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号当铺(1)
城市的中心,高耸的玻璃商业大厦的顶楼,开设了一间当铺。
第11号当铺。
当铺内有一百人,全女班,在布置得极有品味的办公室里,忙碌地工作。办公室是米白色的,并非一般间板式的格局,而是国际大都会最先进的开放式装修,就连老板的大房间也 是玻璃房,景观开扬,一百人的日常运作,全都一目了然。
米白色的沙发、书桌、座椅、文具、计算机、地毯,就算不利用冷气,这一天一地的米白,都造就了冰冷的感觉,这个办公室,有北极的气氛。
而那些来来往往的女子呢?她们全都身形纤巧修长,脸容雅致,化淡妆。她们有些坐在计算机前工作,有些正与客户联络,另外当然也有些在办公室中走动。忙碌专业,就如任何大都会中的能干女性。
稍为特别的地方是,她们穿制服,米白色连身裙,腰间有米白色的腰带,脚上则是两吋半的米白色高跟鞋。
她们的面部表情很少,无人欢笑,无人大声讲话,更无人会谈私人电话。每一分每一秒,她们也专注于当铺的工作。极地的白熊与企鹅也有玩乐时候,但这班漂亮女人没有。她们像北极的冰柱,只是她们会行走。
当女人漂亮但却欠缺面部表情时,就显得诡异了。当一百个这种的女人走在一起,画面当然更诡异,明明是有血有肉的女人,却像是美丽的女机械人。
每天下午三时至七时,第一百零一个女人便会在第11号当铺出现,她与其它米白色的女人不相同,她是突出而受注目的。
她不穿米白色,她可以穿任何喜爱的颜色。她的身形很修长,有近乎完美的身形比例,有时候她的衣着很端庄,像一个高级行政人员;有时候则很神秘,像一个古堡女伯爵。而她最喜欢的打扮,则是带着S/M味道——上身是露出乳沟的tube top,脖子偶尔会缠上铁链,手腕上则戴上一圈又一圈窝上尖钉的皮圈,下身则是黑胶短裙与系上绳子的长靴。这种打扮,就算不手执皮鞭,也有一种冷血的威势。
今天,她便穿上一件黑色胶背心,下身是紧身胶裤加长靴,胶裤的侧边可以看见皮肤,在系上交叉绳子的设计下,长腿的皮肤一览无遗,非常非常的性感,而且很具霸气。
当她由门口走进当铺的一刻,那一百个米白色的女人便必恭必敬,她们停止手头上的工作,谦卑地称呼一声:“Mrs.Bee”。
Mrs.Bee旁若无人地走过,仿如摩西渡过红海,既有气势又唯我独尊。米白色的女人一个个垂下头以示尊敬,她一边领受着众人的敬意,一边往前走 ,朝她的办公室方向走去。
“Mrs.Bee”“Mrs.Bee”“Mrs.Bee”……
蜜蜂太太之声响之不尽。她就是她们的蜂后。
当Mrs.Bee坐到那张雪白的云石桌面后,三个米白色的女人就走前向她报告:“那间第8号当铺的大客户孙卓刚刚取得第四次格林美音乐大奖,香港那边的老板对孙卓的命运操控得宜。”
Mrs.Bee响应:“韩诺一向运筹帷幄,只是那个阿精不像样。你替我留意着孙卓,如果她的气势稍跌,我们便向她招揽。”
第二个米白色女人说:“这个月我们的生意额比上个月上升了百分之七点六,但纯利则下降了百分之十二。”
“原因?”Mrs.Bee皱了皱眉。
米白色的女人便说:“我们放了太多资金在718946和865791的身上。”
Mrs.Bee叹了口气:“是哪两个clients?”
米白色的女人回话:“是那个因小产失去儿子,想以丈夫的际遇换回儿子灵魂的case;另外,是财团老板意图得到大生意的典当。”
Mrs.Bee问:“他用什么典当?”
“他用最深爱的嗜好高尔夫球运动作为典当,以后他听见‘golf’这个字就心有余悸,更遑论踏足高尔夫球场,我们用了一笔大额资金去制造这种恐惧症。”
Mrs.Bee脸色稍微一变,便说:“一宗小生意,运用大笔资金做什么?”说罢,朝那刚发言的米白色女人瞪了一眼。
这个米白色女人顷刻全身僵硬,面露惊惶之色。
当Mrs.Bee望向第三个米白色女人时,这个乖巧的女人便说:“Mrs.Bee,十五分钟后有预约的客人。”
Mrs.Bee问:“今日有多少个client?”
米白色女人说:“就这一个。”
Mrs.Bee目露凶光,“一个?”她拍一拍桌面,“叫sales team那班人在我见客后开会!”
三个米白色女人面有难色地退下去。
忽然,Mrs.Bee又截停她们,“还是不必了。”
下属朝她望去。
Mrs.Bee冷笑,“开什么会?既然是废物,难道我要白养她们?”
大家已知不测。
Mrs.Bee继续说:“请她们去游乐场。”
米白色女人各自在心中屏息静气,她们隐藏着害怕的神色,遵照老板的吩咐到sales team把消息通知那为数十五人的小组。十五个女孩子全都脸色煞白,但又不敢反抗,只好互相对望,放下手头工作,随着引领她们而行的同事,走到升降机前,等待自动门开启,继而无奈地踏进内。
这是十分惊栗的一种感受,在这第11号当铺上班的女人,没有人乘搭过升降机。
她们从来不用由地面上升到这顶楼,也从来未试过由这一层下降到地面。
这一百名员工,自有知觉开始,就出现在第11号当铺之内。
无意识地来了,从来不知去处,也但愿知觉永远留在第11号当铺,不用经历任何陌生又不可探知的事。
明不明白从来未曾乘搭过升降机的可怕?
而且,根本不知道,升降机是升或是降,目的地在哪一层。
升降机内有信号,横列的一排数字闪灯顺势由左至右闪动: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一直到顶楼第八十八层。当闪灯停在第八十八层之时,众女还以为她们已到达目的地。可是,升降机的闪光再次亮起,又由八十八层一直向左闪,八十七、八十六、八十五、八十四、八十三……
十五个米白色的女人在皱眉、冒汗、抖震。命运无从自决。也难怪,她们从来未曾乘搭过升降机。
自某一天开始,她们便没有记忆,每天在第11号当铺日出而作日入而息。有睡眠过吗?有用过餐吗?有回过家吗?只知,每天有知觉之时,已身在第11号当铺工作。
眼看闪灯又降回第一层,以为升降机的门会开启,闪灯却又忽然乱闪,升降机迅速回升,十五个女人都觉得有点站不稳了,然后,升降机突然停下来,门打开。
传来了悦耳的音乐,“叮叮叮叮……叮……”
像音乐盒中那些清脆童音。
升降机的门已全然开启,十五个米白色女人的眼前,是一个童话天地,这里一切色彩缤纷,有旋转木马、秋千、摊位游戏、还有奇幻小屋。音乐在响,木马转秋千摇,摊位游戏上的彩色瓶子前后摆动,奇幻小屋的三个大门开开合合。
精致、可爱、梦幻一样的感受。然后,天空甚至落下花瓣,一片一片,带着甜薄的香气。
第11号当铺(2)
十五个米白色女人,不由自主地流露笑靥。真是意想不到。
忽然,从奇幻小屋走出一头绵羊,雪白的绵羊朝那群女人走去,走到一半却又折回奇幻小屋,女人看着,下意识地跟着牠走,鱼贯步入小屋内。
绵羊不见了。
十五个米白色女人全都坐下来,这是一个小型表演台。约有五十个座位,她们全坐到前两排去。在表演开始之前,她们心情兴奋,引颈以待。忘记了工作上的成绩欠佳,忘记了被驱赶进升降机的恐惧。
游乐场内的奇幻小屋是一个快乐的地方。
忽然,台上灯光一亮,射灯照向中央。没有魔术师,但有一个魔术大柜,原来它就是主角。
六呎高的魔术大柜由四块长方形的木板组成,自动地在观众跟前分拆又组合。大柜在台上作出缓慢的三百六十度旋转,台上空无一人,然而,台下有一位观众,作出单手掩胸的惊喜状,不知她看见什么,只见她兴奋莫名地笑着走到台上。
只有她一人看见,有人在台上请她走到台上。
女人很有兴致,朝台下观众挥手。
她走进大柜内,大柜便合上了,继而快速地旋转了两周。
当四块木板再度拆开时,刚才的女人已经消失了。
女人的失踪,引来台下一遍掌声与欢呼声。
在掌声之中,又有乍惊乍喜的脸孔,这次是两张脸,她们流露着被请上台的荣幸。
但谁是请她们上台的人?台上,根本无人。
这两个女子,手牵着手,笑脸如蜜,比恋爱更幸福。
四块木板围着她们,两秒后再打开,她们便消失了,台下再次掌声雷动——
啪啪啪啪啪!
这样,十五个米白色女人陆陆续续走上台上去,参加了一次消失的魔术。
她们去了哪里?台下已经没有掌声和冀盼的眼光了。
灯光也随即暗淡下来。奇幻小屋由色彩缤纷变成黑暗,而小屋外的游乐场也变得灰暗了,原本童话般的美丽,在游人消失后,一并淡化。
也没有音乐盒的歌声,那清脆的叮当剎那间停止。
色彩变灰变暗,最后,甚至瓦解。这地方蒙了尘,缠了蜘蛛网,枯了的叶子随风而飘荡,空气中有一阵霉臭的气味。
奇幻小屋内那个舞台,漆黑一片,大柜的轮廓依旧,并没有在黑暗间消失。
如果,你能向上望,你会看到什么?
那十五个米白色女人往哪里去了?
就向上望吧。
舞台之上,原来是一片穹苍。
最贴近舞台的半空上,是十五个米白色女人的尸体,她们被吊死于舞台上,那垂下的帐幔,刚好遮掩了她们半吊的双脚。
大柜没有把她们变走,只是把她们带到一个出乎意料的半空。
真的出奇不已!只要再向高一点点望去,便会看见更多的脚在半空吊下来,没有腐化,没有变成白骨,只是一条条胖瘦适中的腿,女性的修长小腿,在半空的不同层次中露了出来,数目之繁多,景色之壮观,仿如夜幕中闪烁的星星,成千上万,布满舞台之上神秘又见不得人的空间。
原来,消失的魔术的出处就在舞台的顶部。
Mrs.Bee在顶层的办公室,舒舒服服地躺在贵妃椅上狂笑。
她把不顺眼的下属送到她的游乐场中,看见她们的下场,她便欣喜若狂了。把不合意的人送死,她便快乐。
Mrs.Bee笑得很狂很狂,有为所欲为的快感。
“哈哈哈哈哈!”笑得天花乱坠,漂亮修长的手臂向半空摆了摆,然后又掩着嘴,妩媚娇俏。
笑了一会,她便说:“你看,我差不多能与你相比。”
说着的时候,双眼闪出狰狞奸邪的目光,向空气闪亮出一股意图沟通的信号。
忽然,Mrs.Bee的表情骤变,她由妩媚邪恶变成精明内敛,姿态亦不一样。她坐得挺直,左手撑在大腿上,气派刚阳,眼睛望向刚才她躺下来的一端。
姿态彷佛已变成男人。而声音,也变成如男人一样。男声的Mrs.Bee说:“是的,我为你骄傲,你早已是她们的主人。”
这一句说罢,Mrs.Bee的头摇了摇,脸上表情变回女人应有的旖旎。她用女声说:“啊,呀,你喜欢就好了。”
瞬间,又变回男人的表情和男人的声音:“哈哈哈哈哈!” 还加上男人的笑声。
男人在笑,间中又混杂了一、两声女人的娇笑。男与女混合的笑声,出自同一张脸孔之上。Mrs.Bee美丽的脸,复杂地交替混和男与女的表情,她一身二用,自己与自己沟通。
心情大好。她的残忍,得到了她所爱的男人的赞扬。她最想要的,也不过如此。
如果人死了他不快乐,牺牲那么多人来做什么?从半空吊下来的一双一双玉腿,就会失去意义。
女魔术师的法术,需留给最知心的人去观赏。
这些年来,Mrs.Bee的岁月都靠这个男人和这把男声支撑着,有他,就有她。
女人的身体内,有最庞大的生存意志,那就是支配她的男人。
Mrs.Bee妩媚地说:“我希望你能多留片刻。”
男人表情迅速降临:“大男人不能长久附在女人身上。”
Mr. Bee笑说:“那么你出来吧。”
男人的声音说:“我们找一个时刻。”
Mrs.Bee听着这约会的预告,表情显得愉悦。
继而,男人笑,女人和应着。
Mrs.Bee问:“你满意不满意?”
男人的语气变得强硬,Mrs.Bee的皮肉表情严厉起来,“你岂能令我不满意!”
Mrs.Bee瞪着眼,屏息静气。
忽然,她口中传来男人的笑声:“哈哈哈哈哈!”
顷刻又变回女性化,“哈哈哈哈哈!”她急急陪笑。
没有任何事比令他不满意更可怕。刚才的一刻,心有余悸,“哈哈哈哈哈!” 娇笑声掩饰着恐惧。
在她的笑声中,对话渐渐终止。Mrs.Bee的脸上掠过不舍的神色,男人的表情已离她而去,她知道,她又回复孤独—— 一个人一个心一个思维的孤独。
男人走了,来了之后又走,于是女人便舍不得。脸上流露着神色静止的阴冷。
她害怕他,更舍不得他。
把眼睛合上三秒,然后又把眼皮张开。他走了,一切重新归位。
她掠了掠长发,松了松肩膊的肌肉,继而随便地双手一拍,发出命令:“见客!”
她坐着的那张贵妃椅便作出三百六十度的旋转,当旋转了一圈之后,重新呈现大家眼前的Mrs.Bee已转换了身上的衣着,比起刚才的一身打扮,现在这一套明显是行政人员的打扮,西装外套与长西裤,甚至连一把长发,也盘成大髻,稳重地靠在脑后。
办公室的房门被开启,Mrs.Bee离开了贵妃椅,向前行,在灯光仍然未放尽之际,跟前便出现了一张长书桌。她坐上另一张大班椅,双手放到书桌上,手掌合拢,然后,房门就完全开启了,她便朝进内的人微笑,那种笑容,一看而知是生意人的笑容。Mrs.Bee的心神归了位,她忘了把下属送死的快感,忘了被男人探访的愉悦,此刻,一心一意,她要做她的生意。
第11号当铺(3)
从房门走进来的是一名十七、八岁的少女,衣着轻便,表情生硬,她是新客人,第一次来。
少女坐到Mrs.Bee跟前,Mrs.Bee翻看靠在左边的记事簿,找到少女的名字,“Charlene Chan?”
少女点头,然后乖巧地称呼一句:“Mrs.Bee。”
Mrs.Bee欣喜地问:“你已知道我的名字?”
少女说:“接待的那位姐姐告诉我。”
Mrs.Bee问:“Charlene,我们有什么可以帮到你?”
少女的眼珠溜了溜,礼貌地说:“我的同学说,你们助人达成心愿。”
Mrs.Bee点了点头,流露着光明而诚恳的神情。
少女不期然非常放心,笑了笑,说:“我看见了Julianna的父母不用破产,更意外地得到一笔横财,于是她父母送了她到美国读书。”
Mrs.Bee也不介意领受功劳,她愉快地说:“能够帮助她是我们的荣幸。”
少女笑容纯真而灿烂,“于是 Julianna 告诉我,我有心愿的话,可以找你们——第11号当铺。”
Mrs.Bee继续为她注入强心针,“我们不会令你失望。”
少女轻轻点头,告诉Mrs.Bee:“我希望会考合格。”
Mrs.Bee问:“就只是这样?”
少女点头。
Mrs.Bee在心中盘算,这只是一宗小生意,实在太小了,于是提议,“最好可以科科有A级成绩。”
少女瞪着眼睛:“可以吗?”
Mrs.Bee扬起眉毛,眼神含笑,“还可以保证你进大学。”
少女喜出望外,“真的吗?”
Mrs.Bee问:“你想不想要?”
少女缓缓地摇头,“想也未想过。我一向的读书成绩只是中下,我的愿望只是会考合格,为了令妈妈开心。”
Mrs.Bee听罢,便问:“令尊身体好吗?”
少女告诉她:“她有糖尿病,身体不算好。”
Mrs.Bee心中有数,“你放心,我们会保证你学业成绩优秀,除成为‘十优状元’之外,在大学内也名列前茅。”
少女深深感动,俯身真诚地道谢:“谢谢你啊!”
Mrs.Bee的眼神放软,温柔地说:“但你知道,我们是有条件的。”
少女明白地点头,“Julianna说她答应你替她减寿,而我,也想以我的年寿来交换考试成绩。”
Mrs.Bee的神色有点为难,“但你原本只要求会考合格;如今我们为你准备了康庄大道,要求就要合理地提高。”
少女紧张起来,“我可没有什么拿得出来。”
Mrs.Bee体谅地说:“我明白,你珍惜你的健康、爱情、四肢、内脏,你不希望用来交换。”
少女垂头,有点不好意思。
Mrs.Bee便说:“但不用怕,我们不会勉强客人。你所珍惜的一切,皆可以保留。”
少女又再笑起来,流露着感激的表情。
Mrs.Bee继续说:“但是,一些你原本不珍惜的东西,我们希望拿走。”
少女望着她,还未懂得反应。
Mrs.Bee说:“我知道,班上的Mable Wong与Gigi Yu常常欺负你,又说你坏话。”
少女缓缓地说:“是的……不过……”
Mrs.Bee说:“我要拿走她们在未来十年的运气!”
少女反射性地问:“关她们什么事?”
Mrs.Bee微笑,“是的,不关她们的事,但更不关你的事,你们根本不是朋友。”
少女迷惘起来:“但是……”
Mrs.Bee引导性地说:“那么就是敌人。”
少女缓缓地问:“这样做,好像很卑鄙。”
Mrs.Bee大笑,“哈哈哈!”然后便说,“但待薄了她们,你的运气便会好转。”
Mrs.Bee的目光明亮,目不转睛地望进少女的眼睛内。
她再说:“做人,首先要懂得为自己,以及铲除敌人。”
少女皱起眉头:“她们真是我的敌人吗?没有这样严重吧!”
“告诉你!”Mrs.Bee把脸凑到少女的眼前,“那两个人,会在以后日子阻碍你,她们能够进大学,而你?一生成为她们取笑、看不起的话柄。”
少女的神色又再惘然了。
Mrs.Bee退后,吁出一口气,再说:“你不肯,我也没有办法,你的交易我帮不到你。”
少女着急起来:“不要!”
Mrs.Bee又笑,“那么,你便要损人利己。”
“损人利己。”少女呢喃地重复。
Mrs.Bee语带命令,“由今天起,你要紧记这一句。”
少女抬头望着Mrs.Bee,“损人利己。”这一次,少女的眼神坚决,也有点阴冷。
她渐渐地信服起来。
第一次光顾当铺,她的灵魂便被收买了——预料之外地,不知不觉地。
第11号当铺的老板为她的客人灌输恶念。
Mrs.Bee暗暗冷笑,她知道,只有这样,这个女孩在以后的日子,才会不断重来。
不肯用自己的珍宝来典当吗?不用怕,可以用人家的。
盗用了别人的青春、运气、爱情、事业、快乐、健康……来换取私欲。
第11号当铺如此鼓励客人。
少女的眼神渐渐近似Mrs.Bee的,她问,“那我该怎样做?”
“放心。”Mrs.Bee报以一个亲善的微笑,“你毋需作出任何卑劣的行径。”
Mrs.Bee拉开抽屉,拿出三个流行的卡通人物小襟针,在那分别是猫头、熊仔头、熊猫头的襟针下,配有一句充满爱意的话:“You are mine forever.”
你永远是我的。
Mrs.Bee告诉少女:“把这三个襟针送给Mable Wong和Gigi Yu,让她们扣在日常所穿衣服或携带对象之上,你的责任便完成。”
少女把熊仔头的小襟针放到手心,念着她那一句话:“You are mine forever.”然后,有点不安,她问:“你的意思是……”
Mrs.Bee便说:“我招收她们成为新会员,我没收了她们未来的十年运气。”
少女呻吟,“啊……”
Mrs.Bee告诉她:“然后,便保证了你的将来。你看,你的妈妈会多么为你感到骄傲!你真是孝顺女!”
少女眨了眨眼,深呼吸。
“即是说,”Mrs.Bee替她总结:“你只用十年阳寿,便作出了超值的交易!”
“超值……”少女仰头又再吸一口气。
“是呀!为了替你达成孝顺的愿望。”
“我……”少女不知应否反悔。
Mrs.Bee重复那一句话:“损人,利己。”
少女就像着魔一样,不停地摆着头,她喃喃自语:“损人……利己……”
Mrs.Bee看着,知道也差不多了,便说:“我们握手吧!”
Mrs.Bee站起来,在少女跟前伸出她的纤长右手,少女看见那漂亮的手,也伸出她的手来,在一种有压力的心情下,与这当铺的老板达成协议。
双手一握。
然后,一切已无从后悔,只余下交托给当铺老板的单程路。
损人利己。
第11号当铺(4)
Mrs.Bee放下少女的手,少女的表情显得僵硬。
Mrs.Bee说:“如果,你要愿望成真,不要忘记那些襟针。”
接下来,房门开启,一个米白色女郎进来把少女带走,少女会被送往升降机前,重新返回地面,然后在踏出这幢大厦之后,回到现实的世界。如果,当她回头一望,便会发现,这 幢大厦并不存在,第11号当铺,会神秘地隐没在不需要被探究的空间内。
余下日子,倘若她有不满意,又或是有投诉,也不会找着门路。第11号当铺,不会为没有利润之事开门,她会永远找不着它。除非,她另有愿望要达成,另有生命中的重点可以呈上典当。或者,另有损人利己的勾当与老板商量。
第11号当铺,作风决绝硬朗。货物出门,所有售后服务也欠奉。
第11号当铺,也擅长迫善为恶,间中也会迫良为娼。
如果每一间当铺也有特色的话,这一家,最著名于此。
少女在恍恍惚惚的情绪中离去。而完成了一宗生意的Mrs.Bee,站了起来,离开大班椅,右手在空中一弹,香烟竟在手中出现,左手在空中一伸,打火机也跑出来了,这种小魔术,Mrs.Bee无时无刻都在玩弄。
她燃点烟,吸了一口,表情有点冷。
Mrs.Bee再吸一口烟,然后叫唤下属:“明天有多少个约会?”
一个米白色女郎蹑手蹑足走入房间,然后说:“明天……没有。”
Mrs.Bee不能置信地望向她,“没有?”
女郎吓得身子微微缩向后。
第11号当铺一向生意不佳。因此,使用的旁门左道也最多。
Mrs.Bee正要发脾气之际,房间外又走来了两个米白色女郎,她们焦急地向Mrs.Bee汇报:“有人闯上来。”“是第7号当铺的人。”“他们说是上头派来的!”
Mrs.Bee走出房间,看见迎面而来的一众男人,他们由一盛年男人带领,随后的七个男人却是年纪老迈的,他们穿过米白色的办公室,影象十分突出,不独是因为他们是男人,而且,他们的衣着亦令他们轻易地排众而出。
走在前头的盛年男人头发染成蓝色,身上是充满“崩味”的破皮革。外露的一双手臂上,都刺有纹身,右边手臂的最上位置,有一小片玫瑰纹身,而左边手臂上有三分之二的肌肤也是玫瑰图案,一朵朵红玫瑰在蔓藤上生长出来,有半开的,也有盛放的。玫瑰花田,在男人健壮的身躯上滋养生长。
这个男人长相英挺,目光如炬。气质有点妖邪。或许,受一身的玫瑰影响。魅力非凡中,透出诡异的能量磁场。
跟在他身后的七个老翁,皮皱肉松,头发脱落。有的走起路来身子也挺不起来,另外,大肚腩(大腹便便)的看上去便更滑稽。更出奇的是,这班老翁,与领着他们而行的男人品味一致,全部衣着前卫,充满妖邪的夜间街头气息,实在与品味简约俐落(利落)的第11号当铺不配合。
Mrs.Bee从未见过他们,看见他们一身奇装异服,而且七老八十,便更面露不屑的神色。这样闯上来,又怪形怪相,她实在挤不出任何更有礼貌的表情,便朝那走在最前又最年轻的男人说:“有何贵干?”
盛年的男人停下来,深深地望进Mrs.Bee的眼眸内,男人的目光内有一种慑人的力量,Mrs.Bee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分。
瞬间,甚至对这样一种深邃的目光有点错愕。
Mrs.Bee知道,来者不是泛泛之辈。
男人说:“你这种女人,不适合做生意。经商之道,在乎手法明澄。”
外表妖邪的男人,在Mrs.Bee跟前第一次与她说道理。
Mrs.Bee被他这么一说,心虚之余,眉头立刻皱起,她不甘示弱:“胡乱说话,结果只有死路一条。”
盛年男人冷冷地弯起一边嘴角,说:“死路?我与你半斤八两,甚至……我有你违抗不了的旨令。”
站在后面的一个模样怪诞的老翁递上一张纸,男人接过来,在Mrs.Bee眼前一扬,他说:“我是公爵,奉命接管第11号当铺,从今以后,第11号当铺收归第7号当铺旗下。”
Mrs.Bee朝那旨令望去,不用细看她也知道,这是真正由上头派下来的旨令。然而,她不肯屈服:“我的当铺就算要被接管,也不是被你这种不知所谓的人管。你看你,低级、无品味、三教九流……”然后,她向那些老翁打量,加了一句:“老不正经。”
名字为公爵的男人却毫不动气,他只是再次深深地望进Mrs.Bee的眼睛,他像永远都能比别人看多些什么。
公爵的目光一到,Mrs.Bee 惟有屏息静气,合上嘴巴,奇异地被一种迫不得已的气氛包围。
公爵笑着说:“你的年岁只是被年轻的容貌所遮掩,说到『老』,这里所有人哪及得上你?百岁老人!”
Mrs.Bee目光内有怒气,“这件事我要先向上头交涉。”
公爵笑了两声,像听到笑话一样,然后才说:“别以为与上面有关系便可以做蚀本生意。这种可笑的生意额,谁保得住你?”Mrs.Bee意图反驳些什么之际,公爵又趋前说:“不是懂两道魔术就能瞒天过海。”
面对着彷佛把她看得一清二楚的人,Mrs.Bee感到浑身不舒服,眉心锁得更紧。
公爵又再笑了笑,表情欢容:“别说我不为你们打算,我接管了你们之后,这里所有员工数目不变,无人会被裁掉。”继而,他故意笑得更灿烂,对着Mrs.Bee说,“包括你,我出名宅心仁厚。”
Mrs.Bee双眼微微瞇起,然后又再张开,这一次,她的语调明显缓慢起来:“但是,我出名不仁不义。”
她告诉眼前人:“好,你要接管我们?我就要我这里的人,全部给我去死!”
说罢,就冷冷一笑。她一个也不要留下给他。
Mrs.Bee 阴冷的表情凝在脸上,看到她这表情的,只有公爵和他的手下。但是,有反应的不是有眼睛的人,随她的阴冷而作出配合的,是那百多个米白色的女郎,她们蓦地停止了所有思想、动作,统统放下手中对象,像小学生那样,乖乖地一个接一个列队进入升降机,木无表情,双眼无神,分批走入升降机内。
公爵知道Mrs.Bee有异,是故瞅了她一眼,公爵的眼神,不屑之余,亦表明了他的不赞同。
Mrs.Bee仰起她极美的侧面,以她的魔术手变出香烟,香烟一碰上嘴唇,烟便燃亮了。这一次,甚至不必使用打火机。
在她吸了第一口烟之时,第11号当铺的玻璃外墙,有了第一次的碰撞声,“砰!砰!”
公爵与他的手下朝声音望去,看到一幅奇异的画面,数个米白色女郎,由上而下跌坠,数个之后又是数个,连绵而下,像一场雨。
女郎在她们老板那无声的指使下,走往天台自杀。一批又一批,驯服地在Mrs.Bee与公爵眼前跳下来。
Mrs.Bee微微一笑,优雅地吸她的烟,还喷出袅袅的轻烟,像幽魂一样的曼妙。
公爵皱眉,他虽然不满意,然而语调仍然带笑,他对她说:“别浪费你的雕虫小技。”
当Mrs.Bee把视线溜向公爵的脸上时,在那四目交投的一刻,冷不防Mrs.Bee的神态顷刻便怔住,继而是愕然,然后是全身的僵硬。
第11号当铺(5)
她说不出话。
在公爵带着笑意的目光内,牵引了一股引力,这引力既温柔又强大,控制了跟前这个残酷不仁的女人。
公爵催眠着Mrs.Bee。Mrs.Bee领受着这股引力,心有不忿,但无从违抗。
她的冷酷,敌不过他的意志力。
公爵带笑说:“命令你的下属停止跳楼。”
Mrs.Bee无可奈何地叹了一口气,垂下手中的烟。然后,玻璃窗外不再出现往下跌坠的女郎身影。
公爵说:“接管你,你那么不情不愿,又迫下属去死,我也不想看见。不如,我们暂且合并,第7号当铺进驻你这间第11号当铺。”
公爵收敛了他那双催眠的眼神,等待她的首肯。
Mrs.Bee重新掌握自己的能力后,在紧接的下一秒,她并没有选择回答公爵的问题,在能力回归的一刻,她的头一摇,眼中闪出晶亮目光,手一摆,她与公爵便置身一个幻影之中。
他有他的催眠,她有她的幻术。
魔幻的玫瑰包围着她与他。公爵眼前一黑,那办公室的环境换成黑暗的四周,然后,他看见,刺在他身上的一大片玫瑰花,由平面变成立体,剎那间得到了生命,纷纷由他肌肤上冲出来,连花带刺地生长,他的肌肤变成了土地,土地上的玫瑰是笼牢,紧紧围困着他。
公爵在这片玫瑰中感到心寒,这是他生出来的笼牢,他困住了自己。玫瑰千朵,成为了心魔。
自己困住了自己,他走不出去。
忘记了这是一个冷酷女人的幻术,公爵只看到在千朵玫瑰之下的压迫感。
出其不意,便堕进Mrs.Bee的幻术圈套。刚才公爵的催眠才占了上风,不消半个回合,Mrs.Bee的幻术却又乘虚而入。
玫瑰笼牢内,公爵走不出来。怎走得出?
这玫瑰,诞生自他的生命。他自己才是元凶。
无助了,甚至是绝望。
Mrs.Bee看到她的幻术成功了,于是阴冷无声地笑,头脑摇着,洋洋得意,而且不屑。从她的角度望去,既看不见玫瑰,也看不见笼牢,她只见公爵惊惶迷惘地上下顾盼,双手在空中探求,寻求出路。
她觉得这免费默剧很好看。
其它男人在这种境地下,或许会发怒、咆哮、使用暴力,统统都是为了从绝望中得到生机。而公爵自发性的下一步却显得毫不男性化,他在无助的困境中,选择了哭泣。
压力太大、环境不如意、面前的道路太暗。心中有一万吨要抒发出来的情绪,受困了,彷徨了,痛楚了,悲愤了;于是,他哭。
眼眶变红,他流下眼泪,玫瑰花笼中,有哭泣的他。
Mrs.Bee正意图取笑他的眼泪,可是,当眼泪滑到公爵的下巴时,Mrs.Bee便痛了,那疼痛的位置在心间。她痛得需要用手按着心房,腰也弯了,而且,脸色发青。
她不明白,她何以会心痛。居然,敌人的眼泪征服了她。
幻术就此消失,胜负,从来出乎意料。
这两个人,各自赢了一点,又输了一点。半斤八两,出奇制胜。
公爵拭去脸上的泪,站直身子,他已一切完好。他望着痛得蹲在地上的女人,他自己也预料不到,无意识的眼泪,在这回合战胜了她,真是无心之得。
Mrs.Bee从苦痛中抬起头来,盯着他,说:“了不起。”
公爵吸了一口气,既然暂且赢了,便不应浪费这机会,他说:“一言为定,第7号当铺进驻第11号当铺,以后平分春色。”
Mrs.Bee但觉呼吸畅顺了一点,她喘着气响应:“直至再定输赢。”
公爵无声地笑了笑,响应这女人的好战,说:“看看鹿死谁手。”
Mrs.Bee终于也能好好地站起来,说:“如果最后你能赢我,我会在毫不反抗之下让你接管我的当铺。”
公爵接下去:“然后,我就是这里的主人。”
Mrs.Bee微笑,“只恐怕你最后只能成为奴隶,看看最后是谁不得好死。”
公爵说出最后一句,“那么,我们走着瞧。”
说罢,公爵与他的手下便往回路走,他们转身离开这间即将会一分为二的当铺。
Mrs.Bee望着公爵的背影,心想,这个男人其实并不难看,只是……
没有品味。
“哈!”她仰天尖笑了一声。
第7号当铺(1)
公爵办完公事后,便与他的七名手下返回第7号当铺的原址。
在路上,那七个老翁都在七嘴八舌地谈论着刚才在第11号当铺的那一幕,“哗!那个女人多狠毒!”“这种女人,该早早死去啦!”“她早已死掉了,如今要她死,又死不去!”“不过那个女人身材不错!”“喂!李老板,你会如何对付那个女人?”
公爵替他的七名手下命名为忠孝仁爱礼义廉,名字虽古老,但公爵就是喜欢其含义。见微知著,大概已了解到第7号当铺的老板是个怎样的人。
“喂!李老板!”
他们是这样叫唤他,公爵姓李,原名李志成,名字稳重、普通、传统。
公爵转头,摇头皱眉摆手,“放工时间,不说公事!”
而且那个女人有什么值得说值得想?公爵的心内,是另一个女人的画面,他归心似箭。
一行八人,走进一家名为“沉鱼落雁”的茶庄,刚刚踏进那扇形门内,公爵便面露欢容,整个人了无牵挂,轻松自在。
“沉鱼落雁”就是第7号当铺的名字,这家当铺,表面上是家茶庄。
公爵走过茶庄大堂,他的伙计便对他说:“李老板,考考你今天的天眼通!隔三尺看看我手心内的是什么茶?”
伙计张开手,内里是茶叶一撮,形态真的难以辨认。
公爵走着走着,没有停下来的意思,他只是说:“放工时间,不要浪费脑力嘛!”然而多走两步,他还是忍不住说出答案:“冰清玉洁黄山毛峰!”
伙计满意了,他把茶叶放到鼻前,响应公爵一句:“幸有冷香!”
另一名伙计则说:“李老板百发百中!”
公爵笑意盈盈,一直步上二楼,他摩拳擦掌,一看而知是相会美人之态,他喃喃自语:“猜茶叶有什么好猜?猜我美人在哪间厢房更有雅致!”
在步上二楼之时,公爵已听到音乐,毫无意外地,是Duke Ellington的爵士乐,这一首是《Black and Tan Fantasy》。
Duke,就解作公爵。
这一首比较旧,是一九二八年的作品,那年代的录音有点刺耳,喇叭声尖而寒。
二楼有三个房间,并排在公爵跟前,他看看左又看看右,然后是中间,好像有点犹豫了,最后他决定由中间那一间步进,一边行一边说:“美人……”
中间的房间却是空空如也。他的表情有点落空,他猜不中。爱着那个女人,心水就不清,因此,天眼不通。
背后传来一阵声音,公爵随着声音转头而看,笑容只有更灿烂。
从门上珠帘而来的,是一名穿旗袍的女子,年约六十多岁,比公爵大上好一截,幸而脸容秀雅,纵然青春不再,眼角亦有瞒不到别人的折纹,唇旁有风霜,但姿容仍然俱佳,还配得上“沉鱼落雁”四字形容。她笑着迎向公爵,步履含蓄,双手手掌交叠身前,颇有闺秀风范。而那一身旗袍,款式是二十世纪二十年代末期那种海派剪裁,倒大袖,松身不收腰,长度为足踝以上三吋,质料为棉麻混合,色泽是湖水绿,上有淡淡白花,捆边幼小,色调比布身略深半分。而脚上,则是小羊皮高跟鞋。
旗袍衬托着古老的爵士乐,有种破旧的纸醉金迷。
公爵看着她,双眼不能自制地溢满赞叹,他可以发誓,世上风光,无一处比得上眼前。纵然,这风光其实天天相见。
他上前拥抱她,“小玫。”声调内都是情深一片。
女子的名字是小玫,是公爵的爱妻,二人结合已有数十年。小玫容貌随年月流逝,公爵却没有。
旗袍的温婉娴雅被埋在男人的前卫和激情中。公爵的皮革与刺青,和他的年轻健壮,与妻子的古典雍容形成极端的对比。
他盛年,她迟暮,但他看不见。他的眼睛,从来只用来看风光,此刻,风光正明媚。
调和着他与她之间的对比,是背后的爵士乐。音乐,可中可西,可新可旧。音乐无界限,只有动听与不动听之分。
他用手抚摸着妻子的脸孔,深深地凝视妻子那晶亮如昔的眼睛,多了不起,无论是二十岁抑或六十岁,都是同一双眼睛。
公爵就叹气了。
“小玫,”他问她,“你猜我今天做了什么?”
小玫眼珠一溜,表情有三分娇俏,“莫非做成了大生意?”
公爵说:“我去接管另一间当铺。”
“成功吗?”小玫关心地问。
公爵说:“最后变成合并。”
小玫于是问:“那你满意否?”
公爵静下来,他笑,然后说:“怎会及得上此刻满意?”
小玫垂下眼睑,身子在丈夫怀中一软,侧向一旁,她带着羞意笑起来。
公爵的心随着妻子的动静而变得心软,如世上最柔软的布料,像丝,像天鹅绒,像刚烘暖的棉,像一匹匹发光的绢。
他享受,他叹息,他发问:“怎么穿回这件旗袍?”
小玫说:“今天想穿松身一点的,这色泽也正好配衬碧螺春。今天,茶庄来了吓煞人香的碧螺春。”
公爵说:“他们只告诉我有黄山毛峰。”
小玫轻轻地在公爵怀中挣扎离开,像只小猫儿。当成功了之后,她便笑着对丈夫说:“泡给你喝。”
然后她转身,反手拖着他的手,走进这房间内更深处,那里有一张花梨木大床,床的设计很性感,像中国曾经流行的鸦片床,左右两边有长垫褥,中央则是木茶几,上面放的不是鸦片,而是一壶茶和一束玫瑰。
小玫坐到左边垫褥上,动手倒茶,公爵却没有坐到右边,他硬挤到妻子左边身后,热情地从后环抱妻子的腰,把脸枕到妻子的背上,呼吸着妻子的体香。神情,是迷样的陶醉。
小玫把一杯茶送到他鼻前,“来,小心烫。”
他接过了,把茶送往鼻尖掠过,继而喝了一口:“很醉。”
小玫转过脸去,她的鼻尖碰上了公爵的鼻尖,“这碧螺春来得好,形如黄鸟之舌,鲜绿带油润,味香醇。”
公爵以嘴唇轻触小玫的唇,细语:“不及你醇。”
小玫稍微向后缩,公爵只有抱得她更紧,他的左手伸到她的脖子上,替她解开领子上的海棠扣。
他轻轻说:“有多久没给你造旗袍?过两天我为你造一件。”
说着之时,他瞇起眼,呼吸也有点急。那碧螺春,好像真的会喝醉人。
公爵把小玫旗袍的扣子一颗一颗解开,胸前便露出了奶白色的西洋通花夹里,也看到了小玫乳房间的乳沟。
小玫流露宁静详和的笑容,她伸手拨弄公爵那染了蓝色的头发,对于丈夫的热情,她总显得无奈,她的渴求早变得很少,但是,她又甚少抗拒他。
公爵把小玫轻放到软垫上,旗袍的盘扣已全部解开,那半透明的通花夹里下,是妻子纤瘦但略呈暗哑的肌肤。这是六十多岁女人的肌肤,极力保护得宜,然而却避不过宇宙颁布下来的粗糙。那眼神只有二十岁,但肌肤却并不是。
公爵脱下他的皮革,露出了红色的一片。红色,不是肌肤有异,而是,那无边无际的玫瑰花刺青,由腰生长到胸前,再蔓延至背后和手臂上,玫瑰深红,在绿色的刺上盛放,燃烧他对她那耗不尽的爱意。
第7号当铺(2)
这爱意连绵在岁月之上,数十年前,数十年后,愈爱愈炽热。玫瑰贪求着旗袍下的优雅,激荡地,他爱死她。
这是一个十分特别的男人,他看不见女人的苍老。
他爱她,她便永远不会老。
然而,事实是,她的确老去了,他看不见,但她看见。她是他的妻子,因此她没有遮掩她的胴体,但如果可以,但愿能够遮掩岁月。她抱着玫瑰花田下的健壮身躯,当年月渐远,她便愈来愈不安。
没有女人愿意在裸露之时给比下去。被其它女人比下去,不可以;被男人的健美比下去,也不可以。
公爵的永恒青春,压在她的日渐衰老之上,她所领受的爱意,包含着男人不明白的残忍。
男人以他的热情表明了他的终生不变,女人便在这热情中自惭形秽。她仍然能享受,但这享受中却有恼恨。
男人不明白。女人便闭上了眼。
男人的喘气声使玫瑰活生生起来,男人瑰丽无双。女人的眼角渗出了泪。
第7号当铺日夜充满着茶香,狮峰龙井的清幽,乌龙茶的桂香,大红袍的清逸,铁观音的兰花香,白毫银针的淡薄,祈门红的甜花香……混和在这神秘的空间内。小玫早已惯了茶的味道,但有时候还是莞尔,倘若茶有助清醒头脑,因何这当铺内的所有人脑筋都不灵光?彷佛是避世桃源之地,似乎都看不出真相。
或许,是这片茶香正中带邪,于是便教人混淆。这里,怎会没有魔法?
愈想愈悲凉。在玫瑰田中的爱意内,她跌堕在一个悲观的循环中。
爵士乐为这房间大大增添了性感。小玫但愿她如音乐,因为音乐不会老。
不知为什么,在拥抱的温暖内,情绪便堕进谷底。控制不到……控制不到……迷离地,明明应该更幸福,可是却变成更悲哀。
唉……女人有女人的叹息,混进了乐韵中。
每一夜,二楼传来小号、色士风、喇叭、钢琴和黑人女歌手的音乐,每一声音调,为这茶庄带来夜间的情调。
公爵在阁楼表达他的爱意,小玫则在爱情中胡思乱想。当铺内的其它人呢?他们轻盈地做着各自喜欢的事。
阿忠在他的房间内数着他那神奇钞票,一叠钞票,他可以愈数愈多。许久许久之前,他穷得连吃的也没有,但今天,他要多少钱便可以数出多少钱,在金钱上,他享有了无限的幸福。
阿孝则在他的宿舍中与妻儿共聚,本来这并不怎么特别,只是,三十年前,阿孝的妻儿早已不在人世。公爵为了不想阿孝伤心,他唤回了他妻儿的影象,让他可与妻儿有形无肉的影象一起生活,直至一天他对他们的思念终止。
阿仁是天皇巨星,他的房间可随时变成一级演唱会的场地,至于观众,他希望有多少便多少。七十三岁的阿仁,外形肥胖,行动迟缓,但穿上那套钉满珠片的蓝色牛仔衫裤后,模仿猫王仍有七分相似。他心情佳的时候便在舞台上高歌,弹结他,狂野地挥动咪座,台下观众尖叫欢呼。阿仁随时随地都得到了万众一心的爱戴。
阿爱喜欢旅行,他的房间有一道门,当门一打开,他便能与他的家人通往世界上任何一个角落,毋需乘坐令人窒息的长途飞机。世界上所有地方他也去过,但去完可以再去,只要他有心有力。
阿礼是电视迷,他的房间好比世上最先进的电视台控制室,四十部大电视包围着他,他爱看世界上任何一个电视节目,只要一声号令,便会如愿以偿,他的房间,令他感觉自己犹如电视界大亨。
阿义喜欢与女孩谈情说爱,本来以他的六十八岁尊容,认识女孩子有一定困难,然而在他的房间中,所有他梦想的对象也愿意与他花前月下。昨天才来了一名粤语片时代的女星,今天是前度香港小姐,明天他约了他的初恋情人,她虽然已出嫁,但仍然不介意回来看他。这些美人,全以一生中最光芒的状态来与阿义相会,在她们心目中,世上有一位白马王子,就是第7号当铺中的阿义。
阿廉则最想做警察,但他一向有口吃,体质也瘦弱,跑半段路也会哮喘病发,因此他在年轻时投考不到,梦想落空了。他在房间内,摇身一变成了总警司,负责策划最高难度的案件。他指挥若定,正义凛然,肩负保障全城市民安危的责任。
在第7号当铺内,所有尽心尽力的员工都会达成任何梦想中的愿望,这是公爵答应过他们的。他们跟随他,他便为他们带来落实的愿望,四十年来,没有人曾经失望。
并不直接隶属当铺的茶庄伙计,生活也优悠,他们可随意做自己爱做的事,只要能为这神秘的地方守秘密,生活便万事如意。因此,这些老伙计有的坐劳斯莱斯上班,也有常见报做名流,养马投资建筑高尔夫球场;然而实际上,他们是茶庄老伙计,每天泡茶研究茶艺,他们是小玫少女时代的旧相识,她把他们带在身边。
世上再没有一间公司有如此感动人心的福利。第7号当铺内,有最善待员工的老板,他让每个为当铺服务的人都梦想成真。
换了一首音乐,那是Billie Holiday的《I Got It Bad and That Ain't Good》。黑人女人的声音,听得人心软了又软。
公爵在放下小玫之后,便让她倚着自己来说话,他如女人般,更享受的是这一刻。可以拥抱着爱人,回味诞生为人的最亲密触觉,他吻她的额角,望向她疲累的半开合的眼睛,他是无比心满意足,顿觉怀中人性感无比。
然后,就是情话绵绵。
公爵问小玫:“你知不知道外国人流行一种治疗法?医生把人催眠,让他们回到前世又前世,然后治疗今世的苦难。”
小玫抑压着她的忧郁,抖擞起精神。
她仰脸哄了哄丈夫的下巴,问:“有那样的事吗?”
公爵说:“有一个病人很害怕置身于细小而封闭的空间,譬如升降机之内,在那空间内,她会有窒息的感觉。原来,在这个病人的数十次前生中,是埃及法老王的侍女,当法老王逝世之时,她被选中陪葬,她被要求服下药物,然后活生生地被活埋,在那封闭的墓室中,她尝到了以后多次轮回也抵抗不了的恐惧。在接受治疗后,她便明白自己前生所受的苦,因此对升降机便少了抗拒感。”
小玫说:“很不错嘛。”
公爵笑说:“以后她不用再爬楼梯。”
小玫笑,“这个很重要。”
公爵又说:“不如我们也去被催眠。”
小玫望了望他,“你很好奇?”
公爵说:“我想知道为什么我们这样相爱。我们以往的生生世世可会是相爱而历尽劫难的情侣?因此今生被补偿,一次爱过够。”
公爵的声音温柔,小玫在感动中嘴唇微震,在这动人的情景中,她哀伤起来。
公爵又说:“这一生中,我最快乐的是得到你,没有任何东西比得上。”
小玫合上眼,眼眶发热。
公爵捧着她的脸,深深地望进她的眼睛,他说:“我们永远不要分离,永不永不。”
小玫有点气虚力弱,也有点哽咽,“没有我,你还可以有世上任何一个女人。”
第7号当铺(3)
公爵微笑,带着恋人的梦幻,“你明不明白?我只想要你。”
他把妻子的脸埋于胸膛。他数十年来没间断地说出这些话,一晚又一晚,真心真意。他的爱如深海,小玫想要多深便有多深。
他抱着她,如同抱着一个愿望,他永远地珍而重之,小心翼翼。她便是他的愿望,他看 着她的眼睛,便知道世间一切最美好的,已成真。
小玫睡去了,公爵轻抚她的脸,爱怜地轻轻放下她,为她盖被子,给她一个吻。然后,他走下床,回望床上的她,确保她睡了,他才再向前走,走到房间门前,他再回望多一次,那床上有他的瑰宝。
他没有能力不爱她,没有能力删减他的爱。只是从床上分离,也如此依依。
当这里所有人都安睡时,只有公爵一个人不用睡,自二十多岁以后,他便未曾睡过,未曾衰老过,他有世人都向往的超级体能。
他走进他的裁衣房,要为小玫造一件新旗袍。这些年来,小玫的每一件衣服都出自他的双手。衣服是用来覆盖躯体,他不容许她身上的衣服来自别人的双手,她的身体,只能被他一个人触碰,无论是直接抑或间接。他对待他的所爱,霸道而疯狂,然而又温柔无双。
裁衣房内有数百匹搜罗自世界各地的上好布料,用来给小玫造旗袍。怀旧的阴丹士林色布、印花绸、纱罗、香云纱、夏布、缎面起绒、丝、条格织物、印花棉……一匹匹搁在架上,他伸手拉下来,就如拉下一扇帘幕,在帘幕中,他穿梭为妻子作出选择。
哪样的旗袍她穿得最美?要她华贵高傲,如上天派下来的女神。忽然,公爵又希望她神秘,神秘如宇宙最远也最美的一角,叫人盼望,但又叫人捉不到。
他挑选了一幅镂空的黑布料,黑色的一片,全是通心的玫瑰,玫瑰的中心,暗暗地闪着一抹瓦红,然后在玫瑰的连结上,又有不显眼的深紫。这幅不错,可以造一件低领偏襟的,衬蝴蝶盘形扣,捆边用浅香捆,夹里是深紫色的丝,尽处缝上蕾丝花边,这样,镂空的黑色布料上,可以低调地透出幽深的紫色。
公爵画纸样:前裙片、后裙片、领位,裙衩要开得高。剪出纸样、裁布,然后坐到衣车跟前,衣车发出了起劲的节奏。
公爵是资深旗袍师傅,他从为小玫造旗袍中得到深厚的乐趣。如果一个人要有嗜好,造旗袍就是他最重要的嗜好。像这样的一件旗袍,两个晚上他便可以完工。
这夜,他专注地在衣车前工作,享受数小时的心无旁骛,集中精神完成一件愉快的事,可以减除再多的压力。然后,他望望窗外的月亮,知道是时候了,于是停下衣车,放下完成一半的工作,继而离开这个房间,步回寝室。
该没有错,他有经验,每次都很准时。他推开房门,脚步不愠不火,走到床前,便看见血水一片。
小玫气如游丝,印花床单上躺有脸色煞白的她,以及她割脉自杀的左手。血水染成的形状,也如花朵。
公爵拿来原本放在床边的丝巾,替小玫的手包扎,小玫脸上淌泪,眼神悲凄。
公爵也没有怎么激动,只是说:“你很自私。”
小玫流泪的眼睛更凄凉。
公爵继续说,“你明知我不能一个人活下去。”
小玫哽咽:“我一日不死,他一日仍可威胁你。”
公爵说:“我不怕他。”
小玫摇头,“我怕我自己。”
公爵抱着她的脸来亲,他的眼眶也红了,“别傻。”
小玫说:“你看我,已比你年老那么多,就算我今日不死,迟早有一日也会死。”
公爵的目光坚定,望着前方,“我不会让你死。”
小玫凄苦地说:“我不能拖累你。”
公爵仍然是这一句:“你不能死。”
小玫静静地落泪,然后公爵知道,是时候说了:“窗帘!谜底是窗帘!”
小玫一听,便目瞪口呆,眼泪不再流下,她被催眠了。
过去的日子,公爵说过汽车、电话、印刷机、芒果、美国、童年、圣诞大餐、考试、灯泡……他说过很多很多答案——谜底的答案。
“谜底是……”
小玫每逢听见这三个字,便不再激动。她入睡了。
公爵把她手腕上的丝巾解下来,俯头在渗出血水的伤口上深吻。
这一吻是长长的,像吸血僵尸亲吻着他所爱的女人那样,那个女人便在吻中被麻醉了,她半闭上眼,微微喘气,接下来,思想逐渐远去,她遗失了记忆,忘记了知觉。
公爵放下她的手,小玫手腕上的割痕无影无踪。他轻拭唇上的血,把妻子抱往沙发上,然后便换上没有血渍的床单,床褥的表面有深浅不一的血渍,公爵考虑何时要换一张新的,通常平均每一个月便要换一张新床褥。
铺了床单,他重新把小玫抱回床上,失去了知觉的她特别轻盈。他凝视她哭过的脸,轻轻触摸,他知道明早她醒来,就会忘记这一刻的忧伤,她甚至不会知道自己曾经自杀过,她会开开心心地做人。这个循环重复了十年——她自杀,他为她治疗伤口,然后又到了翌晚,她的情绪又再陷入低潮,再一次想死掉。
她总说她拖累他,她总嫌自己老。公爵摇头,又用手指捏着鼻梁,他整张脸也在发酸,然后,痛哭的是他。
“你不会拖累我,你也不老。”
一整天,最心力交瘁是这一刻。
再刁难的客人,再不如意的事,也及不上这一刻的苦痛。他爱她,但她总想办法离开他。
“你很自私,你不能死。”他呜咽。
他是属于她的,她主宰他的生命。所以,她不能死。
她死了,他也不能活。
她的脸那么平静,她不知道她把他伤害得有多深。
他哭得面容扭曲,像个刚被大人遗弃的小孩,在不安全中深深地惊恐,不明白为何他依赖的人要遗弃他。
这样一个想着离他而去的女人,他不知怎样去留住。
他跪在她的床前,一直跪到天吐白。她自残,而他为她的自残而惩罚自己。
恐惧每一晚也会重复,自十年前到如今,这是一个安排,有人知道,什么最能打败他。
这时分,当铺内的人仍未苏醒。公爵的哀伤渐过,他在小玫的床前站起来,确定了小玫无大碍,便走出寝室,沿路而上,三楼一整层是他的书房。
肉眼看有三千呎,像图书馆那样充满藏书,一本并一本,以书脊示人,亦分门别类,天文、科学、哲学、历史、文学、宗教、生物、管理、消闲……以作者的笔划或英文名字次序排列。公爵在书架前擦身而过,一直向前走,最后,他的步行突破了三千呎的规限,明明那该是最后一步,再多一步便是墙身,但只要他欢喜,他可以任意多走许多步;每走一步,书房就自动伸长,新生出来的空间,便补添了公爵未看过的书本。
他需要知识,知识便为他增长。
这些年来,平均每两天他就看完一本书,他步过的范围,早已超过了三千呎。四千呎?五千呎?六千呎?他没有计算出来,就是愈行愈远。他渴望知识,他亦知道,他只有不断行这条路。只有知得愈多,最后,他才会赢。
第7号当铺(4)
公爵望着书架上的新书,今天,该看哪一本?这一本书说及与世上诸神沟通的方法,他拿下来翻了翻。书的主旨是,人心要正直纯正聪明,神明才会与他有感应;人要与神同一个程度,神才愿意眷顾人。另一本是一百个改造基因的可能,预言将来的人,在母体子宫内之时,就可以接受基因改造,从而培养出更优秀的人类。
有一本谈及恐惧,公爵看到标题便被吸引着。他翻开第一页的第一句,当中说:“恐惧 ,是最浪费力量的。”他的视线便停留在这一句之上。他知道,他要看这本书。
正打算捧着书继续看,抬头便看见一个人由书房的正门进入,那个人动作利落轻快,开门又关门。那个人身穿剪裁一流的西装,但没有结领带,他的黑皮鞋是擦得发亮的。那个人的发型修剪得刚刚好,而最好看的是他的笑容,永远神采过人,魅力无限。
这是一个极好看的男人,气度十足,眼神明亮含笑。他正步向公爵,用一种熟悉的神态朝他而行。
这个男人极好看,比公爵还要好看,因为他有一种胜利的气质;而这个男人,也是公爵。
西装公爵首先说话:“哗!又看书!” 他的表情蕴含赞扬,但公爵看上去,却察觉了他的不屑。
公爵把书合上,他说:“最有力量的是知识。”
西装公爵微笑着响应:“哲人的说话:别以为有能力无所不知。”
公爵缓缓地说:“我只是企图追上你。”
西装公爵听后感到兴奋,他转了一个圈,张开双手,动作富节奏感。他瞇起眼又张开,露出一个愉快又带着鄙夷的笑容,他说:“我还以为我买了一个奴隶,谁知我买了一个主人。”
说罢,自己哈哈大笑,向上仰的下巴,线条极优美。公爵从来没有留意自己有这样好看的下巴,他是望着他才看到。
公爵告诉跟前这个比他英俊又占了上风的同体男人:“你叫我办的事我办了,我与第11号当铺合并。”
西装公爵斜眼看着他,右手潇洒地掠了掠额前的头发,“我觉得你没有按照我的说话去做啊!你倒做了好心。我以为你明白,我要你铲除他们。”
公爵说:“我可怜那个女人。”
西装公爵摆了摆手,做出一个不赞同却又带点风骚的表情,“那种女人,早些消失无人惋惜。”
公爵说:“不必计较她的为人,要可怜的是她这个人。”
西装公爵皱着眉沉思,继而问:“这是谁人说的话?”
公爵告诉他:“希腊哲学家亚里士多德。”
西装公爵夸张地恍然大悟,他说:“我忘记了——我和他很熟络的。”
公爵说:“放心,我很快会使她不能存在。”
西装公爵说:“就是嘛!快点!我已厌倦了她!”他竖起食指,摇了摇,配合他似是而非、玩世不恭的表情,“厌得很!”活像世俗的花花公子玩厌一个女人。
公爵觉得有话一定要向他说,“请你为我做一件事。”
西装公爵随即把双臂用力向后伸,脸仰天又垂下,流露着那种假装的不耐烦,“都说,我是买了一个主人!”
公爵一直平静,他说出他的要求,“你不要再叫小玫自杀。”
西装公爵像是听到世上最出奇的话那样,他反问:“我有叫过她自杀吗?”顿了顿,他就张开双手,瞪着眼说:“她自己要死吧!”
公爵只是望着他。
西装公爵说:“难道她厌倦了你?” 说过后,又径自大笑,哈哈哈,笑声铿锵。
公爵心有怒气,但又不想发作。
西装公爵大笑后,便指着他的鼻子,问他:“告诉我——”
公爵便等待着他说下去。
西装公爵说下去:“谁的身上有一条腰带,腰带上写着‘智者的智能,将会被爱的欲望所偷去’。”
公爵回答他:“爱神Aphrodite。”
西装公爵瞳孔张大,眉飞色舞,“答中了!”
公爵没作声。
西装公爵说:“你是知道的。”
然后,西装公爵又问:“告诉我——”他出题目,“古罗马哲人西塞罗说过什么有关爱情的话?”
公爵回答:“人需要爱情,智能再高的人也逃不过。但当人在爱情中,需要的却是智能。”
西装公爵交叉双手,站于门前,围着公爵转了一圈,说:“你看你,你是知道的。”
公爵木无表情。
西装公爵停了下来,把鼻尖凑近他的耳畔,喷出一口冷空气,然后说:“但知道是无用的,你要跟着来做!要不然,你凭什么超越我?”
当公爵把眼珠溜向西装公爵的脸上时,在四目交投的一剎,西装公爵又狂笑了。
他连续笑了很多声,继而站前一步,拍了拍公爵的肩膀。
公爵望着他的样子,看着他由狂笑变成收敛,最后化成阴冷,在最寒酷的当中,这张脸变得很白,白中透青。公爵坚定地望着这张脸上阴邪的双眼,看着这双眼褪色至透明,然后整张脸也在空气中逐渐隐没了。在差不多完全消失之际,这影象向前移,进入了公爵的血肉之躯,公爵的身一摇,已淡退得近乎无形的影象,才又从公爵背后走出来,消失了。
分明是故意穿过他的身体而行,显示了一种为所欲为。
公爵用手掩着脸,低叫了一声。
这姿势维持了许久。
原本想看的那本书早跌到地上,翻开的第一页的头一句仍然是:“恐惧,是最浪费力量的。”
当脸由手心释放之后,他就抬起头,叹了一口气。
他设法联想一些轻松的事情,譬如,如果他仰起下巴笑,效果可会比那个自己更好。
他用手扫了扫下巴,仰脸向天大笑三声:“哈哈哈!”
最后停在嘴角的,是苦笑。
他一直是恐惧的,然后,又加上愤怒。
一定要赢。输了只有更恐怖。
每早起床后,小玫的心情总是很好很好,所有的坏心情都在晚上释放了,晚上,很多梦。
她不曾记起梦境,也没有任何印象,甚至连迷惘也没有。只觉,精力充沛,又是一天新开始。
梳洗,薄施脂粉,挑选旗袍。今天,很想穿条子旗袍,有一件是紫色与灰色的条子,无袖,长度及膝,大方舒适。于是,便穿上了。脸上,不涂粉底,事实上,这十年八年,涂化妆品也不大贴服,涂润肤膏与脂胭刚刚好,但眼线一定要描,要不然便显得无神。
打扮好了,便到厨房拿早点,粥品,香茶。捧回楼上,公爵就在书房之内。夫妇俩相对地吃早餐。
公爵望着小玫,忽然说:“我要吃花生!”
小玫笑,把花生喂进他的口中,公爵便眉开眼笑了。
他一手把妻子拉前,拥她进怀中,说:“你喂我,我也喂你。” 他把粥送到她的唇边。
她送进嘴里,然后又推开他,“很幼稚,喂来喂去!”
他把妻子按在他的大腿上,“不准走。”
小玫瞄他一眼,便捧上茶盅,“小心烫。”她叮嘱。
他从她手中的茶盅中呷了一口,说:“香茶香茶……”又在她颈旁哄了哄,“但也及不上你香。”
第7号当铺(5)
小玫轻拍他的胸膛,夫妇俩又鼻贴鼻了。
公爵问:“告诉我,今天你会做什么?”
小玫说:“给安老院送茶叶。”然后,她问:“你今晚想吃什么?”
公爵笑,他说:“当然是吃你。”
小玫在他的大腿上扭着腰,一脸娇俏,“你真是很好色。”
公爵便说:“看见你开心嘛。”
“咦……”她用手指拍打丈夫的唇。
“说真的……”公爵溜了溜眼珠,“我想吃五花腩。”说罢捏了捏小玫腰间的肉。
小玫反射性地说:“上两星期也没有去运动,今天下午要去了。”然后就自言自语,“健身院中,我年纪最大。”
公爵接着说:“但是你是最漂亮又最健美。”
小玫凝视丈夫的眼睛,“你是盲的。”
“不。”公爵捉着妻子的手,吻了吻,“我最清楚什么是美丽。”
夫妇二人,四目交投,一切尽在不言中。
小玫叹了口气,继而说:“猜谜时间到了。”
公爵坐直身子,“好。”
小玫说:“请参赛者说出谜底。”
公爵想了想,“感冒药。”
小玫摇头,“又错了。”
公爵说:“明天又猜过。”
小玫若有所思,“你昨天是不是说了窗帘?”
公爵一脸疑惑,“是吗?”
小玫迷惘起来,“我好像记得你说过窗帘。”
公爵反问她,“窗帘是答案吗?”
小玫摇头。
公爵便说:“那你理会窗帘做什么?”
小玫问:“你是在我入睡后说过这两个字吗?”
公爵否认,“没有啊!”
小玫怀疑地望着他,然后又说,“明天要猜中!”
公爵又捉着她的手来吻,“明天一定猜中!”
小玫满意地离开丈夫的大腿,双脚站到地上。公爵看着妻子旗袍下的一双纤巧小腿和精致的鞋面,感觉无限依依。她那么美丽,他舍不得她走。就算只是走到楼下开始工作,他也不舍得。
谁能忍心把心中的美丽放走?
小玫一摆一摆地步离公爵眼前,他望着她的背影,随着她的步履,他的心一下又一下,既软且醉。
他的女人,每天早上心情开朗,晚上忧郁;两个不同形态,他无分彼此,都深爱。但如果可以让他选择,他还是喜欢早上的她多一点,他喜欢她快乐。
***
今天早上,第7号当铺要约见三个客人,是独立运作的最后三个,以后,便会在与第11号当铺合并后的第14号当铺中处理。
未与客人会面之前,公爵首先会向忠孝仁爱礼义廉七人作出每天必备的早晨训话,为一天工作揭开序幕。
忠孝仁爱礼义廉坐在品茗用的云石圆桌旁,看着他们的李老板站在他们跟前说话,神情就像学生面对老师那样。
公爵说:“大学之道……”
阿仁接下去:“在明明德。”
然后阿义就说:“李老板,我们听过了!”
公爵便说:“所以,我们今天研究大学,这博大的学问中的另一句:‘物有本末,事有终始’。”
大家便听下去。
公爵说:“大家都知道,今天是第7号当铺营业的最后一个早上,由下午开始,我们便会与第11号当铺合并,成为第14号当铺。正所谓凡物都有本有末,有开始与终结,因此,我们不用难过,完结了,便有新开始。”
阿爱搭讪:“但那婆娘很讨厌啊!”
阿孝接着说:“我们以后要用什么态度去对付她?”
公爵回答:“我们要礼待她、欣赏她。”
众人就七嘴八舌,“怎可能呀!”“哪有人会礼待八婆!”“找不到角度去欣赏啊!”
公爵流露着正气凛然的表情,他说:“所以大学中有一句:‘好而知其恶,恶而知其美。’意谓,喜爱一个人,就要知道他的缺点,而讨厌一个人之时,便要知道他的优点。天下间有这种修养的人太少了,因此我们反而要学懂,作为天下人的榜样。”
阿礼擦着下巴,说:“那婆娘……有什么优点?”
阿忠说:“身材好!”
其余六人和公爵都笑起来。
阿廉说:“魔术手!”
当中有人露出男人好色的眼神,奸邪地笑:“魔术手……想起也知道很好啦!”
然后公爵径自数下去:“她性格坚决、做事有拼劲、对所属单位忠心、衣着有品味、家居布置也出类拔萃,而且听说,她对爱情极忠诚专一,是执着的女子……”
阿仁忍不住说:“李老板,你真是很欣赏她啊!”
公爵朝天花板的一角点点头,接下来对大家说:“今天到此为止,明天我们继续研究大学之道。”
于是,七人便站起来,当中有人呢喃:“说了几十年四书五经,都还未生厌……”
听到的人便偷偷地吃吃笑了。
公爵听得见,但他不介意,“学而时习之,不亦乐乎!”
大家恐防他没完没了要再说下去,因此四散得特别快。
小玫自屏风后探身出来,为丈夫捧上茶,却也不忘瞪他一眼:“八股怪!”
公爵呷了口茶,然后说:“你就是爱上我的为人正气!”
小玫指指他的蓝色头发,又指指他的刺青与皮革衣服,取笑他,“正气假装邪气!”
“工作所需!”他又一手把妻子拉近身边,轻轻一吻才放开。
小玫轻说:“有客人了,工作吧!”
第一个客人是一名中年母亲,她告诉公爵,她的儿子患了绝症,她希望以自己的心肝脾肺肾典当出去,换取儿子的长寿。
公爵对她说:“你的儿子会有八十岁寿命。” 中年母亲听了很惊喜,当冷静下来后,她便问,“你会要我以什么来交换?”
公爵说:“你只要好好当一个称职的母亲便可以了。”
中年母亲禁不住张大了口。
公爵告诉她:“今日敝铺转型,优惠酬宾。”
中年母亲连番道谢,热泪盈眶。
第二个客人是黑社会头子,他要求上天赐他的对头人一死。
他说:“要死得自然!死得不明不白但又不像是人为的!总之要在这个星期内死!”
公爵面有难色,他说:“敝铺的作风恐怕与先生你的要求有所出入。”
黑社会头子用力拍桌,然后大声说:“你要多少钱?你说得出我付得起!”
公爵便告诉他:“先生,我们的风格比较正气,我们只会帮人,不会杀人。”
黑社会头子发难了,“阿水叫我来,他说你们有求必应!”
公爵说:“但有些典当敝铺是不接的。”
黑社会头子皱眉,“那你们做什么生意?”
公爵向他介绍:“升学就业辅导,家宅风水平安,老幼身壮力健,夫妻合意和顺……”
黑社会头子不耐烦,呼喝一句:“够了!够了!”他质问公爵,“你究竟接不接?”
公爵说:“我可以介绍你去第20号当铺、第84号当铺,他们擅长接你这种个案。”
第7号当铺(6)
黑社会头子站起来,说了句粗话:“他妈的!浪费我时间!”
公爵回赠他一句:“怨怨相报何时了?”
黑社会头子猛地回头,大叫:“还要与我讲道理!你老板……”
公爵笑意盈盈,“无错,在下的确姓李。”
黑社会头子正要再发难之际,公爵集中他的眼神,顷刻,他的眼睛内火光聚集,眼神逼人。黑社会头子看见了,先是一呆,其后失去了知觉,神情凝在脸上,冷冻了,胶住了,改变不了。
他被催眠了,失去了自我。
公爵指示他:“去!去!走出门口去,当自己从来没有来过!”
男人木无表情,乖乖地别转身,行尸走肉地离开公爵。公爵流露出嫌弃他的表情,不住地摇头,自言自语:“居然不查清楚我们这间当铺是温情洋溢,重情重义的。要不得要不得。”
他摇头,然后又坐下来,等待今日的第三个客人。
第7号当铺的最后一个客人是这里的熟客,名字是三姐。三姐年约一百岁,但身壮力健,思路清晰,她在大学教学,学科是植物研究。她光顾当铺,要求的是二百岁寿命,目的是为了有足够时间去完成她的研究,她认为万物多变,而生命又总是太短。
她典当出来的是婚姻,因而一生也碰不上这机缘,但她不介意,她早已把生命的热情投放在研究之上。每一株欣欣向荣的植物,就是她生命中最灿烂的美钻。
健壮的三姐,无病无痛,但外型则垂垂老矣,一百岁老人的容貌,就是如此。
公爵问候三姐,“三姐,身体好吗?”
三姐笑着响应:“盛蒙李老板关照,三姐怎会身体不好?”
公爵便问:“三姐,我有什么可以帮到你?”
三姐告诉他:“李老板,你看我一身枯朽,萎靡不堪。我向你要求二百岁之初,没有向你要求一副青春容貌,我不能想象,再过几十年,我会变成何模样。”
公爵点头,“明白了,三姐,我会给你不衰的容貌。”
三姐高兴地问:“我可以要求那容貌的年华吗?”
公爵反问:“有何不可?”
三姐便说:“我要求一个三十岁的丰姿。”说罢,脸上流露着向往的神色,“三十岁,不嫩又不衰,风华正茂,神韵动人。一旦我得回三十岁的丰姿后,我便飞往美国,拓阔我的研究,开始更充实的人生。”
公爵却提醒她:“三姐,但你要记着,你往后一百年还是没有婚姻的机缘。”
三姐笑起来,露出一排假牙:“但我可以恋爱啊!哈哈哈!”笑声有点奸。
公爵亦陪她一起笑。
三姐问:“需要什么典当物?”
公爵想了想,便说:“我需要你有绝顶成功的研究成果,你的研究,当中必要有一项可以为世人带来大贡献。”
三姐完全接受,并且赞扬公爵:“贵铺真是功德无量,天下间所有当铺,唯独李老板这一间真正造福人群。”
当公爵正在享受三姐的赞美时,三姐却说:“请恕我多言。”
“请赐教。”
“倘若李老板可以把当铺发展惠及死后的灵魂,服务便更加圆满。”三姐提议。
“但凡光顾任何一间当铺,顾客也预料到灵魂终收归当铺所有,然而我听闻,某些当铺肆虐顾客的灵魂。如果李老板能照顾死者灵魂,令顾客多一份安心,相信贵宝号定必更生意兴隆。”
公爵忙不迭不住点头,“有道理有道理。”他顿了顿,正考虑好不好说出来;最后,他决定透露一丁点,“我也正着意朝那方向发展。”
三姐颔首,脸上充满赞许神色。
公爵说:“三姐在离开当铺后便能如愿以偿。”
三姐呵呵笑:“这么快啊!”
公爵说:“你的花样年华正等着你。”
三姐站起来,扶着拐扙,走了两步,却又回头。
公爵正想问她何事,三姐便说:“刚才我进来看见尊夫人。”她流露着不忍的目光:“尊夫人的容颜已不比从前了。李老板,你何不帮妻子一个忙?”
公爵静默了片刻,继而轻叹一口气:“但愿我能够。”
是的,他能为天下苍生达成心愿,却没能力为自己与妻子达成一项微小的交易。同类型的交易他实行了千千万万次,但对于他的妻子,他却无能为力。
第14号当铺(1)
下午,公爵与忠孝仁爱礼义廉七人到达新当铺工作。当他们走到第11号当铺的大厦前,公爵踏入大堂内,大厦外墙的招牌随即自动起了变化,由11变成14,新的一页就这样展开。
升降机把他们送往顶层,当公爵与七名下属步出升降机时,他们所走过的每一寸地方,便随着他们的脚步变异,原本雪白的办公室布置,顿变成时尚的中国风味,与公爵原本的第7号当铺的风貌近似。
他与他的下属各自站在一隅,那属于他们的工作范围便变成他们的管辖地,家俬变形,气氛也不一样,由简约主义变为混和中式屏风、花梨木台椅、织锦大咕(口臣)、莲花蓬吊灯、云石鱼缸……甚至地板也铺上了入形入格的黑白飞龙地毯。
就这样看上去,这间第14号当铺,一半是雪白的全女班,人数仍然有一百人;另一半是全男班,人数则是八人。雪白有型摩登,与古色风貌,形成楚河汉界的形势,各据左右一方。
公爵与Mrs.Bee各自由自己的领域走前,站到古色风味与简约雪白的界线上来,互相对视,有话要说。
公爵笑容满面,表情开怀,甚至有点风骚。
Mrs.Bee冰冷如霜,神态是一贯的鄙视与嘲弄。
Mrs.Bee先说话:“我该给你一个什么职衔?”
公爵说:“就那原本一个即可:李老板。而你,就不如贵为第14号当铺的CEO。”
Mrs.Bee冷笑一声说:“CEO?我是堂堂老板一个,犯不着要任何虚名,我甚至不用下属叫我一声老板。不过,有一日你做了我的下属,如果你想,我是不介意尊称你一声老板——李老板呵呵呵!”
公爵在笑,样子明显在“扮猪食老虎”,他说:“不用太努力!你做不成老板,我也很高兴接收你这样一个活色生香的员工。”他的眼晴横扫Mrs.Bee身后那一百个米白色女人,又说:“只是,到时候不知要不要精简人手;你们一百人也做不成一单生意。”
Mrs.Bee摇头,并发出“啧啧”的声音,完全看不起眼前人,“你与你的老翁,真是极品,当铺有你们做生招牌,真是生色不少。”及后又加上一句,“污糟邋遢,三教九流。”
公爵没动气,只说:“Mrs.Bee受西方教育,少读圣言,可能没有听过‘以貌取人’这成语。”
Mrs.Bee把脸侧起,眼珠斜斜溜向公爵,瞪了他一眼。
公爵说:“以貌取人出自《史记》,战国四大公子《平原君列传》。”
Mrs.Bee一听见《史记》二字,不禁皱眉。
公爵续说:“食客毛遂,自荐为平原君效力,希望能与其它智人同到楚国说项……”
Mrs.Bee皱眉后开始有点头痛,没想过有人要向她谈古。
公爵继续,“平原君经一番挑选,也不把毛遂放在眼内,皆因毛遂长得平庸,而且往绩平凡,未经人赏识……”
Mrs.Bee苦着面,头也痛起来,说不得笑,脑袋内嗡嗡作响。
“经不起毛遂的自荐,平原君便与之出发往楚国去。一行二十人,伴着平原君与楚王商谈……”
Mrs.Bee双手捧着头,痛得仪态也不顾了。
“由早上谈到中午,还是没有结果,毛遂便走到楚王跟前,拔出配剑,以其三寸不烂之舌,表现他的才智……”
Mrs.Bee忍不住呻吟,“够了……不要再说……”
公爵面有得意之色,昂首踱步,形如一介书生,“是毛遂把楚王说服,同意与赵国合作,联合对抗秦国……”
Mrs.Bee头痛得弯下了腰,表情扭曲,“不要……不要再八股……”
“平原君事后承认他一直以貌取人是愚蠢的行为,毛遂一言,胜过万军。平原君于是拜毛遂为上客。”
公爵说罢,就站定对着Mrs.Bee咧齿而笑。
当他说完了,Mrs.Bee的头痛才停止,她仰起脸,脸色发青,额角冒汗。
上次被公爵的眼泪所破,今次又被他的八股所伤。
公爵一副看不惯的神色,“原来Mrs.Bee听不惯做人道理,那么以后便要多听了,免得一百岁也不懂得做人。”
Mrs.Bee使劲地一挥手,吐出一个字:“呸!”然后她说,“老套!食古不化!”说罢又伸手一扫,一团火焰随她的手势在公爵跟前燃起,公爵向后一缩,避开了。
“哗!不用杀人放火吧!”公爵响应。
Mrs.Bee吁了一口气,掠了掠长发,收回心神,说:“你少说道理!行动最实际,我们的比赛,要在今日开始。”
公爵态度大方,他准备迎战,“请说。”
Mrs.Bee站在他跟前,二人差不多身贴身。
“进来第14号当铺的第一个客人,就是我们的竞争目标,谁能助他达成最完美的心愿,谁就能成为这当铺的唯一主人。”Mrs.Bee眼神凌厉坚定,骄傲自信。
公爵也觉合理,于是耸耸肩,“接受。”他简单地说。
然后,在两个老板达成协议的一刻,这14号当铺的升降机打开来,第一个客人立刻出现。
大家屏息静气,朝门口方向望过去。
升降机的门已完全开启,公爵与Mrs.Bee发现事情与想象中有些出入。
“第一个”客人共有两位。
一男一女,手拖手的二人是一对情侣。
男人开口说话:“我们……有没有找错地方?”
是Mrs.Bee首先专业地回话:“欢迎你们光临第14号当铺。”
那一男一女相视而笑,笑容轻松而纯真,他们是真心相爱的情侣。
Mrs.Bee与公爵也互望一眼,找寻一点默契。
公爵对那一男一女说:“两位,请内进洽商。” 说罢,做出了一个引路的姿势。
Mrs.Bee不甘后人,她也在公爵的身前做出同一姿势。公爵与Mrs.Bee的手掌,伸向两间当铺之间的分界位置,只见随着他俩手掌的指引,一道光源直线溜走向前,光源走得极快,在尽处微微引爆,光源的中心,就照亮出一间堂皇的会议室,在这分界线区域,平分春色,两边形势,没多也没少。
那双情侣看得呆了眼,然后,心情变得兴奋,女孩子甚至原地跳了半步,朝男朋友而笑。他们知道,没来错;这地方,很神奇。
进入办公室后,公爵、Mrs.Bee和一双情侣就座,公爵与Mrs.Bee坐在一起,面对面看着这双情侣,公爵跟前是女孩子,Mrs.Bee跟前则是男孩子。
公爵说:“欢迎你们光临第14号当铺。”
开朗的女孩子回话:“我们,是别人介绍来的,我叫Genie,我的男朋友叫阿申。”
Mrs.Bee礼貌地点头,“Genie、阿申,两位好。”
公爵向他们介绍自己,“小姓李,多多指教。”
阿申与Genie便说:“李老板,您好!”说得齐齐整整。
Mrs.Bee也说:“而我,是另一老板,Mrs.Bee。”
又是齐声一句:“Mrs.Bee,您好!”
这是一双讨人欢心的情侣。
公爵问:“不知我们有什么可以帮到两位?”
阿申便说:“我们是希望得到幸福快乐。”
第14号当铺(2)
Genie忙不迭点头。
Mrs.Bee流露着令人信赖的表情,“这个,我们可以帮到你们。”
阿申握着Genie的手,而Genie则摇着手开心地笑。
公爵问:“你们有否特定的幸福快乐概念?”
小情侣双视而笑,然后,阿申便由背囊内拿出一个公文袋,内里是一份文件,他递给两位老板过目。
“这是我们的计划书。”文件的封面上有“我们的幸福快乐”一句大字。
Mrs.Bee翻开来,望了望,内里是整齐的中文打字,总共有八页纸。
阿申说:“我们希望得到的幸福快乐,一早已有概念了,亦已计划好,希望你们能为我们达成。”
公爵望着阿申的眼睛,显然胸有成竹,“你们要金钱、美貌、名誉。”
Genie的眼睛放光,“你未看便知道。”
Mrs.Bee气定神闲地说:“一般人想要的都是这些。”
客人未回话,公爵便继续说:“你们计划要的是有三千万现金,另外山顶豪宅一层,二千四百呎;Genie希望有陈慧琳的脸孔,张曼玉的身形,阿申想有刘德华的俊朗,Tom Cruise的魅力;然后你们希望被亲朋好友爱戴,无是非无闲话,永远受人尊重。”
Genie张大口叫了一声,阿申则拍了拍椅边,说了句:“厉害!完全是我们想要的细节!”
Mrs.Bee瞄了瞄公爵,不愿服输的她伸出左手,顷刻,一团柔和的光就出现在她的手心。光芒内有阿申与Genie的形态动作,他们快乐地在豪宅内跑来跑去,又到名店购物,更与名人明星交朋结友,两人的衣着光鲜,漂亮有型。
看得阿申与Genie如痴如醉。计划书内就是这种平凡都市人都想要的愿望:富足、光亮、无忧。
小情侣仍然探索着光芒内的世界之时,公爵与Mrs.Bee却心有灵犀,这一回,他俩甚至不需要四目交投,已知道接下来要说什么。
经验老到的当铺老板,知道如何使梦想高档化。就算客人满足于平庸,他们也不。
Mrs.Bee收起手上光芒,当手心一合,她便说:“但是……”
公爵接下去:“我们可以给你们更美好的幸福快乐。”
小情侣四手紧握,兴奋莫名,“不会吧!”“能有再幸福的人生吗?”
Mrs.Bee流露着惋惜的表情,“你们构思的这一种……”
公爵说:“像碧贵园的人生……”
Mrs.Bee说:“根本像大陆楼盘广告一样没有品味。”
Genie迷惘起来,而阿申则紧张地朝面前二人直瞪。
“所以,”公爵说,“我们会计划一套比你们想象中更幸福快乐的人生。”
“一切都在惊喜之外。让你们成为人中之杰,天之骄子!”Mrs.Bee向他们甜美地笑。
Genie的表情如堕梦中,“真有这回事吗?能有比我们想象中更美好的人生吗?”
公爵亲切地说:“只要,你们相信我们这间当铺。”
阿申考虑片刻,“你们会有计划书给我们过目吗?”
公爵回答他:“你们两位是我们的大客户,你们的将来,我们会从长计议。”
情侣的神色显得放心。
“但是,”Genie忽然有点犹豫,“我们心目中有一个重点。”
“请说。”
她说:“我们希望永结同心。”
阿申拥着Genie的肩膊点头。
Mrs.Bee轻松地告诉他们:“我们会把你们变成既相爱又登对的一双。”
Genie吁了一口气,阿申则非常满意。
Mrs.Bee说:“给我们两天时间,后天同一时候,我们会把计划呈上。”
阿申问:“你们需要什么典当物?”
这一次,公爵与Mrs.Bee对望了一秒,然后,心神就相通起来。公爵告诉他:“今次,会是一次最特别的交易。”
阿申与Genie神色凝重。
公爵继续说:“典当物,你们不用担心,我们不会要求你们现在拥有的任何东西。”
Genie问:“什么也不要?”
公爵与Mrs.Bee一致摇头。
Genie再问:“四肢不要?内脏不要?年寿不要?运气不要?”
两个老板再摇头。
阿申尝试再问得清楚一点:“我们的父母、兄弟、朋友一概也不用牺牲?”
公爵与Mrs.Bee流露着肯定的神色。
阿申感叹,“世间上怎会有这样便宜的事!”
公爵说:“你们的典当物,在将来就会知道。”
“不严重吧?”Genie试探。
“你们付得起。”公爵答应他们。
小情侣表情迷惘,感到不知所措。
Mrs.Bee说:“你们回去想清楚。如果仍然想愿望达成,我们便在后天相见。”
阿申与Genie拖着手站起来,在满脑思绪中告辞。
升降机门开启了,他们进内,不发一言。升降机迷离地似有生命般带着他们往下走,直到升降机到达地面,心情仍然那样沉重。在步出了这幢大厦,回头望的一刻,反而清醒过来。这幢大厦,在他们眼前淡退、消失、无影无踪。这是一个神奇的角落,信者,就魔力无限。
Genie轻轻说:“是真的。”
阿申望着这空空的泥地,喃喃说了句:“后天我们再来吧。”
他们知道,时候到了,就会再看到这当铺;只要,在约定的一刻出现,信者就会有缘。
那一天,Genie与阿申分别返回自己的家。当铺一游,忽然心神散乱。说到底,凡人,只不过是凡人。
Genie的家在一个狭小的公屋单位。说得真确一点,她的家在一张围有花布帘的双层床下铺。这下铺双层床上有音响、书本、衣服、相簿、化妆品,这就是Genie的世界。
而Genie,你们知道这名字的意思吗?Genie,是小神仙小妖精,是有法力魔力的小东西,他们躲到玻璃樽内,又飞到花丛间,细小,但自由。
Genie的渴望,也不过如此。
某一天,Genie听着美国女歌手Christina Aguilera的那首《Genie in a Bottle》,她就决定以后改名叫Genie,这个名字,像她。是一个被封在玻璃瓶内的小妖,法力无边,却施展不了。
何时才可回复晶光四闪的真身?
可以吗?有一天就飞出这双层床,飞出布帘,还她自由。
她躺在床上,用毛巾被盖着自己,但觉身体有点冷。更有汗冒出来,是不是感冒了?
弟弟由双层床上铺爬下来,抓起外套便往街上跑,弟弟很少留在家,事实上他无处可去,不读书不工作,只是游游荡荡,但留在家,父亲会冷言冷语,母亲会不放他在眼内,不如跑出街好了。
“阿宜,不舒服吗?”是母亲的声音,然后,她揭开布帘探头打量Genie。
“有点感冒,没什么。”她说,对母亲笑了笑。
母亲放下布帘,然后边走边说:“今晚吃粥吧!”
Genie叹一口气,她听见母亲在厨房张罗的声音。
她合上眼,尝试去睡。
她是平凡的女孩子,没什么悲惨的事发生过,也没什么幸运的事出现,就像所有不富裕的二十五岁女孩子,上班下班,拍拖,每个月给父母家用,如果有空,就盼望着一些美好的事情,譬如,一个漂亮的手袋,一次外地旅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