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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第3章(5)

   「堂本,你先带我们去逛,等会阿朔再来找我们?」小葳突然开口,用英文对我们说话。经过昨夜的认识,小葳、小萱和堂本发现了一个沟通的方法——英文。 
  当然,以堂本英文惨不忍睹的状况来说,肢体语言还是占了一大部分。 

  「小葳,这样好吗?不陪小熏啊?」小萱纳闷地问着。 

  「有阿朔啦!」她背着我和堂本挤眉弄眼一番,「堂本,你说对不对?」 

  「呃……对对对!我先带妳们去逛,不然等一下天都黑了。」 

  天黑?我看了一眼手表,不过才十点十五分…… 

  「熏,妳说好不好?」 

  「这样也好,不然你们四个人陪我在这坐,挺无聊的。」 

  「那堂本,十二点的时候在放生池集合。」还有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让他们玩,应该够了。 

  「那就这样决定了,十二点见。」说完,堂本抓起两个女孩的手,三个人和熏道再见后,有说有笑地往大本愿走去。 

  堂本就是有这种本事,不消多久就能和陌生人打成一片。 

  「阿朔,不好意思,让你扫兴了!」熏抬头看着我,带着歉意,笑着说。 

  「没关系,妳坐一下,我去拿点冰。」我拍拍她的肩,走向冷饮摊的老板娘,跟她要了一点冰块。 

  老板娘好心地给了我冰块和塑料袋。我把冰块放到塑料袋里,走到熏身边,轻轻地替她敷上。 

  我专心地在冰块上施压,期待能让她早点消肿,并没有注意到熏的表情。 

  一滴水,滴到我手上。 

  冰融化了吗? 

  我下意识地抬头往上看,「熏,妳怎么了?」原来,不是冰融化了,而是熏……眼泪从她的大眼睛里滚下,滴在我手上。 

  「一下子很感动。」像「她」一样,她没有抹去眼泪,只是笑着看着我,让眼泪随着她的脸颊滑落、掉落……一颗一颗,滴进我平澈的心湖,带起了一丝一丝的波纹。 

  透过心湖上被激起的一圈圈涟漪,我回到两年前,看到夏子那张带着泪的笑脸,那双带着泪的明眸…… 

  扑通……扑通……扑通…… 

  随着她一颗一颗泪珠滴落,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太阳好大,阳光让我睁不开眼睛,看不清楚,也不想看清楚。 

  我丢了手上的冰袋,反手一抱,将熏紧紧地捺在我的怀中。 

  当时,我并不在乎熏为什么哭,我只在乎怀里的那份感觉,那份和夏子一样的感觉…… 

  为什么?为什么她走了? 

  告诉我,夏子,为什么留下我,走了? 

  幸福的花,妳带走了,只留下我,留下我…… 

  熏的脚没有好转,我只好在十二点时跑到放生池告诉他们,熏没有办法来的消息。 

  堂本一脸惋惜,经过商量,大家决定打道回府。 

  反正熏她们还要在长野停留一段时间,不急,可以慢慢逛。 

  走回熏的身边时,她正脱下鞋子,光着脚丫子踢啊踢的,看到我的时候,她露出一个笑容。 

  脸上的泪珠,早就干了。 

  我没有说什么,只是走过去把她背起来,往回家的路上走。 

  一路上除了敷衍堂本不好笑的笑话,回答小葳她们的问题,我几乎没有开口。背着熏,一步一步往车站走去。 

  熏还是一样有说有笑,虽然被我背着,仍然是手舞足蹈地和堂本他们聊着天,没有半丝尴尬,彷佛那场泪只是幻觉。 

  也彷佛我冲动之下抱住她的动作没有发生过一样。 

  走着,我还是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彷佛,也听见了熏的心跳声……或者……那是夏子的心跳? 

  我坐在后山坡上,也不知道坐了多久。 

  只看云朵一片片飘过去,风一阵阵吹过来。 

  两年了,这两年中,夏子的记忆并没有天天跟着我,关于她的离去,虽然不至于令我痛彻心扉,却老觉得有股什么,哽在我胸口,被时间覆盖着,总以为就这样淡了、化了、消失了。直到遇到了熏,才让我再度想起,才让我知道,原来夏子一直没有消失,一直在我心里,不过不愿被提起罢了。 

  云飘过,风吹过。 

  「石川,长野的夏天好美丽啊,有机会我们一定要一起去看。」 

  「有夏子这么美丽吗?」 

  「你讨厌!」 

  的确,长野的夏天是很美丽。 

  有云、有风,还有那一大片的幸福的花。 

  只是,夏子,没有妳…… 

  我静静坐着,想着夏子的一切,就像两年前那样,在她走了以后,疯狂地、没命地想着她。 

  好怕只要一秒不想她,她就会从我的记忆中消失般,我在空气中拼命抓住每一点属于她的气息。 

  但,终究还是让她散了,再怎么努力,我却抓不回夏子。 

   她像空气一般,消失了,却也环绕着我,每一秒、每一天……只是我忘了去注意她罢了,就像人习惯了空气,却总是忽略了它似的,夏子,也这样存在着。 

  就这样子习惯了没有夏子,却也这样忘不了夏子。 

  抬头看天上的云,心中很静,我不知道该有什么感觉。 

  悲伤?痛楚? 

第三章
第3章(6)

   我再也不知道有什么感觉。 
  风吹过,手中的铃铛发出阵阵声响。那是个粉红色的铃铛,上头刻着「幸福」两字。夏子把它送给我,要我挂在书包上,她说:「石川,这是幸福的铃铛喔!它会带给你幸福!」 

  是吗? 

  我躺在草地上,闭上眼睛,感觉风的吹拂,感觉着花香,感觉回到了两年前,那样感觉着夏子。 

  「阿朔?」熏的身影出现在我睁开的眼里。 

  「熏?妳怎么会在这里?」熏蹲在我旁边,笑着唤我。 

  「我问堂本的,他说你会在这里。」她笑着说话。 

  「唔,我不小心睡着了。」我看了看手表,六点多,我在这里待了快四个小时了,原来时间的流逝是如此快速。 

  「妳脚好点了吗?怎么乱跑?」我看见她换上了平底鞋,问着。 

  「好多了,我无聊嘛,就跑来找你了。」她坐到我身边,看着四周,「好漂亮的小花,阿朔,这是什么花?」 

  我沉默了三秒钟,才淡淡地说:「不知道。」 

  「其实,很多不知名的东西才是最美的,对不对?」她细细地抚过小白花,小声地说着:「这种花,和台湾的一种花很像呢!」 

  「满片星?」我问。 

   「嘻,」她转过头对我一笑,「是满天星啦,满天的星星,很像吧?」 

  满天的星星…… 

  熏见我不语,又抱着膝盖看着花海,问:「阿朔,你知不知道满天星的花语是什么?」 

  「什么是花语?」我问。 

  「每种花都有一个代表的意思,那就叫花语。」她摘起一朵花,在手上转着,「满天星的花语是幸福、喜悦,和怜爱。」 

  小花在她手上转着,像星星跳舞般,让我头昏眼花。 

  幸福? 

  原来……夏子早就知道它是幸福…… 

  「阿朔,」熏站了起来,在我身边慢慢走了一圈,才蹲到我跟前,看着我。第一次没有带笑地问:「谁是夏子?」 

  第一次,她的语气里没有笑意,反而有股愁愁的感觉。 

  「夏子……」我没想到今天早上忘情地一叫,居然让她记住了。也没有想到,她会知道夏子是个女孩名。 

  我楞了几分钟,才淡淡地说:「她是我以前的女朋友。」 

  「阿朔也失恋了?」她睁着圆溜的眼睛,看着我。 

  我摇摇头,「没有。」 

  「没有?」熏不解地眨了眨眼,「那阿朔为什么难过呢?夏子现在在哪?」 

  在哪?我也想知道她在哪…… 

  又有谁来告诉我她在哪? 

   谁来告诉我?谁? 

  胸口一股气哽住,忽然间,连呼吸都变得有点困难。 

  我茫然地看了熏一眼。「她死了。」 

  是的,夏子死了,再也不会回来了,碰不到、看不到,连梦中都见不到。 

  丢下我,一个人走了,一个人孤单地走了。 

  「阿朔,对不起,你不要哭。」熏突然伸出双手,把我揽住,柔声说着。 

  被她这么一说,我才知道,原来我哭了。眼泪滑落出眼眶,无声无息地掉下。原来,我还有眼泪,也还会流泪。 

  我没有推开熏的怀抱,只是任由让她抱着我。我不懂,为什么在熏面前,我会变得如此脆弱?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才稍微恢复了平静,我推开熏,擦掉眼泪,「对不起,失态了。」 

  熏在我身边坐下,摇摇头,叹口气,「你一定很爱夏子,所以,才会露出那样的表情……悲伤的表情。」 

  「悲伤?」 

  「嗯,也许你不知道吧,我总觉得,不管什么时候看到你,你总是有那么一点不快乐,彷佛有什么哽在你胸中,让你喘不过气。」 

  她那双大眼望进我的眼里,我像害怕被看穿般,转过了头。 

  「其实,我也不一定对啦,认识你不过两天,怎么会知道你的一切呢?」她无奈地一笑,转过头看着天上的云,不知道心中在想什么。 

  「我听人说,能看出别人悲伤的人,自己也是悲伤的。」我看着熏,说着。 

  她没有回话,只是淡淡一笑,依然盯着天上的云朵。我们就这样对坐着,不发一语。两人看着一样的云朵,闻着一样的花香,却想着不一样的事。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突然开口:「熏,我告诉妳一个故事好吗?」 

  她转头,脸上有一丝泪痕,笑着,「好。」 

  我开口,时间转回了两年前,两年前我和夏子的那一年。 

  「为了表达我迟到的歉意,请妳吃个东西吧。」满天星男孩笑着对我说。 

  我对他扮个鬼脸,「你会后悔的!」 

  然后,我转头看着冰柜里的各式甜点,在心里狂笑,「嗯,就……一、二、三、四。」我指指几样用巧克力做成的蛋糕。 

  「只要四样就好了吗?」满天星男孩还有幽默感地说着。 

  「错,是除了那四样,我全部都要。」我嘻嘻一笑,如我预期的,看见他睁大了那双带着水珠的双眼。 

  「后悔了吧?」我给他一个台阶下。 

  「不会,怎么会呢?」他也笑了,招了招手,真的要小妹把冰柜里除了那四样以外的糕点全部端上来。 

  蛋糕端上来了,我真的就开始吃,然后满天星男孩也跟着我一口一口地品尝蛋糕。 
  
第三章
第3章(7)

  「嗯,还没告诉我你的名字呢。」我吞下第二盘蛋糕的最后一块,问他。 
  他咽下了口中的食物,「石川朔。」 

  「石先生是吧?」 

  「不是,是石川先生。」他低低笑着。 

  「呃……」喝了口咖啡,「你是日本人?」感觉怪怪的,一个日本人操着比我还要标准的中文。 

  「一半日本人。」他笑着回答。 

  金城武! 

  这绝对是我听到他是混血儿后的第一个反应,再仔细看看他,连木村拓哉的样子都浮在我脑海里了。他留着日本偶像流行的发型,挑染的黑发。 

  「石川桑,你好啊。」九十分的天使男孩,再加上一半日本血统,真是人在家中坐,好货天上来。 

  就这样,我和石川朔在这间咖啡店聊了一个下午。也就像他来的原因一样,他细细诉说那段属于他的故事,而我也用心记录着,记录着这个半个日本人的恋情。 

  外头还是飘着小小的雨。我在计算机上敲打着小说,偶尔抬起头来,看看石川朔的表情,他只是细细地说着他的故事,并没有多少表情。 

   一字一字地打着,我心里的郁闷越积越深,随着他的故事发展,我越来越害怕这会是个悲剧。 

  我不想再写悲剧了,一个小雏菊让我蓝色了半个月,我不想再来朵悲哀的满天星,尤其现在大学考试的日子即将逼近,我可不想写小说写到流落街头。 

  「到此为止吧!」就在我打完最后一个句点之后,石川桑突然喊停了。 

  悲伤的情绪卡在这一点,升上去也不是,掉下来也不是。 

  「你不是要说夏子的故事?」我问他。 

  他沉默了几秒钟,看了看表,「妳喜不喜欢金城武?」然后问了一个不相关的问题。 

  「啊?」金城武?这跟小说有什么关系?我搔搔头,「还满喜欢的啊。」 

  「我请妳去看电影好不好?」石川先生一出场就带来惊喜,现在他更丢给我炸弹。邀我去看电影? 

  「看电影?」 

  「我们去看熏衣草,金城武演的。」 

  「你想看啊?」我把档案储存,关上手提电脑,眨了眨有点酸疼的双眼。 

  「有一点,妳说,好不好呢?」 

  「好吧,走!」连犹豫都没有,也没什么注意到这是我和石川桑的第一次见面。 

  石川朔站了起来,左手替我拿了手提电脑,右手拎着他的外套,走在我身后。 

  走出咖啡店门口,已经六点半了,天色接近黄昏,雨还是淅沥沥地下着。 

  「妳等等,我去开车。」石川提着我的手提电脑,披着外套,快步往不远处的路边停车场走去。 

  也许是计算机打太久了,也许是下雨的关系,石川的背影,看起来有那么一点孤独。 

  捧着那束满天星,我不禁想着石川嘴里的夏子。 

  夏子……会带出怎样的故事呢? 

   电影开演到结束不过短短一个多小时。 

  整场电影,我除了「金城武很帅」这句评语外,其它不予论评。 

  我和石川桑相偕走着,不过九点多,路上还是一样热闹哄哄的。在电影院外热闹的夜市穿梭着,也不知道走了多久,我才想到要开口说话。 

  「欸,石川,你觉得这部电影怎么样?」我抬头看着他。 

  他沉思了好一会,才说:「满……满有意义的。」他说的有点尴尬。 

  看他憋住没说实话的表情,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其实我还满喜欢那片薰衣草花海的,很漂亮。」我想着那片紫绿色的薰衣草,说着。 

  「家乡的幸福花就像那样,好大一片,没有尽头……」石川抬起头,看着天空,淡淡地说着。 

  幸福花,我看看手里的满天星,再看看石川的脸,有点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发现,其实电影里的陈慧琳很像石川,想着自己喜欢的人,麻木地过日子。只是陈慧琳幸运地遇到了天使,遇到了金城武。 

  石川呢? 

  他的夏子走了,熏呢? 

  熏是否是他的天使? 

  看着他落寞的身影,我不敢去想答案…… 

  石川看着那部电影,一定百感交集吧? 

  「你还没有告诉我夏子的故事。」我傻笑了一下,拉拉他的衣袖,问着。 

  他静了一会,「对啊,还没说呢……」只见他从口袋里拿出烟,点燃了,看着天空,静静地抽着。 

  我也跟着他往天上望去,很惊讶地发现,今晚的台北,天空满布星斗。 

  「你看,满天星先生,台北的星星为你绽放耶!」 

  他笑了一下,捻熄抽了两三口的烟,「走吧,再请妳去喝杯咖啡。」 

  「还有夏子的故事!」 

  「没问题,走吧。」他接过我喝光的饮料罐子,扔进一旁的垃圾桶。 

  石川挑了一家最近的咖啡店,我们就这样漫步到了咖啡店。 

  点了两杯咖啡,他调整了一下坐姿,然后开口:「夏子,生在夏天……」 

  夏子出生在夏天,我……也是在夏天出生的…… 

  夏子,生在夏天,因此取名为夏子。 

  夏子有一双很大的眼睛、苹果脸,和小小的嘴唇。 

  在学校里,夏子并不是最美丽的女孩,但是她很爱笑,她总是笑着和人说话,笑着走路,即使她不笑,那双大眼睛彷佛会笑般,让人感觉很舒服,像夏天里吹过的一丝微风拂过脸庞一样,清爽、舒适。 

第三章
第3章(8)

  夏子就像夏天一样,总是为我带来温暖。 
  「石川,你看,这是幸福的便当!」 

  「石川,这是幸福的项链。」 

  「石川,你是我的幸福!」 

  夏子很喜欢把幸福挂在嘴上,任何一件小小的事物,她都会很用心地去看、用心地去感觉,然后再把那份幸福的感觉传给我。 

  她说,她要我永远幸福。 

  和她在一起,我学会了珍惜身边的每一样东西,珍惜身边发生的每一件事。那时候,真的很幸福。 

  夏子带给我幸福,我也以为这份感觉会永远地走下去,永远地保留住。 

  直到有一天,夏子在学校昏倒,被救护车送进了医院。 

  隔着玻璃,我看到夏子脸色苍白地被打上点滴,戴上氧气面罩。我站在玻璃门外好久,第一次看见夏子没有笑容的脸。 

  等到急救完毕,我穿着无菌衣走进病房,看见夏子躺在白色的病床上。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笑着对我说:「石川,谢谢你陪我,我很幸福呢!」 

  我笑着敷衍她,心中第一次感到不安。 

  幸福,似乎在悄悄地溜走,在我不知不觉间,不留痕迹地悄悄溜走。 

   在推入手术室的前一小时,夏子拉起我的手,贴在她的胸口上,「石川,有没有感觉到我的心跳?」 

  我点点头,左手紧紧抓住她的右手。 

  「石川,人很奇妙的是不是?你看,就这样扑通、扑通、扑通,跳着,活着。」她看着我,淡淡地笑着。 

  「夏子……」我压抑一股心慌的感觉,轻声叫她。 

  「石川,我的心替我跳了十七年,这十七年,我都没有浪费掉,我努力地找寻幸福,每一天、每一刻,我都能在生活中找出幸福的味道。」她压着我的手,轻声说道:「特别是在遇到你以后,我才知道,原来我找到幸福了。石川,活着并不容易,每一天我闭上眼睛,就会害怕明天不能睁开眼,」她顿了一会,「石川,我不知道我的心什么时候会停止跳动,但是,我想告诉你,因为有你,才让它这么努力地跳着,跳出幸福。」 

  「夏子,妳别胡说,手术完,妳就会变得很好,对不对?」我抓住她的手,心急地说着。 

  她瞇起双眼,给我一个微笑,「是啊,夏子会好起来,然后和石川一起建造幸福,对不对?」 

  「当然,我们还说好要去长野的,对不对?」我不知道我是不是哭了,只是眼睛好酸,夏子的脸变模糊了。 

  「是啊。不过,石川,你也要答应我,」她拉着我的手,摸上我的胸膛,「如果我的心不跳了,你要代替我跳,然后永远幸福,好不好?」 

  「妳又乱说话了,手术完,夏子的心就和我一起,不是吗?」 

  她又笑了,眼里带着泪珠,「夏子的心很努力地在跳动喔,石川也要为我加油!」 

  她的泪随着笑往下滑,我没来得及抹掉她的泪滴,护士就将她推入手术房了。 

  她笑着,带着眼泪,笑着进了手术房。 

  那天,我再也没有看见夏子笑着出那间手术房。 

  她笑着走了,连最后一面,她都不忘给我她的笑容…… 

  我看着白布下的夏子,然后无意识地摸着我的胸膛,我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却感觉不到夏子的……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听着它有力地跳动着,却跳不出幸福的旋律。 

  只是跳动,那样纯粹地跳动,为了活而跳动…… 

  「夏子走了,只留下我。」我咬着牙说着,心中的情绪像被搅乱一般,突然间,回忆像是要捕杀我一样,追得我喘不过气,夏子的脸出现在每个空气分子里,我想忘,却忘不了,还是得那么无奈地将她吸进体内。 

  「阿朔……」不知道什么时候,熏已经蹲到我身后,用她的双手抱着我的头,轻轻唤着我的名字。 

  我从不知道,原来女孩子的手也可以给人温暖,就像男孩的胸膛一样…… 

  我闭上眼睛,脑中一片混乱,一幕一幕,全部涌上心头,我扯着头发,像两年前一样痛苦地嘶喊着:「为什么?为什么?」 

  没有人能告诉我为什么,两年了,我问过千百次的为什么,除了空气,我没有答案。 

  我挣开熏的双手,站起来边吼边跑,星光下,我践踏着洒落满地的幸福的花。 

  去他的幸福花!像头抓狂的野兽,我冲撞着,却逃不出回忆的牢笼。 

  熏在我身后追着我,当然她跑得没有我快,加上脚上的伤,她只能看着我横冲直撞,然后在背后一声一声地喊着我的名字。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我踢到石块,身子一软,扑倒在地上。 

   熏也刚好在这时候追上我,她往前一扑,和我双双倒在地上,她压着我,努力地扳开我胡乱拉扯的双手,喘着气说:「阿朔,你睁开眼睛,你看!」 

  也不知道她哪来的力气,把我的双手固定在身边,然后对我吼着:「你怎么可以这样踩这些满天星?它们是幸福,懂吗?看天上的星星,它们也是幸福,懂吗?」 

  「王八幸福!我哪有幸福?没有,都没有!我活着做什么?」我用日文大喊着。 

  「笨蛋!」熏突然也用日文骂了我一句笨蛋,然后抓住我的手,贴上我的胸膛,「告诉我,你听到什么?」 

  扑通、扑通、扑通…… 

  「那是你的心跳声!不只你的,那还是夏子的心跳声,你要替她找到你们所要的幸福,懂不懂?」她喘着气,大力压住我的胸口,大声喊着。 

  也许是被她的认真表情憾住了,也许是被她那句「笨蛋」给唤醒了,我停止了挣扎,静静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第三章
第3章(9)

  我认真地听着,感觉它努力地跳动、努力地运转。 
  「夏子的心很努力地在跳动喔,石川也要为我加油!」 

  夏子…… 

  眼泪再度掉落,我掩着面,让眼泪穿过我的手指,掉落在幸福花的白色花瓣上。 

  「阿朔,不只你,还有我……听,我的心也在跳,跳得那么无奈,却还是努力地跳,因为……我也要找幸福。」熏捧起我的脸,拉着我的手,感觉她的心跳。她脸上挂着笑,夜光下,她的眼角也有泪光。 

  彷佛,熏的心跳声也透露出一丝无奈,我抬起头想看清楚,她为什么也有着无奈的心情? 

  「阿朔……」她含着泪,低下头,主动吻上我。 

  我并没有推开她,只是麻木地让她吻着我。 

  反手抱住她,将她抱得更紧、更牢。 

  熏……夏子…… 

  我不想去分辨,只能懦弱地吻着她,不想知道我究竟是在吻谁。 

  月光下,风吹过,幸福的花摇曳着。 

  我是找到幸福……还是只找到影子? 

  熏呢?她找到的是幸福,还是影子? 

   日子还是像往常一样,一天一天的过。 

  不同的是,这个暑假,除了堂本,多了熏。对熏,我告诉自己,就像对待一个普通的女性朋友一样。而那个意外的夜晚、我们在那后山坡上所流露的心事,也像那露珠蒸发在盛夏的初阳般,不留痕迹,也不再提起。 

  熏和她朋友很好动,一天到晚拉着我和堂本去逛街。长野的大街小巷几乎都被她们给逛遍了。我想,这是我有史以来,把长野逛得最彻底的一次。 

  熏是个很阳光的女孩,逛街的时候总喜欢拉着我的手,像个小孩一样,高兴的时候开怀地笑,不高兴的时候就嘟着嘴,耍起小个性。 

  刚开始或许还有些不习惯她的手,到了后来,也都无所谓地任由她去握。 

  安冈太太看久了,也都会开玩笑地笑我交了一个漂亮的女朋友,连妈妈都有意无意地问我是不是和台湾人交往。 

  我从来没有正面否认,虽然说不否认就是默认,但是只有我清楚,熏不是我女朋友。 

  我不想承认,但是我想,我不排斥她的主动,是因为她身上若隐若现的夏子身影。 

  除非,哪天夏子消失了,不然,熏不会是我女朋友。 

  现在不是,以后也不会是。 

  那时候,我十八岁,信誓旦旦地以为,铁齿地认为。 

  熏来过我家几次,虽然和爸爸语言不通,但是和妈妈却很有话聊,妈妈说好久没见到故乡的人了,有点怀念。 

   我很少加入她们的聊天,总是让她们两个人自己去聊。等熏聊完了,才会悄悄地来敲我的房门。 

  「阿朔!」我没有关门,熏探进半颗头,睁着眼睛笑着叫。 

  「进来啊。」我合上手上的书,将椅子转了半圈,说着。 

  熏探了探身,走进门,手里端着果汁,「要不要喝?我榨的喔。」她将果汁递给我,又看了看我手上的书。「你在看中文书?」她好奇地往我手上一指,一脸讶异地问着。 

  「有什么不对吗?」喝了一口果汁,「我想我也该好好练习中文了。」 

  「要不要我教你啊?」熏一屁股坐到我跟前,眼中闪着俏皮的神采。 

  「我很笨的,妳教不会。」我给了她一个微笑,也跟着她坐在地上。 

  熏两只眼睛圆溜溜地转了一转,在我房间扫描了一圈,「阿朔,你房间怎么都这么干净?」 

  「有吗?」其实还好,我只是有物归原位的习惯罢了。 

  「这是什么?」突然熏站了起来,半颗头钻进了床底,「有东西掉在这里,」她拿出一个有点灰尘的相框问着:「相片耶,怎么会掉在这?」 

  我看着她拎出那陈旧的相框,突然眼睛一花,感觉身体里的空气都被挤光似的难受。 

  「放回去。」我想我的声音一定很苦涩吧。 

  熏转过头,不解地看着我,「为什么?相片应该好好地摆着,怎么让它沾灰尘呢?」 

  「因为她是夏子。」我闭上眼睛,夏子的笑容在我脑海一闪而过。 

  熏没有说话,依然把相框拿了出来,轻轻地拍掉上面的灰尘,「夏子如果知道你这样对她,会很难过的。」她边清理相框,边轻声说着。 

  我看着她吹掉灰尘,拿起面纸擦拭相框,心里突然绞痛了起来,好像尘封在某处的伤痛被人揭开似的。 

  熏拿着夏子的相片,放到我书桌上,立了起来,「学着遗忘,并不是逃避。」 

  「我没有逃避,」我看了一眼夏子的照片,「我只是不想去记。」因为怎么记,也换不回那样的以前。 

  「阿朔,有回忆不是不好,至少你爱过,对不对?」熏拉起我的手,歪着头看着夏子的相片,静静地说着。 

  我看着熏的侧面,很想问她:妳不是也爱过?妳爱过谁?又为什么流泪? 

  我没有问出口,只是看着熏,看着她的侧面。 

  时间很像就这样静止了。风从我敞开的窗户吹进来,吹得挂在窗角的铃铛发出清脆的声响。 

  熏转头看了我一眼,淡淡地笑了一下,站起身子,「我该回去了。」 

  我没有送她出门,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走出房门。 

  熏掉眼泪了,虽然只是那么晶莹剔透的一小颗泪珠。 

  我突然想知道熏为什么哭。 

  那一小颗泪珠,在阳光下显得更为刺眼。 

第三章
第3章(10)

  「咦,阿朔?你找熏啊?」和室的门应声而开,探出头的是小葳。「嗯,熏在吗?」我看了看手表,九点多了。拎着熏今天早上遗落在我房里的皮夹,准备还她。 
  「她出去逛逛了,阿朔,你要不要进来坐坐?」小葳让开一条路,让我进去。 

  本来我是想转身离去的,熏不在,我进去可能有点不方便。我正想摇头说不必了,一个念头突然在我心头闪过。 

  我向小葳行个礼,轻轻地从她身边走过,踏进了她们的客房。小萱坐在茶几前,桌上摆着两个茶杯,看来她们正在聊天。 

  「打扰了。」我轻轻地点了点头,不想多浪费时间,我盘腿坐在小萱对面,而小葳这时也刚好在我身旁坐下。「我想问一点有关熏的事,可以吗?」 

  小萱和小葳互看一眼,过了几秒,小葳才静静地开口:「嗯,你想知道什么?」 

  「熏为什么来日本?不是真的只是自助旅行吧?」 

  「她是出来散心的,我和小萱不放心她,才跟着出来。」小葳玩着手指,说着。 

  「过去到底发生了什么事?」熏常常会无故流泪,虽然她从来没有抹掉脸上的笑容,我却知道她不快乐,就像我一样。 

  「你真的想知道?」小葳喝了一口凉掉的茶,眉头稍皱,看着我用力地点了点头,过了好半晌才悠悠地开口:「熏,有一个交往四年的男朋友……」 

  四年?很长的一段时间。 

  「他们两个感情很好,四年几乎都没有吵过架。」 

  我淡淡地点了点头,让小葳继续说下去。 

  「他们从国三开始交往吧?去年夏天……熏把男朋友带回家给父母看,结果……」小葳顿了一下,想了几秒钟才又开口:「你知道以前的中国人,小孩子如果太多,养不起,有时候会把小孩送人吧?」 

  我点点头,我曾听妈妈说过。 

  「熏把男朋友带回去,父母也很喜欢他……但是后来发现,熏男朋友的爸爸,居然是熏她奶奶以前送人的小儿子。」 

  一时之间,我听不懂她的意思,细细地思考一遍后,我才恍然大悟地抬起头,看着小葳。 

  「没错,很可怕吧?熏的男朋友,居然是她堂哥。」小葳抿了抿嘴,「那是乱伦,你知道吗?他们是不可能的。」 

  我脑海中一片混乱,不知道该说什么,小葳后来的话我也听不下去了,匆匆地离开她们的房间,我突然想找熏。 

  长野这么大,去哪找? 

  茫然地在街上走了十几分钟,抬头看见了月亮……盛夏的夜晚。 

  我回头,往那山坡走去,那长满幸福花的山坡。 

  月光下,我看见熏抱着脚,缩在花丛里。 

  我走了过去,熏只是抬头看着我,没有说话,脸上有泪痕。 

  我在她身边坐了下来,跟她一起看着满天的星星,不发一语。就这样过了好久,我听到熏轻轻的啜泣声,回头看她紧抓自己的衣角,把头埋在脚上,闭上眼睛,我将她拥入了怀中。 

  「阿朔,你知道为什么有回忆是好的吗?」她抬起头,「因为,我连回忆都不被允许。」 

  我抿着唇,没有说话。 

  「爱上不能爱的,想爱却不能爱的,比什么……比什么都苦。」熏抹掉眼泪,倚着我的肩膀,小声地说着。 

  我似乎能懂她的感觉,似乎能懂…… 

  「我和他很像?」我看着白花,开口以后,才讶异于自己的问题。 

  「那我和夏子像吗?」熏抬起头,反问我。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像吗? 

  不像吗? 

  为什么我的心会被熏那样地掀起涟漪。 

  「阿朔,你和我不一样。你活在过去,我活在现在。」她站起身子,摘下白花,看着天上的星辰。 

  我活在过去?我不了解她的意思。 

  「以前的,虽然苦,我却走过了。我往前看,你却只是往后看。也许,我看到你想起往事,但是……我分得清我想要什么,你却分不清。」 

  我没有说话,站起身子,接过熏递给我的白花。 

  她牵住我的手,风轻轻吹过她的长发,掺着花香,飘过清香,是熏的味道。 

  「阿朔,我星期六回东京,然后再过几天,就回台湾了。」 

  我楞了一下,离星期六,只剩三天。 

  熏轻轻垫起脚,手指抚过我的头发,笑着说:「阿朔,头发长了耶。」 

  我低头让她可以更顺利地拨弄我的头发,「有吗?」三天…… 

  「当然有,可以绑小马尾了!」她冰凉的手指轻轻绕过我的后颈,调皮地想把我的头发扎起来。 

  我反手拉下她的手,月光太柔,花太香,一切都被打乱了…… 

  我低头吻上了熏的唇。 

  熏双手勾上我的后颈,我圈住她细小的身子。 

  风吹过,勾着淡淡的花香,飘过我们两个身畔,影子在花影中摇摆。 

  抱着她,我思索着她的话。 

  我要的是什么? 

  是夏子,是过去。 

  不是吗? 

第四章
第4章(1)

  「好啦,就绑起来嘛。」熏调皮地把我的头发扎成一捆,用她的黑色发圈绑了起来。 
  「不好吧?」我微微地皱了眉,却也随着熏去玩。 

  「很好啊,我觉得很好看,走吧,你说要带我去许爱情符的!」她拉起我的手,走出门外,刚好遇到正要脱鞋进来的堂本。 

  「咦,阿朔你要出去?」堂本脱掉一只鞋,弯着腰,看着我和熏。 

  「我带她去拿爱情符。」 

   「哦——」堂本恍然大悟地笑了一下,「那你们去吧,我去玩电动了。」 

  也许是暑假,许爱情符的人很多,一对一对的男女,虔诚地领着那属于爱情的小标志。 

  熏兴高采烈地捧着属于她的爱情符,笑盈盈地走到我面前,「阿朔,你呢?不要一个吗?」 

  我摇了摇头,我向来对这种东西不感兴趣,特别是在夏子走了以后,什么爱情、快乐、幸福,有关这所有的一切,我懒得去想,也不想去求。 

  熏晃了晃手上的符咒,盯着它看了半晌,才问我:「阿朔,你说这灵吗?」 

  「心诚则灵。」我让熏勾起我的手臂,有点敷衍地说着。 

  「什么时候也变得这么有学问?」 

  「妳教的。」我回头笑着看她。 

  「你哦,变得挺不老实的。」她用手指点着我的鼻头,轻啐一声,不满地说着。 

  「要回台湾了,想带些什么回去吗?」我找个话题,看着刺眼的阳光,问着。 

  「能带什么回去?你又不跟我回去。」她歪着头,嘟着嘴,嗔说。 

  一时之间,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是楞在那,无所适从。 

  熏见我不说话,才吐吐舌头笑着说:「才说你变了,结果还是一样,笨喔!开玩笑的啦!」她笑着敲了敲我的头,「如果真的能带什么,我想带那些花回去。」 

  我知道她指的是那些白色的小花。心中有了主意,我忽略了她的话题,故意带着她在大街小巷晃了大半天,直到一家拉面店门口,才稍作歇脚。 

  「饿不饿?」 

   「亏你有良心,还知道我饿了。」熏拉着我进了店里,和我对坐了下来。 

  闲聊了会,拉面上桌了。 

  看着熏津津有味地吃着拉面,心里突然浮现让时间暂停的想法。 

  只剩两天了,我不想让她走,突然想抓住什么似的,我静静地看着熏的脸庞,心里有股声音喊着我。 

  我听不清楚,只觉得脑筋乱哄哄的,思绪乱成一团,却不知道从何整理起。 

  「阿朔,帮我吃香菇。」熏夹了两朵香菇到我碗里,听见她的声音,我才从紊乱的思绪中稍微回过神。 

  「嗯。」接过她夹给我的香菇,默默吃着。 

  「阿朔,想什么?」熏抬头看着我,边卷着拉面。 

  「想一些事……」我佯装专注地吃着面,却不知道自己咽下的是什么。 

  「阿朔,你别乱想了,有些事是需要时间去理清的。」 

  时间?我用了两年,似乎理清了些,却又在遇见妳后乱成一团。两年,三万五千零四十个小时,我都理不清。剩下这四十八小时,我又能理出什么事情?我看着熏的脸庞,感到迷惘。我从来不去想以后的事,也不愿意去想,只是这样让日子过。偶尔悲伤,偶尔快乐。 

  但是今天,现在,剎那间,我突然想找出个目标。 

  但该从何找起?我是这样过了两年…… 

   熏没有再说什么,两碗拉面,就这样在倒数四十八小时中,静静地吃完。 「阿朔,熏来找你。」堂本敲了敲我的门,探进头的是熏。 

  她穿着淡白色的洋装,轻轻地进了房间。 

  「行李都准备好了?」我看着窗外的月亮,故作轻松地问着。 

  「准备好了。」她顺着我的方向往外看,两人沉默了一会,熏才又开口:「阿朔,我们到后山逛逛好不好?」 

  点点头,我站起身来,随手拿件外套披上,跟在熏的身后。 

  今天的月光很柔,洒在花上,也映在熏那身淡白的裙装上。 

  「阿朔,我和夏子哪里像?」熏坐下来,看着天上的星星,问我。 

  我一愣,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我不知道……说不上来。」 

  「阿朔,其实我很喜欢你。但是,我没有把你当成影子。」熏转过头看着我,笑着。 

  我还是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只是低着头听她说话。 

  「你分不清楚到底谁是谁,不是吗?」风吹过,她淡淡地说着:「其实,我以为我可以带你走出夏子,走出过去。到了今天,我才体会,两年和几个礼拜是不能相比的。其实呢,我还要感谢你。遇见你,让我走过了我曾经以为永远不可能抹灭的痛苦回忆……遇见你呢,我才知道,原来感情是可以再重来一次的。并不是对着同一个人,而是对于自己,你懂吗?自己的感情,是可以重新再来的。」熏站了起来,打开双手,让风吹得她一身白衣轻轻飘动。 

  「阿朔,你要学会走出过去,为了自己,也是为了夏子,不是吗?」 

   可以重新再来的…… 

  我看着她,迷惘了,我从来没有想过回忆和现实的问题,也没有想过什么重新不重新,反正时间是这样过。浑浑噩噩的,不是太悲伤,却也快乐不起来。直到遇见了熏,当她唤起我对夏子的回忆,也同时唤起了我对熏的那一丝感觉。 

  但是在此刻,熏的双眼和夏子重叠了。我也退缩了,我看不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 

  如今,想去想,也来不及了…… 

  「阿朔,明天你不要来车站了,看到你这样子,我会哭的。」熏笑着拍拍我的后脑勺,「谢谢你和堂本这几个礼拜的招待,也希望以后你能走出过去,找寻那曾经的幸福。」 

  熏摘了一大把白花,解下她头上的白色丝带,把花捆成了一束,轻轻地交到我手上。 

  「我先回去了,明天还要早起呢!」熏站起身子,往下坡的路走去。 

  我想开口喊住她,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就这样,声音像消失了般,只能看着熏的身影渐渐地在黑夜里隐没。 

  「阿朔,莎、唷、那、啦!」熏回头了,双手围圈靠在嘴边,对我大喊一声再见。用生涩的日文,像第一次见面般跟我说着话。 

  只是,这一次不是初聚,而是离别…… 

第四章
第4章(2)

  「石川也要幸福哦!」 
  铃铛的声音清脆地响起,打散那一层一层的白雾。 

  两年前,幸福从我手上滑掉,从夏子身上轻轻地溜过。 

  现在呢?听着这铃铛的声音,似乎某样东西在我心里来不及发芽,就这样埋没了。 

  我想起熏的笑容,和夏子的笑容。 

  不一样的,终究是不一样的。两个人,又怎会一样呢? 

  一样的,是她们的心,那颗喜欢我的心…… 

  感情是可以重新来过的。 

  熏笑着的样子,渐渐浮现,这一次不再跟夏子重迭,而是完整地出现在旁边,另一个完整的笑容。 

  我猛然站起身子,看着时间,九点三十分…… 

  抓起白花,抓起外套,我正想冲出门外,突然从花束里掉出一张红色的小纸条。拣起一看,居然是熏上次求的爱情符。她夹在花束中,悄悄地送给了我。 

  回头,我拿起挂在我窗角两年的铃铛,幸福的铃铛。 

  我把爱情符系到铃铛上。 

  这次,幸福和爱情,我要一起找回来。 

  一个小时……毫不犹豫地往门外冲。 

  我死命地往街上跑,拦了台出租车往车站飞奔而去。窗外的风景在我眼前呼啸而过,两年、三个礼拜,和那四十八小时。一幕一幕飞越过,我却看清楚了过去,和现在。 

  千丝万缕,我依然没有理清,我只知道……熏再一个小时就要离开这个地方了。幸福来过,我不能再放手。 

  十点零五分。 

  我冲进车站,冲往月台,眼前是来来往往的人群。我抓着外套,在人群里狂乱地走着。左顾右盼、东张西望着,希望能看到那张带笑的脸。 

  我知道,她们应该已经离开了,应该离开了…… 

  我找着,撞着了人也来不及说抱歉。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 

  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久了,自从夏子走了以后,我的心很久很久没有这样急速跳跃了。我看着那一节又一节的车厢,着急,却不知道从何找起。 

  「阿朔,你怎么来了?」堂本的声音在我身后响起,他诧异地问我。 

  我没回答他的话,只是抓着他着急地问:「人呢?人呢?」 

  堂本指着我斜后方的车厢,「上车了。」 

  我转身,看见玻璃窗内的她,抬头。 

  她楞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对我摇手。 

  我握着花,僵在那里,看着列车行驶,行驶……带走了熏和她的笑容。 

  列车往前急驶,一阵强风被带起,我一个没抓稳,手上的白花被强风刮了起来,散落整个月台。 

  熏,再见…… 

  「啊……」堂本看着满地的花,啊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抓着,捡着到处飘散的花。 

  铃铛随着花的散落,也掉到地上,发出响亮的声音。 

  满天的白花,被刚刚那一阵强风吹落满地。 

  我没有抓住它们,该抓住不放的,我让她走了。 

  等到列车完全消失在轨道的那一端,我才转身从满地散花中拣起那条属于熏的缎带。 

  幸福,真的来过。 

  我发现了,只是晚了。 

  握着那条丝带,我想……也许这样是最好的,不是吗? 

  我和熏不过才十八岁。 

  熏,也不过是在日本暂留短短三个礼拜。即使,我发现了幸福,察觉了,也不会永远,不是吗? 

  在警卫人员的监视下,我跟堂本收拾完地上的残花,走出车站。外面太阳很大,风也很大。 

  我缓缓地摊开手心,让白缎带轻轻地被强风卷上、飞舞、消失。 

  抬头看向顶上的骄阳,阳光也许真的太刺眼了。 

  视线,随着白缎带的消失,也渐渐跟着模糊。 

  幸福,来过,却又再次无声地远离。 

  十点多了,咖啡店里没什么人。 

  石川又点了两杯咖啡,让小姐送上桌。 

  我低头打字,除了猛喝咖啡,就是听着石川说话,没有开口。 

  抬头看了一眼石川,他也看着我打字,给他一个微笑,喝了一口咖啡,我继续我的写稿动作。 

  「结果,熏真的就那样走了?」我还以为他会追上去,追到东京之类的。 

  「当然,又不是电影,难道她还真的留下来陪我?」石川给了我一个爽朗的笑容,拨了拨他那头松狮发。 

  「日剧不都那样演?」我开个玩笑。 

  他只是笑,没有作答。 

  我揉揉眼睛,喝掉最后一口咖啡。大概是盯着计算机太久,总觉得眼前的事物都花花的。 

  「看来你还是很喜欢满天星。」我看了看身边那束满天星,终于知道石川的心意,也知道,为什么他带的不是红玫瑰。 

  我把计算机关上,决定到此暂时休息,剩下的回家再加工。 

  石川看我关了计算机,又请小姐把冷藏柜里头剩下的两块草莓蛋糕端上桌。老实说,今晚我吃蛋糕吃怕了,但是人家的好意又不能拒绝。谢过石川,拿起叉子,准备开动。 

  草莓蛋糕酸酸甜甜的,很多人说这是爱情的味道。 

  我叉起草莓,轻沾一点奶油,放入嘴中细细地感受着。 

  奶油腻腻地化开,夹杂着草莓的酸甜,及石川的笑容。很美的一个夜晚,很美的一个故事…… 

  「我送妳回去吧!」石川拿起他的外套,提起我的手提电脑,我则捧着满天星,跟在他身后走出咖啡厅。 

  台北的夜空,绽放着满天星…… 

  谁的幸福来到了?谁的幸福又走了? 
   
第四章
第4章(3)

   后来好几天,我都没看见石川在MSN上出现,晚上没有,早上也没有,好几次,我甚至连了整天的网络,却都没见到他。没听他说过要去哪,也不知道他到底还在不在台湾,我们……失去了联络。 
  一大早坐在计算机桌前,开着MSN,呆呆望着刘德华的桌布,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也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些什么。 

  好吧,在经过一个礼拜的等待后,我才又想起BBS这东西,其实我原本不太会用BBS,总觉得操作的方法让我头晕,但自从碰到石川后,我开始常常上BBS,跟他玩丢水球的游戏,后来有了MSN,它又再度被我舍弃。 

  上了站,我查了好友名单。 

  没有……他不在在线。 

  呵,早上十一点,他怎么会在在线呢?人家好歹是来台湾洽公的。 

  我看着计算机屏幕发呆,脑中晃过我跟石川之间的每一句对话。 

  我想,石川来台湾出差,不知道有没有去找熏呢?他们还有联络吗?这些,都是我没问到的。 

  想着想着,夏天的微风从窗口吹进来,我不知不觉地闭上了眼睛,凉风将我的意识越吹越远,恍惚中,我似乎可以看到长野那片白色的花海。 

  下午两点多,我从睡梦中醒来,已经被BBS给踢下站了,电话线却还是被我占着,还有一堆冒出来的MSN讯息,瞄了一眼,见不是石川,我也就懒得回,全关了。 

  我揉了揉眼睛,再度连上BBS。 

   一上线,「邮差来按门铃」的讯息便跳入我眼里。 

  欸,信耶。我楞了一下,马上知道来人一定是石川,因为除了他,没人会写信给我。 

  寄件人:满天星 

  标题:咖啡 

  时间:二○○○年八月六日十一点三十分 

  洛心: 

  前一阵子办公,加上陪我妈绕台湾拜访亲戚,忙了一阵子。 

  有没有空?我今天跟朋友约在那家咖啡店吃中饭,大概下午两点半以后就没事了。有空来咖啡店吧,我会待到三点半以后才离开。 

   我看看时间,已经快三点了,连忙收拾计算机,拔掉网络线后便匆忙出门。以后要问电话。边赶着公交车,我边这样提醒自己。 

  抱着计算机跑进了咖啡店,一眼就看见坐在窗边的石川。 

  「嗨,石川。」我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然后瞥见他隔壁椅子上的一束满天星。 

  「洛心,妳好!」石川扬起笑容,然后把那束满天星送到我面前。 

  我搔搔脑袋,「又送我花啊,真好,不过,让你破费了。」 

  「不会,应该的。」他笑了一笑,替我点了杯咖啡,等咖啡上桌后,他又直接替我加了两颗方糖。 

  等到方糖都快融了,他才突然问:「两颗糖,会不会太甜?」 

  我尴尬地一笑,摇摇头,「不、不会啦。」 

  他笑了笑,我还来不及阻止,他就对换了我和他自己的咖啡。 

  推辞不了,只好谢过他,接收他的咖啡。 

  「石川桑,我问你哦,」我顿了顿,「你有跟熏联络吗?来台湾有没有去找她?」 

  石川楞了一下,才摇摇头,「我完全没想过要去找她,也没跟她连络过。怎么会这样问?」 

  「只是觉得……只是觉得,难得来台湾,不去找她,不可惜吗?」 

  他笑了出来,「第一,我不是难得来台湾,我的工作常常要在台湾跟日本跑,而且逢年过节我都会陪我妈妈回台湾探亲。第二,时间都过这么久了,我想大家都有自己的生活了,不是吗?熏说过的,感情是可以重新再来的。所以,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妳说,不好吗?」 

  「好像是该这样,」我点头,「那……这故事怎么给你看?欸,你回日本有BBS吗?对了,你怎么会用BBS啊?」 

  「妳不是会在网络上发表文章?给我网址,我回日本就能看了。至于BBS,表弟教的,去年回来过年,他看我无聊教我的,所以我才有机会认识妳。」 

  「算不算缘分?」我笑。 

  他没说话,只是笑。 

  「这个送妳。」石川从他口袋里摸出一个粉红色的铃铛,放在我面前。仔细一看,那是一个小小的粉红铃铛,上面刻着金色的两个字——幸福。 

第四章
第4章(4)

   幸福?我脑筋一转,「这不是……夏子的铃铛?」我惊讶地问,夏子的铃铛不是在那年掉落在月台? 
  「嗯,夏子的铃铛。那天我几乎要回到家才发现掉了,又回去车站找的。」他指指铃铛,「妳看,有一点点刮痕。」 

  「真的要给我?」像漫画一样,我眼中浮起一层水雾,「这是夏子留给你的。」 

  「却不是她唯一给我的礼物,夏子留给我的,在这里,」石川的手掌贴上他的左胸,「夏子和熏留给我的,都在我心里。送给妳,希望妳也幸福,也当作是妳听我说这些事情的报酬。」他笑着摸摸我的头,像在哄小孩一样。 

  「没什么,真的没什么啦。」我抹抹眼睛,轻轻地摇动铃铛,听它清脆的声音。 

  「嗯,谢谢妳帮我写故事。」石川站起身子,对我鞠躬,我连忙也跟着站起来。不知道哪里来的冲动,我也回了石川我生平第一个九十度礼。 

  「洛心,真的很谢谢妳!」石川连忙扶起我,笑着说。 

   「也谢谢你。」我说。 

  两人互相行礼的样子惹来店里人的注目礼,我们却都不在乎,只是看着对方微笑。这样的缘分,旁人是不会了解的,不是吗? 

  两人离开咖啡厅,又在台北街头闲逛了好一会。我把铃铛系在背包上,铛铛的声音老是引起路人的注意。夜深时分,离别的时候到了。 

  石川送我到了车站,「我下礼拜回日本,妳呢?」 

  「我月底回加拿大,好像时间差不多喔。」 

  「以后,应该没机会碰面了吧?」他歪头,有点惋惜地说。 

  「好像是这样……呵,缘分,看缘分啰。」 

  「嗯,看缘分。」他又笑了起来。 

  公交车缓缓来到,我们互道再见。「石川,保重,祝你一路顺风。」上了公交车,我脸贴在玻璃上,猛对他招手。 

  他站在那,带着笑摇手。 

  我不停挥手,直到他消失在视线范围外,才在大家的注目下乖乖坐好。手拿着他给我的满天星,总觉得心酸酸的。 

  回家后,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事,我把铃铛从背包解下,换挂在我的红色POLO书包上,让它陪我上下课。 

  第二件事,我把「满天星」从我的好友名单中删除。 

   石川离开台湾那天,我收到一束满天星,很大束,大束到夸张的满天星。表哥还一脸怪异地问我,什么怪人会只送专门陪衬的满天星。 

  我敷衍他说这是流行。 

  幸福不远。 

  卡片上只有这四个字。我淡淡一笑,把卡片放入抽屉底层,隔着满天星,我看见八月的艳阳。 

  没错,幸福就在眼前。 

  那跟在我身边叮叮作响的铃铛就是最好的证据。 

  【满天星 完】 

第四章
第4章(5)

  向日葵 
  向日葵要的不是太阳的从天而降, 

   而是他永不停止的温暖。 

  阿齐是我的邻居,很近很近的那种。在同一栋大厦里,他们家刚刚好就在我家隔壁,有时候追垃圾车,一起开门还会撞到彼此。 

  大厦里的每户人家格局都差不多,而阿齐家跟我家的格局正好是完全相反的方向。知道这个倒也不是我去过他家,而是我的房间给我的提醒。 

  什么时候发现的,我已经记不清楚了,不过好像是在很小很小的时候,晚上睡觉时,偶尔会听见一些人说话的声音。 

  一开始我还害怕到睡不着,后来渐渐长大了才知道,那是隔壁邻居电视机传出来的声音。有时候无聊,我还会故意贴近墙壁,想听听电视在说些什么。毕竟在那样的年纪里,能在房间里有自己的电视,是一般人想都没想过的美梦。 

  后来,那声音消失了一段时间,过了好久,才又出现。渐渐地,我习惯了那电视机的声音,有时候没听到隔着墙发出的声音,还会睡不太着。然后随着那声音越熬越晚,我也习惯性地陪着那声音晚睡。 

  印象中,跟阿齐再度碰面的那个傍晚,正下着大雨,还有迟到的公交车应景。雨很大,跑到骑楼底下时,我的衣服几乎从里面湿到外面去了。我当然不敢用书包来遮雨,里面的课本笔记考试卷,想来想去,可比一身衣服珍贵多了。 

  站在骑楼底下等公交车虽然可以遮雨,却有个坏处,那就是看不见公交车。台湾嘛,你也知道,不远远地招手,公交车根本不会停下来。所以我只好每隔两三分钟就探头冲进雨中,看看公交车有没有在路的那头出现。 

  如此重复以上动作三四次,我身上已经没有所谓「干」的部分了。好不容易公交车在那头以极缓慢的速度开来,而我也在大家的注视礼下湿答答地上了车。而我每走一步,就传来「滋——」的布鞋灌水声,更是令我尴尬到不行。长长的一排水印子,随着我滴滴答答滴水的衣服,被我拉到了公交车的最尾端。 

  艰难地扛着五公斤重的书包,握着看起来好像要断了的拉环,有一种天要亡我的悲哀。摇摇晃晃地摇到补习班,我又滋滋地下车,然后持续着这种古怪的声音,拖进了教室里头。 

  老师已经开始讲课了,我只能选择最后一排最角落的位子坐下。 

   有冷气的补习班是很好的,只是对于我现在这种落汤鸡状态,无疑是雪上加霜。随着空调拼命地吹,我只觉得鼻水快滴出来了。 

  「那个……同学,你有没有面纸之类的?」旁边坐着看起来已经睡着的男同学,即使对着男生要面纸很诡异,我还是试探性地问问。 

  他抬起头来,怪异地看了我一眼,「妳怎么淋成这样啊?」他揉揉眼睛,一脸刚睡醒的样子,然后不可思议地看着我。 

  「外面下雨。」我尴尬地笑了一笑,「很大的雨。」然后强调。 

  「我知道啊。这两天不是都连续下雨吗,怎么不带伞啊?」他边说边从看起来像新买模样,闪亮亮的书包里拿出面纸。 

  「多谢,多谢。」我没时间去想「你这个人怎么这样,我跟你很熟吗」这一类的问题,赶紧捂住鼻子,恰好接到滴下来的鼻水。 

  「妳要不要去换个衣服?妳这样会感冒啦。」他边把面纸一张又一张递给我,边唠叨着。 

  「不用啦,哈啾。」打了个喷嚏,「而且,我没有衣服……哈啾,可以、可以换。哈啾,哈啾……哈哈哈啾。」 

  喷嚏接二连三,连台上的老师也停下了口沫横飞,关心地看着我,「李日葵,妳怎么了?」 

  我还来不及说话,就听到隔壁的人说着「老师,她刚刚淋雨,整个人都淋湿了,正准备去换衣服,不然会感冒」。然后边说边拿起旁边椅子上折得彷佛是百货公司陈列柜上精品般的外套塞给我。 

  「哦哦,李日葵快去换衣服啊,感冒就不好了。去去去,没听到的笔记等等叫阿齐借妳抄。」 

  这时候全教室的人都频频回头看我。不想拉拉扯扯,我只好拿着莫名其妙的外套,走到厕所,把冰冷无比的衣服换下来。 

  才刚回到座位,阿齐兄就把笔记本推到我前面,头也没转地说:「这是刚刚的笔记,妳拿去用不用还,晚安。」语毕,他蒙头大睡。 

  「晚……晚安?」我看着那排像在跳舞一样的笔记,差点没摸摸额头,看看我是不是烧坏脑袋。结果,不是我的脑袋烧坏了,很简单的,我旁边有个怪人。 

  很怪的人。 

  后来阿齐知道我这样叫他,第一个反应是把刚刚买给我的思乐冰抢走,然后骂我是无情的人。他扭着身子气呼呼走掉的样子让我笑了好久。 

  不过这个反应,远没有那天下课后发生的事精彩。 

  我想他的生理时钟已经设定好了,就在下课前五分钟,他搔搔头,醒了。 

  「快点把东西收一收回家啰,晚上雨会下得更大。」他把唯一拿来当枕头的课本放回书包,站起身这样对我说。 

  喔喔。我是这样无意识地回他。然后想起衣服怎么办时,他彷佛也看穿了我在想什么。 

  「衣服改天还我啦,走走走,要下大雨了。」 

  「你怎么知道要下大雨了?听外面的声音,雨好像变小了啊。」我跟在他后面,看着他一个大跨步,迈下了两三级阶梯,问着。 

  「啊就跟妳说只要碰上下雨天,我一定会很想睡。而且雨越大,我越想睡。我现在眼皮快合起来了,所以我保证等等雨一定很大。」 

  什么?边听他说边走到门口,我忽然觉得这样的话很熟悉,却又想不起来在哪听过。 

  他走到骑楼口,然后拿起靠在门口花花绿绿的东西,砰一声,撑开了俗称五百万的大大大伞。 

第四章
第4章(6)

  我的眼睛几乎要掉下来了。 
  天啊,怎么会有人用这么大的伞?这几乎可以架起来当路边摊的遮阳伞了! 

  他也不管下课同学们的笑声,走到红砖道上,回身的时候刚好站在街灯下,闪亮亮的光洒下来,更显出那把伞的巨大。 

  「还发呆,公交车快来了啦!」他回头这样对我叫着。 

  也许是他的嗓门很大,虽然懒洋洋的,却有种很温暖的感觉。我就这样包着他的外套,拎着半干半湿的上衣、五公斤重的书包,踩着依然发出诡异声音的布鞋,乖乖地走到他身边,跟他分享五百万。 

  有了伞的照应,我们可以很放心地站在站牌下等公交车,不用担心它会突然呼啸而过。劈哩啪啦的雨落在五百万上面,很大声。 

  「喂,你干嘛带这么大一把雨伞?不嫌重吗?」本来是想说不嫌丢脸吗,但是想想,好歹我现在也人在「伞」檐下,说话还是客气点好。 

  「伞大好啊,妳看,完全不会淋湿,我最讨厌被淋湿了,湿答答的,难过得要命。真佩服妳可以淋成那样。重也还好啊,顺便训练臂力。啊!公交车来了,后面一点,它肯定喷水。」说完他拉着我往后退。 

  而果然,公交车停下来那瞬间,地上的积水溅了起来,前面争先恐后想挤着先上车的同学全数中弹,哀嚎声不断。 

  他给了我一个「看吧,我说的没错吧」的表情,然后催促我上车。 

  他收了大伞,跟在我后头也上了公交车,自在地往后排走去,一点也不在乎其它乘客用奇怪的眼光,频频看向他手上的五百万。 

  回程路上的雨突然变得好大,我讶异地回头看他。只见他半瞇着眼,似乎又睡着了。 

  雨下越大我越想睡。 

  怪人。边想着他的话,我边在心里重复。 

  快要到我下车的站牌时,我还是决定摇醒他。「同学,我要到站了喔,谢谢你的外套,我洗干净礼拜五还你,你别睡过头。」我对着打哈欠的他这样说。 

  他咕哝着喔好嗯之类无意识的单音节,然后站起来跟在我后面。 

  我想着,不会吧,这么巧? 

  公交车停了,下车了,雨停了,他的五百万乖乖地收合,跟着主人。 

  然后第二个路口我转弯,经过7-11又左转,踏踏的双重脚步声让我知道他还在后面。然后到了大厦的铁门前。 

  管理员看着电视剧,却还是不忘说声阿妹妳补习回来啦,然后替我开了门。 

  后面的人还是跟着。 

  「不会吧」、「太巧了」这一类的话一直跟着我,直到我按了电梯按钮,他也跟着我进了电梯。上升,到达五楼,开门,关门,我终于忍不住回头了。 

  「同学,你……你一直跟着我干嘛啊?」我在四扇门前停下来,如果他是坏人,这样应该可以防止他知道我家是哪一户(是不是亡羊补牢……)。 

  也就在这时候,他才停下脚步,猛然睁开眼睛,我这才发现其实他不是瞇瞇眼,反之,他的眼睛还满大的。 

  不过这不是重点。他睁开眼睛,然后一脸惊吓状,砰一声本来稳稳握在他手上的五百万大伞掉在地上。 

  「不会吧?」他指着我,「妳不知道我是谁?」 

  他看我没反应,喊了一声天啊,然后惊慌失措地说:「我是妳邻居,阿齐啊!」 

  「你不能怪我啊。」跟阿齐坐在停放在7-11前面的脚踏车上,我拼命解释。 

  他老兄像只赌气的乌龟,缩在壳里面,不知道跟谁生闷气。 

  「拜托,你牛喔,就说过了嘛,你不是搬去台北几年,两三年你长得如此勇猛健壮气宇昂轩的,我怎么认得出来嘛!」 

  阿齐喝着他的阳光绿茶,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代表他还在闷。「上上礼拜我明明有跟我妈去妳家拜访啊。」 

  果然,他还在记恨这个。但是我还是摆出小狗样,「唉唷,那天你们八点多来访,我之前失眠了好久,好不容易睡着,又被我妈妈叫起来,所以心情很不好又头痛嘛,而且我没戴隐形眼镜,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是个大近视眼,没戴隐形眼镜怎么可能看出你?好啦,别生气啦,这绿茶算我请客。」我越说越顺口,最后索性拿出饮料当诱惑。 

  「我刚刚已经付过账了!」阿齐瞪了我一眼,不过总算是从他的乌龟壳里探出头来。 

  看着阿齐依旧有点臭的脸,我不禁傻笑了出来。 

  阿齐回来了呢! 

  我记得小时候我们上同一间幼儿园,两个人常常会到大厦中庭的小游乐场玩耍、盖沙堡。最常吵着他答应我的,就是央着他娶我。而他也总是说,妳敢嫁我就敢娶啊之类的话。 

  这样的对话,到了国中,停止了一些时候。不过我们两人感情倒也没有变,阿齐还是阿齐,活蹦乱跳的,早上总是比我早开门,然后就听见齐妈妈在后头念着死小孩给我回来吃早餐。邻居的伯伯都会笑着说,小壮牛又要去操练了。而我总是负起把早餐拎去给阿齐吃的重责大任。 

  早上惊天动地的,中午他也没闲着,我还在吃便当,就看见他热血地往操场移动,大中午的,活像个小太阳似的,跟天上的那个大太阳比热。 

  什么运动我阿齐不拿手,他总是这样说。我则说他臭屁。 

  国二下学期阿齐转到了台北,原因是什么倒也没问过。生活少了阿齐,总觉得好像天上少了个太阳一样。早上没人乒乒乓乓地开门关门,夜半时透过墙壁传来的超级马利音乐声也不再出现。总觉得,这世界安静了很多。 

  但是随着联考压力渐大,我开始慢慢适应那面墙后的安静。 

  就这样安静了一年半,阿齐又回来了。 

  「干嘛考高雄的高中啊?」我总爱这样问他。 

   然后他就会脸色怪异地回答:「妳说咧?」 

  然后我就会笑,一直笑,笑到他再度骂我无聊,然后转身走掉。 
  
第四章
第4章(7)

   半夜醒过来,突然觉得口渴,从厨房摸了可乐回房。窝在床上,我不自觉贴近墙壁,想听听隔壁有没有什么动静。 
  安安静静的,什么也没有。 

  大概睡了吧,我这样想。 

  正想把喝了一半的可乐放到桌上,倒头继续睡时,突然听见win 98开机响亮然后又连忙被转小的声音。 

  我笑了出来,阿齐又在半夜偷玩计算机了。 

  毫不犹豫的,我拿起手机,拨了通电话给他,果然手机的铃声让那头的人似乎手忙脚乱了一下,锵当一声,不知道碰倒了什么东西。 

  这时候我深深觉得,虽然老妈老是抱怨隔音不好,但有时候,隔音不好也是挺有趣的。 

  「半夜不睡觉偷玩计算机哦!」手机接通,我这样笑他。 

  「妳……」 

  「我睡不着啦,我们去中庭看星星。」 

  「星妳个头啦,几点了不睡觉看什么星星?」他这样吼着。但是,几分钟以后,还是看见他蹑手蹑脚地打开铁门,溜了出来。 

  而我早就拎着可乐,坐在楼梯间等他。 

  阿齐穿着短裤衬衫,一头乱发。「现在几点了还不睡啊?」 

  「你不也一样,半夜还偷玩计算机,是不是在网络上抓什么A片?」 

   「A妳个大头啦!我是在看VCD啦,怎样,只有妳可以睡不着,我就不可以喔?什么跟……啊见鬼了,妳怎么知道我开计算机?」他一路碎碎念,声音在楼梯间回音不断,然后才猛然想起重点似的转头问我。 

  「我没跟你说吗?」我把那半瓶可乐塞给他,看他喝着,才说:「我跟你的房间只有一墙之隔,只要仔细一点听,就可以听见你房里的声音,我就常常听见你电视的声音。真好,房间有电视耶。」 

  「咳咳,咳……」阿齐硬生生地呛到,边拍着胸膛,边口齿不清地问:「什么?妳听得见我房间电视的声音?骗人,妳骗人!」他彷佛被雷劈到一样惊吓。 

  我笑嘻嘻地转头,「对啊,所以以后你看春宫片要小声一点耶,不然嗯嗯啊啊的可会传到我房里来。」说完我大笑。 

  阿齐脸都红了,像黄昏的太阳一样红通通的,他边掩饰边说什么嗯嗯啊啊的别说些五四三,然后不自然地硬是把自己的屁股挤进中庭的秋千上,转头不看我。 

  「啊,你看流星!」我指着天空大叫,果然引起他的注意力。 

  骗你的,我笑着说。 

  他低头瞪我,骂我神经病,「真想看流星啊,找一天带妳去旗津看。」他轻轻晃动秋千,然后这样说。 

   「好啊好啊,」我笑,「下礼拜吧,好天气哦,会有很多星星。」我跳下秋千,爬上看起来快垮了的溜滑梯。 

  「喂,阿齐。」 

  「干嘛?」他看着我。 

  「先说好,以后我要是没人要,你要负责接收喔。」 

  「好啦好啦,接收就接收啦。」他说着,然后站起来,走到溜滑梯的下方,「下来啦,几岁了还玩这个,压坏了妳要赔啊?」 

  「压坏你的头,」我笑,然后用力往前,滑了下来,「呀喝——」 

  「别叫了啦,半夜几点妳要吓人啊?」阿齐说着,然后把我从滑梯上拉了起来。他的手暖暖的,即使是在有点寒意的深夜,也像个小太阳一样。 

  我们聊着天,直到夜深,直到天际都泛白了,我才边揉眼睛边在阿齐的催促下上楼。他说快点回去,不然被妳妈知道就惨了。我问他这样像不像偷情。他瞪我,然后又骂了我神经病。 

  晚安,关门前我这样说。 

  早安了啦,阿呆。他回我这么一句。 

  我笑了出来。阿齐回来了,真的很好,很好。 

   然后那个星期天不是好天气。虽然阿齐从早上就一直拼命说服我会下雨,晚上一定会下雨,甚至要我去他家看他瞇成缝,一脸熊猫样很想睡的瞇瞇眼。 

  「抗议无效。」我摆手,「总之我要去旗津吃海鲜!」 

  「不是看星星?」阿齐反问我。 

  「都好啦,星星海鲜一起吃。」我把手机换边,继续哇哇叫。 

  「星星不能吃啦。」阿齐故意装无辜。 

  「齐日阳,你再鸡蛋里挑骨头我就烙人盖你布袋!东区大姐在这说话你敢不听?老婆子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吗?」我边笑边骂,然后阿齐在那端爆笑了出来。 

  「好,东区大姐,小的现在就三跪九叩到妳门口迎接妳。」他说着。 

  然后我听见他开门的声音。我边笑边走到门口打开铁门,果然看见阿齐拿着手机,一看到我,便做了个甩袖的动作,然后单脚跪了下去。 

  我拿着手机,忍不住大笑,听见阿齐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大姐,这样满意了吗?」 

  「你神经病啦,都见面了还用什么手机。」虽然这样说,我这些话却还是对着手机讲。 

  「好啦。」阿齐收了手机,站起来指指自己的眼睛,「我真的超级想睡的,不盖妳,今天肯定下大雨。」 

  看着他的瞇瞇眼,我终于被他说服了。 

  不过阿齐倒也没让我失望,那个下午开始,滴滴答答的,先是毛毛雨,然后到了傍晚,滂沱大雨由天而降,伴随着轰轰的大雷声。 

  阿齐你真厉害啊。 

  早就跟妳说我比气象台还准了。 

第四章
第4章(8)

  一起看着窗外的大雨,隔着一面墙,我们用手机这样跟彼此说。 
  月底的时候,阿齐约了他们班的男生,说要去旗津玩,顺便带我去看星星。 

  我问他几个大男生夹着我一个女生不会很诡异吗。 

  阿齐想了想,叫我也约班上的女生一起去,趁机办个小联谊,解救他们班哈女友哈到望眼欲穿的旷男。 

  我告诉他,我们班女生不是怨女,而且我也不想推朋友入火坑。 

  「那就带妳的仇人来吧。」他这样结论。 

  那天人不多,十二个,刚好六男六女。俊男们的钥匙丢进安全帽里,女生开始心花怒放地抽着。 

  还好阿齐的朋友个个都还算人模人样,不然好好的旗津一日游可能会导致很多惨案。 

  我拿了倒数第二把钥匙,是谁的不知道,但很清楚那不是阿齐的。 

  「这是谁的啊?」美玉举着我很眼熟的车钥匙这样问着。 

  苦主,啊,我是说原主站出来自首。然后就看她眼睛一亮,高高兴兴地去染指阿齐的机车。 

  「同学!同学看这边。」我硬生生被人给唤回了注意力,抬头,看见一个斯斯文文的男同学站在我前面。 

  「同学妳这样不行喔,手里拿着我的钥匙,然后眼睛往那边望去。」 

  「啊,抱歉。」我干嘛道歉啊?但是还是道了…… 

  「呵呵,妳好。我是樊御中。」 

  「我是李日葵。」我轻声说。 

  「啊,向日葵对不对?好棒的名字啊。」樊御中这样称赞着。 

  接着,大伙浩浩荡荡地往旗津出发了。我们决定享受一下原始的过海工具,舍弃了海底隧道,往渡轮港出发。 

  渡轮晃啊晃地往另一头开去,我站在甲板上吹风,然后阿齐在那头看见我,离开机车,溜到我身边。 

  「怎样,老樊骑车应该很稳吧?」 

  「满稳的啊,很安全啦。」 

  「哦,那就好。我还担心妳会晕车咧。」阿齐边转着钥匙圈边说。 

  「哪有人晕机车的啊?」 

  「谁知道,就关心妳不行啊?」恶声恶气的。 

  我笑了出来,「这是什么关心啊你?比地下钱庄还恶劣。」 

  阿齐咕哝着反正妳知道就好。 

  然后谈话到此结束,美玉从那头到我们这失物招领,把阿齐给领了回去。樊御中则递补阿齐的空缺,上来跟我聊天。 

  没过多久,接近港口,大家纷纷回车上。 

  好几十台摩托车发动,乌烟漫布的。船一到港,一台台喷着气,回到黑亮的柏油路上奔驰着。 

  我们先去吃了海鲜。大螃蟹大虾子的,男生纷纷说吃了晚上会吓吓叫。女生则是笑着说讨厌。后来因为海鲜叫太多了,大家你看我我看你地玩起猜拳,输的人得罚吃海鲜。 

  刚好怎么轮都轮到我输,害我看到螃蟹脚都想吐了。阿齐还没来得及解救我,樊御中倒是先跳出来。 

  「来来来,我护驾。」他说,然后帮我吃掉碗里的虾子螃蟹。 

  男生们哪堪此景,只要轮到他们的女伴输了,就豪气千秋地挡了下来。 

  我听过挡酒的,今天倒是头一回看到挡虾子、挡螃蟹。 

  玩到后来,我们女生们都闲闲地负责聊天,六个大男生倒是拼起命来啃虾子,吃得满脸通红,笑翻了一票人。 

  最后,留下迭了满桌的壳,大伙往海边移动,男生们像疯了一样,光着脚丫在沙滩上乱跑。 

  踢了鞋子,我也卷起裤管踩起海水。 

  阿齐拿出扁扁的海滩球,涨红着脸,在短短几十秒内把球吹了起来,一脸一夫当关万夫莫敌的气派,喊着谁敢跟我比排球。 

  三男三女的分好,开始没规则性地玩起海滩排球。白红相间的球完全失去控制地乱飞。后来往海里掉,男生也不管了,直接往海水里扑,全身湿得像头跳进池塘的拉不拉多犬,然后骄傲无比地拎着球回来。 

  每个人都弄得脏兮兮的,男生一开始很帅气的头发乱了,女生美美的妆花了,不过这不打紧,气氛倒是很热了,一早的什么矜持绅士都随海浪漂走了。 

   叫了闻名的海之冰,比脸盆还大的刨冰送上桌。大家大口大口地吃冰,吃不完的,就仿照吃海鲜模式,猜拳输的挖一大汤匙,结果又回到男生替女生挡冰的场景。 

  老实说,今天暴饮暴食的男士们,我很替你们晚上肚子的状况担心耶。 

  冰吃完了,天色也渐渐暗了下来,已近黄昏。 

  也不知道是谁提出各自带开的鬼主意,本来聚在一起的十二个人,两人一小组地带开。 

  有些人是照着早上的机车拍档带开,有的则是中途另嫁他郎,我似乎还看见两个男的牵着手离开? 

  我想一定是我看错了。 

  我跟樊御中挺聊得来的,不好意思半途请他走路,也就随着游戏规则跟他走。 

  然后我看见美玉拉着阿齐往沙滩走去,擦身而过的时候,阿齐没有说话,只是盯着我看。我回头,他还是看着我,直到美玉再度叫他,才转开视线。 

  其实也没什么好暧昧的,各自带开只是染个气氛,我跟樊御中还是跟大伙在一起那样,什么都聊,两人并坐着,他手也没乱跑,我心也没乱加速,自然得很呢! 

  「原来妳跟阿齐是这么多年的邻居啊。」樊御中笑着说:「他喔,在高中出风头得很,个头又高又壮,一堆女生喜欢他咧。活蹦乱跳的,也不知道哪来的活力,像个小太阳似的。」 

  「像个小太阳似的。」 

  我跟樊御中不约而同地说出同一句话。 

  他楞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哈,不愧是邻居啊,这么了解他,莫非是心心相印?」「什么心心相印啊,无聊。」我笑了出来。 

  「不过他在班上的绰号真的是太阳啊,不然就是阿波罗。」樊御中笑着说:「妳刚好叫李日葵,嘿,妳说巧不巧啊?」 

  「无聊啦。」我只能这样傻笑着回答他。 

第四章
第4章(9)

   后来天黑了,星星都出来了,亮晶晶的,真的是一闪一闪挂在天空。突然间,我口渴了起来。问了樊御中要不要喝些什么,我站起来,拍拍身上的沙子,准备去对街的便利商店买饮料。 
  走过沙滩,来到公共凉亭的时候,刚好也看见阿齐从另一头走过来。我停在凉亭等他,他也发现了我,转个方向往我这边走过来。 

  「聊得愉快吗?」我瞅着他,贼贼地笑。 

  神经病,他还是瞪我,然后这样回答我。 

  「你看!星星耶。」我指着天上闪亮亮的星子,笑着对他说。 

  阿齐没有回答我,也没有抬头,只是楞楞地看我。 

  「看什么呀你,呆牛。我要去买饮料了,要不要一起去?」 

  阿齐点点头,跟在我后头,一前一后进了商店。我挑了一瓶鲜奶茶一瓶绿茶,阿齐拿了一样的东西,我们双双结账,又一前一后地走出商店,在街灯下拉着两条长长的影子走回沙滩。 

  经过凉亭的时候,我又抬头,然后大喊着:「阿齐阿齐,你看!流星流星耶!」我指着划过天际的一抹白,兴奋地大喊。 

  「真的看到了,真的看到了。好棒喔,阿齐!」我拉着他,喊着:「怎么不出声呀,你看到了吗?喔,我知道你一定错过了,猪头……干嘛啦?」我看着他发愣的样子,收了笑容,问他。 

  「有啦,我有看到。」他慢吞吞地回答。 

  「你有许愿吗?惨了,我忘了许愿了啦,都是你害的,害我忘记要许愿,只顾着叫你看。」我拍拍脑袋,哀嚎着。「不跟你说了,我要回去了,呜呜,我的流星……」 

  我转身准备回去找樊御中。 

  突然,阿齐抓住我的手,把我拉住。我正想回身问他做什么,一转头,他贴了过来,然后一股热气扑面。 

  阿齐吻了我。 

  轻轻一吻后,他退了开。 

  我连眼睛都还来不及闭上,只觉得温温着,柔柔着一扫。 

  我看着阿齐,阿齐看着我。 

  然后他有点尴尬地开口:「那……那,晚安。」说完,他彷佛被鬼追一样,拔腿就跑。 

  我楞了三秒钟才爆笑了出来。 

  「笨蛋,晚安你个头,要说﹃爱妳﹄啦!」也不顾旁边有别人,我对着跑掉的他大喊。 

  大学联考发榜以后,确定自己有学校可念,我决定好好花一笔钱去国外看看。 

   邀阿齐一起去,他先是问我去哪,我说加拿大啊,去温哥华卡加利还有多伦多逛逛。他说,那地方冷得要死而且又会下雨,不去不去。 

  「冷你个头啦,现在七月耶!我又不是要去北极。」我追着他打篮球的身影跑,好笑地问着。 

  阿齐则是卖力地跑操场运着球,一句话也没说就把我远远地甩在后面。 

  活力充沛的他好像又在跟太阳比热一样,大中午的,真是受不了。 

  回到家把行程表再拿出来,预计到加拿大两个礼拜。温哥华嘛,小表哥一家人在那边,至于卡加利,则是前天才临时决定要去的地方。 

  会决定去卡加利实在是天外飞来一笔,小学有个同学在国中时移民加拿大,平时也没怎么联络的,只是前几天去她家诊所拿药,和她爸爸聊到要去加拿大自助旅行的事情,然后这一问,就把电话跟住址都问了,前天和她通了电话,她在那头喊着「好啊,快来,我无聊得快死掉了」。 

  加了她的MSN,本来以为小时候就移民的她中打应该会很慢,谁知道劈哩啪啦的速度,连我都追不上。问她怎么练的,她只给了我一个很尴尬的笑脸,然后转移了话题。 

  晚上接到一通电话,是樊御中打来的。 

  自从那次联谊以后,我们还保持着联系。阿齐嘴上没说什么,但我却感觉到,每次只要提到樊御中三个字,他的神经就会紧绷起来,然后说话前言不接后语的。 

  「嘿,猜猜我暑假要去哪。」樊御中问。 

  「去哪?」 

  「去美国游学啦,哈哈。羡不羡慕?」他得意地说着。 

  「是喔,那你猜猜我暑假要去哪?我要去加拿大耶。」 

  不会吧?这么巧?樊御中有些讶异。 

  「哪里巧了啊?你美国我加拿大,差很远很远的。」 

  「都是一样是北美洲啦。电话拿来,到那边跟妳联络。」最后樊御中这么说。 

  于是我把小表哥家,还有同学家的电话给了他。虽然不知道他要我的联络电话做什么。 

  出发前一天,阿齐约我去文化中心附近的木瓜牛奶王吃简餐。 

  「行李都弄好了吗?护照办了?签证办了?」阿齐边吃着饭边问。 

  「早弄好了啦。活该,叫你跟我去就不要,现在穷担心什么。」我啃着热狗,这样反问他。 

  「齁,我暑假有报名登山啦。而且我哪知道妳是认真的,说去还真的去。真是的,我要上台北了耶,搞不好妳回来我已经在台北了,到时候看谁请妳吃饭,当妳的免费司机。」 

  「樊御中啊。」我大笑了出来。 

  阿齐差点把嘴里的白饭喷出来,他狼狈地拿起面纸擦嘴,还不忘记用瞇瞇眼瞪了我。 

  没错,瞇瞇眼,因为外面乌云密布的。我想若不是我明天就出发,这家伙打死也不会选择今天会下雨的天气约我出来。 

  「妳跟老樊什么时候感情这么好?」他问得支支吾吾。 

  「都是因为你啊,那次联谊以后我们感情突飞猛进,三不五时就电话联络感情一下,他找我的时间可比你老大找我的频率还高哩。」我笑咪咪地回答,看着阿齐不太好看的脸色,心情没来由的大好起来。 

第四章
第4章(10)

   「我就知道那家伙想追妳。」阿齐闷闷地说,然后开始呼噜呼噜地喝着木瓜牛奶。 
  「喂喂,我跟你说,我跟樊御中只是朋友而已,别乱想嘿,笨蛋。」戴着安全帽,迎着风,我口齿不清地对阿齐说。 

  「妳才笨蛋啦,反应迟钝,笨蛋。」阿齐的声音被飞吹散,透过他的胸膛,闷闷地传到他的后背。 

  他的背暖暖的,迎着风,让我想到小太阳。即使乌云密布的,怀里好像抱着太阳一样,暖暖的。 

  隔日,在小港机场,阿齐拿了一个盒子,说是给我的生日礼物。「反正妳生日要在国外过了啦,这给妳到飞机上再拆。」说着,硬是把东西塞到我怀里。 

  什么嘛!又不是这一去就不回来了。我在心里嘀咕着。 

  「妳回来我大概就在台北了,有事情打我手机啦。」阿齐送我入海关的时候,这样说。 

  好啦。我会去台北看你的。 

  一路顺风耶,李日葵。他这样说。 

  你也是啦,笨阿齐。我这样说。然后被他打了一下脑袋。 

  阿齐送我的东西,我很乖地等到华航往加拿大的大飞机飞上空以后才拆开。 

  小盒子里装着一条手炼,是用大大小小的太阳拼成的。 

  这个三八。我笑了出来,然后把链子挂在手上。 

  阿齐给我的卡片里头还夹着折起来的信。卡片很公式化地写着祝妳十八岁生日快乐,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打开信纸,阿齐很大的字印入了眼中。 

  喂,日葵, 

  生日的话说完了,接下来要跟妳说正经的话。 

  跟妳说啦,其实我本来要陪妳去加拿大的,只是护照没办下来,又有什么役男有的没有的问题,拉里拉杂的,到最后就没下文了。 

  去加拿大好好玩啊,多照一点照片给我看。回台湾,记得到台北来找我嘿。妳回来的时候应该还没开学,我可以带妳到处去走走啊什么的。 

  妳不是说想去淡水?我会先帮妳探好路啦。 

  然后,最后就是旅途平安,链子好好收着,我可是找了很久很久的。 

  还有啊,跟妳说老樊要追妳的事情不是开玩笑的。不然妳以为他干嘛在知道我要上台北以后,放弃了北部学校,留在高雄啊。可恶!真是交友不慎!反正回来再跟妳说细节啦。 

  最后,好好玩,但是别跟洋鬼子跑了,这样我会比妳跟老樊跑了还要干的。 

  我笑着把信跟卡片都收好。樊御中追不追我,是他的事情。开玩笑,我可是向日葵耶,而太阳就那么一个。 

  唯一的一个。 

   飞机飞过太平洋,我睁大眼睛想看看传说中的换日线。但是每每偷开窗户,空姐就不知道从哪冒出来,说着小姐不好意思请妳关窗。如此重复几次,我也只好放弃,看了几页金庸,头晕啊晕的,居然就这样睡着了。 

  迷迷糊糊地被叫起来用了简餐,飞机晃呀晃,缓缓地降落,打开窗户,窗外一片平坦,没有什么高楼大厦,绿绿的一大片,有山有海的。 

  我瞇着眼睛,看着窗外,啊,离家半个地球了呢!想着,不禁傻笑出来。 

  到了温哥华小表哥家,除了打电话回家道平安,也趁机打了电话给阿齐。电话接通,响不到一两声,那头的人就接起电话了。 

  「喂,到了啊?」阿齐的声音隔着一个太平洋传过来。 

  「怎么知道是我?」 

  「就一直在等妳电话啊,怎样,那边几点了?妳累不累啊?」他不停问,我却都没有回答,只是傻楞楞地笑着。 

  「怎么都不说话?」阿齐看我没吭声,又急急地问。 

  「你一直在等我电话喔?」我傻笑着这样问他。 

  阿齐闷了一会才说神经病啦,自己在外面要保重,有事情打电话。短短地交代几句,说国际电话很贵呢,我们就收了线。 

  加拿大夏天的太阳挂在天空好久啊,晚上都将近十点了,还是一片白亮。我窝在表哥家的小阳台,摸着刚刚收买的拉不拉多犬,望着天上的太阳。 

  不知道,在地球另一边,那个小太阳现在在做什么呢? 

  在温哥华待了将近十天,期间还去了维多利亚岛、美国西雅图,当然,表哥也带我踏遍了温哥华本省。然后第十一天,我把行李打包好,搭着飞机,往下一个目的地出发。 

  卡加利,据表哥说法,「那是一个小城市,小……嗯,其实我也没什么概念。」他尴尬地说。 

  卡加利的上空比温哥华更平了。高高往下看,几乎看不到什么建筑物。而在飞机缓缓转弯以后,我才看到,在一片枯平之间,有座像沙漠绿地般突显的城市。 

  想到分隔将近十年的国小同学就居住在这个地方,而且我马上就要看到她了,本来昏昏欲睡的我,精神一下子振奋了起来。 

  飞机没有延误。好,很好,太好了。 

  我拿着两瓶可乐,看着机场的飞机时刻表,因为班机没有延误而高兴不已。 

  李日葵呀,可是我国小的同班同学,虽然小时候跟她不是姊妹淘,功课没她好,舞也跳得没她棒……等等,怎么越想我越怨恨起来。 

  不行,我赶忙擦掉记恨的部分,回忆起在MSN上的甜蜜对话。我想人就是这样,小时候手牵手的好姊妹在长大以后不一定会联络,而没有联络的,反而会在很多机缘巧合下再度聚首。这不就是了嘛,小葵可是千里来看我呢! 

第五章
第5章(1)

   想到这里,我开心了起来。也好,夏天已经来了一段时间了,我却觉得直到今天,我才真正感觉到一点温暖的气息。 
  我边回头看小马有没有找到手推车,边跳着往前,看那端的电扶梯有没有小葵的身影。 

  远远地,我看见穿着有向日葵花样的白色上衣、牛仔裤的小葵。她跟小时候一样,几乎没什么变,还是漂漂亮亮的。 

  「小葵哟!」我从她背后叫着,她回头看见我时先是楞了一下,然后才认出我似的笑了出来。 

  「哇,洛心妳变好多喔。」我们抱着笑着。她这样说着。 

  我把手上的可乐塞给她,希望咖啡因可以帮她消除一个小时的飞行疲劳。 

  这时候小马也推着手推车从后面冒出来。他很认分地把小葵的行李提上手推车,然后我们三人便往停车场走去。 

  「小葵妳累不累啊?应该没时差了吧?不过也不能有时差了喔,我们要直接带妳去玩。」我边跨进车子,边回头这样对她说。 

  小葵睁大眼睛,「不会吧,不先回去放行李之类的吗?」 

  「嘿,妳刚好赶上我们的stamped,那个……叫做牛仔嘉年华会吧。很热闹喔,卡加利的重大节日耶,所以一定要去。」 

  小马笑着说:「是啊,这可是一年一次的盛会,而且每次举行的时间都只有十天左右,今天是最后一天,妳刚好赶上,一定得去看看。」 

   「啊,真的吗?」小葵把头靠近前座两个座位中间的空隙,似乎感染了一丝兴奋。 

  「真的啊!对了,小葵,这是小马,我高中同学噢。」我指指小马,帮她做了迟来的介绍。 

  到了会场,因为是最后一天,加上天气大好,人简直多到爆。幸好小葵从台湾来,对于这样人挤人的场面是见怪不怪。 

  我们三人站在会场门口,伸长脖子,就是看不见其它约好在这见面的朋友。 

  「小马,你跟小葵在这等等,我去找他们。」 

  「洛心妳还有约人啊?不好意思耶,为了我把妳的朋友都找出来,好像很麻烦似的。」小葵不好意思地这样说。 

  「不会啦,」小马笑着替我回答:「洛心也好久没这样开心过了,还要感谢妳来看她,不然她都一直笑不出……唉唷,别踢我。」 

  我踹了小马一脚,要他闭嘴,「别说些五四三的,看好小葵,我去找小米他们。」边说我边瞪小马警告他。 

  小葵看看我,又看看小马,似乎有点疑问,但是却没问出口。 

  不知道怎么的,她没问,我觉得轻松多了。 

  绕了一大圈,找到了小米他们。一行五六个人,浩浩荡荡地杀进会场,准备好好玩他一天。 

  我们带着小葵看骑牛比赛,玩追小羊比赛,还有赛迷你猪。又在小马半拉半推下,一起上了自由落体,我看我们两个的尖叫声大概是全车最大声的,惹得工作人员一直问我们有没有怎样。后来还玩了一个把人甩来转去的怪玩意,下来以后,小葵说她胃快翻出来了,我觉得我也差不多。 最后,一群人累得差点没用爬的回去。 

  回到家,我想小葵大概累晕了,帮她铺好床,叫她早早洗澡完以后好好睡一觉。然后我自己就软着两脚,爬回房间摸计算机。 

  半个小时以后,小葵敲了敲我的门,说她睡不着。 

  「不累啊?我以为妳会死掉。」我转过椅子,笑着对她说。 

  「还不累啦,我们聊聊天,培养感情一下。」她也笑着说。 

  我跳下椅子,扔了一个枕头给她,下楼泡了壶茶,然后两个人像老人一样窝在床边促膝长谈。我想我是太思念台湾了,拉着她问了一堆台湾的事情,听得津津有味。 

  小葵好奇地问我:「妳怎么啦,一直问台湾的事情,加拿大不是很好吗?空气好风景漂亮的。」 

  我只是笑着,我想,有些事情是说不完,也说不清楚的。 

  后来小葵像想到什么一样拉住我,笑得贼兮兮地问:「老实招来,妳和那个小马……嘿嘿。」 

  有股情绪涌上我心头,却又很快地被我压了下去,我还是笑着,做了一个念佛的动作,「施主,贫尼已经不问红尘事了。阿弥陀佛。」 

  「施主妳个大头啦!」小葵笑得可高兴。 

  怕她又把话题绕回我跟小马,我连忙反问:「那妳呢?有没有梅开好几度啊?现在有没有火热的太阳照着妳这朵娇嫩盛开的向日葵啊?」 

  小葵脸红了一下,然后拼命摇头说没有啦想太多了妳。 

  我睨着她,这种举动根本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小气鬼,快说快说啦,谁谁谁,叫什么名字?」 

  「唉唷,叫阿齐啦。那个……就妳知道,我邻居啊。我记得有一次我们发表会他有来看……哎呀,小姐妳那什么眼神啊?我们什么都没有啦,八字都还没一撇。」 

  发表会?阿齐?我印象中好像有这么一回事。「就是没一撇才好玩啊。」我拍着她说:「没有一撇的时候啊,是最暧昧也是最甜蜜的时候。这个时候我觉得最重要了,是要呢?还是不要呢?该进还是该退呀?心头小鹿总是乱撞乱跳的……」 

  小葵先是一愣一愣地听我说,然后哈哈笑了出来,「小姐,妳写小说啊?说的跟真的一样。」 

  「我是在写小说啊……啊,」意识到自己说溜嘴了,我连忙别脚地想转移话题,「啊啊,我是说今天天气真不错。」 

  「写小说,小姐妳写小说啊?我要看我要看我要看。」她耳朵突然灵光了起来,高兴地叫着,然后丢了我的爱心枕头,跑到我计算机前面,嚷着要看小说。 

  我跟她拉拉扯扯了好久,终于拗不过她,有点不甘愿地把档案开给她看。边开边警告她,「不准笑啊,不然把妳从窗户丢出去!」 

  小葵很专心地看着我的小说。然后边看边念:「啊原来〈小雏菊〉是妳写的噢,难怪景那么真,高雄人嘛。」 

  我趴在桌边,看着她坐在计算机前看我的小说,总觉得有种说不上来的怪异。 

  小葵后来说,洛心啊,我真没想到妳会写小说呢! 

  「小葵啊,我也没想到妳会跟阿齐有一腿啊!」我这么调侃她。 

  然后两个女生互瞪,又一起笑了出来。 

第五章
第5章(2)

   那个深夜,我们裹着同一条棉被,听着小葵跟我说她和阿齐的事情。 
  我喜欢写故事,可是很多时候,我更喜欢听故事。 

  小葵后来跟我说:「洛心,其实我有点怕,大家都朋友这么久了,是不是应该就这样一直下去就好,但是我跟阿齐又好像不是这回事啊。总觉得我们应该……不只是朋友的。」 

  听着她的话,我想到自己。想着想着,我沉默了很久,沉默着,我想小葵一定以为我睡着了。后来我才轻轻地说:「小葵,妳有没有看过夏飘雪?」 

  「什么是夏飘雪?」 

  「那是夏天下的雪。」 

  「这和这有什么关系吗?」 

  我回答她:「好像没关系,又好像有关系。但是,我想,如果妳看过夏飘雪就可以更明白,人的缘分是注定的,要聚,要离,都是注定的。所以……我觉得妳跟阿齐会不会在一起也是注定的。但是注定不代表认命喔。注定代表把握每一刻,然后珍惜每一个相处的时间。过程,我觉得啊,会远比结局来得刻骨多了。」 

  小葵很安静地听我说,然后她转头看着我。「洛心,我觉得妳变了呢,跟小学差好多好多,好多……」 

   「谁不会变,对不对?」 

  她点点头,静静地看着我,我也看着她。我忍住不哭,却失败了。但她也没问我为什么掉眼泪。 

  我想,都是狮子座的女生吧,我觉得,她应该会懂我。 

  小葵离开卡加利的那天,我告诉她,卡加利还有另外一个奇景她没看过,那就是会下雪的夏天。我跟她说,找一年,一定要来看这夏飘雪。 

  她笑着说好,到时候她会拉着阿齐一起来看。 

  小葵还说,卡加利的太阳好温暖啊,日照又长,真喜欢这里的阳光。 

  我则笑着告诉她,算了吧,这里太阳再大妳也不会眷恋的,因为妳有个小太阳在海的另一端等妳,对不对? 

  小葵的眼波转啊转的,说:「是啊,我的小太阳在等我呢!」 

  大二那一年,我去了台北一趟。阿齐搬离学校的宿舍,自己跟朋友在外面租了公寓。小小的套房,倒也是满舒适的。 

  阿齐抱着计算机在玩CS,不停传来轰轰轰的声音。我窝在他床上,翻着他过去一年的相本。他的头发削短了,看起来更有活力。北部的太阳好像比南部大一样,整个人也晒得黑黑的。 

  「喂,我饿了啦。」我拿枕头丢他,正中他脑袋。 

  他反手把枕头塞到背后,然后关了计算机。「走,吃饭去。我带妳去淡水吃阿给跟酸梅汤。」 

  淡水的人真是有够多,人挤人的,我得拉着阿齐的衬衫衣角才不会走散。 

  走没多久,阿齐停住了脚步,回头看看我的手,然后搔搔头。 

  「喂,妳在干嘛啊?」他问。 

  「防止走失啊!」我抬头,理所当然地回他。 

  他叹了一口气,把我的手拉掉,然后转握在他暖和的手里面。「这样可以了吧?」他转身,边走边故作镇定地问。 

  「可、可以啊。」我也假装轻松地回答,心却跳得很快很快。 

  我们的手再没分开过,除了吃阿给时得拿筷子汤匙,才小小分开了一下。 

  天气热,他狠狠地灌了三大杯酸梅汁,我笑他是头牛。到了傍晚,我们坐公交车去了渔人码头。远方一点一点的灯光,我说那像不像星星掉进海里去了。阿齐则说我日剧看太多了,那说不定只是垃圾塑料袋的反光。 

  趴在栏杆上,我抬头看着天上的星星,想起了高中那次的旗津之旅、那颗流星,还有那浅浅的吻。 

  「啊,流星啦!」我指着天上大叫。 

  「哪里,哪?」阿齐抬头盯着黑压压的天空。 

  「这里啦。」我笑,抱住他,效法他一样,轻轻地吻了他。然后笑了笑,红着脸溜掉。 

  阿齐楞在那好一会,才记得来追我。 

  后来他送我到阿啰哈车站的时候,我在上车前突然想起某件事,冒着会被抛下车的危险,拉着阿齐问:「喂,你房里的向日葵人造花是怎么回事?」 

   阿齐催促着我上车,说不然要赶不上了,「等等我打手机跟妳说啦,先上车,快上车。」也不知道是天气热还是怎样,他脸红了起来。 

  车子行驶上交流道没多久,阿齐果然打了电话过来。 

  「向日葵啊……啊就向日葵啊。」他支支吾吾的。 

  「向日葵怎样啊?」我憋着笑,一定要他亲口把话说出来。 

  「厚,妳很笨耶!啊妳叫李日葵就是向日葵啦,放着提醒我这颗太阳是为谁发亮啦!」他几乎是用吼的。 

  「你才笨啦,羞羞,把自己比喻成太阳。」我缩在座位上,顾不得旁边乘客诡异地看着我,狂笑了出来。 

  「李日葵妳够了!」阿齐懊恼地大叫。 

  大三的十一月,阿齐在周末时回高雄,去接他的人,除了我还有樊御中。这两个哥儿们,一见面就把我丢在后面,讲起即将来临的亚洲棒球联盟。 

  吃完饭道别的时候,樊御中拿出两张比普通照片还大的相片出来,分别送了我跟阿齐一张。 

  回家时我把照片拿出来看,上面的日期是三年前的七月。那是一张向日葵花海,菊黄色的向日葵,一大片一大片的。在照片正中央,还可以看见黄昏日落的太阳。 

  翻过照片,上面是樊御中的字。 

  日葵: 

  记得我去美国时有说要联络妳吗。后来不是都作罢了? 
  
第五章
第5章(3)

   原因就是这一片向日葵花海。 
  那天我在那条公路上坐了很久,就这样看着花,然后拿着相机,把三十六张底片全部照完。那天,看着太阳和向日葵,我终于明白,你们是该在一起的。 

  因此,我把这张我觉得最适合你们,也最漂亮的照片,放大各送了你们一张,而为什么会到今天才拿出来呢?很简单,因为事隔了三年我才释怀,关于妳不会属于我的这件事情。 

  好,我知道妳一定觉得我是世上深情美男子,不要可惜了,好好把握妳的太阳吧! 

  樊御中 

  臭美,我在心里这样说,感觉眼眶热热的。 

  把照片压在桌垫下。 

  谢谢你,樊御中。 

  那天晚上,阿齐跑到我家来聊天,我问他樊御中给他的照片后面有没有写字,他说有啊,写着什么「向日葵要的不是太阳的从天而降,而是他永不停止的温暖」,「妳说他到底在打什么哑谜?」阿齐一脸纳闷地问我。 

  我笑他不解风情。 

  「妳在跟谁聊天啊?MSN一直响。」阿齐放下我的金庸,走到我身边问我。 

  「还记得我三年前去加拿大吗?」我边打字边问他:「我有去找我小学同学啊,洛心,知道吗?她一直有在写小说,最近打算出书喔。」 

  「真的还假的?」阿齐好奇地看着我跟洛心的对话框。 

  「真的啊!知道〈小雏菊〉吗?那就是她写的耶。」我在对话框里打着等等喔,阿齐在我旁边。 

  「靠,不会吧!」阿齐指着计算机,「骗人啦。那个是妳小学同学?那篇文章我们班那时候至少传了十几次。」 

  「真的啦,哈哈。」我敲了阿齐的头。 

  「那妳跟她在聊什么啊?」阿齐索性蹲下来,头靠在桌上,看着我跟洛心的对话。 

  「她说啊,她十一月要交篇稿子出来,现在想到就头大啦。」 

  「但妳又不能帮她。」 

  「她说可以啊……」我回头靠着阿齐的肩,「她说她故事的篇名刚好是〈向日葵〉,所以想写我们的故事耶。」 

  「屁……屁啦。」阿齐粗鲁地说。 

  「喂!你很没水平耶,我要跟她说。」说完,我开始在对话框里打下「洛心,阿齐说屁啦,所以我看妳不能写了」的句子。 

  洛心停顿了一会,然后跳出了一句话:「阿齐哥,我给你跪啦!让我写吧,不然我要三跪九叩,叩到台湾给我的编辑请罪了。」 

  「你看你看,人家美少女作者要给你跪了,你怕不怕折阳寿啊?」我笑着问阿齐。 

  阿齐尴尬地笑了笑,然后逃离了桌边,再度拿起金庸。「写……写就写啦!真受不了妳们女生。」他头也不抬地说。 

  「耶,洛心一定会很高兴。」我笑着,再度传了讯息给洛心。「洛心,阿齐说好哩。」 

  「啊,谢天谢地,佛祖保佑。」 

  「我就跟妳说他不会有意见的。」 

  「嘿嘿,是啊,真是受不了他们男生。」 

  「是啊,真是受不了他们男生。」我笑着回复她。 

  转头看着那个红着脸看金庸的阿齐,我开始有点期待作品出来的样子了。 

  【向日葵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