剑的高欢,额上冒出一滴冷汗,“想不到这家伙杀起人来可真不含糊……难怪不让孩子们看了。”
让所有孩子转过身去不要看,风砂咬着牙将所有的尸体翻入水中,打扫完了那些血迹。
任飞扬在一边帮着忙,一边看着对岸的高欢。在使出那样雷霆一击后,高欢的动作也有些凝滞缓慢,涉水回到山坡上时,面色已极其苍白,连向来笔直的腰身,也有些弯了下来。
“喂,刚才那一剑叫什么?好霸道呀!”任飞扬不服气地问,倚树而坐闭目养神的高欢。
高欢仍闭着眼,淡淡道:“叫地狱雷霆。”
“果然恰当!”任飞扬嘴角扯了扯,“什么时候我也想领教领教。”
这时,一个怯怯的小女孩声音传来:“任叔叔,你的披风。”
任飞扬低头,只见小琪捧着折得方方正正的披风,踮着脚捧上来。经过了方才一事,她看着他时,目光中已少了以往的不信任与防备,只是把他当成了朋友,用带着钦佩而天真的眼神,定定的看着他。
任飞扬被这一声“叔叔”叫得浑身不自在,一手抓过披风,顺手拍拍她的头:“小丫头,叫我任飞扬好了,别叔叔长叔叔短的。”
“可姑姑让我们这么叫——她说你们两个救了大家,要对叔叔恭敬一点!”小琪眨着眼睛,天真地问,“可好好的,为什么发了大水呢?还有人在水里打架么?”
“这个……这个,”任飞扬抓了抓头,想找一个答案,最终只能撇撇嘴:“我也不知道究竟为什么啊!看这场仗打的……当真是莫名其妙。”
他回头问高欢:“喂,你知不知道这到底怎么回事?”
然而,高欢倚树而坐,只摇了摇头。
“原来你也不知道。”任飞扬翻了翻白眼,用询问的目光投向叶风砂。
这时,一直跟在小琪后面的男孩子终于鼓足了勇气,怯怯唤了声:“任叔叔。”
又被刺激了一下,任飞扬没好气道:“别叫什么叔叔,行不行?我可不想变得那么老!怎么啦,又有什么事?”
那个男孩子却比小姑娘还扭捏,忸怩了半天,低头道:“对、对不起,任叔叔。”
任飞扬奇道:“有什么对不起?”
“昨、昨天晚上是我……我和阿诚,把你、把你……”那孩子低下了头,不安地踢着地上的小石子,脸色通红,“姑姑本来说送你出去就行了,可你白天…白天欺负了小琪,我和阿诚觉得要替她出气,就把你吊在尚书坊……”
任飞扬怔了一下,回想起被人倒吊了一天一夜,在太平府算是丢足了人,不由火气往上冲,反手忍不住就往这孩子脸上抽去。
那孩子吓了一跳。可以任飞扬出手之快,又怎是他可以躲得了的?
任飞扬一掌到了他面颊寸许之处,突地手腕翻转,轻轻抚了抚他的头顶,大笑:“这小家伙,可真该死!——不过我可不打小孩子和女人。这是我们任家的家训!”
那孩子怔了半晌,突然扑过来抱住了任飞扬的腿,欢叫:“任叔叔,你不生我的气了?”
“嗯,嗯。”任飞扬被小孩弄得有点尴尬,敷衍。
然而那个孩子却不依不饶,反而更加亲密地蹭了上来,贴到了他腿上,开始缠人:“那么,叔叔教我武功!任叔叔这么高的本事,教教我嘛!我想学武功想的发疯了!”
“这个、这个……啊,你先放开!”任飞扬被他缠得无计可施,急切想脱身。
正在他被一个孩子逼得手忙脚乱之时,只听旁边一个沉静柔和的语声道:“小飞,别闹,回来。别打扰任叔叔高叔叔休息,啊?”
小飞似乎很听风砂的话,立刻放开了手,十二万分不情愿地走了开去。
风砂坐在水边,揽着一群惊魂方定的孩子,不让他们去打扰休息的两个人。
她一身湖蓝衫子,长发水般披了下来,几绺已拂到了水面。经过方才一番惊心动魄的搏杀,她的脸色略有些苍白,单薄的身子还在微微发抖,从小琪手里结果那个青瓷坛子,抱在怀里轻轻抚摩着,仿佛寻求着某种安慰。
然而对着那一群依赖她的孩子们,她却将那一丝恐惧和不安强自按捺下去,不敢表现出来丝毫。
此刻,旭日东升,她一身蓝衫,坐在碧水之旁,长长的秀发在风中翻飞,在水面轻拂。色彩之明丽和谐,静中有动,简直如尘世外的仙境中人。
“这……真的如传言里说的那么好看啊。”任飞扬忍不住赞叹了一声,“而且也是个有胆色的女人!”
高欢倚着树,亦已睁开了眼睛,往这边看了一眼。
可他死水一般沉寂的眼中,却闪动着复杂而让人费解的神色。
正如他的人,高深莫测、正邪难辨。
他看着风砂那边。不过他的目光没有停留在风砂身边,却凝视着仍在渐渐上涨的水面。虽然被任飞扬一剑截断巨木堵住了绝口,可外面的水仍然急速涌入,不断上涨,“哗哗”地冲撞着,卷起一个个漩涡。
对面大堤上已经有渔村的百姓赶到,开始抢修。
高欢只是静静地观察着什么。突然目光一变,大呼:“小心水里!”
喊声中水面突然破裂,一只苍白的手闪电般从水中伸出,一把抓住风砂垂落水面的长发,把她拉下水去!
叶风砂被拉得一个踉跄,但她身侧的孩子们及时惊呼着扯住了她,不让她落入水中。
然而,就是这么一个踉跄,她手中的青瓷坛子却跌落水中。风砂发出了一声短促的惊呼,居然顺着那只抓着她头发的手,向着水中俯身下去!
只是一瞬,她的上身已然被拉入水中。
“小心!”来不及多想,高欢低喝一声,手一挥,佩剑化作一道白光,箭般射出。
只听“唰”地一声轻响,白光过处,风砂那一绺长发已被齐齐截断!高欢与任飞扬已同时飞身掠出。在佩剑坠入水面一刹间,高欢反手一抄,握住了他的剑。同时手往下一沉,水下立刻有一股血冒出。
与此同时,任飞扬的剑亦已杀了两位已沉入水中的杀手。
高欢跃出岸边一丈,捞起了在水中沉浮挣扎的风砂。正欲挟着她掠回,但突觉真气不继,一口气提到胸臆便已衰竭,再也无法用提纵,转瞬手中一沉、半身已没入水中。
水下杀机重重,不知还有多少残余的杀手在虎视眈眈。
他心知方才体力消耗太多,便立刻把风砂推入任飞扬怀中,叱道:“快回岸上去,我断后!”
任飞扬也隐隐感觉到了水下杀机的逼近,此刻也不再多言,一把接过风砂,冲天而起。
就在他发力的瞬间,突然水下伸出一圈黑索,套住他右足往水下急拉!
高欢一眼瞥见,右手反削过去,黑索齐断,任飞扬冲天而起,挟着风砂掠向岸边。
一剑削断了黑索,高欢正待前掠,却突然发觉水流有异。凭着本能,他想也不想地在水下双脚踢出。只听几声模糊的惨叫,两名黑衣人先后浮了上来,在水上一边拼命挣扎,一边抓着自己的咽喉。
他的足尖准确地命中了两个黑衣人的致命部位,血泉水一样地涌出来。
就在这一刹,水面忽然全数碎裂了!
八九位黑衣人从水下涌出,手里拿着利器,从不同的方位踩着水包围过来,眼里有汹涌的杀气,仿佛是背水一战地发动了最后的攻击。
高欢蹙了蹙眉,估计了一下敌我形势,微微吐了一口气,抬手阻止了想要扑过来帮忙的任飞扬。一踩水面,飞身掠起,长剑横贯长空。每一剑出,必有血涌出。
正在他全力以赴地和那些黑衣人决战之时,刚落到岸边的风砂却蓦然惊叫了一声:“大师兄!”语声中的惊恐与焦虑让人不忍卒听。她方才历经惊险,始终不曾有半点慌乱,可这一声惊呼——
一惊,高欢与任飞扬同时回头,只见浑身湿透刚刚回到岸上的风砂拼命地伸手,想去够那只方才从她怀里跌落的青磁小坛子。可坛子落入水中,很快被水流卷走。
风砂一急之下,便欲涉水而去。
“你疯了?”旁边的任飞扬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怒喝,“水下杀机重重,你不会武功,下去送死么?”
“不行!不行!我非要把它拿回来!”仿佛疯狂一般,一向冷静的女子忽然不顾一切的挣扎起来,“大师兄……大师兄在那里!”
“真是麻烦啊……你等着!”任飞扬无奈的叹息了一声。
他话音未落,人已闪电般的掠出。
掠至坛子上方,他闪电般地反手往水中一抄,满以为手到擒来。
可一刹间,那个青瓷坛子却仿佛被某种力量操纵着,从水中直冲而起,撞向他的右肩!
水下有人?!任飞扬处乱不惊,往左一闪避开,已抄住了那个坛子。可在同一时间,水中一双苍白的手,已闪电般扣住了他的足踝,直往下拉!同时,水底已经有利刃的寒光闪动。
任飞扬这一下可着了慌,他从未出过江湖,武功虽高,临敌经验却几乎为零,在对方猝及不防的扣住他脚腕时,一个紧张,早把什么剑法腿法忘了个一干二净。
百忙之中,他只好把坛子往上一抛,大叫一声:“高欢,接着!”
呼声未落,他已然被拉入了水底,只咕嘟冒了几个气泡。
高欢此刻也被三名杀手缠斗得急,眼看坛子抛过来,他也不顾那柄正插向自己腰间的峨嵋刺,如惊波般跃起。峨嵋刺刺入了他腰间,锋锐随着他的跃起,一下子沿腿外侧创至足踝!
鲜血流满了腿部,可高欢终于是接住了那个坛子。
想也不想地,立刻双腿反踢而出,足尖点中了那两名杀手的咽喉。他缩回腿时,血已从咽喉中喷出。他足尖靴尖上,两截利刃闪闪发光。借这一踢之力,高欢向前贴水掠出,到方才任飞扬沉入之处,估计准了方位,一剑刺下!
只听水下一声短促的叫声,血水涌出。
水面分开,任飞扬湿淋淋地挣扎着冒出,露出水面第一句就大呼:“我不会游泳!”
高欢看见他身侧浮上那具尸体,便一足点着尸体的胸口,渡水过去拉起了红衣少年。
他激战良久,已无力拉任飞扬返回岸边,只有以浮尸为筏——他应变之快可见一斑!
临近岸边,任飞扬踉跄着掠上岸,立刻哇哇大吐起来。他方才在水下吃足了苦头,口中、耳中、鼻中均被灌了不少水,十分难受。不过他在最后一刻终于刺中了那名杀手,与此同时,高欢已及时赶到,也一剑从后心刺中那人,他才浮了上来。
荒原雪 五
风砂见高欢踏着浮尸靠岸,忙伸手搀扶:“受伤了么?”
高欢脸色苍白,摆了摆手,同时避开了她的扶持:“没事。”
说话间,他一步跨上岸,却突然足下一软向前栽去!
高欢忙伸手撑住地面,脸色发白,发现一口气到了胸口便再也提不上来。
风砂立刻出手扶住了他的肩,只见他右腿整个血流如注,染红了一大片。
“你还说没事!”风砂微微气急,一手按着他坐下,另外一只手已从怀中掏出一个扁长的白玉匣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格格的药膏,气味各异,色彩缤纷。风砂看了一眼他腿上的伤势,挑了其中一格,手指沾了少许,抹在高欢的创口上。
这药十分灵异,抹到之处流血立止,反而有些凉爽之感。
高欢眼里微微有些诧异,看着这些药物,又露出了些许沉吟的表情,仿佛在推测着什么。
风砂上好药,又撕下衣襟为他裹好伤。
“这一来你三天内可要小心,乱动的话,又会出血的。”风砂抬头道。说着说着,突然目中涌上了泪,哽咽:“真不知该怎么谢你们。素不相识。若不是你们,若不是你们……”
高欢只是笑了笑。
然而,风砂发觉他这一次笑,目中已微微有了些暖意。
“给你。”他递过那只青磁小坛子。风砂目光一亮,象看见亲人一般把坛子拥入怀中,颤声低唤:“大师兄……”泪水涌出,流过她秀丽沉静的面容。
一滴泪水滴在他的手背,他的手难以觉察地颤了一下。
泪滴滑过高欢的手背,滑落在他的剑上。
那是一把普通而破旧的剑,木质的剑柄上已经磨出了光泽,青色的剑脊上没有刻字,只有一道淡淡的痕迹——仿佛是泪干之后的痕迹。
看见她哭成那样子,高欢依然没有问什么,只静静地看着。
“喂,难道这坛子里面是你大师兄么?别开玩笑了!”反而是喘过气来的任飞扬按捺不住好奇心,探头过来问道:“这倒底是怎么回事?以前可没有乱七八糟的江湖人跑到这个偏僻的地方来!这些人和我们希里糊涂拼了一场,你究竟什么地方得罪了他们?”
风砂渐渐止住了泪,回头看看任飞扬,站起身来,去岸边俯身看了看那具浮尸,低声道:“果然是神水宫的……他们、他们终究不放过我,找到了这个地方来了。”
“神水宫?是什么东西?”任飞扬好奇地问。
高欢的脸色却变了变,过了一会儿,才淡淡问风砂:“你是怎么跟他们结怨的?”
风砂背过身去,俯身去挑那一绺落在水面的长发,突然长长地叹息了一声,叹息中包含着种种难以言表的凄凉,似乎要把一生的苦难都在这声叹息中吐出尽。
她抬头看向天际,目光居然有些恍惚:“我今年二十一了……这事,也整整过去了五年。”
“你今年才二十一岁?”任飞扬失声,眼前这个女子居然只比自己大一岁?然而那种经历过诸多沧桑的沉静和倦意,却让她显得仿佛比他大了很多。
他看着那一群孩子,觉得诧异,“那这些孩子……”
“是我收养的孤儿。”风砂淡淡道,仍低头看着水面:那一张苍白扭曲的死亡的脸,蕴藏了那么多恶毒,让她每次看到都恍如回到了多年前的噩梦中,“五年前我才十六岁,还是雪山派柳师残门下最小的一名弟子……”
“雪山派?”任飞扬又忍不住插嘴,“那是什么门派?很厉害么?”
这个从小生在这个海边小城的年轻人,向往着那片江湖、却从未历练过。
高欢却是点头,淡然:“姑娘擅长医药,想必是雪山派门下的得意弟子了。”
叶风砂苦笑了一下,点了点头:“那时候我年纪幼小,受到师傅师兄们的宠爱,被惯坏了,也不懂人情世故。我十五岁出师后,就喜欢到处逛,一见不合心意之事,便要管一管。少年心性,轻狂不羁,也不知在外闯了多少祸……”
说到这儿,她低头看了怀中的青瓷坛子一眼,继续道,“幸好有一位待我极好的大师兄。他武功高,脾气也好,无论我闯了多大的祸,无论他是多么的忙,总是帮着我。他年纪虽轻,可为人洒脱豪爽,武功也是一流,因此黑白两道都卖他面子,从不过分为难我这个小师妹。”
说到这儿,仿佛想起当年,风砂脸上微现笑意。
高欢突然插了一句:“你那位师兄,是不是叫做岳剑声?”
风砂蓦然一惊,变了脸色,抬头颤声问:“你、你怎么知道的?!”
高欢点头,望着极远处的大海,眼神却隐隐有某种看不透的伤感:“十年之前,雪山派新一代中以岳剑声最负盛名,我也和他交手过几次,不分胜负。直到五年前,他突然不知所踪——当时武林中很多人还为这个人的消失叹息了很久。”
说起这些江湖掌故,他熟悉得仿佛昨日,神色却是依然淡漠沉静。
风砂看着他,目光渐渐露出亲切之意,痴痴道:“原来……原来你见过他。真好…真好。我以为除了我,世上的人都忘记他了……”
顿了顿,女子的脸色却慢慢苍白,低下头去:“不错,他是在五年前忽然从这个世上消失的!却没有谁知道他的不知所踪的原因……那是因为五年前我闯了弥天大祸——
“我无意中杀了神水宫宫主唯一的女儿!”
任飞扬对武林掌故完全不知,也不知神水宫是何方神圣。可高欢沉静的脸色却止不住的变了变:“神水宫当时势力之盛在福建一带一时无两,又和滇中拜月教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你也够大胆的,竟然杀了她们少宫主?”
风砂苍白着脸,手指用力绞在一起,颤声道:“因为那个时候……那时我也不知那丑丫头居然是神水宫的人啊!”
“哈,”任飞扬忍不住笑了一声,“如果你知道了,就不会去惹她了,是不是?”
虽然是刺耳的话,但叶风砂低着头,沉吟许久,最终缓缓颔首承认:“是的。如果我一早知道,就算那时候再胆大包天,也不敢杀她。”
“那个丑丫头真是个乖戾的变态啊……出手那样恶毒,专以毒药毁去绝色少女的面容——她动到我头上,我少年气盛,自然立刻还以颜色。那一场恶斗,我几乎都要死在她手上……”她顿了顿,脸上突然微现惧色,“我好不容易杀了那丫头,可她在断气之前,瞪着我诅咒道:‘杀了我,娘会让你生不如死!’”
“当时我只是冷笑,压根没把她的恐吓当一回事——最多一命抵一命而已,我可不怕死!”
“师兄回来,一见到她的尸体,脸色立刻变了:‘小叶子,你居然杀了她?这回可糟了!’——我从来没看见师兄那样惊惧过。不知为何,我心里也开始怕起来!”
“师兄虽生我的气,可还是帮我把她埋了,又毁了一切证据,很慎重的要我千万不要再对任何人提起这件事。我点了点,发现大师兄虽然一直装着镇定,其实他心里也很害怕——这是以前从来没有过的。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自己闯了多大的祸。”风砂一边缓缓说着,一边伸手在水里捞着,将方才那一绺被截断的长发捞起,无意识地编成一条小辫子。
“纸包不住火,这事情终于还是瞒不住。一年后,神水宫找上门来了,要雪山派给一个交代……虽然师傅也算疼我,而以当时的情况我杀那个妖女也是替天行道,可师父却不想与神水宫为敌。于是狠了狠心,把我交给他们处置。”
听到这儿,任飞扬忍不住诧道:“你师傅不要你,难道你大师兄也不管你了?”
风砂悠悠叹了口气:“他当时不在帮中。若他在的话,神水宫若想带走我,除非杀了他。”
她低头苦笑一声:“那个时候他对我如此,我却从未放在心上过,只觉得他宠着我,乃是天经地义的事……现在回想起来,真是后悔莫及。”
“那是因为你才十五六岁,并不是如今的你啊。”高欢淡淡插了一句。
风砂点点头,感激的看了他一眼,继续道:“被押到神水宫后,我吃尽了苦头,听说他们要在什么‘水神祭’上把我沉入湖里淹死。我吓坏了,天天盼着大师兄来救我——那时,我根本不知道神水宫有多么可怕,一心以为只要大师兄来,一切事都能解决……”
她的话如同风一样柔和悠然的荡漾在空气中,飘向深深的往昔。
然而方说到一半,小琪却领着小飞跑了过来,打断了三个人的谈话。小飞手中捧着一大堆草叶,气呼呼地往地上一丢,翘着嘴问风砂:“姑姑,你不是说有四片叶子的三叶草么?为什么我找了这么久却一片也没找到?”
在孩子们面前,风砂收起了脸上的忧伤,含笑刮了刮他的小脸,柔声道:“世上是有四片叶子的三叶草,找到了它也就找到了‘幸福’——不过,你想啊,‘幸福’会这么容易找到么?”
小飞嘟着嘴不说话,小琪拉着他的手,责怪:“我说过要你别来吵姨和叔叔们,你偏要来。咱们再好好回去找一找吧!”两个孩子向着一群大人行了个礼,手拉着手跑了回去。
风砂笑了笑:“终究是小孩子,这种传说也信得跟真的一样。”
高欢抬起头,反问:“你信不信?”
风砂怔了一下,过了好一会才摇摇头:“我不知道。”
任飞扬在一边听得有趣,不由得笑了:“当然不信了。人的一生怎么会靠一根草来决定?你想要什么,就得自己去拿——我命由我,可不由天。”他笑容开朗而灿烂,不住的催促着风砂:“喂,接着往下讲啊,你师兄最后来救你没有?不过我想他一定会来的,换了我也一样。只不过……”他笑了几声,叹气:“你这样到处惹事,你师兄迟早会被你害死。”
他语音未落,风砂全身一震,脸色转瞬苍白如雪。
任飞扬吓了一跳,忙收敛了玩笑语气:“喂喂喂,我只随便说说,别生气!”
风砂苦笑:“我怎会生气。因为你说的本来都是实话。”她语声在微微颤抖:“师兄果然在一天半夜里来救我了。可我一见他就呆了——他好象受了很重的伤,连说话的声音也变了。我并不知道,他为了闯进来吃了多少苦头。他还是象以往那样什么都不在乎,笑嘻嘻地解开绳子带我走……”
说到这儿,她语声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我们……逃不了多远,就被神水宫发觉了。他们……他们武功高得让当时的我不可思议,很快我们就被困住了,寸步难行。”
沉浸在往日的回忆中,她脸色雪一样白,单薄的身子也在微微发抖:“那时候神水宫主出来了,是个四十左右的中年妇人。她看见我们两个拼死血战的样子,突然笑了笑,说她很佩服大师兄的胆色,竟然敢孤身一人闯入神水宫救人。看在这一点份上,她愿意给我们一个活着的机会……”
“她摆了十杯酒,说其中只有一杯无毒,其它的都放入了神水宫的天一神水。她要师兄挑一杯喝下去,如果侥幸是没毒的,我们就可以走人;可若是有毒,师兄和我就都得把命留下来——这天一神水之毒,全武林皆知,绝对是灭绝人性的!”
“十分之一的机会,好家伙!”任飞扬抽了口冷气,“没的选了——干脆就跟他赌了这条命!”
红衣少年的语气,磊落果断,没有丝毫的怯懦退缩。
风砂又不禁抬眼望了望这红衣黑发、意气飞扬的少年,仿佛看见了师兄的当年。
她低下头,继续道:“我都快急死了,师兄还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随随便便挑了一杯喝了下去,然后笑嘻嘻地望着神水宫主问:‘你看我运气怎么样?’”
“神水宫主看了他一会儿,见他脸色不变,终于叹了口气:‘有种,算是服你了,年轻人。’她挥挥手,让手下放行。”
任飞扬舒了口气,笑道:“你师兄果然运气不错。”
“不会这么简单。”高欢淡淡说了句,便了低头信手拈着地上那一堆草。
风砂沉默了一下,稳了稳自己的情绪,哽咽道:“下山的路上,我还一直兴高采烈地说着,夸师兄运气真好。他却什么话也没说,仿佛屏着一口气,只快步走下山去。我见他这样,不由有点奇怪,便看了他一眼,才发觉他也在看着我……”
她仰头闭了一下眼睛,继续道:“一路上他什么也不说,就这样看着我。那种眼神……那种眼神……我一辈子也忘不了。”
“我那时候还不懂,只隐隐有些害怕,拉着他问出了什么事。师兄低声要我别回头,扶着他快点往山下走,一定不能让人看出异样来。说这些话的时候,他的嘴角一滴滴渗出血来。我这才明白——原来刚才那杯酒是有毒的!师兄为了救我,才拼命忍住了。”风砂一边述说,情绪渐渐激动,失声痛哭出来。
“好小子,撕心裂肺的痛,难得他能忍这么久!”任飞扬脱口赞道,眼神炽热。
高欢却没有说一句话,嘴角掠过一丝令人捉摸不透的神色。
风砂吸了一口气,稳定了自己的情绪,低声道:“快到山下的时候,我只觉得他在我肩上的身子越来越重。师兄让我把他扶到地上坐下,反手就用剑刺了自己三剑!——我知道他是难受极了才这么做的,只盼能替他身受这种罪,可……师兄还是这样看着我,但我发现他的眼中已有了一种奇怪的死灰色。”
“我大哭起来,我真的怕极了!师兄却还是那样什么都不在乎地笑嘻嘻,说:‘小叶子,以后可别再惹事了,师兄再也帮不了你啦!’我大哭着,说我一定会乖乖听话不再闹事,求他千万别留下我一个人。师兄摇摇头叹了口气,说他是想留下来,可老天爷不让了……”
“我吓坏了,一直地哭,哭得令师兄心烦了,便骂我:‘死就是死,哭什么?就当师兄出远门去了。’我说师兄出远门,无论去哪儿总有回来的一天,可若死了就一辈子也见不到了。”
“师兄这才怔了一下,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只那样子看着我。血从他嘴角、鼻下、耳中渗出,他很痛苦,一直要我快些杀了他,神智慢慢紊乱得几乎发狂。我也快发疯了!那时我的医术还很差,手边又没有药,只有眼睁睁地看他死!
“仿佛是回光返照,师兄清醒了一些,咬着牙,突然伸出手拉住我,低声对我说:‘小叶子,我喜欢你。但你……还太小,我本想到了你十八岁,才告诉你的……可现在不成了。’他声音抖得厉害,我的心也快跳出了嗓子——我以前从没有想过啊!为什么会这样?”
“我只觉得师兄的手在一点点冷下去,我拼命地哭,说他如果不扔下我一个人,我一定长大嫁给他。师兄突然笑了,拔出了剑,回手一圈,把我逼出了七尺开外,大笑:‘很好,很好。我岳剑声这一生也算来过、活过、爱过,总算没留下什么遗憾!’他反手把剑一横,就、就……!”
“全结束了……师兄死了,我也死了,我再也没回过雪山派,反正,师傅是早就不要我了。我带了师兄的骨灰到处流浪,无论走到哪儿总把他带在一起。师兄活着时我还不懂;等我真正懂了,却又太迟了。”
话音渐渐低了下去,终于游丝般断于风中。
风砂不再说什么,背对着两人坐在石上,双肩微微颤抖。
荒原雪 六
清晨的海风吹拂过来,带来那一边渔民的喧嚣。
任飞扬似乎还沉浸在方才这惊心动魄的往事中,很久,才吐了一口气,按剑而起,胸中热血沸腾,再难抑制:“好男儿!好男儿!江湖中还有这样的人——我久居于此,也该入江湖结识一下英雄,闯荡出一番事业了。”
高欢似乎丝毫不为所动,倚在树上,拈着几片草叶,神色依旧平静而冷淡。
只是他的目光,频频落在任飞扬的剑上,脸色极其复杂地变幻。
“任公子,能不能借你的宝剑一观?”他突然开口问了一个毫不相关的问题。
任飞扬一时反应不上,怔了一怔,才随手将剑抛去:“你看就看吧,也没什么奇特的。”
高欢神色肃穆,反手缓缓抽出剑,一眼看到了剑脊上那两个字——“问情”。一丝奇怪的神色在他眼中闪过。他放好剑,淡淡道:“任公子,这剑不是凡物,你可要好好珍惜。”
任飞扬奇道:“是么?这是父亲留给我的,我从小用到大——除了比别的剑快一点,也没发现有什么特别。”
高欢笑了笑,检视着这把剑:“何止快了‘一点’?若不是此剑锋利绝世,剑气逼人眉睫,你方才也不能一剑截断千年巨木。”他伸手一弹剑脊,一阵清越的龙吟:“此剑乃是一百年前的铸剑大师邵空子所铸,也是他生平三大利器之一,武林中不知有多少人梦想得到它——怎么,令尊没有提起过么?”
任飞扬撇撇嘴:“我爹在我三四岁时就死了,从小他什么也不教我。”
“那你的剑法……”高欢试探着问。
“简单,照剑谱练呗!反正都一样。”任飞扬不以为意,“我娘刚开始还不许我练,说什么武功啊官职啊,都是没用的东西,不如安心的生活——后来她也死了,就没有人再管着我啦。”
高欢点头,又问:“那令堂……也没说起过么?”他神色有些奇怪。
任飞扬靠在树上,抱着胳膊冷笑:“我娘眼里只有我爹,根本顾不上我。我爹一死,她不出一个月就跟着去了。那些人欺负我年少无知,个个想踩到我头上去……哼哼,他们凶,我比他们更凶!从小到大,在这太平府内我就是老大,谁敢再欺负我?”
红衣少年脸上有漾出了邪邪的笑意,可眸间却闪着一丝落寞孤寂之色:“人家都骂我是恶少……也没什么,反正我从小就没娘教。”
高欢仿佛没听他说,低头反复弄着手中的草,突然抬头又问了一句:“这么说,令尊令堂都已仙逝了?这些年来你们一直隐姓埋名的生活在这里?”
“不错。”任飞扬回答,忽然觉得奇怪,“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多?问这个干什么?”
高欢笑笑,不再说什么。
“姨,叔叔,快中午了,咱们回天女祠吃饭么?”蓦然间,小琪他们奔了过来,毕竟是孩子,虽然方才受了很大惊吓,此刻却把吃饭当成了比天还大的事情,拉着风砂撒娇,“姨,我们的肚子饿了!”
“好,我们回去做饭。”眼看渔民们越来越多,开始修补那道破裂的堤岸,生怕被百姓们发现,风砂拉起了孩子们,准备回去,“两位也辛苦多时,不妨一起来寒舍休息一下吧。”
然而,一进天女祠,大家全愣住了。
院内一片狼籍,大门破了,所有的花木都被连根拔起,支离破碎。墙边横七竖八地躺了好几具尸体,想是强行闯入时被毒死的。可院中也已被破坏殆尽。
“奶奶的!老什子神水宫,可真够霸道的!简直是逼人太甚。”任飞扬剑眉一扬,怒道,“高欢,咱们联手去把它铲平!你敢不敢去?”
他回头,目光惊电般落在高欢身上,发出了邀约。
高欢似乎早已料到这儿的情景,只淡淡看了一眼,不说什么。
见他沉默,任飞扬很是不满,再次问:“你去不去?不去我一个人也去干了!”
高欢这才回过神来,淡淡问:“哦,去神水宫?这可不是玩的。”他沉吟许久,目光中突然闪过一丝残酷而冷漠的光,断然道:“好,明天我就跟你去!”
任飞扬大喜,一下子跳过来用力拍着他的肩:“我就知道你会去的,你这家伙虽然一副冷冰冰爱理不理的样子,可也是一条好汉子!一起出生入死,以后咱们就是兄弟了!对了,这个……是不是结义都要有信物?”
向往着江湖,自然也处处摹仿着江湖规矩,任飞扬抓了抓头,实在想不出什么东西可以相赠,干脆解下佩剑,送了过去:“你不是挺喜欢这剑么?就送给你好了!”
剑到了眼底,高欢蓦然抬头,目光闪过一丝震惊:“送给我?这怎么可以!”
任飞扬以为他不好意思收,便劝解似地拍拍他的肩,笑嘻嘻:“你要是过意不去,就用你的剑跟我换吧!这一来谁也不欠谁了,是不?”
高欢注视着他,目光变得很奇怪,缓缓问:“你不后悔?”
“当然不后悔!”任飞扬回答得还是那样没心没肺。
“那好。”高欢解下腰间佩剑,递给任飞扬。
这把剑已经很旧了,剑鞘的鲨鱼皮磨破了好几处,握手的木柄更已被磨得光可鉴人——显然已伴随了高欢多年。任飞扬反手抽剑。淡青色的剑,没有嵌宝石珠玉,甚至没有刻上字。光滑的剑脊上,只有一道淡淡的痕迹。
仿佛泪干之后留下的痕迹。
任飞扬看不出这剑有什么特别,便佩在了腰间,笑道:“高欢,从此后咱们便是兄弟了啊……我江湖经验不行,这一次出去,你可得好好提点我。”
高欢笑了笑,他笑的时候,眼睛依然是不笑的——那是绝对的冷酷!
转过身走了开去,他看着手中的问情剑,轻轻叹了口气——天意,真是天意么?
他在支离破碎的绿荫下颓然坐下,握紧了这把剑,目光第一次失去了平静与冷酷,流露出了痛苦之色。然而仿佛被巨大的克制力压抑着,却只是转瞬即逝。
“高公子,怎么还不进去坐?”当他抬头时,他就看到一双沉静如水的双眸。风砂不知何时已站在了他的面前,静静看着他。高欢立刻再次转头走开——
不知为何,他觉得仿佛自己所有的心事都已被这双眼睛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