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涣之在优诺的笑容里怔忡了一秒,点点头上了车。他的车刚刚开走,优诺就听到身后有人叫她的名字:「优诺!」
优诺回头,人整个地僵在原地。因为那人不是别人,竟是,苏诚。
第七章 抑郁的B小调雨后
我见过一场雨
是你没见过的
我在那场雨里迷了路
好多年了
那把你给的小红伞已经变得很旧
我说我迷路了
你总是微笑
不相信
而你一笑
我就什么都信了
「七七,我没见过比你更寂寞的孩子。」替我补完英语的一个黄昏,优诺拍着我的肩轻轻地说。
我不喜欢英语,但是我喜欢看优诺读英语的样子,喜欢听她给我讲那本英文版的《小王子》,喜欢她飞扬甜美的笑脸,喜欢到嫉妒还是一样的喜欢。
「你的同情是我最大的安慰。」我坐在地板上抱着膝盖,傻傻地笑着对她说。
「你是个需要很多爱的孩子,可惜你父亲不太懂这点。」
我很感激优诺这么说,要知道,无数知道真相的人都会认为是我不知好歹,得了巧还卖乖呢。
「不过你也要理解他,他可能是生意太忙,所以才会少顾及你的感受。」
我冷冷地说:「他的事都与我无关,我们之间有代沟。」
「岂止。」优诺说,「你们之间隔着一个宇宙黑洞。」
「他听你这么说一定会跳起来。」我笑。
「呵呵,昨天布置的数学作业做了吗?」优诺问。
「没。」我摇着头说,「全不会。」
她责备地看着我。
「是真不会。」我从书桌底下把那些书和试卷一股脑儿抽出来说,「我跟这些东西是绝缘的,我一看它们就会头晕,真的,不骗你。」
「可是你小学的时候考过全年级第一!」
「谁告诉你的?」我警觉地问。
「林涣之。」优诺说。
「你们有谈起过我?」
「是。」优诺说,「我们在电话里交流过关于你的情况。」
「切!」我咬牙切齿。
「不高兴了?」优诺敏感地说,「不喜欢我们在背后谈及你?」
「你不懂的。」我说。
「我懂的。」优诺固执地看着我眼睛说,「我知道你也很爱他,只是你们彼此都没有选择对方式而已。」
「好了,优诺。」我掉过头去,「要知道我们并不算太熟。」
「小刺猬的刺又竖起来了?」优诺并不生气,而是好脾气地对我说:「这些题你要是不会,我就一道道替你讲解吧。」
我一把把书推到了地上。是的是的她说得没错,我恨她和林涣之联系,恨他们瞒着我做这做那,恨他们跟我说话时总是语重心长的样儿!
「七七。」优诺把书捡起来说,「如果你想改变自己的现状,就不可以这么任性。」
我嘴硬:「我这样挺好。」
「得了!」优诺毫不留情地说,「你压根就不明白一个十七岁的女生可以拥有的世界有多美丽多丰富!」
「我不稀罕!」我大声喊道。
「你不知道有多稀罕!」优诺的声音比我还要大。
「你滚!」我指着门外。
「我可以走。」优诺看着我说:「不过你要考虑清楚,我要是走了,就不会再回来。」
「谁稀罕!」我喘着气。
可是,优诺还没走到门口我就投降了,我冲过去拦住她:「你要是现在走了,就别想拿到一分钱报酬。」
「谁稀罕。」她讽刺我。
我呵她的痒,她拼命地躲,嘴里恨恨地骂:「七七,你真是个小妖精。」
事后我问她是不是真的会走,是不是真的走了就再不会回来。她狡黠地笑着说:「我还不知道你舍不得我么?做戏给你看而已。哈哈。」
「我斗不过优诺。心服口服。」跟暴暴蓝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很认真的,她想了一下也很认真地答我说:「是的是的啊七七,优诺真是美好到让人嫉妒。」
暴暴蓝心情不太好,高考当掉了,小说最近也走到了死胡同,她不折不挠地问我到底是想要一个悲剧还是喜剧,我干干脆脆地选择了前者。暴暴蓝说:「呀你怎么跟那些无知的编辑一样啊,要是优诺,我保证她希望是喜剧,你信不信?」
我当然信。
这就是我和优诺的不同。
「但不管怎么说,我们总会殊途同归。」暴暴蓝用她文学的语言安慰我。
我对她说我要下线了,打算去理发。夏天已经来了,我的头发越来越长,已经不方便了。
「去吧。」暴暴蓝说,「我要睡了。」
我吻了一下这个跟我一样总是将日子过得黑白颠倒的女孩,下线。
美发厅里的小妹妹很会游说,我不过是想把头发剪短一些,她却一会儿建议我染发一会儿又建议我做离子烫。等我花掉四百大洋和四小时后,她如愿以偿地对着镜中的我大加赞赏说:「瞧一瞧,你现在多漂亮。」
漂亮,呵呵。漂亮给谁看呢?
不过,被人夸总是愿意的,所以钱虽然花掉了,心情还算不错。
我从美发厅里走出来,阳光已经消失,黑夜正在来临。我摸摸口袋里最后的五十元钱,忽然很想去大学城喝点冰啤,于是我就去了。
大学城里的老板娘叫清妹,她好像是优诺的老同学。见了我,她很高兴地说:「怎么样?这下没得挑了吧?」
「你说优诺啊,」我说,「不错是不错,可是这家伙这两天找不到人,说是明天才能来替我补课呢。」
「谈恋爱去了呀。」清妹朝我挤挤眼说,「恋爱大过天么。」
「不会吧,她跟我说过她没男朋友的。」
「恋爱来的时候排山倒海,谁能预料?」清妹递给我一大杯冰啤说:「悠着点,别喝多了,优诺会找我算账的,呵呵。」
「她现在搞得像我经纪人。」我嘴里不满,心里倒还是快乐的。说完这话我就发现那天被我撵出家门的那个女大学生就坐在离我不远的地方,她差不多是同时也看到了我,正在起身朝我走过来。
「头发做过了?」她在我身边坐下说,「这下看上去不是那么老土了。」
我给她一个背影。
她在我身后说:「听说你不过是他的养女,我不知道你得意什么?」
「得意我被他收养且眼看着就要继承他的万贯家财,不行吗?」我转回头说,「你是不是很羡慕来着?」
「蔡佳佳。」清妹出来打圆场:「别跟小妹妹过不去啦。」
蔡佳佳说,「哪里的话,我只是想和小妹妹聊聊天。」
「滚你妈的蛋!」我粗鲁地说。
蔡佳佳忽然笑了,问我说:「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呃,他那么文质彬彬,怎么会收养你这么一个没教养的人呢?」
「你问他去啊。」我说,「找个理由再见他一次,没准见面后还能骗一笔。」
「你这是侮辱我还是侮辱他呢?」蔡佳佳说,「不怕你伤心,我倒是可以告诉你,我今晚真的和他有约会,呵呵呵。」
「那是你们俩的事。」我付账离去,好不容易有的一点兴致被这个叫蔡佳佳的不要脸的女生破坏得一乾二净。
我回到家里的时候伍妈已经下班,饭桌上照例是我的饭菜。旁边是伍妈歪歪扭扭的字:「冷了就用微波炉自己热一下。」
没有食欲。
整个房子是座寂寞的空城。
我给优诺打电话,告诉她我剪了头发,她在那边笑得天花乱坠:「想我啦?我明天就回来哦。」
「你和男朋友在一起吧?」我问她。
「也许……算是吧。」她哈哈笑,「正在进行时。」
「你在哪里?」我问她。
她说出一个小镇的名字,那小镇离市区有五十多公里,我立刻放弃了请她过来陪我的想法。
这个世界上,其实是没有人可以真正地依靠的,不是吗?
我跟她说再见,然后趴在沙发上发呆。我真的很想很想找个人来陪我,哪怕是曾炜,布衣,总之,跟我说说话就好。
我打了曾炜的电话,竟是个女生接的。过了好半天他才接过去,用不相信的语气问我说:「你真的是叶小寂?」
「不是我是谁?」
「找我有事吗?」不知道是不是他身边有别的女生,他客气得像我们从不曾相识。
「没事,问候你妈。」我狠狠地摔了电话。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在沙发上睡着的,我在深夜十二点被林涣之喊醒:「七七,到床上去睡!」
「你去哪里了?」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开口竟是这句话。也许是我一直想要这么问,所以就毫不考虑地问出来了吧。
「有应酬。」他可能也觉得我问得奇怪,因为我从来都不过问他的私事,但他还是用这简短的三个字回答了我。答完后他直直地看着我说:「你的头发怎么了,谁让你染上这种乱七八糟的颜色的?」
「什么应酬?」我不答理他的问题,继续问。
「生意上的事。」看得出来他的容忍。
「是陪美女吧。」我冷冷地说,「你夜夜笙歌,就不怕自己吃不消?」
「七七!」他愤怒地说,「你听听自己都在说什么!给我上去睡觉去!还有,明天去把头发染回黑色!」
「就不!」我在家里跳上跳下,把所有的灯都打开来,把电视开到最大声,然后我对他说:「要睡你去睡,我也要享受我自己的夜生活!」
他沉默地关掉了电视,关掉了客厅里的大灯,然后他走到我面前说:「我警告你,你最好适可而止。」
我讥讽地说:「你的品味呢!怎么连蔡佳佳那样的人你都瞧得上眼?」
「什么蔡佳佳?」他跟我装胡涂。
KAO,我真服了他。
「你现在只有一个选择,就是上楼去睡觉!」他严厉地说,「我不想再跟你多说!」
「如果我不呢?」我倔强地扬起头。
他挥起了他的手臂,但最终还是没有落下来。
我的心里掠过一丝莫名的快感,我们俩这么多年来的战争,就算我从来没有赢过,但总是能让他筋疲力尽,这样我也不至于输得太难看,不是吗?
我没说错,他真的已经筋疲力尽,不再理我,无力地朝楼上走去。他上楼的步子真是缓慢,背影看上去已经苍老。我的心里泛起一阵酸酸的涟漪,然后,我开始嚎啕大哭。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下来安慰我。
二十分钟后来的是麦子。她自己用钥匙开的门,看来我对她的地位还有所低估。她走进来,对着仍在呜咽的我说:「天天闹天天闹你就不觉得累么?」
我不理她。
她又说:「我得去看看他,他又喊胃疼了。」
我依然不理她。心里恨恨地想得了吧你,你不就喜欢他撒娇么。
「你还没吃饭吧。」麦子拍拍我说,「乖,自己去热点东西来吃。」
说完,她上楼去了,没过十分钟,她又下来了,看着在原地纹丝不动的我,俯下身对我说:「七七,你哪里不痛快,说出来好么?」
我低声:「我有病。」
「别胡说。」麦子说:「明天我带你去见个朋友,也许他对你会有所帮助。」
「好的,麦子。」我前所未有的听话,「你带我去看病,好的。」
麦子抱了抱我:「没事的,七七。你只要听话,一定没事的。」
我倦得一点劲儿也没有,如同沈溺于深海,无法自救。
那晚,我胡乱吃了点东西。在客厅的沙发上睡了一夜。麦子没走,一直陪我,睡另一张沙发。
夜里我醒过一次,发现身上多了一床小被子。麦子就躺在那边,夜灯微弱的光打在她脸上,我第一次发现她是一个如此美丽的女人,长长的头发长长的睫毛和入睡后均匀的呼吸。她不是我什么人,她没有义务守着我。可是她愿意这样整夜委屈地躺在沙发上,陪一个从不正眼看她的她从来就没有喜欢过的人。
为了爱情,真是让一个女人做什么都可以吗?
第二天,我被大惊小怪的伍妈吵醒:「七七,你这丫头怎么会睡在这里?麦医生,你怎么也在?」
我睡眼惺忪地推开她往楼上跑去,正巧林涣之从楼下走下来,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说:「你听好了,今天哪里也不许去,给我老老实实在家呆着。」
「你别逼我。」我甩开他,「不过我告诉你,我不会离家出走的,那种老土的把戏我再也不想玩!」
「那是最好。」他说,「很遗憾地告诉你,我要从今天起开始管教你。我会打电话给优诺,要求增加你的补课量。另外,你每天上网的时间不可以超过两小时。要是不听,我就把网停掉计算机搬走,你自己考虑清楚!」
「你不觉得迟了点?」我问他。
「什么?」他不懂。
「你的管教!」我说,「很遗憾,我一点儿也不怕!」说完,我噔噔噔地上楼了。进房间的第一件事,就是赌气开了我的计算机。
谁要是敢搬走我的计算机,他来试试看?
没一会儿伍妈进来了,她对我说:「麦医生说她上午要开会,下午会来接你。」
「去去去,别烦我。」我把伍妈臭老远。
「七七。」伍妈一幅主持公道的样子,「你这两年越闹越过份。」
我一语不发,站起身来把她往门外推。门关上的那一刻,伍妈用手指着我不甘心地骂:「再闹我真要对你不客气!」
我坐回椅子上,眼睛回到计算机,又看到暴暴蓝,她见到我就对我说:「早啊七七,我又一夜没睡呢。」
「又写小说了?」
「不然我还能干什么?嘿嘿。」
我到论坛,果然看到她又贴了新的章节上去,她笔下的「七七」又和男朋友吵架了,她恶狠狠地对他说:「你要是再不跟我道歉,我就拿刀劈你!」然后她就真的拿着刀追上去了,把那个男生从六楼一直追到一楼……真过瘾,我笑得肠子都打结。于是留贴夸她是天才。她高兴地说好好好,这样我才有信心继续写下去么。
我真没见过为了写作这么拼命的人,整日整夜地挂在网上写,不要命一样。
只有我,是没有理想没有追求的。
如果非要说有,那就是想方设法地去激怒林涣之。
这仿佛是我这几年来最苦心经营且为之而奋不顾身的事业。
一大早,天就闷得让人发疯,让人喘不过气,十点左右,开始下起雨来。仿佛只是在一秒钟之间,天黑了,云聚拢来,雨倾泻如注。我慌里慌张地对暴暴蓝说:「我不陪你挂了,我得下了,下雨了。」
「你这孩子,下雨跟下网有什么关系?」暴暴蓝嘲笑我:「你该不是怕打雷要躲到被窝里去了吧。哈哈哈。」
我匆匆忙忙地下了线,暴暴蓝真是个聪明的女生,她至少说对了一半,我是被这场雨吓了很大很大的一跳,它让我无法抗拒地回忆起我一直不愿回忆的六岁时那个改变我一生的雨天,我没有预想到,有一天,我还会和这样一场一模一样的雨突然地相逢。
在这之前,我一直对那场雨有所怀疑,我曾经以为是我的忆忆无限地夸大了它,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原来真的真的有这样的雨,它来得迅速而凶猛,铺天盖地,仿似要不顾一切地摧毁这个世界一般。
我坐在圈椅里,呆呆地看雨打进露台,看风把窗帘高高地吹起,一时竟不能动弹。我听到伍妈在家里骂骂咧咧脚步急促地飞奔,一定是忙着收回露台上晒的被子衣服和毛巾。没一会儿她进了我的房间,冲着我大喝一声:「傻了,怎么不关窗?」
说完,她放下手里的东西奔到露台上把窗哗地拉起来,拿回我已经被雨淋得湿透的鞋。又替我扭亮了房间里的灯。雨声骤然变小了,灯光让人有种黑夜提前来临的错觉。伍妈朝我走过来,我闭着眼睛说:「别啰嗦,求你哦。」
「天天在家呆着,动一下都不肯,不懒出毛病来才怪!」
她把洗得很干净的床单在我的床上铺展开来,那床单是我喜欢的纯白色,中间有一朵大大的金黄色的向日葵。很多的时候我喜欢四仰八叉地躺在上面沈睡或是胡思乱想,那样让我觉得安宁。伍妈一面用力地拍着床单一面回头大声地对我说:「你不舒服还是怎么了,脸色那么难看?」
「对,我头痛。」
伍妈赶紧放下手中的活儿过来摸我的额头,我不耐烦地挡开了她的手。
她走到一边去打电话,找麦医生,我冲过去一把扯下她手里的电话说:「你神经不神经啊,你打电话给她干什么!」
「麦医生走的时候说了,你要是不舒服一定要通知她。」伍妈是个很固执的老太太,她把我往边上一推说,「每天不是头痛就是失眠,要不就是死睡,怎么叫人放得下心哦!」
我死按住电话不让她打,她继续推我,与我僵持着。
很快我就坚持不住了,我三步两步跑到露台上,把窗户一把推开,让风雨肆无忌惮地再次冲进来,我就在那巨大的雨声里冲着伍妈喊道:「你打啊打啊,你要敢打,我马上就从这里跳下去,你让他们来收尸好啦!」
伍妈被我吓坏了,扔下电话就朝我跑来,一把死死地抱住我说:「这丫头做死啊,做死也不是这样的做法!你给我进去,进去!」
雨打在我们身上,这该死的无休无止的雨。我坚持着我的姿势,没有人知道,我那一刻真的是不想活了,或者说我很长时间都不想活了,我真的早就活够了。
这些无望的没有尽头的日子,让它结束也罢。
我奋力地推开伍妈,长腿一跨迈上了露台。
伍妈尖叫着过来拖我。我已经无法控制我自己,拼命地往她身上踢呀踢,就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候,门铃丁当当地响了起来。伍妈把头伸出去,朝着楼下大喊:「快快,快打电话给七七爸爸!」
我把头扭过去,竟看到优诺,下那么大的雨,她没有带雨伞,全身湿透地站在那里疑惑地冲上喊:「七七,你在干什么?」
那一瞬间,我所有的力气都已消失,颓然跌坐在露台已被雨水打得尽湿的地砖上。伍妈用力地拉上了窗玻璃。她被我吓坏了,手上一点劲儿也没有,拉半天也没把我从地上拉起来。最终还是我自己站了起来,坐到房间里的圈椅上,朝她挥挥手说:「去给优诺开门吧。」
崩溃。
我终于让自己崩溃。
而且,被崩溃的自己吓得不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到有人进来的脚步,她走到我身边,用一张干毛巾细细地替我擦头发,然后她咯咯笑着说:「瞧我们两个落汤鸡,我们一起去洗个澡吧,不然会感冒的。」
优诺拿着莲篷头细心地为我冲淋,她摸着我的长发说:「七七你头发真好,我十七岁的时候也有一头这么好的长发,可惜现在老了,头发越来越软,只好剪成短发啦。」
我有些害怕地说:「优诺,我今天差点死了。」
「好啊,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优诺,我好怕,怎么会控制不了我自己?」
「别怕呵,我这不是来了吗?」
「雨停了吗?」我问她。
「停啦!」优诺说,「我最喜欢雨后的天气了,等我们洗得干干净净香喷喷的就一起出去散步!好不好?」
我点点头。
「唱歌给你听吧,」优诺说,「我最喜欢在洗澡的时候唱歌了。」说完,她就在哗哩哗啦的水声里悠扬地唱起那首《B小调雨后》:
一斜斜乍暖轻寒的夕阳
一双双红掌轻波的鸳鸯
一离离原上寂寞的村庄
一段段断了心肠的流光
两只手捧着黯淡的时光
两个人沿着背影的去向
两句话可以掩饰的慌张
两年后可以忘记的地方
我的心就像
西风老树下人家
池塘边落落野花
雨后的我怎么......啦
等优诺唱完后,我下定决心对她说:「陪我去找麦子好吗?我也想知道自己到底怎么了。」
「好的。」优诺沈思了一下,然后轻快地说:「穿上你最漂亮的衣服,我们———出发!
第八章:你走得有多远
我写了很多很多的字
那些字变成一只只的猫
我抱着它们偷偷跑出去晒太阳
听到你一声一声地唤我归家
可是当我回来
你却走了
在岁月的轮回里
我们总是这样遗憾地擦肩而过
高考结束的第二天,奶奶走了。
脑溢血。
生命的结束是如此的快而残酷。就在清晨的时候,奶奶还在阳台的摇椅上晒着太阳眯着眼睛问暴暴蓝:「考不上怎么办啊?」
「我能养活自己,还有你。」暴暴蓝伏在阳台上,看着天说,「你放心。」
奶奶的嘴角浮起一丝微笑。阳光照着她花白的鬓角,她软声软语不急不缓地说:「孩子,不怪你,要怪就怪你不懂事的爹妈。」
六月的天已经热得可以,奶奶穿了一件暗蓝色的布褂子,神情安然。那时候暴暴蓝很想走上前去摸摸她的头发,或者,抱抱她。但是她最终没有,她只是在心里对自己说:说什么也要让这个和自己相依为命十几年的人过上好日子。
但是,她忽然走了。
说走就走了。
人们发现她的内衣口袋里装着一个存折,上面有五万块,存款人姓名那一栏写的是暴暴蓝的名字:倪幸。
姑姑百般不情愿地把这张存折递给暴暴蓝的时候,那两个字深深刺痛了她的眼睛,她没有伸手去接,她知道,那是奶奶所有的养老金,这么多年来,她孜孜不倦地存钱,好吃的东西舍不得吃,一件新衣服也舍不得买,就是为了给自己留下这笔财富。
还记得,暴暴蓝每次拿了数目可观的稿费,会分一半给奶奶,奶奶拿着钱,晃到计算机面前,不相信地问:「就你整天打这些字,可以换成钱?」
「可不?」暴暴蓝得意地说。
「怪了。」奶奶摇着头捏着钱离去。晚餐的桌上会多出两样暴暴蓝喜欢的菜来,祖孙俩默默地吃完,再默默地去做自己的事。
她们彼此之间并不是有太多的话题,但爱却是坚实而真实地存在,只不过从来都不说而已。
五万块的存折,足矣说明这一点。
奶奶有很多的后代,可是她只有这惟一的五万块。
她把它留给了暴暴蓝。
「考不上怎么办啊?」空气里仿佛一直回荡着奶奶担心的极富穿透力的声音。暴暴蓝把耳朵捂起来也躲不掉,于是只好跳到床上用毛巾被把自己裹起来。她很想知道奶奶走的时候心里有没有遗憾,如果那天她走上前去抱了她,她会不会因此而走得快乐一点。其实有很多很多的日子,她一直在埋怨奶奶,埋怨她做的菜不够咸,埋怨她晚上不想让她上网就悄悄地拉掉电闸,埋怨她不让她穿稍显新潮的衣服,埋怨她一旦数落起爸爸妈妈来不到一个小时绝不罢休……
如今,这些埋怨统统都不在了。
和她一起消失,消失得那么毅然决然消失得不留一丝的痕迹。
暴暴蓝却宁愿她还活着,哪怕是天天听她唠叨和责备,也绝不还口任劳任怨。
「你怎么办呢?」妈妈把毛巾被的一角掀开后问她,「这房子要卖掉,你是住我那里去还是住你爸爸那里去?」
「我哪里也不去,这里谁也不许卖!」暴暴蓝坚决地说。
妈妈压低声音:「这房子是奶奶的遗产,卖了是要大家分的,你说不卖就不卖?你姑姑和姑父早就盼着这一天了。」
「谁也不许卖!」暴暴蓝冲着外面喊道,「大不了你们把我的五万块拿走,把房子给我留下来!」
「你傻了还是什么的!」妈妈一把捂住她的嘴,「这破房子还不一定能卖到五万块呢,别瞎嚷嚷!」
正说着呢姑姑进来了,她把手里的存折再次往暴暴蓝面前一递说:「你是孙女,我们阿磊是孙子,可是你瞧瞧,你奶奶对你多偏心!」
妈妈连忙把存折一把扯过来说:「她老人家心疼我们家小幸,这可是她自己自愿的事儿,又没哪个逼她!」
「这房子……」姑姑抱着手臂看看四周说,「我看还是赶快处理了吧,破成这样,晚些怕是更卖不到好价钱了。」
「你滚!」暴暴蓝从床上跳起来,指着姑姑骂。
「你说什么?」姑姑尖叫起来,「你这丫头有什么权利跟我这样说话?」
「就凭我是奶奶的孙女,就凭我在这里住了十几年!」暴暴蓝奔到外屋,操起门后的一根长木棍子,对着一屋子的人声嘶力竭地喊:「滚,都给我滚,谁不滚我打他滚出去!」
「倪幸你发什么疯?」爸爸正在和姑父商量着什么,见状连忙起身要来夺她手里的东西。妈妈七岁的儿子吓得一溜烟躲进了里屋,而姑父的儿子十四岁的小磊则嘴里嚼着口香糖,用一种不屑的看笑话的眼神盯着暴暴蓝。
正找不到人出气,暴暴蓝一棍子当机立断就敲到了他的头上。
他躲闪不及,抱着头蹲到地上嗷嗷地叫起来。暴暴蓝不罢休还要打,被爸爸和姑父一人拉住一只手硬生生地拖住了。
棍子哐当掉到了地上。
「放开我!」暴暴蓝上身动弹不得,只好一面叫一面拼命地蹬着双腿。爸爸恼羞成怒,对着她「啪」地就挥了一耳光:「叫你别发疯!」
小磊哈哈大笑。
那一刻,世界对暴暴蓝是静止的,只有小磊的笑声,穿透静止带着耻辱和绝望在狭小的空间来回飞行。
暴暴蓝捂住脸屈辱地想:这就是自己的亲生父亲,十几年来对她没有尽过父亲的义务,打起来的时候却是毫不含糊。
「你打她干什么?」母亲尖叫着扑上来和父亲撕打到一块儿,「你这个臭没本事的,除了打女儿你还能做什么?」
「你喊什么喊!我不仅打她我还要打你!」父亲瞪着血红的眼睛。
姑姑和姑父走上前,装模作样地拉架。
一片混乱中暴暴蓝反而镇定下来,她走到里屋,拿起自己的背包,拿上五万块钱的存折,溜出了家门。
这是高考结束后的第五天,奶奶尸骨未寒,她们曾经相依为命的小小疆土,眼看着就要被无情地吞噬。
十八岁的暴暴蓝,无力回天。
手机里忽然传来短消息的提示音,是优诺。她说:「亲爱的,好多天不见你,很挂念。不管考得如何,都过去了,记得要快乐。」
暴暴蓝是好多天没上网了。优诺是多么关心朋友惦记朋友的好女孩,她一定以为暴暴蓝是因为考得不好而心情坏透了才不上网的缘故。其实考试对于暴暴蓝来说真的无所谓,她在考试的前一天就跟黄乐说了:「高考,滚他妈的蛋!」
不过她还是参加了高考,只是一种形式而已。读了十几年的书,这一关总是要过的,最重要的是,她不想让奶奶伤心。
可是现在,世界上最疼她的那个人已经去了,暴暴蓝就再也无所谓了,真的无所谓了。
「我没事。」暴暴蓝给优诺回,「我只是有点累。」
也许是觉得发短消息说不清楚,优诺干脆把电话打了过来:「喂,好多天不上网,是不是故意要让我们想念你啊。」
「优诺。」暴暴蓝有些感动地说,「我怀疑你是天使,你怎么总是在我最需要安慰的时候出现呢?」
「又怎么了?别吓我咯。」优诺轻快地说,「猜猜我跟谁在一起?」话音刚落就有人把电话抢了过去,声音懒懒地说:「暴暴蓝,你写的小说怎么样了,网上也不贴结局,有没有敬业精神啊?」
是七七。
这是暴暴蓝第一次听到七七的声音,不知道为什么,却觉得有一种别样的亲切感。隔着电话,这个女孩忽然和她笔下的「七七」奇妙地融合,变得生动而有质感。
暴暴蓝想:其实我们真的是互相需要的。
这一切多像优诺网站里的一句话:我们都是单翅膀的天使,只有拥抱着,才可以飞翔。
「我写完了。」暴暴蓝对七七说,「等我可以上网了,就发给你看。」
「顺便问一下,你有没有让我死啊。」七七在那边咯咯地笑。
「死了。」暴暴蓝说。
「哦啊。」七七说,「怎么死的啊,一定要记得让我吃安眠药比较不痛啊。」
「你看了稿子就会知道了。」暴暴蓝说,「七七我现在不能跟你讲了,我还有事情要做,先跟你们说再见哦。」
「再见哦再见哦。」七七很干脆地挂掉了电话。
暴暴蓝把手机收起来,她想要去做的事是一件其实已经想了很久但一直没有勇气去做的事,那就是——去找涂鸦。
无数无数的七十二个小时过去了,暴暴蓝终于下定决心要去找涂鸦。虽然早就知道是注定要分离的结局,但此时此刻,如果不算上鞭长莫及的优诺和七七。应该说除了涂鸦,没有第二个人可以让自己安宁。
又或者,是总算找到了一个可以回去找他的理由?
不管了不管了!
下定决心后,暴暴蓝拨了涂鸦的电话,可是他关机。
到了他的宿舍,没人。
于是只好去了美院。这是一个曾经熟门熟路的地方,那时候暴暴蓝曾经多次穿过校园到画室去找涂鸦或者在校门口啃着一串蘸满辣酱的臭豆腐等他出来,让他把自己轻轻一搂,口无遮掩地说:「小暴呃,暴饮暴食会短命呃。」
小暴呃。
好像好久好久,都没有人这么叫过她。
这时早该放学了,涂鸦没出来。暴暴蓝保持着一个姿势,有些固执地等着。
黄昏,六月的风吹过没有声音,只看到经过的女生的裙摆悠悠地扬起。那女生背着画夹,有让暴暴蓝嫉妒的高挑的身材和一头顺直的长发。暴暴蓝总是穿着脏脏的牛仔裤,吃完了东西双手就在裤子上用力地擦。她也总是弄不好自己的头发,它们干燥凌乱,无论用什么牌子的洗发水来洗用什么高级的梳子来梳都无济于事。这么多年来它们就这么顽固地不可收拾地乱着,让暴暴蓝一想到它就心灰意冷。
终于看到涂鸦。
他一个人,也穿着很脏的牛仔裤,也是很乱的头发,从校门口低着头晃出来。暴暴蓝没有喊他,而是走到他面前去,低着头挡住了他的去路。
「怎么,你还没死?」过了一会儿,她听到涂鸦不以为然的声音。
「我没死。」暴暴蓝说,「我奶奶死了。」
「什么?」涂鸦没有听清楚。
「我奶奶她死了!」暴暴蓝抬起头来冲着涂鸦喊,这时候的她,已经是满脸满脸不可控制的泪水。
「啊啊。」涂鸦这回听清了,他伸出手来拥抱她。然后他说:「小暴同志,TNND你别哭啊,你哭得我都没辙了。」
涂鸦抱她抱得很紧,那是暴暴蓝想念已久的味道,属于涂鸦的特别的味道。有时候在没人的地方偷偷地抽一根烟,在寂寞的深夜对着冰冷的计算机拼命敲字的时候,这种味道就会不讲道理地侵袭自己,它总是以绝不罢休的姿态穿过回忆的隙缝如针一样地插进你的鼻孔,怎么躲也躲不掉。
「走吧走吧。」涂鸦说,「让我好好安慰安慰你。」
好久不来,涂鸦的出租屋出乎暴暴蓝意料之外的干净,墙上居然还贴了一张萧亚轩的照片,巨幅的,这是暴暴蓝比较喜欢的一个歌手,她有涂得红红的极富性格的嘴唇,用独特的女中音唱让人心痛的快歌和慢歌。
见暴暴蓝盯着它看,涂鸦跳上床一把撕掉了它,墙后面露出来的是一幅画,不用想就知道那是涂鸦的手笔,画上是两个正在接吻的男女,有夸张的表情和动作。
「哈哈哈。一时兴起乱画的,有点色,所以遮起来。」
「涂鸦你要死啊!」暴暴蓝追着他就打。
涂鸦一把抓住她的手,笑笑地说:「这么长时间了,怎么你还没有学会温柔呢?」
涂鸦的力气很大,他的脸慢慢地俯了过来,在这张脸被无限的放大后,他吻住了暴暴蓝的唇。起初是轻轻的,然后他变得很粗暴,像是要把暴暴蓝整个吞没一般。暴暴蓝用力地抓住涂鸦的背,她快要窒息了,眼前全是星星。她很想推开他,可是没有力气。就这样,涂鸦把她一把推倒在床上。
「一颗,两颗,三颗……」涂鸦压在她的身上,轻喘着气说,「你的衣服怎么会有这么多的扣子?」
「我奶奶死了。」暴暴蓝睁大眼睛,气若游丝地说。
「人都是要死的。」涂鸦把暴暴蓝的头掰正了,看着她的眼睛哑着嗓子说,「有一天我们也要死,所以,要及时享乐。」
涂鸦的眼睛真是好看,他的眼神是那么的深邃迷人。暴暴蓝昏头昏脑地问:「这些日子,你到底有没有想过我呢?」
涂鸦不答,而此时,暴暴蓝的衬衫已经被他解了开来,他的手掌探进去,放在暴暴蓝的小腹上,那天天握画笔的手掌带着有摩挲感的冰凉的温暖,然后,游走。
然后,他叹息说:「小暴,你真瘦得不可开交。」
房门就是在这时候被打开的。开门的人是西西,她拎着一大袋子的食物站在门口,看着正躺在床上的暴暴蓝和涂鸦,像化石一样一动不动。
暴暴蓝慌乱地坐直了整理衣服。
涂鸦气急败坏地呵斥西西说:「同志,进屋要敲门,你妈妈从小没有教过你吗?」
西西一语不发,而是顺手拉亮了房间里的灯。那灯泡是一百瓦的,把整个房间照得亮堂堂,也照亮了她自己。暴暴蓝很快就发现她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面皮薄的小姑娘,看样子她并不怕涂鸦,她看着涂鸦的眼神里充满了「捉奸在床」的愤怒和指责。
最重要的是,她有这里的钥匙。暴暴蓝和涂鸦最亲密那会儿,也没有拥有过这种特权。
「看完没有?」涂鸦问西西说,「你他妈要是看完了出门的时候请顺手带上门,我们还要继续呢!」
西西不动,胸脯上下起伏。
动的是暴暴蓝,她下了床,背好包,出门。
身后传来西西的尖叫和一声巨响,如果没有猜错,是涂鸦踢翻了床头装着很多画的那只大木桶。
她以为,涂鸦不会来追她。可是她竟然猜错了,下楼后没走出多远,身后传来了涂鸦喊她的声音,他说:「喂!喂喂!」
暴暴蓝停下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涂鸦追上来说:「不如,我送你回去吧。」
「不用了。」暴暴蓝看着路边一只很脏的垃圾箱说。
「其实,我跟她也没什么。」涂鸦说,「又其实,我天天都去那个网站……」
「涂鸦。」暴暴蓝转过头去看着涂鸦俊美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我们缘分已尽。」
涂鸦不耐烦地说:「你他妈能不能不要净整这些玄的?」
「就算是吧。」暴暴蓝说,「不过你不懂也没关系,因为没有必要懂了。」
「切,那你还来找我干什么?」
「我白痴。行了吧?」暴暴蓝说。
「休战。」涂鸦的手圈过来,「继续做我女朋友,OK?」
「NO。」暴暴蓝把头摇起来,坚决地说,「NO,NO,NO。」
「你要记住,我不会再给你第二次机会。」涂鸦威胁她。
暴暴蓝就笑了起来,她一面笑着一面转身离开。她真的觉得世界上再也没有比这更好笑的事情了。涂鸦没有再跟上来,暴暴蓝就这样笑着离开。笑着走到了公车的站台,笑着挤上了公共汽车,谢天谢地,满车都是人,拥挤不堪的车厢终于让拥挤不堪的心事变得微不足道起来。
一直到车子开到终点站,暴暴蓝才发现这不是自己想来的地方。或者,自己根本也不知道自己想到哪个地方。在陌生的城区茫然四顾的时候,手机响起,是黄乐,在那边激动地说:「稿子看完了,不错咧,就是结尾你会不会觉得残酷了一些啊,就那么干脆利落地死了?要不我们碰个头商量一下!」
「什么叫残酷?」暴暴蓝气呼呼地问黄乐,「你到底知不知道明不明白懂不懂什么叫残酷?」
黄乐给她问蒙了,好半天才说出话来:「干吗呢,心情不好?」
「是!」暴暴蓝咬着牙说。
「那再来‘印象’歇会儿。」黄乐说,「我和陶课正好都在。」
陶课?
自从他上次陪她到医院挂水并送她回家后暴暴蓝就再也没见过他,但奇怪的是他的样子在脑海里却一直很清晰,不像黄乐那张大众化的脸,稍不留意就想不起他的模样来。
「哦。」暴暴蓝说,「可是我不知道我现在在哪里?」
「你到底怎么了?」黄乐开始不耐烦。
「不要你管!」暴暴蓝冲着电话大喊。
「在哪里呢?」这响应该是陶课,他的声音里有一种带了磁性的温柔,不像黄乐,总是那么毛毛躁躁。
「十七路终点。」暴暴蓝说。
「你跑到那荒郊野外干什么?」
「因为我没有地方去。」暴暴蓝对着陌生人倾诉。
「好吧好吧。」陶课说,「你就在站台那里等我,我开车来接你。」
暴暴蓝挂了电话,到路边的小摊上买了一包香烟和一包火柴。烟瘾是在替黄乐写长篇的时候变大的,写不下去的时候,就非要抽上一两根。暴暴蓝抽烟从来不看牌子,杂乱无章地抽着,把烟灰弹到窗外,把烟盒撕得细细碎碎地从抽水马桶里冲掉。不过现在,她不用再担心任何人因为看到她抽烟而伤心了,肆无忌惮的代价,是永远地失去。
当暴暴蓝靠在站台的铁椅子旁抽完第二根烟的时候,陶课到了。他打开车门向暴暴蓝招手,暴暴蓝把烟拿在手里坐进去。他看着暴暴蓝笑了笑说:「怎么,美女作家的样子这么快就出来了?」
「去银行。」暴暴蓝说。
「黄乐在等着。」
「让黄乐见鬼去!」
陶课吸吸鼻子说:「也是个好主意啊。」
银行里,暴暴蓝当着陶课的面取出了那五万块钱,密码就写在存折的后面,是暴暴蓝的生日。暴暴蓝一张一张地数着那些钱,她从来没有数过这么多的钱,站得腿都发麻的时候才终于数完了,五万,一分不少。
黄乐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过来,打完陶课的打暴暴蓝的,他们都心照不宣地按掉了。
陶课终于问:「哪来这么多钱?写稿子挣的?」
「这不是我的钱。」暴暴蓝把钱装到背包里,然后对陶课说,「你能替我找家宾馆吗,我今晚没地方可去。」
陶课吓一大跳的样子,不过却饶有兴趣地说:「你真是个谜一样的女孩儿。」
「不要太贵的。」暴暴蓝说,「安全一点的地方。」
陶课把一只手放在下巴上,一只手指着她的背包说:「说实话,你带这么多钱,到哪里都算不上安全。」
「那怎么办?」
「要知道现在离家出走不流行了。」陶课说。
「你不明白的。」暴暴蓝把背包紧紧地抱在胸前。
「真不打算回去?」陶课问。
「嗯。」暴暴蓝答。
「那好吧。」陶课下定决心一样地说:「那就到我家将就一晚吧。至少,我不会打你这五万块钱的主意。」
「我怎知?」暴暴蓝说,「我们还是陌生人,知人知面不知心。」
「倒。」陶课说。
「那好吧。」这回是暴暴蓝下了决心,「我去你家。不过,你要是有什么鬼主意,当心我要了你的命。」
「怕怕。」陶课说,「你可千万别像你小说里的主人公那么暴力。拿把菜刀跟在她男朋友身后追。」
「你看过我小说?」
「废话。」陶课说,「我要做发行,岂能不看。」
「那黄乐的意见呢?」
「你看着办喽。」
「呵呵。你比黄乐狡猾多了。」暴暴蓝说完,再次坐上陶课的车。她把背包紧紧地搂着,头靠到椅背上,用无限疲惫的声音对陶课说:「我很累,我想睡了。」
「那就睡吧。」陶课说,「我家挺远,要开一阵子的。」
好多天没有睡好觉了,暴暴蓝头一歪就真的睡着了。她在梦里遇到了奶奶,奶奶还是穿着那件暗蓝色的褂子,笑起来一脸金黄色的皱纹,她对暴暴蓝说:「你把牛仔裤脱掉吧,女孩子还是穿花裙子更漂亮呢。」
暴暴蓝惊喜地迎上去说:「奶奶,哦,奶奶。原来你没有走。」
「我走了。」奶奶说,「我真的得走了。」
「等等,」暴暴蓝说,「我想知道你恨不恨他们?」
奶奶摇头笑。
「可是奶奶,」暴暴蓝说,「我有时候真想杀了他们。」
奶奶又笑了:「我真的要走了,你记得要坚强,要照顾好自己。」
说完,奶奶的笑容就隐没在空气里。
「奶奶!」暴暴蓝惊呼,然后她醒了,她睁开眼看到正在开车的陶课,腾出手来递给她一张纸巾,用和奶奶一样温和的声音说:「你做梦了吧,我听到你在喊奶奶。」
暴暴蓝把纸巾贴到面颊上,纸巾很快就湿成了一小团。陶课见状又递了一张给她,暴暴蓝悲从中来,终于在陶课的车上掩面大哭起来。
「会过去的,我向你保证。」陶课把车停到路边,伸出手来,在空中迟疑了一下,终于慢慢地放下来,轻轻地拍着暴暴蓝的背。一下,一下,又一下。
「我终于一无所有。」暴暴蓝把又一张弄湿的餐巾纸扔到窗外,喃喃地说。
第九章 盛夏的果实
百无聊赖的午后
爱上一张纸
我用白色的蜡笔费力地涂抹
描绘
到了最后才发现
这不过是一场
发生在自己与自己之间的
徒劳无功的角逐
蓝顶大厦3903房间。
苏诚从后面环住优诺,下巴抵着她的长发,轻声说:「暑假跟我回苏州好吗?我十七楼的小公寓已经装修完毕,就差女主人了。」
这已经是苏诚第二次来,从饭店三十九层的窗口看出去,是整个城市仿若永恒不灭的灯火。优诺回过身来,笑笑地看着苏诚说:「可是这个暑假我真的有事,七七就要复学,我答应替她把功课都补上来。」
「他给你多少钱?」苏诚问。
「谁?」
「七七的父亲。」
「呵呵。」优诺放开苏诚,到沙发上坐下说,「要知道这并不是钱的问题。」
「那是什么问题?」苏诚不明白。
「你见了七七就知道了。」优诺说,「她是个寂寞的孩子,她需要我。」
「这是什么道理?」苏诚抚额叹息说,「我也是个寂寞的孩子,我也需要你呢。」
「苏诚你七老八十了别赖皮!」优诺笑他。
「你也知道我七老八十啦,」苏诚在优诺的身边蹲下说,「那你还不快点嫁给我,忍心让我一直唱单身情歌啊?」
「讨厌!」优诺伸手打他说,「有你这样的吗,求婚也不正经点!」
苏诚立马就单膝跪下了,变戏法一样地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红色的丝绒盒子,打开来,里面是一枚闪闪发光的钻戒。
「嫁我,优诺。」苏诚深情款款地说。
优诺睁大眼,用手捂住嘴,别开头去悄悄地笑,笑着笑着就有眼泪滚了出来。
「嫁我。」苏诚继续,「跟你说实话吧,我今天是有备而来,你要是不应,我就从这三十九层跳下去!」
「哇哈!」优诺擦着眼泪说,「我要考虑一下能不能找这么赖皮的人做老公呃。」
苏诚把戒指取出来,扔掉盒子。牵过优诺的手,把戒指细心地套上她纤细的手指,阴谋得逞地说:「没时间给你考虑了,我宣布,你从现在起已经被我套住了。」
「谈婚论嫁,人生大事。」优诺认真地问苏诚,「你确定自己不会后悔吗?」
「如果要说后悔。」苏诚肯定地说,「就是毕业那年我没有追求你。」
优诺沉默。
苏诚长篇大论地说下去:「其实回到苏州我就后悔了。想你的时候,我就去你的网站,读你的文字和图片,读你藏在文字和图片里的那些埋怨和思念,真对不起,我是学理科的,没文科的头脑,所以用了好长的时间才读懂你。不过我发誓,你所受过的委屈,我都会在以后的日子里一一地补偿给你。」
「她呢?」优诺咬着下唇,终于问。
「谁?」
「田田。」
「我们分手了。」苏诚很坚决地说,「我跟她了却一切关系,才来找你的。」
「她很爱你呢。」
「可是爱情不能勉强,要跟自己喜欢的人才能过一辈子。」苏诚说,「我在苏州有不错的工作,可以给你很安定的环境,让你去做你喜欢做的事情。优诺请相信我,我会穷其一生,给你最大的幸福。」
求婚真的是太太突然的事,优诺还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头转动着手上的戒指,那戒指不大,但相当的精美。相信苏诚挑它的时候一定用足了功夫。
就在这时候,有人按门铃,优诺松口气抢着去开门,惊现在眼前的是一束巨大的红玫瑰,每一朵都鲜艳欲滴。
服务生捧着它说:「苏先生托我们订的。」
「对。」苏诚从后面走上前,接过玫瑰。当着服务生的面递给优诺说:「老婆,喜欢不喜欢?」
老婆。
亲热到不象话的称呼。
优诺一脚把门踢上,尖声叫起来:「苏诚苏诚我抗议啊,真的不能再玩啦,再玩下去我会疯掉的啦。」
苏诚把花放到桌上,一把捉住优诺的双手说:「抗议无效!」
说完,他把优诺的下巴抬起来,深深地吻住了她。
这是他们的第一次亲吻。
上一次苏诚来看优诺,正巧遇到优诺要拍一组照片来配新作,于是他陪她去了离市区有五十多公里的一个小镇。那里有很美的湖,一年四季汪着寂寞微蓝的湖水。夜了,他们在湖边的小旅店入住,一个房间,一盏孤灯,一人一张小床,面对面心事说到半夜,没什么事情发生。只是第二天送他到火车站的时候,他才在汹涌不安的人群里不露痕迹地握住了她的手,就这样一直到了检票口,再不露痕迹的松手。
他对优诺说:「我会再来。」
他没有食言,很快就再来,而且用他自己的话来说,是有备而来,带着他璀璨的钻戒,一吻定情,势在必得。
优诺找不到任何的理由拒绝。
她把头埋到苏诚的胸前说:「要知道,我是个很难侍候的小女子呢。」
「容我用幸福将你慢慢调教?」苏诚胸有成竹。
「我怕。」优诺说。
「怕什么?」
「怕爱情没有想象中那么美好。」
苏诚搂紧她说:「呵呵,是难侍候了些,不过我会拼尽全力。」
晚上,他们约了七七在「圣地亚」吃饭。苏诚和优诺先到,不一会儿,七七就来了,她的头发又剪短了些,不知道是不是灯光的缘故,看上去竟是微紫色的。看着她远远地走过来,苏诚有些不相信地问优诺:「她高二?」
「对。」优诺说。
「天。」苏诚说,「像已经在社会上混足十年!」
「外表只是强撑,很快你就会发现她不过是个孩子。」优诺说完,站起身来朝着七七挥手致意。七七终于走近了,脸上带着挑剔的笑容,看着苏诚说:「你好啊。」
「好啊。」苏诚答。
「喂啊喂!」七七夸张地冲着优诺喊:「你男朋友帅得可以啊!」
「嘘!」优诺制止她,「公共场所给我留点面子嘛。」
「是真的帅,不是拍你马屁。」七七一屁股坐下来,冲着服务生喊:「来杯白兰地噢!」
「小女生应该喝Cappuccino。」苏诚说。
「是不是请不起啊?」七七不高兴地说,「要是请不起早说啊,我一会儿点起东西来可是不留情面的哦。」
「你这个小朋友有两下子啊。」苏诚哈哈笑着对优诺说,「才见面就将我的军!」
优诺举起桌上的刀叉恶狠狠地对苏诚说:「知足吧,她没用这个对付你完全是给我面子。」
「你们说得我跟一纳粹似的!」七七最近在补历史,随时活学活用。看到伍妈穿针引线,就叫她黄道婆。看到电视上剃光头的,就指着喊蒋介石。
七七有七七的智慧,只是常常用不对地方而已。
一顿饭吃得多少有些闷。只是聊聊暴暴蓝,聊起她好久不在网上,猜测她小说的结局以及她将来有没有可能成一个大作家。苏诚插不上话,就微笑着喝酒。七七也喝,她的酒量一点儿也不比苏诚差,只有优诺,慢慢地享用一杯现榨的鲜橙汁。
快结束的时候,优诺对七七说:「小老板,我要请一星期的假,准不准?」
七七把嘴嘟起来:「要干嘛去?」
「去苏州。」优诺看着苏诚说,「去他家。」
「丑媳妇要见公婆去啊。」七七说,「带上我行不行?」
「行啊。」苏诚大方地说,「你要是愿意,一起去玩玩,我家房子挺大,住得下!」
「不高兴去!」七七用毛巾大力地抹嘴说,「这鬼天气一天比一天热,还是呆在家里舒服呢。」
「你爸爸不是要带你去欧洲玩吗?」优诺建议说,「不如趁机去放松一下?」
「听他的!」七七说,「他哪句话能当真?工作,应酬,他最爱的是没完没了的工作和没完没了的应酬,其它都他妈是扯淡!」
说完了,七七探头问苏诚说:「你有没有工作癖?要是有,我建议你别娶老婆。」
「工作重要,老婆也重要,一样都不能少。」苏诚笑起来,把手放到优诺肩头说:「老婆,你说是不是?」
优诺的脸微红起来。
七七哈哈大笑说:「原来一日不见,你已经成为别人的老婆。不过他真是太帅了,你要小心,帅男人比较容易花心的哦。」
「别挑拨离间!」苏诚做生气状。
优诺只是微笑。
「OK!算我乱讲。」七七说,「我这个电灯泡照不动啦,要回家睡觉啦。」
说完,她摆摆手,站起身来,干净利落地离开。
她走后苏诚就对优诺说:「这女孩有些奇怪。」
「哪里怪?」
「她眼神里有种天然的敌意,我不知道是对我,还是对所有的人。」
「你多虑了。」优诺说,「七七是个特别的孩子,她拥有的都不是她想要的,所以,她才会与众不同一些。」
那晚,优诺没有陪苏诚回蓝顶大厦的房间,而是执意让苏诚送她回宿舍。其实也不是不相信苏诚,但总是怕有什么事情要发生,一切都来得太快了,就连心理,也没有做好十足的准备。
苏诚并没有勉强优诺,他们吹着夏风,牵着手慢慢地走回学校,在大门口说再见。分手之前,苏诚第二次吻优诺,那吻缠绵,轻柔,无休无止,直抵优诺的灵魂深处。只是优诺还不太明白,苦守多年等来的幸福,是否就是真正想要的幸福呢?
还是因为这幸福来得太快,所以会觉得不真实?
「跟我回去。」苏诚低声恳求。
「别孩子气啦。」优诺惦起脚尖,在他面颊上吻一下说,「来日方长。」
「我却怕一切消失地太快。」苏诚说,「优诺你太美好,我才会心里忐忑。」
「别变着法拍我马屁!」优诺放开苏诚说,「明天早上九点半的特快,你不用来接我了,我们车站见?」
「Bye。」苏诚摸摸她的头发,终于恋恋不舍地离去。
优诺回到宿舍开了计算机,竟在聊天室里意外地遇到好多天不见的暴暴蓝,她高兴地对暴暴蓝说:「今晚和七七吃饭,还谈到你,你的小说写得如何了?」
「一直在改结局。」暴暴蓝说。
「其实坚持你自己就好。」优诺说,「有时候编辑的意见你可以充耳不闻的。」
「关键是我自己也一直在犹豫。」
「高考呢?」
「分数早下来了,可是我没去查,查了也是白查。」
「嘿嘿,胆小鬼。」
「我在陌生人家里住了一阵子了。」暴暴蓝说,「亲爱的,我常常觉得自己无处可去。每日醒来,都很恐慌。」
「此心安处是吾家。」优诺说,「把心定下来,也许什么都好办。」
「嗯。」
「说点高兴的吧。」优诺说,「今天有人跟我求婚呢。」
暴暴蓝打出一个笑脸:「那你同意没?」
「嗯。」
「真好。」暴暴蓝说,「那人很幸福。」
「蓝。」优诺诚心邀请说,「要是不开心,不如出来走走,我和七七都希望你过来玩,她一直想见你。」
「谢谢。」暴暴蓝说,「我考虑哦。」
她不愿意多讲,可见心情实在是算不上好。但每个人都要经历一些曲折,暴暴蓝会挺过去的,优诺执意地相信,文采了不得的她会有很好的将来。
跟暴暴蓝道别后优诺又把网站清理了一番,到睡觉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了,简单地收拾了一下行装,把手机的闹钟调到早上八点,这才放心地睡去。
清晨,手机尖锐地响起来,优诺想当然地以为是闹钟,闭着眼伸出手按掉了,谁知道它很快又响,这才发现是电话,迷迷糊糊地接起来,那边传来的是伍妈着急的声音:「优诺小姐是你吗,七七出事了,你快来!」
优诺被吓得一激灵,醒了,连忙问:「出什么事了?」
「你快打车来,来了再说吧。」伍妈说完,电话挂掉了。
优诺三下两下穿好衣服,胡乱收拾了一下就往七七家赶去,到七七家的时候发现门开着,客厅里都是人,麦子在,林涣之在,伍妈也在。七七和他们对峙着,左手握着一个小刀片,眼睛里像要喷出火来。
「七七!」麦子向前一步说,「有什么事好好说,不要这样子伤害自己。」
七七扬起左手的刀片一边往楼梯上退,一面尖声叫:「你们谁也不许过来,谁过来我就让他好看!」说完,已经是手起刀落,刀片在右手裸露的手臂上毅然决然地划出一条大血口来。
「七七!」林涣之欲冲上前。
「不许过来!」七七闭着眼睛又是一刀,林涣之吓得不敢再往前了,只好用请求的口气说:「好好,我不过来,你先放下刀。」
「就不就不就不!」七七已近疯狂,她摇着头大叫,右手臂上的鲜血已经滴到了地板上。
优诺见状,连忙一把拉开小麦和林涣之,冲着七七大喊说:「七七,你想死对不对?」
一定是受伤的手疼得厉害,七七的脸变得扭曲和不安。她喘着气说:「优诺你不要过来,这是我自己的事情,你不要管!」
「要死还不容易?」优诺说,「你那小刀片只能吓吓人!」优诺说完,快步走到餐厅的中间,拿起水果盘里那把尖尖的水果刀往七七面前走去,一面走一面说:「来来来,用这把,这把刀才可以一刀致命!」
七七吓得直往楼梯上退去。
优诺却一直跟上:「来吧,有勇气就用这把刀,往身子里一捅,一了百了!」
七七腿一软,坐到了楼梯上。优诺抢过她手里的刀片来,连同自己手里的水果刀一起往楼下一扔,大声呵斥底下三个吓呆了的人说:「还不快来?」
麦子第一个反应过来,她拿着急救箱冲上来,给七七包扎伤口。
优诺把七七的头抱在怀里,听着她像小兽一样的呜咽声,安慰她说:「乖,没事了,过去了,没事了。」
她们和伍妈一起,合力把七七扶回了房间,麦子给七七打了一针镇定剂,她没抗拒,抿紧唇,慢慢睡着,头歪到一边。淡紫色的头发掩盖她苍白的脸。
「到底怎么回事?」优诺问麦子。
「昨晚七七爸爸有应酬,回到家里已经快到早上六点了,七七也一夜没睡,还在玩网络游戏,父女俩就这样发生了争执,我赶来的时候,已经这样了。」
「都是秀逗的。」伍妈随便扯起七七床边的一件衣服抹起眼泪来,「好好的日子不过,都是秀逗的。」
「好了,我们出去吧,让她睡会儿,醒来就应该没事了。」麦子招呼她们出去。优诺下楼,看到林涣之,他坐在沙发里,极度疲惫的样子。
「没事了。」麦子走到他身后,把手放在他肩上。
「谢谢你。」林涣之抬头对优诺说,「这么早麻烦你跑一趟,真是对不住。」
「没事。」优诺说,「我是七七的朋友,这是我应该做的。不过我还是觉得,以后这样的事情少发生为好。」
「我已经很容忍她。」林涣之说,「是她一日比一日过分。」
「什么叫过分?」优诺激动起来,「你到底都给过她一些什么?你的金钱,你的同情心,还是你的冷漠,你的不理解?!」
「优诺。」麦子制止她说,「你这样讲不公平。你也知道,医生诊断七七是轻度抑郁。」
「我才不管什么抑郁不抑郁!」优诺说,「我只是一个家庭教师,也许不该管这么多,但是我重申,七七,她是我的朋友,你们把所有的错都加诸在她的身上,从不反省自己,那才叫不公平!」
说到这里,优诺的手机响了,是苏诚,在那边着急地喊:「你怎么还没到车站,还有二十分钟要开车啦。」
「哎呀,对不起。」优诺拍拍脑门说,「早上有点事情,你等我,我这就赶过来,应该来得及。」
「有事吗?」林涣之一听,连忙站起身来说,「我用车送你。」
「我今天要去苏州。」优诺说,「不过不用你送了,你也一夜没休息,我还是自己打车放心一些。」
「我送吧。」麦子说,「我也开车来的。」
「我送。」林涣之的口气不容拒绝,他站起来走到门边,拉开门,回头对优诺说:「走吧。」
林涣之将车开得快速而平稳。车上,两人好长时间无话,终于还是优诺说:「对不起,林先生,我想我刚才太造次了,但是,我是真的心疼七七。」
「我明白。」林涣之说,「你的话有道理。」
「你们一定要好好沟通。」优诺说,「你要抽时间多陪她。」
「你学什么专业?」林涣之换话题。
「中文。」优诺说。
「哦。」林涣之说,「今天多亏了你。要知道很多时候,我对她都毫无办法,一想起来就头疼」。
他说完,叹息。
优诺第一次听一个中年男人的叹息,它绵长尖锐,携带着极具穿透力的寂寞和无奈。令优诺的心百转千回。
「就在这里下吧。」林涣之说,「那边不好停车,祝你旅途愉快。」
优诺下了车,却临时改变了主意,她把头探进车窗对林涣之说:「你到前面好停的地方等我一下,我跟朋友打个招呼就回来。」
「怎么?」林涣之不明白。
「旅行什么时候去都可以。」优诺说,「可是,我想七七现在需要我。」
「好。」林涣之点头,迅速把车开走。
优诺赶到检票口的时候苏诚已经急得冒火,他把优诺的头一打说:「想放你老公鸽子啊,这么半天不来!」
「嘿嘿。」优诺笑着,「不是说有急事吗。」
「快走吧。」苏诚说,「再晚车要开走了。」
「苏诚你听我说。」优诺环住苏诚,抬起头来看着他说,「原谅我今天不能跟你去苏州,七七她临时出了点状况,我必须留下来陪她。」
「这算什么?」苏诚说,「我昨晚已经打电话给我爸爸妈妈,他们已经做好迎接你的一切准备。」
「对不起对不起。」优诺说,「等到七七没事,我一定去苏州找你,好不好?」
「不好。」苏诚拉住优诺,「你现在就跟我走。」
「苏诚!」
「难道我,还没有那个七七重要?」
「不一样的嘛。」优诺说,「苏诚坏,不讲道理。」
广播里一遍一遍地在催促:「乘坐T711次列车的旅客请赶快上车,乘坐T711次列车的旅客请赶快上车……」
苏诚终于拎着包,头也不回地进站去了。
优诺带着满腹的心事出站,好不容易才在广场外找到林涣之的车,他趴在方向盘上,好像是睡着了,优诺不知道该不该叫醒他的时候他却突然把头抬起来,替优诺把门打开说:「事情办完了?」
「嗯。」优诺答,「我们回去吧,不知道七七醒了没。」
刚上车,手机里就传来苏诚的短信:「我很失望,也很心痛。」
优诺回:「对不起。」
回完后,把手机关掉了。
她把头别向窗外,有想哭的冲动,但是最终忍住了。
而林涣之最大的优点,就是话少。这反而让优诺觉得安心,索性在他的车上闭目养神起来。
回到七七的家里,七七还在沈睡。优诺一直守在七七的床边,读一本《德伯家的苔丝》。这是林涣之买给七七的书,他给七七很多很多的东西,是别的很多女生梦寐以求的,可是七七一丁点儿也不稀罕更不因此而快乐。由此可见,快乐是多么不容易的一件事情。
这期间伍妈进来一次,递给优诺一份丰富的早餐和一个厚厚的信封。
「这是什么?」优诺咬着面包问。
「林先生给你的报酬。」
「你让他收起来。」优诺低声说,「别把我逼走。」
「好,我跟他说。」伍妈爽快地把钱收起来说,「我早就说,这个世界上有很多东西是钱买不到的,优诺小姐,你跟很多人不一样,以后一定有出息。」
「谢谢伍妈。」优诺宠辱不惊地答。
午后,七七终于醒来,她睁眼看到优诺,脸上闪过一丝惊喜,然后说了一个字。
她说:「痛。」
「会好的。」优诺摸摸她的脸说,「下次别这么傻,乖。」
七七抚摸着左手腕被包扎好的伤口,近乎耳语地说:「你知不知道,心里很痛很痛,痛到受不了,只有这样,疼痛才可以被转移。」
优诺的心被七七说得剧烈地疼痛起来,她握住七七受伤的手说:「笨丫头,你要记住,无论如何,都不要再伤害自己。」
「对了,你今天不是要去苏州的吗?」七七忽然想起来。
「我想我不能在这时候离开你。」优诺说,「你说是不是呢?」
七七的泪流下来,然后她说:「我想见Sam。」
「那个心理医生?」优诺说,「行。我替你电他。」
「他一直劝我出去旅行。」
「那我们就去。」优诺下定决心说,「要不,一起去看暴暴蓝怎么样?」
「好主意呢。」七七的脸上终于露出笑意。可是她很快又担心地说,「我怕他们会不同意我出门。」
「我去跟他们说,」优诺说,「我们一块儿,他应该放心的。」
「不带你的帅哥。」七七得寸进尺。
「不带,可是你要听话。」优诺说,「不可以再胡闹。」
「我不胡闹。」七七躺下去,「我只是很累,我想再睡会儿可以吗?」
「好。」优诺说,「我这就跟你请假去,顺便让伍妈送点吃的来给你。」
「优诺。」七七一把拉住她说,「优诺,谢谢你没走。」
优诺拍拍她的脸颊下楼来,告诉伍妈七七醒了要她送点吃的上去。伍妈好像哭过了,眼睛那里红红的。她拉着优诺诉苦说:「你说怎么是好,好好的一个孩子,谁可以救得了她呢。我一想着,这里就疼!」
伍妈一面说一面拍着自己的胸口。
「伍妈你放心,」优诺安慰她说,「我们会帮她。对了,林先生睡了吗?」
「没睡,在书房。」
优诺说:「好,我去看看他。」
书房的门开着,优诺还是礼貌性地敲了敲,但没人应答。等走进去才发现林涣之在椅子上睡着了,阳光照着他的鬓角,已经有些花白。这个在事业上呼风唤雨的男人,却怎么也搞不定他十几岁的小女儿。他们之间宛若有一场旷日持久的战争,无论最后谁输谁赢,彼此都只能拥有一个千疮百孔的过去和将来。
他的外套落在地上,优诺把它拾起来,盖到他的身上。这时,她又听到了他的叹息声,那叹息和早上的那一声如出一辙,令优诺不知所措地心动。她刚要走开,林涣之却一把拉住她的手说:「陪我坐坐吧。」
第十章 飞翔的速度
坠落的时候
我该用什么样的姿势
才可以显得优美
从容
终于终于
我飞了
而你还留在原地
想你想我的目光
会不会因此而格外地温柔呢
凌晨两点,我醒了。
手腕微酸的疼痛提醒我昨天发生的一切。我坐起身来,扭亮台灯,拆开纱布,审视我自己的伤口。
这是我自己给自己留下的伤口,两道。如两条粉红色的丑陋的虫,盘踞着。我很奇怪它怎么会是粉红色的,它可以是黑色,紫色,甚至蓝色,但绝不应该是粉红色。我还记得麦子给我包扎的时候说的那句假惺惺的话:「还好,伤得不算太深。」
白痴都知道,我要是死了,她才会快活。
也许是混乱了一天,伍妈走的时候没记得替我关窗户,夏风吹起窗帘,也许是体内怕冷的因子又发作,这么热的天,竟会觉得有丝丝的寒意。我下床来,出了门,来到林涣之的房间。他的房间从来不上锁,我一推就开了。我想起很多很多年以前的一个夜晚,我第一次把他的门推开,他从床上坐起来说:「哦,七七,你是不是怕?」
「不是。」我说,「老师说我们班有个小朋友得了白血病,要大家捐款。」
第二天,他拉着我的手去学校捐款,他给的是支票,上面写的是一万元。那时候的我不知道一万到底是一个多么大的数字,但我可以完美无缺地读懂老师和同学眼光里的羡慕和谄媚。
「叶小寂家在瑞士银行都有存款!」
「叶小寂是孤儿,但是她爸爸很疼她,她有一百条公主裙!」
「叶小寂本来没这么漂亮,她爸爸领养她后,带她去做过美容!」
「叶小寂从来不用做作业,听说她们家有专门替她做作业的佣人!」
「叶小寂……」
「叶小寂……………」
很长的时间里,我在校园里成为一个「传奇」。我在众人羡慕嫉妒的复杂眼光里长大,从不觉得自己有任何的改变,我依然是孤儿,美丽世界的孤儿。
有多少个夜晚,他永远不会知道,我都是这样轻轻地推开他的门,穿着我棉布的睡裙,轻轻地在他的床边坐下来。也许是白天太累了,他入睡的时候,永远都是睡得这么的香,这么的沈。他看不到也读不懂一个女孩在夜晚的恐惧。我就这样整夜不睡,在他的床边坐到快天亮,再起身离开。
今夜,他的窗也没有关,月光照着他的脸,我看到他的鬓角,已经有白发。床头柜上是他一年四季也离不了的胃药,和小时候一模一样,我抱着双膝,在他床边微凉的木地板上坐下来,不明白自己内心的恨,无数次的试图离开后,我依然不明白。
想起优诺曾经抱着我的头说:「七七,他很爱你,你也很爱他,你们要停止这样的互相折磨。」
噢。优诺。
她是那样一个冰雪聪明的女孩,她让我温暖。她握着我的手带我去看心理医生。第一次,我终于敢走近一个陌生人,想让他告诉我我心里究竟渴望的是什么。
那个医生很年轻,是个男的。他说:「七七,呵呵,你叫七七,这真是个不错的名字。好吧,我们首先来说说你的名字,你喜欢你的名字吗?」
「无所谓。」我说。
「那么说说你有所谓的。」他拿着病历靠近我。
「没有。」我说。
「我们做个游戏如何?」他放下那该死的病历,递给我一张图片说,「认真看,告诉我你看到的是什么?」
图片上是两座呆头呆脑的大山,我把他拿着图片的手一把推开说:「给我看这个,当我是白痴?」
他并不生气,而是说:「再仔细看看?」
我再看,两座山变成了两张面对面的人脸。
「再再仔细看。」他说。
这回我看到的是长流的细水和几条通向远方的绵延的路。
「这说明,你第一次看到的,并不一定是一成不变的东西。」他把图片收起来说,「很多时候,你的眼睛会欺骗你,你必须用你的大脑去认真地思考,才可以看到事实的真相。」
「如果我压根就不想了解真相呢?」我问他。
「那你就会被心里的疑惑压得喘不过气来。」他摊开双手说,「随你选择。」
「你叫什么?」我问他。
「Sam。」他朝我伸手说,「七七,很高兴和你做朋友。」
「你的发型很土呃。」我说。
「明天我买发型杂志,回头你陪我参考参考?」他朝我眨眼。
第二次见他他真的递给我发型杂志,封面上那小子一头黄毛长得鬼头鬼脑。「怎么样?」他指着他问我,「我弄成这样你说够酷不够酷?」
我把杂志摔到一边笑到断气。他很耐心地听我笑完,然后说:「七七,其实你不用看医生,你很好,就像今天这样,面色红润,笑声朗朗,定能长命百岁。」
「可是,」我不由自主敞开心扉,「我常常控制不了自己。心里有两个我永远在打架,谁输谁赢我做不得主。」
「我会帮你。」他在我面前坐下说,「现在起,你再也不用恐惧。」
就这样,我和Sam一周见两次,聊很随意的话题,在他面前,我很放松,一个下午过得飞快。有时候我说很多很多的话,我从来不知道自己原来这么这么能讲,在他面前,我的话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就像我在网上在QQ上同时和十几个人聊天一样的酣畅淋漓。他很耐心地听,偶尔插嘴,脸上是很自然的微笑。
也有时候,我一句话也不说,他也不逼我,让我听歌。
他的办公室里永远有音乐,我说我喜欢张国荣,他就给我放张国荣,放他的《红》,放他的《沉默是金》,放他的《风继续吹》……
如果我听到掉眼泪,他会递给我面巾纸,然后不动声色地说:「我不反对你哭,眼泪有时候可以替心找到最好的出口。」
我是在Leslie死后才真正地听懂他的歌的。在那以前,我不仅不听他的歌,而且讨厌他。改变是很容易的一件事,我对Sam说,我其实不止一次地想过要去死,但是我怕痛,不知道Leslie的勇气到底来自何方,那种临死前绝烈的飞翔,真是充满诱惑。
「那么,」Sam说,「你可以选择去蹦极。」
他真是一个智慧的人,我觉得对他而言,没有什么事情是艰难的。转一个方向,一切便海阔天空。
我羡慕他,因为我做不到。
「我其实一直是个胆小的人,我连一场雨都怕。」我嘲笑自己。
「你怕的是直面这里。」Sam指着我的胸口说,「完美也好,平凡也罢,喜欢也好,恨也罢,漠视也好,在乎也罢,关键是敢于面对。」
「你到底想说什么?」我问他。
「你可以告诉你父亲,你需要他的爱,你可以在那些躲在他房间的夜晚喊醒他,告诉他你怕,告诉他你需要陪伴,从七岁的那一天起,你就可以这么做!要知道这并不丢脸。」
要知道这并不丢脸。sam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清澈透明,让我无法怀疑。
我转过头,看着躺在床上的林涣之,听着他均匀的呼吸。我绝望地想,我已经错过了可以表达的那些时间,我早就不是七岁,我已经十七岁,在这整十年的时间里,堆积起来的爱恨早就是一座冰山,谁可以融化,谁又可以来原谅我们错误的伤痕累累的曾经?
我起身离开,回到自己的房间。
开机,上网。
这个时候,「小妖的金色城堡」是一座空城,很长时间了,我找不到暴暴蓝的文字,于是只好去读她以前的旧作,她的每一个字都给我安慰,但是我费尽全力也猜不到,她替我写的小说,究竟会是什么样的结局?
会不会是我想要的结局。
第二天清晨,优诺就来了。她穿着很卡通的运动服,头发扎成马尾,对我说:「七七,空气新鲜,我们出去跑步,如何?」
「跑不动。」我说。
「你又一夜没睡?」她生气地说,「你有黑眼圈。」
「我可以到sam那里睡觉。」我说,「放上Leslie的歌,三秒钟进入状态。」
「睡觉也要花钱的。」优诺气结,「早知道这样,我改行做心理医生多好。」
「你何时带我去找暴暴蓝玩?」我问她。
「我跟你父亲商量好了,也征求了sam的意见,等你手上的伤好了,就可以出发。」
「嘿。」我说,「不骗我?」
「当然不。」优诺说,「你别告诉暴暴蓝,这样一来,我们可以给她一个惊喜。」
我笑。
「下去吃点早餐?」优诺说。
「不,我不饿。」
「你爸爸在下面呢。」优诺拉我说,「走吧走吧,让他看看你今天气色有多好!」
「不去不去!」我甩开她。
「怎么了?」优诺说,「你总要面对他的。」
「至少现在我不想。」我别开头。
「那好吧。」优诺拍拍我说,「那我下去陪他吃早餐了,等到你愿意下来的时候,自己下来找我。」
「优诺!」我喊她。
她不理我,开门走掉了。我听到她下楼时欢快的脚步声。我永远都不可以有那么欢快的脚步。在这个家里,我常常感觉自己像一只猫,脚步诡秘,昼伏夜出,稍有动静,就惊慌逃走。
优诺走后我跑去玩了一会RO,我在里面已经是八十七级的魔法师,所向披靡。这是我比较偏爱的一款网络游戏,其实我最喜欢的是魔幻城外的鲜花,一朵蓝一朵红一朵黄,艳到让你窒息。
优诺终于又上来,靠在门边对我说:「他走了。」
「知道。」我说。
我的耳朵特别灵敏,他的汽车来去从来都听得清晰。
「你把计算机关了,我带你去做头发。」优诺说。
「是他下的命令吗?」我一边追着一个怪物打一边头也不回地说,「怪了,你怎么现在也什么都听他的?」
优诺不说话,她走上前来,强行关掉了我的计算机。
「喂!」我说,「你别过分呃!」
「我就这么过分。」她抱着双臂,笑笑地看着我说,「死七七,你现在不跟我出去我以后就再也不会管你,也不带你去找暴暴蓝玩。」
「你赖皮!」
「跟你学的。」她说。
我无可奈何地跟着她进了理发店。我刚坐下那个小姐就说:「是啊,淡紫色不好看,现在流行金黄色,在黑发上染上一缕金黄,特酷!」
「NND!」我骂她,「你三天前还说淡紫最流行!你脑子坏了还是进水了?」
她吓得不敢吱声。
「就黑色吧。」优诺说,「还是黑色最好看。」
小姐看着我,意思是要征询我的意见。我不耐烦地说:「好吧听我老大的,她说什么是什么啦。」
优诺笑:「漂漂亮亮的去见暴暴蓝不好吗?」
「切!」我说,「又不是相亲!」
「你的手怎么受伤了?」小姐多嘴多舌。
「自己割的。」我说。
「不疼啊?」她咋嘴。
我凶巴巴地喊:「在我没割你的之前你最好快点把我头发弄好!」
小姐只好回头对优诺诉苦:「你妹妹就像黑社会。」
优诺笑,「你说得没错,你没听见刚才她叫我老大吗!你快弄吧,小心我们拆了你的店!」
「你不像!」小姐看着她,认真地说。
「哈哈哈哈哈!」这回轮到我笑得前仰后合。有时候优诺幽默起来,也是要人命的。
做完头发,和优诺吃了个简单的午饭,下午两点左右,我已经在Sam的办公室。他倒杯冰水给我,问我:「今天心情好些啦?」
「无所谓。」我和他异口同声。
「知道还问?」我不讲道理。
他哈哈笑。笑完后在我对面坐下:「说吧,为什么又跟爸爸吵?」
我握着冰水,靠在沙发上,慢慢回忆。
他回家的时候,是清晨六点。我那时正在玩一个刚公测的网络游戏,那游戏很变态,一个晚上也升不到两级。然后我听到他开车回来的声音,再听到他上楼的声音。我飞快地跑过去,开了我房间的门,在他经过的时候问他:「你累还是不累啊?」
他朝我屋里看了看,看到我闪烁的计算机屏,也问:「你累还是不累啊?」
「我十七岁。」我说,「你今年多大了你还记得不?」
「七七。」他并不理会我的讥讽,而是吃惊地看着我说,「你的头发怎么又变成了这个样子了?」
是啊,三天前,我把头发染成了紫色。发廊里那个小姐说,这是现在最流行的色彩。
「三天前它就是这个样子了。」我冷冷地说,「早就是过时的新闻了,你那么激动干什么?」
「走!」他过来拖我,「现在就去把它给染成黑色,全黑,你这种乱七八糟的样子简直让人忍无可忍!」
「忍无可忍你也得忍!」我一把推开他,「你看看表,现在六点钟,你以为理发店是酒吧,整天整夜都开着?」
「你等着。」他指着我,「我今天不把你的头发变回黑色我就不姓林!」
然后,他磴磴磴地下楼去了,我听到他打电话给麦子,我真弄不明白,他这么一个大男人,一有什么事情搞不定的时候就打电话给麦子,好像麦子是他的私人保姆。我带着一种挑衅的心情走到楼下,在他挂了电话以后说:「其实,你真的可以把她娶回家的,她会是一个好老婆,也可以管教着你一点。」
「你给我闭嘴!」他呵斥我。
「我就不。」我说,「嘴巴长在我身上,我想说就说想不说就不说,你是不是怕我说出什么不好听的来呢?不过你放心,你养了我这么多年,我会给你留点面子的,我怎么也不会告诉麦子或者别的人你是如何的夜不归家花天酒地……」
我的话没说完,他把烟灰缸砸到了地上,砸得粉碎。
水晶的碎片如细碎的尘,从地板上扬起,坠落,再扬起……
就在这时候,伍妈进来了。对于这样的场景,她早就见惯不惊,连忙放下手里的菜跑过来收拾地面。林涣之吩咐她说:「去,你去给我拿把剪刀来。」
「做什么?」伍妈惊讶地抬头。
「让你拿就拿!」他怒吼。
「七七。你是不是又气你爸爸!」伍妈冲上前来把我往楼上推,「你快到楼上去,快去,等我把这里收拾好了你再下来!」
「你别管我!我愿意在这儿呆着!」我推开伍妈,就在我和伍妈对峙的时候,林涣之已经自己跑到书房里取出了一把大剪子,一直走上前:「你给我过来!理发店没开门,我来替你把头发绞掉!」
「先生!」伍妈又过去拦他,「别这样,剪子很危险的,给我给我!」伍妈终于成功地抢到了剪子,拿着它跑到书房里去了。我看着林涣之,他气得脸都绿了,其实我那时候倒真的不是很生气,于是我懒懒地说,「你剪了我的头发又怎么样呢?剔成光头了它还是要长,长了后我还可以染成我喜欢的任何颜色,你管得了一时,管得了我一辈子吗?」
他站在那里,摇摇晃晃。然后,他咬牙切齿地说:「一辈子还长,话不要说那么早,管不管得了咱们走着瞧!」
「您老不是打算要送我进少管所吧?」我冷笑着问。
他不再理我,而是坐到沙发上抽烟。烟灰缸没有了,他扬声叫伍妈,伍妈慌慌张张地从书房里跑出来,后来我才知道她躲在里面给优诺打电话来着。我真的不知道,那一天,要是优诺不来,到底会是什么样的一个结果。
「刀片是怎么回事?」Sam说,「你怎么会把刀片握在手里?」
我说:「我一直没走,一直站在那里看他抽烟。其实我当时心里在想,我看你有什么鬼花样可以玩。我说什么也要陪他玩到底!没过多久后麦子就来了,她一进来林涣之就问她人找好了没有。」
麦子看看他,再看看我,说:「你们呀,一大清早哪有那么多气怄?」
「我问你人找到没有!」他吼麦子。
「要找也要上班时间啊!」麦子说,「现在才几点钟,一家店也没开门。」
我当下就明白他是让麦子找人来替我弄头发了,立刻哈哈大笑起来,我真的眼泪都快要笑出来了,我觉得世界上没有比这更好笑的事情,因为我头发的颜色,他居然可以这样的兴师动众。
「开个理发店吧。」我笑完后建议说,「你瞧这房子大得可以,你可以在一楼开个理发店,随时供你使用。当然开酒吧也行,对你来讲也比较实用哦。」
我终于成功地激怒了他,这么多年,我就这一次赢了,他拿起桌上的一把杂志,把它卷起来要揍我,杂志打在我身上,其实一点儿也不疼,不过我还是习惯性地躲,就在这时候看到了一楼楼梯堆杂物的地方放着的一个小刀片,那是伍妈清洁地板的时候用的,我爱吃口香糖,吃了就乱吐,那些东西必须要用刀片才可以刮得掉。
我走过去,迅速把刀片拿到了手里。
他吓了一跳。脸色灰白极了。
「然后你就把刀割向了自己的手腕?」Sam问。
「是的。」我说。
「可是,七七,你觉得你真的赢了吗?」
「不。」我的眼泪流下来,「我说,Sam不不不。」
Sam残忍地替我分析:「七七你听我说,这些年你一直生活在自己营造的阴影里,你认为如果没有他你会活得更好,但其实,你又离不开他的庇护,这是一个你一直不愿意承认的事实,对不对?」
我拼命地摇头,泪水飞溅。
「就是的!」Sam提高声音说,「他是你生命中最最重要的人,你最怕的就是失去他,命运既然安排你们生活在一起,那就要心安理得地与他相知相融。」
「他并不在乎我。」我说。
「你怎知他不在乎你?因为他的夜不归家?」Sam说,「可是七七,他有他的责任,但你也不能全怪他,如果你从来不说出你的需要,他怎么会知道你的需要呢?」
「我好困,Sam。」我全线崩溃,「我不想再说下去。」
「那就睡一觉吧。」sam替我拿来一张彩色的毛毯说,「我把空调调低一些。」
「对了。」眼睛快闭上的时候我忽然想起来问他,「在你这里睡觉是不是也要收钱?」
他想了一想,笑着对我说:「你心疼他的钱?」
「钱是最无用的东西。」我说,说完很快就入睡。我在梦里竟然遇到暴暴蓝,她穿着一件很卡通的睡衣,拿着一本书翻到最后一页对我说:「瞧,七七,这就是你的命运。」
说完,她转身离开。
我一路追去。烟雾茫茫,她很快不知去向。
我醒来,有人握着我的手,是优诺。她说:「七七你醒了?我听到你在喊暴暴蓝。」
「结局……」我喃喃地说。
「什么结局?」
「暴暴蓝要给我的结局,我没能看清楚。」
「呵呵,都像你这样她出书了想卖不火都难!」优诺起身,把灯扭亮了,对我说,「Sam有事先走了,我五点钟来接你的,看你睡得很香,于是没叫醒你。」
「现在几点?」
「七点。」
天,我竟然睡了这么久。
我支撑着要坐起来。优诺从包里拿出一样东西递给我说:「瞧,我今天下午买了什么好东西给你!」
是一只漂亮的手镯,我好喜欢。
「路过藏饰店的时候看到的,我买了两只一模一样的,你一只,暴暴蓝一只。」优诺说,「这镯子宽,戴上它,别人看不到你的伤口。」
我接过来:「优诺,暴暴蓝说得一点儿没错,你就是一个天使。」
「嘿嘿。」她夸张地转过身,「有没有看到我的翅膀?」
「有。」我说,「金色的呐。」
「走吧!」她伸手拖我,「我们该回去啦。」
我跟随优诺出来,在医院的门口,一辆车缓缓地驶近,在我们面前停下。
是林涣之。他又换了新车,真是有钱。
「坐啊。」优诺把前面的门拉开,招呼我。
我还是自己拉开了后面的门,坐了进去。优诺有点无奈地把前门关上,也进了后门坐到我身边。
「饿不饿?」林涣之问。
「圣地亚。」我说。
按我以前的经验,他一定会答应我,谁知道今天他却说不,他说:「不,我们回家吃,伍妈烧了我爱吃的猪蹄。」
瞧,像没事一样。
这场战争算是又结束了。我看着手腕上的纱布,失败地想,我哪里有赢呢,输的不知道有多彻底。
优诺捏住我放在膝上的手,她的手温暖,让人安慰。
车子到家门口,优诺跳下车对我们说:「我不进去啦,还有事情要办呢。」
「哦。」林涣之又往车里钻说,「那我送你。」
「不用啦,你和七七快吃饭吧,我约了朋友,就在附近,步行过去也不远。」
说完,她翩然远去。
我和林涣之进了屋,伍妈已经下班,饭菜放在桌上,果然有猪蹄。我很饿,于是自己盛了一碗先吃起来,他也坐到桌边,对我说:「去,给我拿个大碗来盛饭,今天我饿了。」
「你自己没手吗?」我扒着饭问。
他拿眼睛瞪我。
得得得,吃人嘴软,我只好进了厨房,拿了个斗大的碗来给他。
我们很久没有这样两个人一起吃晚饭。他开始跟我说复学的事,说这不许那不许,像个老太婆一样的啰里啰嗦。我听着,不回嘴,我知道如果回嘴,必又是一场战争。我才算恢复一点儿精神,要再来需要重新充电,现在还不是时候。
「这样好。」他看着我,忽然说。
「什么好?」我不明白。
「我说你的头发。」他说,「女孩子这样才可爱。」
他极少夸我,我本能地跳起来,说:「我吃饱了,我要上楼去了。」
「女孩子这样才可爱。」好像平生第一次听到他夸我,是什么让他改变,我有些弄不明白。
夜冷清。和往常一样,陪伴我的只有一台计算机。论坛上有暴暴蓝的贴:这周搞不定俺就自杀。看来要当作家不容易,她正在被煎熬。
我没有跟贴,没有告诉她我要去看她,就像优诺说的,这样子,可以给她一个惊喜。我想象着见到暴暴蓝的时候样子,像我这样拿不出去的人,不知道会不会傻到说不出话来。我把优诺送我的手镯拿出来,戴到没受伤的右手腕,想起她温柔地对我说:「这样,别人看不出你的伤口。」
我心里细细的东西在流动,她是那么细心的一个好姑娘,不嫌弃我,给我安慰。
我忍不住给她发短信:「你在哪里呢?」
她没有回,可能是没听见。我只好打电话过去,听到那边嘈杂的声音,她用欢快的声音对我说:「七七呀,来了几个老同学,在清妹这里玩呢。」
我等着她邀请我,但是她没有,她只是说:「七七累了就早点睡,不要玩计算机到那么晚哦。」她忘了我睡了差不多有一下午。
我倒到床上,睡不着。
暴暴蓝有她的事业,优诺有她的世界,只有我,一无所有。
恍恍惚惚,好像听到林涣之出去的声音,又好像不是。我在床上辗转了一个小时,终于决定出门。林涣之房间的灯开着,我吃不准他在不在家,于是偷偷地拿上我的背包,蹑手蹑脚地下了楼,开了门,打了车,直奔大学城。
怕优诺看到我,我从后门进,后门是我上洗手间时无意发现的。门锁着,我便从窗户里爬了进去,穿过一个小小的走道,就到了热闹喧哗的大厅。其实我从窗户一跳进去就听到了优诺的歌声,她在唱一首我从来都没有听过的歌:
当太阳照亮心上
温暖了每个梦想
总会想起凝视我的那片云
是不是路正远 是不是会改变
我的心一如从前
当灯火渐渐熄灭
忍不住多看一眼
那条最初到最后的地平线
带我走过旷野,带我走出黑夜
给我爱,给我思念
记得我们有约,约在风雪另一边
所有的心都睡着,还有我们迎向蓝天
记得我们有约,约在日出那一天
就在誓言的终点,以爱相见
……
我敢说,我从来没有听过那么美丽的歌声,从来没有见过那么无与伦比的迷人笑容,见到她唱完,在热烈的掌声中从台上跳下来,我准备悄悄走过去蒙住她的眼睛,用她的话来说:给她一个惊喜。
但是我的脚步却在瞬间停住了。我看到优诺在一个靠窗的位子坐了下来,坐在他对面的人,是林涣之。
林涣之在笑,我从来没有见过的温柔的,放松的笑容。
然后,他们碰杯。
我的眼睛忽然有点湿,优诺真的是个天使,我看到她金色的翅膀,在酒吧迷离的灯光下不停的招摇。
而我,注定被锁在原点,今生今世永远无法飞翔。
未完结……
附录一:原谅我们的十七岁
妖精七七
我只想说,七七,请左手握着幸福,右手握着回忆,花开不败。
拜托。
妖精七七,这是我的名字。我跟别人说自己的时候就说。妖精七七。妖精的妖,妖精的精,一二三四五六七的七。
最初是在「花衣裳」网站看到了这篇小说,雪漫用了这个名字做主角的名字,她对我说,谢谢你。
现在,我要对她说:谢谢你。
因为怕眼睛疼,很少在计算机上看文章,阳光明媚的时候,我听着打印机吱吱的声音,把这三个小妖在金色城堡里的故事打了出来,我抚摸它们,那是安静纯净的灵魂,想起一些在我生命中出现或出现过的人,他们的影子在里面浮现着,我只是记住他们,然后怀念,让他们一直出现着。
我是这样一个多愁善感的人,有时候一些温暖会让我感动很久,很久。
也许是因为名字的缘故,这个故事里,最喜欢的人物是七七,我看着这个闪耀着叛逆青春的女孩,她像是有用不完的力量,无穷的力量来看着这个并不怎么美丽的世界。我甚至惊讶于雪漫写出了这样让我心动的文字,我几乎是一口气看完整本书的。七七,这个成长在充裕又甜蜜光环下的孩子,她的心其实一直在远方,她期望可以去另一个远方看看,看看那美丽的外面的世界。这个美丽世界的孤儿,我打心里怜爱她。
外面起风了,很大,我把领子束了起来,好暖的。路上的地湿湿的,行人都打着花花绿绿的伞,像美丽的风景。我的步子轻快了起来,原来外面的风景是这样的美丽。我们在长大,也在快乐,快乐的模糊但是真实。也许已经渐渐明白,很多很多是必然的结果,只是希望以后在怀念和憧憬的天平时不要因为一些过往而倾斜,然后颓废的倒下。
七七这个内心有很多古怪想法的女孩子。她那么美丽那么孤独。我想,七七,你就是一个骑着彩色铅笔飞翔的小女巫。如果某一天蔚蓝的天空和灿烂的阳光下,你可以想起这个三月里,你的眼睛有过一点点的停留,那是因为你想要回去看一看。只是,你已走的太远。找不到回来的路了。幸福临近,却如此轻易地被抽掉。我们仍旧继续,没有停留。
看完小说,一个人出门。站在黄色的电话机旁,听着身边和我一般大的孩子打电话,吃吃地笑。我还是看着,消瘦的背影。原来,我只是在这个太阳下模糊了眼睛。手里还拿着矿泉水的瓶子。它们渐渐融化的水在我的指缝里干枯。我抿了抿疼痛的嘴唇。然后拿着瓶子。不回头,向远处走去。我想要笑一笑,于是咧了一下嘴,于是嘴唇就破了。
雪漫问我,这个结局是否太残忍。我摇头。那是本该属于七七的结局,她是一枚迫不及待成长而又美好的果实,她是一个精灵而又邪恶的小魔鬼,她是一只坠入深海下落不明的蝴蝶,可她本就是一个脆弱的纯白小孩子。我爱的七七,我心里的这个小女孩啊,如果我有魔法,我一定要把你变回纯白。我们总在不断的重复的为爱而走,我想起七七手腕上的伤口,她说,那是两条粉红色的丑陋的虫,盘踞着。我看着这两句的时候,一直愣着神,我只是想保护这个需要怜爱的孩子。她手腕上那两朵洁白的花朵,盛开然后迅速枯萎,以温柔的飞翔的姿势。
林涣之收养她时,七七只问了一句话,有公主裙穿吗?他说有,她就跟着他走了。
注定了七七是要走了,她为了条纯白的美丽的公主裙,她是干净世界的孩子,她只想拥有一条属于自己的公主裙。我想起自己睡觉的样子,双手抱着肩膀,是婴儿睡姿,我同七七一样,只是一个寂寞的孩子。所以我写字,不停止地写,它似我的血液,能带我去更远的地方飞翔。
从这一点来说,我又和暴暴蓝极为相似。
外面的天又黑了,我看完了这个故事,在阳春三月就要热起来的时候,心里没有寒冷。是一丝丝的暖暖的味道。一个吃饭狼吞虎咽,睡觉双手抱紧,走路迅速,说话大声,就连眼神都是盛满远方的七七,我爱你,真的爱你。面对着她的时候,我只一个观望者,我看着她,看着这一切。七七说话总像吵架,顶着别人。我想她只是为了坚守自己心中的那片向日葵。她是故意这样的。
花开一次就成熟,我却错过。可就是这样的成长,残酷和美好都让我嫉妒。
雪漫说,这是她写了十来年最让自己心痛的文字。我看的时候没有哭,看完之后却在流泪,眼泪掉下来,我为七七落泪。这个美丽世界的孤儿,我爱她,我爱她说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每一个想法。可她还只是个小孩子,那么小小的乖巧的好姑娘。
故事的结尾,林涣之对优诺说:我那一天在孤儿院见到她,她小小的身子,眼睛里充满了愤怒和不屑,我当时就想,这是我要的孩子,我可以给她幸福。没想到,这是我一生最大的失败。
优诺说:七七终会懂你。
看这段的时候,我的心抽搐地疼了起来,我想好好看看这个美丽又带着遗憾的世界,谁会爱着谁,谁会懂得谁。
外面风特别大了,春天的风刮的人脸都疼,我出门的时候,脸上起了碎碎的碎屑。我想起自己曾在手腕留下的伤痕,小小的细碎的粉色的伤痕。曾固执的以为,有了血,就没有害怕和悲伤,
七七选择了一个激烈的方式来离开,她穿着白色的T恤,就像小时候第一次被林涣之带回家去,楚楚可怜又恨恨的眼神,她不说一句话,抿着嘴唇,看着那个不属于她的王国,于是她在心里一直刻画着一个金色城堡。
我心里有没有一个金色的城堡呢,能让我自由的奔跑。我想起曾经一个男人脸上的一道伤疤,那么长,透着孤独的气味。它留下来的时候,一定是一种很惨烈的方式。可是生活在金色城堡里的三个小妖,她们说,我们的高三是场甜美的骗局。我爱这句话,我爱这三个机灵又散发着甜蜜芳香的小姑娘,不懂的世俗和圆滑的孩子,直白的做着背弃循规蹈矩的事情。自己常常看俗气的电影时就会被感动。街上碰到乞丐,也会努力的帮助。家里的狗狗死掉的时候,也会自己偷偷地流泪。
我不止一次地设想,那把刀,如果真的插在七七的胸口,她会疼成什么样?
其实,和七七一样,我们都是容易心疼的孩子,有着美丽青春的脸。我们都是坦诚的没有任何遮掩的孩子,我们没有隐藏的心机,我们直白的做了一切。就让我们一起等待着,一个结果。无论是不是伤害。请一定记得,也许伤害可以让我们变的自由。
毫无疑问,这是个动人的故事。有七七Esprit短衣短裤,有暴暴蓝纯真无邪的眼睛,有优诺透明的暖暖的精致和细腻。看了之后有着暧昧和快乐。我们的眼睛一直在温情的包围中,没有变革。喜欢着七七的落寞,暴暴蓝的执着,优诺的随遇而安。让我们来把自己仔细的剖析和想象,我们是七七,我们是暴暴蓝,我们是优诺,我们在故事中,我们爱。
其实有一些日子,我异常的害怕孤单。我在学校门口的小酒吧里唱歌,酒吧的桌布是绿色格子布,那里有一群我很陌生的人,他们为我鼓掌,然后我喝下冒着泡泡的喜力。我唱的是刘若英的《后来》,我差不多已经忘记了歌词,只记得简单的旋律,然后哼哼着,我闭上眼睛。后来,我终于学会如何爱,只是你已消失在茫茫人海。我突然想起七七,我们一样的写字,一样唱歌,一样说话,一样想念并且希望记得那些破碎的片段。我在小小的舞台唱歌时候,是想流泪的。
梦中的伊甸园终于长出第一颗菩提,我才学会了不孤寂,一个人在天鹅湖中边走边寻觅,最后每个人都有个结局,是结局但是心情应该仍旧美丽。
没人知道七七去了哪个地方,无论她是死了还是仍旧活着,她自由了。她终于去了另一个别处。那里盛开着金色的向日葵,七七终于可以不哭泣,
雪漫问我,七七,你喜欢这本书吗。我说,嗯,喜欢。我肯定一件事的时候,喜欢说嗯。她不知道,我的心里在为七七喝彩,为七七难过,为七七微笑,为七七流泪。我的七七,她下落不明。是死了,还是仍旧固执地努力活着。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我只想说,七七,请左手握着幸福,右手握着回忆,花开不败。
拜托。
我和七七都是纯洁的好姑娘。我起誓。挂着四个耳洞去透风凉。喜欢揭开伤疤去睡觉。请说,说你爱我吧。这个故事就这样结束,我仍旧背着玫瑰红的背包走在未来的路上,没有人能够没收幸福,请义无返顾的微笑吧。
原谅我们的十七岁。
附录二:翅膀,是落在天上叶子
许诺儿
给我一段时间,游离在现实的轨道之外。让我安安静静地在阳光下被轻轻感动,再疼痛地流下眼泪,感受一个轮回的艰辛,然后回归生活,继续做回一个每天为学习和梦想而奔波的学生。
这以外的时间,我亲爱的暴暴蓝,我真的愿意陪你。
那么,我们都不用那么恐惧。
我知道这个世界上有很多孩子很寂寞。
寂寞像四月落下的雪花,有十六个棱角。你说美不美丽。它们是这样落寞而优雅。
寂寞落下来,就不见了。有人不相信,可是它真的真的是存在过的。有很多孩子为它哭泣,为它不知所措。有很多孩子开始写字,只是为了记下很寂寞很寂寞的青春。他们并不是没有人陪伴,只是期待成长的灵魂渗透出冰冷的忧伤,只是灵魂太寂寞。需要倾诉和告白。
我就是这样的一个孩子。
在网上,我叫自己许诺儿。
有时候,我希望自己是暴暴蓝。
我像所有的孩子一样,在要拐弯的路口踢着石头等待,等着有一个人牵我去阳光明媚的方向,去向幸福的城堡。一直有人说我过于敏感和脆弱。因为我总是太容易被一个简单的情节打动,甚至只是一个场景,一瞬间掠过心头的微风。所以,当我看到《小妖的金色城堡》时,一瞬间就喜欢上它。我想,这样的文字是知道我内心里的寂寞的。它知道我们的寂寞。寂寞一遍一遍吟唱,盘旋在忧伤而破碎的年华上方,为谁写下骊歌。
是暴暴蓝,妖精七七,还是优诺?抑或是在孤独中徘徊停驻的我们。
七七是个太寂寞的孩子。十年来的每个夜晚在清冷的月光下迭加起来的寂寞变成了脆弱,将她逼到绝路。她和养父林涣之彼此需要,都无法离开对方,却又无法用正确的方式,把爱给予对方。林涣之的忙碌让七七变得寂寞,而他的宽容又让七七变得任性。她肆意地生气,扔东西,和他吵架,无不是为了让他来陪自己。她只是太寂寞,太需要有人来热切地爱她,关心她,而不只是给予物质。她只是害怕林涣之不再给予她感情。我们都贪恋感情的温度,想要的是一个世界的隽永和繁盛。
七七让我最动容的就是她穿着棉布睡裙在月光如泻的夜晚坐在林涣之的床边注视着他,到天快亮了再离开,这样的等待,整整十年。而这一切,林涣之都不会知道。七七灵魂底下的柔软如同那月光,陪他走过安静的夜。我想他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他亲爱的七七就是用这样的方式来爱他的。这样柔弱的七七让人心疼,我简直无法想象那个手拿刀片要自杀的女孩就是她。她是太脆弱。不知道如何保护自己。所以一直在盲目地寻找出口,寻找她寂寞青春中的出口。她想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她渴望着他的拥抱,他的关怀,却无法告诉他自己要什么。或许,她真的不懂自己要的究竟是什么。是爱,还是恨。
当无法承担的恐惧脆弱和强烈的需求感汹涌地向她袭来时,她不知所措地要寻求解脱。她想飞起来,飞到没有这些纷扰的地方去。做一片可以飞翔的叶子,高高地仰望她深爱着的人和深深爱着她的人,带着释然而天真的笑。
所以她选择离开。或许分离来临前的那一秒钟,她感到一种如释重负。她的心情是坦然的,她是快乐的。为了她爱的人的幸福,她消失了。从她金色的安全的城堡里消失了。或许她永远不会再回来。而她,是那样需要照顾的一个女孩。
但爱让她坚强,爱让她成长。爱让整个世界充满阳光。
她的离开,只是因为爱得太深。
我终于原谅她对自己的残酷。因为我能理解,离开是把她的爱留住,并不再伤害任何爱她的人的最好方式。七七是个好女孩。她是的。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
春天来的时候,我的内心又被一种莫名的恐惧以及孤独充满。天空是灰色的,好像要哭出来的样子,但沉默地坚持着。像血肉模糊的伤口,是种耻辱。
我看着天,又开始发呆。发呆让我远离现实,有一点点安全的感觉。看着自己和身边的人一样营营役役,忙忙碌碌,我突然泄气极了。我到底是在做什么。我要的是什么。我到底要去哪里。
世间太荒凉,我们只想幸福。
而什么又是幸福呢?幸福就一定是我们永恒的追求吗?
我不知道。
优诺说,幸福其实一直都是自己一个人的事情。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旅行,一个人看书,一个人写信。一个人生活。其实,所谓幸福不过是自己对自己的满足。没有谁能让谁幸福。只有我们才握着自己的幸福。请坚信这一点。
我从不怀疑,优诺像天使。她是这样的美丽,聪慧,大方。她有最美好的灵魂。她是真的可以轻轻地飞起来的女孩。与七七的任性及暴暴蓝的不知所措相比,她显得更加成熟,有姐姐般的亲切,从容又镇定。她还是个可以给人带来喜悦的女孩。她的善良足以感动每一个人,不仅仅是七七和暴暴蓝,甚至于林涣之,那个寂寞的大人。我想所有的女孩都期望着自己能长成像优诺那样的大女孩吧。这是个多么美好而纯真的想法啊。想象着她们在路上招呼着优诺,期望牵着她的手一同启程,稚嫩而柔软的灵魂被煦暖的春风轻轻摇晃,仿佛坐上秋千,荡到高空,荡出各自的美丽。然后光芒万丈地绽放。花香四溢。
亲爱的优诺有足够坚强面对爱情的猝然离开,她有温柔的心陪伴林涣之。她坚信七七会回来。亲爱的优诺,当所有无关的人都离场,让我们一起慢慢走过长堤,领会一份收获满满的心情。一切都会过去,但是曾经真挚过深爱过的一切一切都会再回来。像你说的那样,消失的只是时间。让我们平抚伤痛,等待着它们归来的日子,看它们在长堤对岸朝我们欢快地招手。
或许在那之中,会有我们等待之中的七七,或许还有未知的人,是要带来未来的希望和幸福的。
在过去的一年,我写了很多很多的文字。忧伤的,美丽的,它们像一双双长满羽毛的翅膀,带我飞。我是这样地喜欢着写字,写字的时候心都要飘起来了。我总是固执地说我在写字。是写字,自然的状态。而不是写文章,听起来那样别扭,也显得有种高傲。然后在我一脸落寂的时候,朋友对我说,你写字写出毛病了。不要写了。
我微笑着摇头。或许他们无法了解写字所带来的美妙感觉。灵魂无限延伸辗转,最后能春暖花开。但是我想暴暴蓝她一定懂我。我们都是写字的孩子。我们的眼神都一样备受伤害。
我常常有温暖的错觉,想象我就是暴暴蓝。
她是这样脆弱而倔强的孩子。我无法想象,是要有怎样巨大的坚强和镇定才能面对世界的肮脏,青春的多舛。不论是涂鸦还是陶课,我都无法原谅他们。他们深深地伤害了我亲爱的暴暴蓝。血肉模糊的天空下,我走在无人的走廊上,想起暴暴蓝有点失落地想,原来她在陶课心中,早就不是干净的孩子时,我的眼泪无声地流下来。我捂住脸,身体在风中颤抖起来。想起那些曾经爱过的人,一直不肯忘记的人,那些我们一起经历过的,飞扬过的那个夏天,绿得发亮的大叶子从那炎热的回忆里飞到我面前。我仿佛看到走廊的尽头,暴暴蓝朝我走过来。她是那样娇小而落拓的女孩。和我想象中一样的。我看着她的脸,她的眼睛,她微翘的嘴唇,无不透露着一种坚强和释然。我想告诉她,我是这样的爱她。爱她的孤独,爱她的脆弱,我不要她再受伤。她要得到幸福。
这是我第一次这样投入地爱一个角色。爱这个坚韧的灵魂。因为她的才华,因为她的惨烈,因为我真的很爱她。
我很喜欢她说过的一句话,就是:
我璀璨的青春
在你的掌心颠沛流离
可我不会忍心责备你
我的爱人
虽然我真的知道啊
知道这是我们最后的一季
我知道她是这样聪明而隐忍的人。她的青春惨烈而执着,奶奶的离开,涂鸦的伤害,陶课的懦弱。铺就了她一路鲜红的狂奔路途,枯黄的叶子落下来。成人的世界里有沉重的风,它们让叶子无法飞翔,所以才会落下来,埋葬美丽。
当她在老房子的尘埃里无限哀愁地怀念着穿暗蓝色布褂子的奶奶时,我被她深深感动,如今已不轻易哭泣的我那一刻竟湿了眼睛。世界上最疼你的那个人去了,以后再也不会有了。
离开悄无声息,只有阳光依旧无可替代。
而涂鸦和陶课,不仅弄痛了暴暴蓝,也弄疼了我。我这样心疼她。她的爱这样惨烈和义无返顾。不论是涂鸦还是陶课,他们都无力承担,暴暴蓝的灵魂盛开的如此巨大丰盛的力量。我璀璨的青春,在你的掌心颠沛流离。我深深知道这是我最后最后的一季。
我已为你开到颓败。
青春和激情如同夏末的花朵,努力绽放,在黄昏的晚风中开到荼蘼花事了。
花落一季,我会记得我曾爱过你。
第一次完整看到整个故事,是在一个很黑很黑又很安静的夜晚。暗夜下寂寞跳动,我喝着透明的水,认真地看完整个故事。到最后,我掩面哭了。眼泪是悲伤的造物,但在此刻却让我如此清醒地意识到我是这样爱着这个故事,爱这里头的三个女生,爱这惨烈而义无返顾的青春。我是第一次如此地被雪漫感动。她妙笔生花的思绪向我展示了这样丰富剧烈的女孩的世界。我可以想象当雪漫对着计算机敲出这么多疼痛酸楚的文字时,她内心有怎样的心疼和怜惜。她爱着我们,爱着正在成长的每一个孩子。她在用她自己的方式教我们好好地长大,从容不迫。她在祝福我们,她在等待我们,她在注视我们。
因为有她,我想这一路会平坦很多。因为可以不再有恐惧,可以心平气和。她的文字就是有这样神奇的魔力,对此我深信不疑。过去是这样,现在是这样,将来也是这样。一直都会是这样。也许你无法想象,当一个热爱年轻热爱生活的女作家,满怀着对孩子的关怀和祝福奋笔耕耘时,她将迸发出怎样强大丰盛的热情和温暖,足以抚慰多少孤独守望着未来的向日葵花。
时间会消失。伤痛会消失。阳光明媚,春风煦暖。等待依在。我们在等七七回来,等青春回来,等爱回来。女孩如同花朵,美丽开出满满一个花的海洋。这是我们要的结局。纵是惨烈,可我心甘情愿。
我渴望飞翔,像一枚叶子,静静地呆在空中。
只有你懂得我的渴望,哪怕只有一秒,也是永恒。
附录三:撒拉弗羽翼的歌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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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字像一剂药,能止住所有的疼痛。
我听见撒拉弗羽翼振颤的声响。不停的舞动,闪耀着温暖的光泽。
所以亲爱的,我们都要好好保重,爱你就像爱自己。
正如雪漫最钟爱的一样,这个故事从开始就一直深深的植入我的脑海。
很多时候就像看见另一个自己在文字里不断的浮游,浑身乏力。有时甚至如同缺乏氧气般的困顿,不安。
从2003年末开始,我就一直无法打开计算机写字,那种混沌的情绪一直持续了将近半年的时间,那其间看了一百零三本漫画,九本小说,一本散文集。以及网络中无数的文字。但是一面对计算机所有的神经一下子全都竖了起来,有时真怀疑自己得了「网络恐惧症」,可我二十四小时当中依然有超过十二小时的时间挂在网上,多数时无所事事。
很长的时间一直看雪漫的文字,偶尔也在聊天室里说话。后来在电话里听到她的声音。温暖而内敛的。有时把自己的想法写出来当作书评给雪漫,然而更多的时候我感觉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疏离感,无法看清雪漫和自己。
也许这样更好,彼此间有那么长的距离。
去年四月开始,这个故事出现在网络。最前面,雪漫写道:「写这个故事的时候,我是很闷的,胸口一直在痛。说不定会忽然地停止,这是我最害怕的事。」
然而当我们细细阅读的时候,心里何曾不是如此呢?害怕某些东西突然从身边抽离。
七月的一天,一切嘎然而止。
那时,优诺对七七说:「七七,我没见过比你更寂寞的孩子。」
妖精七七。暴暴蓝。优诺。三个成长的女孩子,碰到她们自己的瓶颈。一个月后,我的文字也停了下来,生活一下子平静下来。可是内心逼仄的空间,却依然可以闻到潮湿的味道。七七和暴暴蓝有优诺,而那时,所有的疼痛我一个人支撑着。
有时就像站在悬崖边,风嗖嗖的吹起衣角和短发,面孔有酸麻的感觉。然而我没有像七七那样的勇气离去。所以我一直妒忌着。她与父亲一直彼此深爱,只是用错了表达的方式。所以说,人生没有平坦的大路,我们一直走下去,得费尽心机与亲人、爱人、朋友周旋。
某个午后,阳光瞬间消失在云层后面,房间一下子暗下来。天津的朋友牟说,我哭了,看这个故事。为可怜的七七。她一直对孤僻性冷的孩子怀有强烈的同情心。
我说,总有些阳光是不被照耀在地面的。所有的温暖,有时只是表像。所以当暴暴蓝疼痛的时候,我的心也跟着疼痛。
雪漫问我三个丫头喜欢哪个。脑海里一下跃过激烈如撒旦的七七,温暖如天使的优诺,整个空气中,只听见暴暴蓝的心在陶课质疑的目光中脱落的声音。声响变得越来越剧烈,直至整个世界开始旋转。有些表像已经在别人的意识中留下无法抹去的烙痕,某些灵魂已经不再光洁。我想我是渴望被人认知为拥有光洁灵魂的孩子,所以蓝的痛,就像刺,深深扎进我的心扉,然后不见痕迹。
所以,一切只能以离去而散场。
无法相信,十七岁的蓝是个拥有怎样坚韧灵魂的孩子。一再的面对离别,然后再离别。其实那是我想表达的方式,只是羁绊让人看不清真实的内心,让人无法选择。蓝是个瘦弱的女孩子。她把一切化成文字,然后所有的痛,忽然间止住了。
于是,当所有文字像一泓碧水在春日的阳光里闪耀着斑驳的光影时,三个女孩子鲜活的出现在我的面前,雪漫把灵魂寄存在她们身上。让更多的人看到了,爱与疼痛。
雪漫说这是个让人疼痛的故事,可是疼痛的背后却让人惊醒。原来那些一直隐匿在我们内心深处的爱是如此的浓烈,甚至超越了生与死。我们常常无法直面自己最真实的感情,常常在闪烁其辞,只有我们失去时才真正明白,幸福就在手心,就在身边。凌晨,面对着计算机,我恍然领悟到些许什么,但又仿佛那些情绪依然深埋在心底。有一天,我将失去时,大概才会真正明白。亦或许那些隐匿的不安全感,让我们一直在黑暗的通道里渐行渐远,甚至看不到一丝光亮。我们大声呼叫,却阒无声息。
想起名字叫做的撒拉弗的炽天使,想起他舞动金色翅膀时的歌唱,然后想起优诺。
七七说:「她是天使,她能给他的幸福和快乐,是我不能给的。我终于可以放心的离开,谁都没有错,错的是我。」
优诺像拥有六对羽翼的天使般出现,闪耀着炽热的光芒温暖了所有人的内心。孤寂的孩子,沉默的大人,还有读着文字的我们。
我一直在想,是否每个人的心中,都有可以温暖它的天使。七七看见林焕之脸上温柔、放松的笑容,竟然觉得释然。我们一直心系深爱的人,无法离去是因为他还未曾得到真正的幸福。
就像我始终相信着生活是幸福一样,那些在成长的历程里经历过的那么多的疼痛,在爱与恩慈面前,会超越一切凡俗,最后归于平静。我们沿着青春的长廊行走时,不是在失去什么,而是在不断的获得。不停的行走,不停的收获。某天,我们的枝头会盛满丰盛的果实,会在天使的福音中,随风摇曳、翩翩起舞。
我一直相信真爱会在错乱的时空中找寻到属于自己的位置。所以也请你相信。
2004年,当故事的结局在一片喧嚣声中尘埃落定时,雪漫把青春路上女生所有的疼痛展示给我们看。不是为了让我们记住那些的疼痛,只是为了让我们去相信,彼此之间的爱会让我们温暖。
雪漫用天使纯净的歌唱来点亮我们心中的希望。用天使温柔的羽翼来抚平我们心中曾有过的疼痛。当时间的光束中飞舞的尘埃逐渐沈没于黑暗中时,回忆变得模糊不清,余留下来的,是那些让我们感动的细微末节。
再次打开计算机写这篇文字时,用去了比以往多出一倍的时间,然而写到最后,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近乎真空状态。那三个名为妖精七七、暴暴蓝和优诺的女孩子的影像,忽然消失殆尽,眼前只剩一片金色的光亮闪烁。仿若一座城堡,每个女孩心中都会拥有的空间,里面所有的喜怒哀乐,都是成长轨迹中一道道亮丽的风景线。
我想死亡并不可怕,可怕的是不能明白真实的感情。林涣之看见幼稚的儿童画,以及彩色铅笔书写的「BB,我爱你」,当他闭上眼睛的时刻,不知又会感觉到些什么呢?我始终喜欢文字里带着淡淡的忧伤,这样,就能让人清醒的看见那些逝去岁月所珍藏的感情。
文字像一剂药,能止住所有即将溢出的疼痛感。那些真实却无从说起的不安。
不止一次的说过,雪漫像精灵般在文字的深海里荡漾。但这一次,她让我们都感觉到疼痛。林涣之说「距离让我们看清彼此」,所以隔了那么远的距离,听到雪漫温暖而内敛的声音在电话那端响起的时候,我感觉到她声音里所蕴含着的前所未有的快乐,痛并快乐着的幸福以及无与伦比的满足感。
三月,雪漫结束了城堡里三个女孩子的青春吟唱,让一切又回归平静。她们在等待七七以崭新的面容再次出现在她们面前。而我们,在痛过后,在等待着幸福的降临,也在等待着更多飞扬的文字从雪漫执守的城堡里飞舞出来,化成漫天飞舞的花朵在空旷的山野画出一道又一道七彩缤纷的彩虹,让我们的青春路途不再孤独。
这些文字以及感动,都将深深的珍藏在脑海深处,成为我们青春不败的证明。
写在后面
我把破碎缝成「花衣裳」
2003年夏天的某一天,我辞去了工作。
那一天,我的心情异常的轻松愉快。我独自在街上逛到晚上六点,买了两套新衣服,去了一家常去的音像店,相中了很多新到的CD和VCD。其中一部连续剧只有最后两集没有看,我一直很想知道结局。音像店的人跟我很熟,他们总是很客气,给我最低的折扣。但纵然是这样,为了一个结局,我还是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我所居住的江南小城,是个很温和的城市。但十年过去了,奇怪的是,我却一直觉得自己是一个过客。
我抱着一大堆的东西出来,上了出租车。说出我家的地址。司机师傅是个中年人,他一听我的声音就微笑着肯定地说:「你是雪漫,我每天都听你的节目。」
我这才发现,这个城市里的很多的人,听我的节目,已经听了有十年,他们比我自己,还要熟悉自己的声音。
下车的时候,因为没有零钱,我让他等,到附近的银行换开来给他。他很认真地说:「其实不给也没有关系,你在明天的节目里送首歌给我就行了。」
我很想跟他说,你从明天起,再也听不到我的节目了。
但我最终没有说出口。
有时候,跟一个陌生人告别,其实也是蛮艰难的一件事。
十四岁的时候,因为父母都不在身边,我是个很寂寞的女孩子。穿很老土的衣服,说不标准的普通话,有许多乱七八糟的梦想。就是在那一年,我喜欢上了写诗。我写了很多很多的诗,写满了好几个厚厚的本子,只是不敢给别人看。写诗写得厌倦了以后,我才开始写小说。这仿佛是一件天生就会的事情,没有绕太大的弯子我便成了一个「说故事的人」。我的小说开始陆续在江苏《少年文艺》等刊物上发表,我的照片也上了刊物的封二,旁边写着一行让我心跳的小字「未来的作家」。那时候的我远远没有现在的「少年作家」们幸运,会写点文章算不得什么,最重要的是要学好数理化。可是比较遗憾的是,虽然我的妈妈就是数学老师,可是我却无论如何也学不好数学。我其实是个挺善忘记的人,但我却一直清清楚楚地记得我们高中数学老师的样子,记得他曾经在一堂课上用非常不屑的口气说:「你们中间有些人,数学课的时候写作文,什么鸟飞在空中,戛然而止……」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在空中做了一个非常有力的姿势,然后猛然停住。
全班笑得东倒西歪。
谁都知道,那个「有些人」,指得就是我。
高考的第一年,我的数学考了二十九分。光荣复读后的第二年,考了三十多分。天地良心,复读那年我真的是非常认真的学数学的,我的语文书早就送给了到西藏当兵的一个朋友,可是不管刮风下雨,我一周三个晚上要到夜校里去补码学,在三角,线条,数位和各种对我而言莫名其妙的符号里迷得头晕眼花依然无怨无悔。我那时唯一感到庆幸的是还可以选择学文科和理科,这样一来我起码可以不用学物理,因为每次物理老师在黑板上画一个往坡下滚的小球再划上无数的箭头要我们分析小球到底受到多少种力的牵引的时候我都有种把球往他脸上扔的冲动。
我的那个数学老师没有错,我的物理老师当然更没有错。有错的是我,我学不好这些科目,纵是写得一手再漂亮的文章,也就只能上一所最最普通的大学,这是天经地义最简单不过的事情。
大学里,我学的是中文系。听上去好像很适合我,但说起来,这也是阴差阳错的事。本来我是想读英语系的,最主要的是听说英语系出来可以找到更好的工作。但是当时中文系去招生的老师看到我的档案,发现我会写两篇文章,就自作主张地要了我。以至于后来我爸爸托的人到英文系的录取名单里去查我的名字没查到,弄得我们全家虚惊一场。
我说过了我是一个善于忘记的人,那场虚惊我之所以记得这么清楚,是因为我的父亲因为我险些再次落榜而哭了。那是我一生中唯一见他流泪。我一直觉得自己对不起他,很多年里,我都在恶狠狠地想,我这辈子要是成不了一个著名的作家不如跳楼算了。
不过我一直没有机会跳楼,我的作品一篇一篇地发表。大学毕业的时候,我们学校还特别替我开了一次「作品讨论会」。还给我颁发了特殊的奖学金,一百块。
命运对我很宽厚,我就这样一直一直地写了下来。开始出书,开始认得我的两个写作伙伴美美和辫子,开始让我们的「花衣裳」在青春的天空里高高飘扬,开始有更多的人知道饶雪漫这个名字,我的作品在新浪网连载的时候,我看到不少网友的跟贴,他们都很疑惑地问:「是那个饶雪漫吗,很多年以前,我就读过她的作品呢。」
是我,真的是我。
这些年,我一直站在这里,坚持着我的坚持,没有离开。
写了这么久,《小妖的金色城堡》是我最钟爱的作品。就像「少女」,一直都是我最钟爱的一个人群。说起来也许你不会信,我当初决定写它,是因为我在网上看到了一张少女的照片,照片上的少女有一张极有轮廓的脸,和冷漠孤傲的眼神。就是在那一瞬间,我打算为这张照片和这个陌生的女孩写部小说。小说一开始进行得非常的顺利,但我写的时候,心里有一种莫名的心痛和压抑的感觉,这是我在写别的小说的时候从来都没有过的。我在我的「花衣裳」网站连载第一章的时候就说:「从来没有写过这样的小说,我很怕有一天,我会忽然的停止。」
后来我就真的停止了。在这之间,我写完了《咱们班》,写完了《我是女巫我怕谁》,写完了《爱在仙境的日子》,写完了《我要我们在一起》。很多的读者和网友都在问:你怎么还不写小妖呢,难道你已经忘记了吗?不不不,我一直都没有忘,我只是没有将这个故事继续下去的信心和勇气。
因为我真的很怕,我写不好这个故事。很怕,我自己创造出的这三个女孩,会伤我自己的心。
每天,有很多的时间要趴在计算机前,敲字仿佛成为一种习惯,不用看键盘,字一个个飞溅而出。写不出字的时候,我喜欢听歌,各种各样的老歌新歌。每次在KTV唱歌的时候都是我最骄傲的时候,因为,没有我没听过的歌,也很难找到我不会唱的歌。写「小妖」的时候,我多半是在听张国荣,我是在他死后才听懂他的歌的。我的偶像是齐秦,我还记得我十七岁那年,知道齐秦已经三十岁了的时候大还哭了一场,我的一个朋友安慰我说没关系胡里奥都七十多岁了还是那么红。我的那个朋友就是标准的Leslie迷,每一次听Leslie的歌,她都尖叫或完全失去方向。如今,我们失去联系已经多年,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在书店看到我的书,指着它说:「噢,这个人是我同学。」我也不知道,当她知道Leslie离去的消息时,是会静静地坐在那里黯然神伤,还是像当年的我那样不可控制地大抟怀 ?br />
又及,我在中央电视台看到齐秦被朱军采访,他谈到了自己的很多过去,被爸爸打,进感化院,那是任何一个公众人物都不愿意提及的隐私,可是齐秦说起这些的时候很淡然,一直在微笑,好像说的是别人的故事。
我想,十七岁的齐秦,唱着当年那些叛逆孤独的歌的齐秦,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这一点的。
多好,岁月将忍耐和宽容刻进我们的掌心,让我们可以带着一颗清澈明朗的心来看这个世界。因为这一点,我始终觉得,归根到底成长是一种幸福。
偶尔,我也逛书店。我的一个作家朋友曾经说过他最怕逛书店,如果没有看到自己的书会伤心,认为书店不肯进自己的书卖。而看到自己的书心里也怪怪的,担心是因为卖不出去才会堆在那里。我比我的这个朋友要乐观很多,不过在网上看到印刷厂每分钟都生产一本新书的消息的时候还真的心惊肉跳,我的那些书淹没在这茫茫的书海里,到底会是什么样的命运呢?
给我无限信心的是我的读者。除了写作,我似乎找不到第二个更好的感激他们的办法。我常常在网上,遇到各种各样的孩子。他们都写得一手漂亮的文章,才气和胆识都远远胜过当年的我。我欣赏他们爱他们,是他们让我深刻地感觉写字的意义所在。有一个我很爱的孩子,在一天晚自修后打来长途电话给我,说一句:「雪漫姐我想哭」就抽风一样地乱哭一气,哭完后乖巧地说:「没事了,我回去睡觉了。」有一个我也很爱的孩子在我生日的时候给我寄她用糖纸迭成的幸运星,一共一千粒,每一粒都璀璨到令我心醉。
这本小说里,七七,暴暴蓝还有优诺的名字就是这样来的。谢谢她们提供的名字和灵感,不过还是要在这里郑重地说上一句,这只是我的故事,所有的情节与她们自身无关。
终于终于终于,我写完了它。
也许,和我很多很多的故事不同,也许,这真的是一个有点残酷的故事,可能会让你痛让你有不能呼吸的错觉。可无论如何,我们可以仰起笑脸,面对太阳骄傲地说:青春是一场永不散场的盛筵。在放弃和获得的追逐里,我愿把破碎缝成「花衣裳」,用我的文字盛妆起舞,温暖你整个的旅程。
饶雪漫
2004年3月于江苏镇江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