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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篇
第三十七章(2)

  孙武一时不知应该对三个从军辞家的儿子说什么?他知道士卒是怎么回事,他知道。帛女在慈爱而严正地告诫儿子们,“不可辱没了将军父亲的名声,终有出头之日的。”他知道士卒是怎么出头,他主张用兵的最上策是用谋略,其次是外交,再万不得已的下策才是攻城。攻城是怎么一番情景?那士卒们像蚂蚁一般攀附云梯而上,一露头,头就被削掉了,脖腔子有多大,血窟窿有多大。他的儿子们,现在就是去做蚂蚁,去干攻城的勾当。帛女拿出三块熟牛皮,说“带上带上,野地露宿可以防潮。”他清楚,无论是戈伤还是箭伤,无论是利刃断喉还是穿胸,无论是当即毙命还是隔日而亡,士卒的死法都是一样的,都是埋在异域他乡的一黄土下面,千秋野鬼,永不还家。他听见漪罗在抽泣,说:“你们三个孙明最小,他才十六岁十六岁啊,十六岁!哥哥要照顾好弟弟。庶母不能跟你们去了,你们可要自己照顾好自己,自己照顾自己!”他看见漪罗一边给孙明整理甲胄,一边眼泪汪汪。他想这也许就是那个叫做“命运”的东西在作怪:你大半生南征北讨,领兵打仗,到头来你对战争深恶痛绝,可你的所有的儿子却都去投军了,都去做士卒了,从头开始了。难道你看到的成千累万的士卒的死还不够,还要你尝尝战争中失去亲子之痛? 
  三个儿子跪在地上,叩头辞行了; 

  孙驰:“父亲,母亲,庶母,我们该走了。” 

  帛女:“长卿,嘱咐孩子们几句话吧。” 

  漪罗:“还不知哪年哪月再见呢。” 

  帛女:“再见的时候,都会出息了!” 

  漪罗:“将军,你……不愿他们走?” 

  孙武摇摇头:“走,比留下好。” 

  帛女:“那就走吧,男儿猛志在四方的。” 

  三个儿子叩着响头:“恕儿子不能尽孝!”“儿子走了!”“父亲母亲庶母多保重!” 

  漪罗呜地哭了。 

  帛女的眼圈也湿润了。 

  孙武说:“还不走,等什么?” 

  三个儿子转身而去。 

  等到孙驰、孙星和孙明已经出了门,孙武才吼了一句临别的嘱托: 

  “好自为之啊——” 

  夜深了。 

  天黑得可怕,四周静得可怕。没有风,燥热无法消散,使这黑沉沉的夜变得粘稠。蝉一直叫到半夜,好像一下子都死掉了,再也不叫了。蛐蛐儿开始小心翼翼地在东?在西?在南?在北?不知道在什么地方,地应答。 

  孙武将军府一片漆黑。 

  燧石在敲打,短促的声音溅出了火星,终于,一支烛光点燃了,光焰慢慢地放大,率先显形的是孙武那双布满了青筋和点点褐斑的手,还有他额头挤在一起的皱纹。光线开始在孙武布满沧桑的花白胡须,几案,幔帐,悬剑和鼎之间爬行,拓出一片狭小的空间。 

  孙武小心翼翼地打开了案上的竹简。 

  八十二篇兵法!九卷阵图! 

  哗地一声,他又把竹简收起,放在几案上,呆呆地坐着,一动不动。 

  四周实在是太安静了,安静得孙武甚至不敢咳嗽,安静得一切一切都似乎凝固了,连他的血液也凝固了,安静得似乎要出什么事儿。他的青筋突露的手抚爱着他那些写满了兵法的竹简,这时候他能感觉到竹简之上有脉搏的律动,感觉到那竹简是有呼吸的,而且是和他的呼吸同步的。不论他在哪一片穷乡僻壤隐居,不论他囚居在世界的哪一隅,只要展开这些竹简,他依然是气吞万里的将军。竹简上的每一个字,都跃动着他的一缕生命,都洋洋洒洒写着他的豪气和肝胆。他喃喃自语,君不可一日无我,我不可一日无此君。他说,三十几载呵!他面前的这一卷又一卷竹简,把三十几载天下征战的胜负因由都概括在此,数百年战场的图卷全浓缩在尺寸之间。当然,当然,竹简之中,有闪电的光芒和惊雷的啸叫,有千军排阵万马奔腾,有磅礴地进攻,机智地迂回,迷离地偷营,惊心动魄地厮杀。没有这些,还可以称之为兵法么?可是,可是,他,孙武,在历经了血洗和火耕之后,高高地在云端俯察了战争、战役和战场;俯察了死亡和毁灭;俯察了诸侯之争与士兵之战,他伤心惨目地惊呼“兵凶战危”!惊呼战争是死生之地!惊呼久战将丧师灭国!惊呼兴兵攻城是下策!惊呼不战屈人之兵是善之善者也!天下有几人知他良苦用心?天下有几个君王不好战?也许,齐桓公曾有过不战而胜的功绩,可是齐桓公死了,爬满蛆虫的尸体在灵床上扔了六十七天!也许,吴国先王阖闾,早年还是可以听从他的告诫的,他说百姓劳顿,民不聊生,伐楚战争就搁置了六年。可是,阖闾已死,阖闾的儿子夫差暴戾昏庸,南伐越国没有善始善终,又要北上征伐齐国。他们要用孙武,只要孙武去率兵打仗;他们要孙子兵法,只取其战术战法去杀戮,这正是孙武害怕他的兵法八十二篇和阵图九卷落入夫差之手的因由;这正是孙武远避王庭,隐居世外的因由。孙武抱起了他的那些凝着他精血的竹简,像是抱着一个婴儿。他们,夫差和伯们,就是要把你孙武肢解了,就是要把你的兵法肢解了。唯有那些鼠目寸光的小人,才会把你的兵法看作是征战和杀戮的武器,只有那些患了抽疯病的狂躁病人,才会把你的兵法看成是食人的野兽。这些庸庸碌碌的小人为了鼻子前面的一点点小利,正如麻蝇在寻隙下蛆。这些浑浑噩噩的“正人君子”因为你的见解对他们不利,正要置你于死地。孙武你该怎么办?孙武你的兵法怎么办呢? 

  你这兵法的一点烛光,能照亮天下的黑夜么? 

  他想狂躁地大喊大叫,也许,叫一阵,能痛快一点儿。 

  漪罗来了,他知道。只消听那裙裾的声音和轻柔的脚步声,他就知道,是漪罗,是。 

  漪罗:“将军,你怎么了?” 

  “啊,没什么……” 

  “将军睡不着么?” 

  “先王阖闾死了几年了?” 

  “十二年了。” 

  “这么说,夫差也十二年了?” 

  “是十二年。” 

  “是十二年。十二年,是。前前后后算起来,我在吴国军中是二十二年的东征西讨,又是十年的——说是归隐罢,不如说是东藏西躲。总共是二十二载的九死一生啊!” 

  忽然孙武又想起了阖闾。 

  阖闾在李的那个山口,那个雨天,那张惨白得吓人的脸……“我要你终生宽赦孙武,”阖闾在临死之前,这样嘱咐他的儿子夫差。 

  先王阖闾是知道夫差终究不会宽赦你孙武么?他一定是知道的,不然,他怎么不肯垂下他那只失血的手呢? 

  你在吴王台上说“君命有所不受”,你下了死命令,“行刑官,斧钺侍候!”然后,两颗人头,眉妃的,还有皿妃的,落在尘埃,沾满了尘灰……阖闾失了二妃,也还是任你为将军了。可是阖闾死了,贤德的大王到现在也没再生出一个来。如果阖闾在世,你会还在军中么? 

  头颅,两颗,眉妃的,还有皿妃的。 

  漪罗! 

  漪罗生得和她的同胞姐姐皿妃怎么如此相像? 

  漪罗到你身边,就是提醒你记着这个?就是老天成心在折磨你,叫你一辈子心里不安吗? 

  孙武说:“那时候,孙武太年轻!” 

  漪罗诧异地问:“说什么?你说什么?” 

  “漪罗,你不记恨我吧?” 

  “将军你到底怎么了,不要紧吧?”说着,来为孙武打扇子。 

  孙武推开了她的扇子:“先王阖闾怎么掉了一个脚趾头,就死了呢?先王的生命,也如此地娇嫩吗?” 

  “将军你不对劲儿,你怎么总是想这些不着边际的事情?” 

  什么是着边际?什么是不着边际? 

第四篇
第三十七章(3)

  他又想起那些战场了。他想起,那秋霜满地的黄昏,他策马从昔日的战场上走过。他勒住战马,回头去看那无声无息的战场,看那留下了他青春岁月的所在。这时候他能听见惊沙扑面,利箭穿骨,白刃割断喉咙的声音;这时候,他的战马也会竖起双耳,惊恐万分地咴咴嘶鸣。他永远也忘不了那种情状,他的须发结满了冰霜,他的犀甲凉得砭骨,他极目四望,只看见一轮浑黄的太阳摇摇欲坠,望不见一只活的飞鸟,看不见一个人走动。他的耳边竟然回旋着孤魂野鬼的哭声!这是谁,谁的哭声?是老军阿常的两个儿子?是托孤给他的蔡国将军鉴?或者是楚国名将沈尹戍?谁无父母?谁无兄弟?谁无妻女?谁又甘心扑倒在冰冷的地上,永远不能回家?这时候他的两眼湿润了,他朦胧的泪眼向姑苏方向望去,他忽然就想起了久违了的帛女和儿子,想起了漪罗,想起了漪罗的明眸皓齿和温存……他的心一阵阵地抽搐,就是从那时候起,他决心告别鞍马,告别军帐,卸甲归田的吧?可这是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的事情呢? 
  “三个孩子是在华登的帐下?”他问。 

  “是,华登。” 

  “谁想起叫他们从军的,谁?” 

  “将军,这也许是……一条生路。” 

  “生路?啊——是,也许是。现在是几更天了?” 

  “三更天了。” 

  “五更,我就奉召上朝了……” 

  “将军!” 

  漪罗扑上去,紧紧地抱住了孙武。 

  生离死别么?不,还早呢,才是三更天。 

  三个孩子都走了,他们现在是士卒了。 

  士卒! 

  他忽然想起李之战的那些越国的士卒。 

  三百条赤裸裸的年轻汉子,一齐走过来,然后,站成方队,一齐横刀锯断自己的喉咙,割下自己的头颅。满地的头颅,满地的血腥啊…… 

  孙武狂叫:“点灯!点灯啊!把灯全点起来!” 

  漪罗急匆匆去点灯。她把所有的灯烛全部点亮了,房间里一片白花花的。 

  漪罗:“将军,灯都点起来了,你看,都点起来了。” 

  灯光在竹简上跳跃。 

  孙武:“这些竹简怎么办呢?” 

  “有什么怎么办的?” 

  孙武定定地看着漪罗,半晌,才说:“我走了,也就走了……这些怎么办?最放不下心的就是这些竹简。吴王会来夺走这些竹简的啊!可是他们不懂得我,他们不懂得我呕心沥血写下的兵法,他们只是要杀戮,杀戮,杀戮!” 

  漪罗知道孙武说的“走”是什么意思,她的心在打颤。她一下子把竹简抱在了怀里,似乎这样便是抱住了孙武,抱住了可以救命的东西。 

  孙武神经质地把竹简抢过来:“不!不不,没有人能够懂得我的兵法,我的初衷,我的用心!我怎么著述都是白费心血,如此说来,还不如烧掉,免得为昏庸的君王利用祸及百姓!”说着,他近似疯狂地去拆那竹简;竹简发出噼噼啪啪的声音,扔得满地都是,“我的心血全白费!白费!烧,烧掉!” 

  漪罗完全惊呆了:“你,你疯了!” 

  孙武:“疯了!疯了比清醒好!” 

  漪罗:“你到底要干什么啊你!” 

  “在我去见那夫差之前,烧掉,利索!” 

  漪罗感觉到孙武在纷至沓来的压力面前,在欲罢不能的无奈状态中,心情烦躁,郁闷,痛苦,悲哀,神经几近崩溃了。谁能够肯定这不是孙武,不是他和她的最后的时刻呢?她强忍着悲痛,耐心地,柔和地,像哄小孩子一样地对孙武说:“好好,我们全烧了,啊?我们烧,行不行?长卿,让我来烧,好不好!” 

  孙武呆呆地看着漪罗把地上的竹简,一片一片拾起来,到帷幕后面去了,少顷,他看到的青铜鼎里升腾起了火光。 

  孙武呆若木鸡。 

  漪罗回到屋子里来了。 

  孙武:“烧了?” 

  漪罗:“嗯。” 

  孙武:谁叫你烧的啊?” 

  漪罗差点笑起来:“不是你命我去烧的吗?” 

  孙武:“啊……是,是我。就这么一把火!好了,现在干净了。八十二篇,九卷图轴……数十年的心血啊,付之一炬!” 

  漪罗嗔叫了一声:“将军!”随之,将幔帐撩开。 

  八十二篇兵法! 

  九卷图轴! 

  完好无损,一片竹简也没烧掉。 

  是的,漪罗怎么肯烧掉那些竹简呢?就是孙武在吼叫一番“烧掉”之后,真叫孙武自己去烧,他也不会去的。那八十二篇兵法,九卷阵图,不仅仅是孙武毕生心血结晶,而且可以称之为孙武物化的灵魂,漪罗深深地知道这些,才和孙武开了这样一个美丽的玩笑,一个只能属于他和她的知己又知心的玩笑。漪罗问孙武:“还烧么?现在要烧还来得及!” 

  孙武凄苦地笑着:“你——呀!” 

  漪罗说:“只有漪罗知道,有时候你真像个小娃娃,你闹得我烧了一条罗裙啊!” 

  孙武感慨地:“唉,只在你漪罗的面前是。” 

  漪罗:“当然,天下谁不知道孙武是凛然一位将军!” 

  “你如何处置这些东西?” 

  “放心吧放心吧,漪罗已经安排好了,裹三层油布,再放入陶瓮里,用蜡封好,挖地三尺,埋在地下。除了田狄和夫人,便是你知,我知,天知,地知了。请问将军,放心不放心呢?” 

  “如此,我就放心了。” 

  “将军五更上朝,要多多保重。” 

  “你去歇息一会儿吧。” 

  “让我陪陪将军……” 

  天依旧是黑着,夜有些凉了,烛光闪闪烁烁的,随时都会被一阵小风吹灭的。漪罗依在孙武的怀里。她的心难过得很,忐忑得很。她害怕这便是最后的依偎了,她实在想哭,想痛痛快快地嚎啕一番,可是她忍住了。 

  “将军,四更天了吧?” 

  “四更了!” 

  “将军,你能听漪罗说几句话吗?” 

  “我不是听着么?” 

  “将军,少时见到那昏庸的夫差,能不能不再重弹那些旧调呢?” 

  “你叫我说什么说什么?” 

  孙武又推开了漪罗。 

  漪罗:“将军,不到这个时候,漪罗是不会讲这些话的——就请将军原谅漪罗的唐突罢。将军你执著,将军你不改初衷,将军你视死如归,但请你为夫人和漪罗想想,我们是难以承受死别之痛的啊!将军你历经战争之后,力主‘不战’‘慎战’,你在兵法里反反复复阐述,你在君王面前一次又一次陈情。可是,你也知道,天下诸侯为一块玉,为一匹马就大兴兵戈,哪儿有不战的君侯?哪儿有不事噬血的帝王?你能改变夫差的野性吗?你能唤醒夫差的昏聩吗?你能说动他偃旗息鼓化干戈为玉帛吗?你能阻止他空国远征伐齐争霸吗?不,不能。既然如此,将军你何必又要妄费口舌,招致杀身之祸呢?” 

  “莫非你叫我称赞夫差的亡国之战么?” 

  “不。你可以缄默,你可以不言。” 

  “缄默?不言?你叫孙武做唯唯诺诺的小人?” 

  “将军,将军哪!漪罗也是情急无奈啊!请恕漪罗直言吧,将军的兵法是拨云的日月,只可惜而今是淫雨霏霏,将军的兵法是春天的第一声雷,只可惜世间的君王都是聋子!今日漪罗将兵法好好地埋在地下,但愿百年千年之后有君王是将军的知音。只怕是,只怕是,将军今日做梦,百年之后,梦亦难圆!” 

  “你,你说什么?孙武是在梦中?” 

  “将军,好梦难圆……” 

  “别说了!” 

  孙武在咆哮。 

  漪罗只想着一件事,就是让孙武能免遭斧钺之祸,她泪如雨下,还想说下去:“将军……” 

  孙武用哀求的目光看着她:“你,让我安静一会儿好不好?” 

  孙武听到伍子胥说过,他是在做梦。可是这番话从漪罗的嘴里说出来,却使他感到分外的惊心动魄。可他又不得不承认,人世间,贤德的君王还没出生;他不得不承认,今生今世也许真是难圆他的梦了。承认这个,对于他,是痛苦的,也是残酷的。是呵,既然你在吴王夫差面前重复的都是废话,你何必要重复呢?何必? 

  你不如做个哑巴! 

  他突然间牙关一咬,咬断了自己的舌头,噗地一下,把半截舌头吐在了地上,人也昏倒了。漪罗回身看见孙武口中,身上,还有地上到处是血,看见地上那一团紫黑的肉,一边痛哭一边嘶叫着:“将军!将军!是我害了你啊……”帛女和田狄闻声而来,帛女粗暴地叫漪罗:“滚开!去取药来!”便也泣不成声。 

  孙武醒来了,忍着剧痛动了动双唇,已经不会说话了。 

第四篇
第三十八章(1)

  夫差从来没这般快活过,快活得神散形也散了。先是趁着傍晚饮宴在太湖之上,歌舞琴瑟,鹿脍鱼羹,也没什么不得了的。及至一说到他要亲率三军北上伐齐,西施就来了个泪眼凝噎,说不尽的娇媚。那双美丽得惊人的眼睛里横着太湖之波,执着他的手,说“大王可真舍得抛了臣妾而去”,说“早去早回呀”,又说“请大王恕臣妾放肆,臣妾今宵要学村姑侍候夫君那样子侍候大王,叫大王明日千里之外惦着臣妾。”夫差依了西施,看她弄出什么花样儿来。西施便退下,去准备了。天黑了之后,西施沐浴了兰草香汤,薄施粉黛,穿着渔女的粗布衣裳,一副冰清玉洁的样子,出现在吴王面前,竟然说是“请夫君上船”。夫差觉得新鲜,哈哈大笑,便弃了王船上了西施的兰舟。舟不算大,只有一老翁摇橹,美女郑旦扮作侍女打扇。西施在前舱纱灯之下,亲自弄了几样小菜置于案头,把盏敬酒给夫差喝。小菜都是会稽山的荠菜嫩笋,反而稀罕,酒呢,说是姑苏红,却是越国送来的金戈不倒之药酒。西施敬给夫差的每一盏酒都先自喝了一半儿,是残酒。五七盏下去,酒劲就上来了。夫差乜斜着醉眼看西施,西施正醉得如带露的栀子花,一手托着欲坠的云鬟,一手掩那松了的衣襟,样子娇羞可人。有道是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四十出头的夫差本来就狼虎得很,更难禁那酒劲比虎狼更凶猛!一时心里闹得紧,便叫道:“爱妃还不来侍候寡人,还等什么?”西施说“不”。夫差说:“爱妃还要玩什么花样?”西施道:“今晚臣妾不是君王之妃,大王也不是大王。”夫差笑:“你是何人?寡人是何人?”西施:“妾本是越国的浣纱女,你么……就是渔公子。”夫差觉得好玩儿,哈哈大笑,连道:“哈哈,渔公子这便要食你这美鱼!渔公子这便要食美鱼!”说着,来捉西施,西施格格艳笑腾闪,一时翻了几案,洒了醇酒,一直撩拨得夫差跳着脚,西施才羞怯怯地让他上手……在这只小舟之上,郑旦剔亮了红的纱灯,船底铺了锦被,西施百般柔媚,船下水声汩汩,不远处,虽有王船,护卫船灯光流溢,但总的说来,这一切,都是夫差没有体验过的野趣。情在浓时,夫差说:“浣纱女如此销魂,渔公子情愿终生守此渔舟!”西施嗔着道:“大王这样说,妾只有投湖了,大王志在北上灭了齐国,成就霸业,这也是臣妾所盼望的啊!”夫差“唉”地叹了一口气。西施又说:“大王宽赦了越国,去攻打齐国,臣妾恨不得今辈把身子给大王,来生依旧给大王做牛做马啊!妾在姑苏,将天天北望,为大王祈福,等大王凯旋!”夫差听了感动,便要西施梅开二度,把个西施揉得如一团软面,又大动作起来,弄得船也摇荡不止。夫差笑:“爱妃你叫我沾在你身上不想下来了。寡人不明白,勾践怎么舍得把你给我?是不是他那戈不中用?”西施说:“臣妾如何知道?”夫差笑:“勾践一定是不中用的,不中用!”西施:“勾践可是连结发妻子都舍得送来侍奉大王的啊!”“哪个要他的丑妻?寡人只要你西施!西施乃寡人半壁江山!”说着,又来劲。两人一直忙到三更过了,夫差方睡。五更时分,夫差听得隔船伯来叫,这才想起曾召孙武与伍子胥上朝,满心的不高兴,可又想到今日必得点兵,明日必得率军出发,也只好披衣起身。见西施睡得叫不醒,就由郑旦扶他上岸,乘车回城。 
  这时候,孙武和伍子胥已经在姑苏台下等候多时了。 

  伍子胥是由两个家仆搀着来的。他身上的棒伤,在这样短的时日里不可能愈合,心上的“伤”更是无药可医。肝火在四肢的骨缝间乱窜,窜到天灵盖,脸涨成了酱紫,站起来就天旋地转,不得不由家仆搀着,来见吴王。 

  已经是五更天了,天还是磨磨唧唧地不肯亮起来。高高的吴王台,和天上的乌云粘连在一起,阴森森的,看上去让人透不过气来。抱着戟守在台上台下的士卒懒得动,一个个如陶俑。孙武在台子下面半倚半靠,和老大的吴王台比起来,人显得很小,如一只甲虫。 

  伍子胥哈哈一笑:“孙将军,在此睡得可舒服?吴王台下一寐,该是有好梦的吧?” 

  他不知道,孙武已经不能说话了。 

  “呵呵,当年那位叱咤风云的孙武,于今安在?——喂,说话么,你想闷死伍子胥?起来起来,早晨地上湿,坐久了,你孙将军便要拉稀的,伍子胥听见你的腹中已经在擂动鼙鼓了!哈哈,真不愧是名噪一时的将军哩!” 

  这位皮开肉绽的伍大夫,还在自己找乐子,孙武想。他有一肚子话,可以机智地反唇相讥,可是现在真个是有口难言了。 

  他心里一阵阵怆然。 

  伍子胥也想坐,一坐,那伤就疼,只好让两个家仆搀着立着。 

  孙武幸灾乐祸地一笑。 

  “笑什么?笑我伍子胥这般伤心惨目的模样?稍后,孙将军若能只受一番伍子胥之苦,那便是你孙武的造化,祖上的阴德!” 

  孙武叹了口气。 

  伍子胥也长叹一声,呆呆地望着吴王台,不再开玩笑,也没心思开玩笑了。他喃喃自语:“完了,完了,这吴王台快完了。先王何在?先王何不辅佐吴国社稷,吴国忠烈?先王你看哪,市井小儿都知道吴王宫里醉西施,大王连早朝都不朝了啊……”说着,转身对着孙武:“孙将军,倘若先王尚在,你我老臣何至于有此下场,落到这般田地!将军你说是不是,你说话呀!孙武!你装什么哑巴?” 

  伍子胥愤怒。 

  孙武用手指了指自己张开的嘴巴,沙哑地“啊”了两声。 

  田狄说:“伍大夫!孙将军不能说话了!” 

  伍子胥惊呆了:“什么?” 

  田狄:“孙将军……咬断了舌头!” 

  伍子胥一下子半跪在孙武面前,也顾不得身上的棒伤了,他借着天光,这才看见孙武的嘴里空落落的,只有半截血团。他使劲地摇着孙武的双肩:“你这是干什么?你这是干什么?何必这样啊!” 

  伍子胥泪如泉涌。 

  孙武摆摆手,推开伍子胥。 

  伍子胥流着泪,苦笑:“也许……这样好,也许你……是对的。” 

  伍子胥一回身,与伯面面相觑。 

  伯在一旁看了一阵了。他也觉得触目惊心,不知说什么好,与伍子胥一照面,忙抽身向吴王台上走,说声: 

  “大王驾到了。” 

  浩浩荡荡的车驾已来。 

  浩浩荡荡的兵马在吴王台下集结,戈戟如林,兵甲闪着寒光。 

  天色大亮。 

  吴王夫差在美女、侍卫和文武官员的簇拥之下,下车走上吴王台。伍子胥和孙武忙大礼跪拜,伍子胥代替孙武大叫: 

  “大王!伍子胥和孙武在此恭迎王驾!” 

  吴王眼珠儿也没向他转一下,头也不回。 

  成心冷落他们。 

  两个受伤的老臣,孙武和伍子胥,在高高的吴王台下,等待着吴王夫差的召见。吴王夫差在点北上伐齐之将:将军胥门曹统率上军,展如率下军,王子姑曹率中军,范牧率右军……各路军马,明日三更造饭,五更拔营,北上会同鲁国军队,攻伐齐国。一切事情吩咐已毕,该轮到召见孙武和伍子胥了,上面才传下话来,叫上去。两位老兵,一个五十开外,一个六十有余;一个棒伤未愈,一个舌刚咬断;一个由家仆搀着,另一个,孙武却背了一捆带刺的柴,怪模怪样登上了吴王台,求见君王。不知大王夫差是否是故意的——他见美妃郑旦一直不高兴,便问“爱妃为何闷闷不乐?是不是寡人冷落了爱妃?”夫差不问则己,如此一问,郑旦就扑嗒扑嗒落了泪,显得更是楚楚动人了。夫差忙道:“寡人哪里有意冷落爱妃,你没见我这里忙吗?——啊?!好好,不要哭,不要哭了好不好?岂能用眼泪来为寡人送行?这是不吉利的啊。好了,好了,寡人为你捉蛐蛐儿好不好?”郑旦这才止了泪,说道:“谢大王怜爱。可是,大王真肯为臣妾捉蛐蛐儿?不过是玩笑而已。”夫差说:“寡人贵为一国之君,岂能哄骗爱妃?——听着,谁也不许喧哗!” 

  周围静下来了。 

第四篇
第三十八章(2)

  蛐蛐儿,真就开始了鸣叫。的叫声,起初总是很胆怯的,是在试探着,呼唤着什么。 
  郑旦高兴地小声说:“啊,真有了!有了!在大王绣团下面!” 

  蛐蛐快活地歌唱起来。 

  郑旦指引着,夫差便蹲下来,到绣团之下去找。 

  伍子胥大声叫道:“臣拜见大王!” 

  蛐蛐的叫声吓断了。 

  郑旦说:“唉,完了。” 

  夫差没有起身,喝斥:“什么人敢大声喧哗?” 

  伯走到伍子胥面前,用一根手指立在唇上示意:“嘘——伍大夫请稍候。” 

  伍子胥气得直摇头。 

  孙武只有苦笑。 

  蛐蛐儿又叫了起来,这一次,听上去,似乎在成心同吴国君王嬉戏,捉迷藏。郑旦去捉,夫差也去捉。夫差低下身子捉蛐蛐之前甚至还回头瞥了一眼伍子胥。郑旦说:“大王,大王,是一个铜头铁金刚啊,将军模样呢!快,快点。” 

  伍子胥又叫:“臣伍子胥,孙武,奉大王之召,拜见大王!” 

  夫差这才不耐烦地立起身来。 

  郑旦气恼地站在一旁。 

  夫差道:“伍大夫有话快说。” 

  伍子胥:“下臣奉大王召见,不知何事。” 

  夫差:“伍大夫不知寡人将亲征齐国么?” 

  伍子胥:“下臣知道。大王,臣愿大王放弃伐齐,先征越国。想那勾践,在吴国三年,贿赂重臣,进献美女,口尝大王粪便博取信任,卧薪尝胆以求卷土重来。如今回到越国,不吃荤腥,不穿绸缎,鼓励生育,训练甲兵,大王现在不下令征伐,恐怕吴国社稷危在旦夕了!” 

  夫差不但没听伍子胥嗦,却去与郑旦耳语什么,郑旦嫣然一笑。 

  伍子胥忍着棒伤,膝行至吴王面前,喊道:“大王,大王啊!从前,上天把越国赐给吴国,大王不要。大王可知斗会转,星会移,天命会往复逆行么?今齐鲁之地,犹如身上的疥癣,不足为虑;齐鲁怎能涉过淮河长江前来争地?越国才是心腹之患哪!” 

  夫差不言。 

  伯上前道:“大王,今越王勾践派人送来的先祖所藏之宝器,护身坚甲二十套以及屈卢的长矛,步光的宝剑,已经送到了。越王表示愿率境内全部兵士三千,亲自披甲执戈为大王前锋,为大王效犬马之劳!” 

  夫差:“越王助寡人伐齐,其诚可鉴,将礼物呈上,寡人过目!” 

  伍子胥的话,全白费了。 

  越国数十位美丽的女子举着贡品礼物,缕缕行行从吴王台上走过。 

  伍子胥痛心疾首,连叫:“大王!” 

  孙武口不能言,也跪在了夫差面前。 

  伍子胥:“大王!老臣说的都是肺腑之言哪!老臣忠心日月可鉴!” 

  夫差:“既然如此,寡人命你随军北上,寡人给你尽忠的机会!” 

  伍子胥说:“大王!倘大王征伐越国,可将伍子胥抬到两军阵前,臣愿第一个承挡越人箭石;可是,看来大王是决意贪小利而伐齐了,伍子胥只有躺在地上,让万马千军从臣身上踏过去!来吧!” 

  伍子胥忽然直挺挺地躺下了。 

  夫差大怒:“伍子胥!尔不愿随本王伐齐是不是?” 

  “伍子胥已经皮开肉绽,伐齐,实难从命。” 

  夫差阴森森地笑起来:“尔今日倚老卖老,口出污言秽语,今日寡人兵马未动,杀了你,恐于征战不吉不利。你既然是身上有伤,伯太宰,叫人好生侍候这位伍大夫养病,若有闪失,拿你治罪。待寡人来日凯旋回朝,再作理论!” 

  伯应“是”,来到伍子胥面前,“伍大夫,请恕我不恭了,请,来人,请!——” 

  立即有士卒前来抬伍子胥下去。 

  孙武“呵,呵”地叫着,随着抬伍子胥的徒卒跑,向伍子胥拱手,无限心事,可惜无法言传。 

  夫差叫:“孙将军!” 

  伍子胥一边胡乱挣扎,一边叫:“饶了孙武吧——他的舌头断成两截了啊!” 

  夫差:“什么?” 

  孙武一直无奈地目送伍子胥被弄走,才转回身来,跪拜夫差。 

  夫差:“孙将军果然是哑巴了吗?” 

  孙武点点头。 

  “不会是装哑巴?” 

  孙武摇摇头。 

  夫差:“伯太宰,你看他是真哑巴,还是故意装哑巴。” 

  伯:“大王,臣已看过,是真。” 

  夫差:“便是说,你孙武不愿与寡人共谋天下?” 

  孙武又摇头,不知是表示“不愿共谋”,还是“不能共谋”? 

  夫差冷笑:“孙将军失掉了一个重新建功立业的良机。寡人本来是要将军随师北行,重用将军的。” 

  孙武再摇摇头。 

  夫差沉吟片刻,道:“你倒简便,寡人问话,一概摇头。寡人要叫你点头!寡人问你,吴国军队明日三更北上,直抵淮水,再渡泗水,与鲁国军队会合,首战齐国博邑,决战大约是在齐国艾陵附近,伯太宰与华登将军等爱卿为寡人如此运筹,孙将军以为如何?” 

  孙武站起来了。 

  他把五更天随身带来的一捆棘篱,从吴王脚下一直铺到吴王台的下台阶之处。 

  谁也不懂他玩的什么花样儿。 

  孙武脱了鞋和袜子。 

  这就更让人摸不着边际了。 

  孙武向吴王作了个揖,算是准备完毕,正式开始。 

  吴王夫差,太宰伯,美妃郑旦以及在吴王台上的所有的将军谋士,谁也没有料到断了舌头的孙武会用一双“赤脚”说话!他两脚一踏上自带的精心选择的带刺的树枝,立即见了血珠。早晨露水湿过的荆棘,尖利的刺儿全显得精神无比,全都尖挺着,不由分说地扎在孙武的脚掌脚心之上。这可不是江湖异人在演示轻身之术!那双捂得发白的赤脚,才走几步,就滴哒起殷红来了,一些刺木被他的脚带起来,又落下去,一路发出咔咔的断裂声。 

  夫差问:“孙武这是什么把戏?” 

  伯聪明伶俐,说:“大王!孙武是在说,说大王前面的路一路荆棘,举步维艰哪!” 

  “可恶!” 

  郑旦说:“大王,叫他止住吧。” 

  夫差咬牙切齿:“叫他走!走!走下去!来来回回地走!” 

  孙武踩着那荆棘,每一步,都有尖刺扎上来,痛得连心,每一步,他都横了心向下踏脚,踏得狠了,尖刺扎进去出不来,留在肉里成为核儿。脚心已经烂了,全是血。他的心和脚是一样地痛,一路荆棘,对他自己来说,也是恰如其分的,真是三十载荆棘,别无选择。最后到了口不能言,心不愿言,苦不堪言的绝境!对于好战的野心勃勃的夫差来说,孙武想,夫差应当懂得这是什么意思了——北上伐齐,一路的荆棘,绝非正道,前途可忧!不消多久,这吴王台,还有吴王宫,到处将生满荆棘,一派残垣断壁野兔出没的亡国之象! 

  孙武又走到头了。 

  夫差冷冷地笑着:“走得好,原路再走回来!” 

  孙武赤脚在荆棘上又走了一遍。 

  站在夫差面前,站在荆棘上,孙武的脚上全是刺和血。 

  夫差说:“寡人知道将军孙武聪明过人了。你咬断了自已的舌头,成了哑巴,却又能够让浑身是嘴,和寡人过不去,胆子实在不小。伍子胥老儿挺僵尸,你在寡人面前走荆棘,二位可是有约在先?” 

  孙武无法回答。 

  夫差:“回寡人的话!” 

  “……” 

  “唔,你是个哑巴,可是你哑而不聋!听着,那伍子胥一边阻止寡人攻打齐国,一边将儿子偷偷地送到了齐国,为此,休想叫寡人轻饶了他!寡人问你,孙将军,你和你的夫人好像也与齐国有些缘分吧?” 

第四篇
第三十八章(3)

  伯插话道:“大王,孙将军乃齐国贵胄田书之后,出于名门哪!将军的叔叔乃齐国将军司马禳苴,将军的夫人帛女,唔,是——生于艾陵的呢!” 
  孙武知道不好。 

  夫差哈哈笑起来:“这样一说,寡人便有了妥善的处置办法了。孙将军,你不愿随寡人去率兵打仗,如今又自己咬断了舌头,自己废了自己。一个哑巴,随营而去,也没有什么用处。寡人宽厚仁慈,有意宽赦你的欺君抗君之罪!可是,你须得向寡人证实你与敌国无涉,你须证实你的忠诚与可靠,明日五更之前复命!” 

  咣啷一声,夫差把宝剑扔到了孙武面前。 

  孙武大惊失色,忙跪在了荆棘之上。 

  孙武捧起了剑,哇哇地向夫差“陈述”着什么。他知道,吴王夫差是叫他杀了妻子帛女以示忠诚。他如何对结发妻子下得了毒手啊?大王这样的处置,比杀掉他自己更加残酷。他要说“不,不能这样!”可谁能听得懂呢? 

  夫差拂袖而去。 

  伯太宰过来,说:“孙将军,以尊夫人一条性命,换得全家老小无恙,这已经是大王的仁慈了,将军三思!” 

  伯也走了。 

  高高的吴王台上,只剩下孙武跪在荆棘之上,仰天长啸。 

  …… 

  孙将军府上,帛女和漪罗自孙武去后,就如热釜上的蚂蚁,坐立不安。她们惦记着孙武的安危,漪罗想走出院门去看个究竟,被守卫在门口的士卒用戈一横拦住: 

  “请夫人和少夫人留步。” 

  帛女:“尔等受何人指派?” 

  “小人受大王之命,不敢疏忽,请夫人和少夫人鉴谅。” 

  士卒将门关上了。 

  帛女“唉”地叹息着,只好坐在房中静等。 

  漪罗也没有办法可想。再去拉门,门已经拉不开了。她用拳去擂门,也没有反应,抬头茫然地看看,只见天光渐渐地亮了…… 

  孙武走了两个多时辰才回来。 

  是田狄背回来的,孙武被荆棘扎烂了的脚,已经不能走路了。 

  漪罗和帛女都惊呆了。 

  帛女一叠声地问:“将军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漪罗只有哭的份儿了,连话也说不出来。帛女问:“这受的是什么罪啊,蛇蝎心肠的君王,他用的是什么刑罚啊!” 

  孙武不能说话,只能用苦涩的微笑和摇头,暂时安慰两个女人。田狄一边把孙武放在榻上,一边拭泪道:“哪里是大王用的刑罚啊,大王问将军对伐齐是如何看法,将军自己铺了荆棘,赤脚走给大王看哪!”帛女问孙武:“便是对大王讽喻说——吴王台上将荆棘丛生?吴国灭亡之日不远?” 

  孙武颌首。帛女:“大王怎么说,大王没有动怒,没有要动大刑么?”田狄说:“大刑虽然没动,可是大王说——”孙武赶紧哇哇地叫着,摆手不叫田狄说。 

  他怎么忍心叫田狄说出那句可怕的话?怎么能忍心看到杀死帛女的血淋淋的情景?更何况狠毒的吴王夫差让他亲手执剑,亲自动手,他只要想象到帛女倒在血泊之中的样子就受不了,心就打抖。 

  帛女还在追问:“田狄,大王到底说了什么?” 

  田狄:“我……” 

  “不要吞吞吐吐!” 

  “我——说不出口哇,求求你了,夫人,你别逼我了。” 

  孙武也拉住帛女衣袖,不停地摇头。 

  “田狄,你是孙氏门中的老仆人了,跟随将军多年,你一向是最诚实,最可靠的,帛女从来都拿你以长辈事之。今天你是怎么了?有什么话不可以对我说?莫非我是外人么?” 

  田狄一跺脚:“好,我说——” 

  忽然,孙武起身,横眉立目,一把将田狄推了个趔趄。 

  田狄“唉唉”地叹息,跑出了内室,在院子里无可奈何地站着。 

  漪罗重新搀扶孙武躺下,抱起了那双脚,看着,道:“夫人,将军满脚心都是刺,拿针把刺挑出来吧!”帛女说对,就拿了针给漪罗,自己举着灯照着。那双脚!脚心密密麻麻扎着小刺,没有刺的地方,都豁烂了,血肉模糊。漪罗举着针,抱着孙武的脚,呜地一声又哭了:“不行,不行,我下不了手哇!”帛女也泪眼模糊:“我来吧!”把灯交给了漪罗,自己去为孙武挑刺。一边挑着刺,一边给孙武解脱:“也许我们到吴国来,就注定要受些罪和苦的。征战之苦受了,颠沛流离之苦受了,哦忍着点——好了。断头台将军也去过了,就是死,将军也死过了,世间还有什么难忍之罪与苦呢?忍着——嗯。虽说是长卿你今天又受了这些个罪,总算放你生还了,总算没有斩杀了我们姐妹,忍着些,这儿的肉全烂了。真是不幸中之大幸啊!帛女真要感谢大王宽宥,感谢大王念及老臣有功,给大王叩头呢?” 

  “别说了!夫人!”田狄在窗外喊着。 

  “到底怎么回事?”帛女又问。 

  孙武死闭了眼睛。 

  针在肉上拨着,找着,剜着,荆棘刺儿一个个被挑出来,落入盘子里,数不清是多少。 

  帛女叹口气,又道:“这回帛女和漪罗可以陪将军远走高飞了!我和漪罗在将军左右,好生侍奉将军……” 

  孙武听不下去了。 

  帛女哪里知道吴王夫差命她明晨五更以前去死! 

  孙武抽回了自己的脚,不再管那些什么刺不刺的了。他挥手叫漪罗和帛女出去。漪罗和帛女不解其意,连声问“怎么啦”,孙武无奈,起身把两个女人推了出去,关了门。 

  他要安静一会儿。 

  他一个人在房中,要宣泄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愤怒。他将那些陶罐,烛台乱摔乱掼一气,将几案上依琴的七弦,也用剑挑断了。 

  稀哩哗啦一通,他扔了剑,立在屋子当中。 

  漪罗和帛女料定是出了大事了。 

  漪罗把田狄叫到了自己房中。 

  田狄说:“少夫人你唤我何事?今日晨起吴王台上的事,你千万别逼我,你逼我,老仆也不能说!” 

  漪罗:“田狄,你不说,我也知道是出了大事了。” 

  田狄:“天大的事啊!” 

  漪罗:“将军有口不能说,你知道实情又不肯说。田狄,来日倘若大祸临头,你一个人担待得起吗?” 

  田狄:“少夫人,我……” 

  漪罗:“什么事情,说出来,才好商议对策呵!” 

  田狄:“少夫人,谁也不会料到昏庸的大王如此行事的,太出人意料了。” 

  漪罗:“什么话快说!” 

  “将军今日又惹恼了大王,大王便以夫人是齐国艾陵人为借口,说是若要赦免全家,就得在明晨五更之前,要将军他——杀妻以示忠诚!” 

  “什么什么?” 

  “大王命将军杀妻!” 

  青铜盘子落地的声音,棘篱刺儿洒了一地! 

  帛女在门外听见了。 

  帛女在孙武到吴王台去见夫差之后,设想过种种悲惨的结局,当然也包括“死”。全家死在一块的结局不是不可能,可那情形总是大家彼此有个撑持。她万万没有想到,吴王夫差竟会命令孙武,她的丈夫,亲手杀死她! 

  她一下子晕倒了。 

  漪罗扑过去,抱住了帛女,“姐姐”“姐姐”地叫,把帛女抱入房中,少顷,帛女醒了:“啊,漪罗,我失态了么?”漪罗不知说什么好,“没有,没有,姐姐,会有办法的。我们来想办法。我们去和将军商量。”田狄说:“夫人,喝一口水罢。”帛女喝了水,说:“好多了,漪罗,你看姐姐不是好多了么?”漪罗还是说:“会有办法的。”帛女忍住了泪,甚至显得很平静,甚至还微笑了一下,说:“漪罗,你叫了我许多声姐姐,我还从来没叫你一声‘妹妹’啊,实在是对你不起,我是前世修来的福哇,你是个好妹妹,我的——亲妹妹!” 

  漪罗紧紧地抱住了帛女,泣不成声。 

   
第四篇
第三十八章(4)

  帛女像爱抚小孩子那样,拍拍漪罗的背:“好妹妹,别哭。听姐姐说,将军如今口不能言,也就你一个人知道他心里的苦了。好生侍奉将军,答应我,好生侍奉。三个孩子都已从军,日后团聚总有日子。只是,妹妹你还没给将军生个儿子,给将军……生个儿子吧,膝下免得寂寞。” 
  漪罗拼命摇头:“不不!别说这些,有办法的!我们想办法。如若没有办法,漪罗替你去死!” 

  帛女看着漪罗:“说什么傻话?不许说那个死字!姐姐也不说……你看,没事儿啦,没事儿啦!我有办法的。” 

  帛女替漪罗拭了泪。 

  帛女站起来,说:“先不要说我知道这件事啊,不要让将军难过。” 

  漪罗起身要去找孙武:“不,这怎么行!” 

  帛女:“你看你,不惑之年了,还像个毛丫头!姐姐即便就是死,也还不到时辰哪!静下来,你想一想,我想一想,让将军也想一想,会想出好的——结果的!” 

  帛女离开了漪罗的房子。 

  田狄随在帛女后面。 

  漪罗呆呆地坐着,前前后后地想办法。 

  帛女洗了手,弄了两样小菜,烫了酒,送到孙武的房中。 

  田狄在门外候着。 

  孙武见了酒菜,一愣。 

  孙武指指帛女,指指自己的耳朵,又摊开了两手。 

  帛女明白孙武的手势是什么意思,尽量让自己微笑,笑得很苦:“将军问我听说了什么?什么?什么也没听说?会有什么事情呢?不管什么事情,帛女陪将军小酌之后再说不迟。” 

  帛女坐下了,给孙武斟酒。 

  孙武也坐下了,一双眼睛定定地看着帛女。 

  帛女说:“将军看着我做什么?三十几年了,不认识了么?” 

  孙武的目光慌忙逃开。 

  帛女拿起了酒盏。 

  孙武也迟疑地拿起了酒盏。 

  帛女说:“请将军喝了这一盏。这么多年,帛女难得有暇单独敬将军一盏酒。” 

  帛女先自一饮而尽。 

  孙武也饮尽了一盏。 

  帛女一连敬了孙武两盏酒。举着第三盏酒,她眼睛有些湿润了: 

  “帛女真想请将军为我弹一支曲子啊,可是弦断了。” 

  这话弦外有音。 

  孙武放下了酒盏。 

  沉默。 

  孙武的手指蘸着酒,在几案上乱划,那字是:九死一生,九生一死。 

  他想起了颉乙的预言。 

  颉乙不幸而言中了! 

  帛女看着孙武,一直定定地看着。 

  “可惜的是,今天这个日子,将军一句话也不能对帛女说,帛女真是天生的命苦!”说着,帛女有些哽咽。 

  孙武一把抓住帛女的手。 

  帛女把孙武的手推开,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重新举了盏,道:“将军,帛女十六岁嫁过来,流离颠沛到吴国,也有富贵的时候,也有贫贱的时候,也有风,也有雨,有甜,也有许许多多的苦涩。算起来,是三十五年了啊!三十五年怎么一转眼就……将军南北征讨,在妾身边加起来有五年么?五年的恩恩爱爱,百年的刻骨铭心哪。帛女一心一意希望将军建功立业,总是有和将军的志向不一样的地方。这些年,帛女有不周到的地方,将军多多包涵罢!日后,帛女不在身边,冬天夏天的,将军与漪罗妹妹相依为命,多多珍重罢!” 

  帛女哭着,将手中的酒一饮而尽,举着空盏,问痛苦万分的孙武:“将军不肯为帛女……最后饮一盏么?” 

  孙武悲愤无以排遣,抓了酒瓮,仰了脖子向嘴里灌。 

  帛女去抢那酒瓮。 

  孙武把酒瓮摔了,酒,流了一地。 

  帛女说:“好了,酒完了,我的时辰也到了。将军不必手软的,帛女虽是区区一小妇人,也知道以妾一死,既可证实将军无辜,又可让全家生还,是值得的!” 

  帛女立即去摘墙上的剑。 

  孙武拦住。 

  两人撕缠在一处,难分难解,田狄和漪罗冲进来,把帛女拖住了,拖回了房间。 

  漪罗出门的时候喊道:“将军你拿个主意呀!” 

  有什么主意呢? 

  也许,只有拼却一死,若能杀出一条血路来,便逃之夭夭。如果不行,就同归于尽好了。孙武疯狂地翻开房中箱笼,不知是哪一位将军留下的,还真有一副兕甲。他急切披挂在身,执着那柄青铜依剑,冲到了院子里,劈开了院门。 

  一群士卒,大约有百人,立即横戈围了上来,有的门里,有的门外。 

  领头的是个老年的百夫长,拱手道:“孙将军,我等遵从王命,实不得已,无意与将军为难,将军请放下剑!” 

  孙武执剑向徒卒逼近。 

  “孙将军下不了手,我等可以代将军诛杀夫人!” 

  孙武还是执剑向前走。 

  “孙将军,再不放下剑,恕我们不恭了!” 

  孙武挥剑向一个徒卒砍去,那徒卒立即挺戈来迎,众徒卒瞬间把孙武团团围住,剑与戈相击,火星迸溅,惊心动魄。房中漪罗与田狄听到砍杀的声音,赶紧也执了武器跑过来,与孙武一道,同一百徒卒拼命。百夫长喊了一声“休要伤及将军!要活的!”给这场拼杀定了调,孙武,还有一个老仆人,一个小妇人才没有饮血倒下,可是,杀出一条血路逃走,也是办不到的,一百徒卒,一层一层轮番来战,犹如铁的蛛网,看样子,结果只有一个,便是三个人,都战斗到彻底倒在尘埃。正在拼杀,漪罗忽然想到了帛女,忙跑出圈外,回房去看。 

  帛女在漪罗和田狄冲出门之后,便把门反闩了。 

  她换了一身槁素的衣裙。 

  她认真地理了理鬓发。 

  她坐在屋子当央,默默祝祷了一番,平静而泰然地拿起了剑,喃喃地说一声“辞别了,将军!”一狠心,把剑插入了腹中。她想要一个全尸。她不想让自己死后的模样儿太难看。可是她的力气太小,剑插到腹中一半儿,就插不动了,而且眼前一黑,马上就要晕倒。她心说,不能半途而废。她听见外面漪罗在砸门。她便弯下腰用地面支住剑柄,然后再把身体的重量加上去。这回好了,真好。她想说,说不出来。她用尽最后的力量,用两手去搅动剑之柄,用锋利的剑刃,搅断心脏和肚肠。她疼痛得难以忍受,她说,就完了,没事儿,就完了。这时候,她看见了四匹白马,马上骑士乃是孙武,孙星,孙明,孙驰。白马疾驰而去,那四道白光,闪过了,是红的光,然后是一片漆黑了。 

  她的喉咙口,泛上了一种腥气。 

  她向前一栽,露在身外的剑支住了她的躯壳。 

  她觉得自己飘起来了…… 

  漪罗用剑劈开了门。 

  一脚门里,一脚门外,看见帛女在血泊里坐着,她傻了。 

  半晌,她才嚎啕出了声音,她疯狂地大叫:“夫人!夫人哪!” 

  她冲到门外,冲到拼杀着的人群里,嘶哑地喊:“将军!将军!夫人她……自尽了……” 

  将军的剑,脱了手,咣啷一声落在了地上。 

  所有的武器都停止了搏杀。 

  时间在这一刹间凝固了。 

  漪罗扑到孙武身上,俯在他的肩头,放声痛哭。不知是谁搀着谁,他们一起回到了帛女的房中。 

  孙武跪下,向坐着的帛女拜了三拜。悲痛到了绝处,反而没有流泪,他脸上是失魂落魄的样子,人似乎只剩了空空的躯壳。 

  他抱起了帛女,向外面走去。 

  帛女的身上插着剑,躯体还没有变得僵硬,血还是鲜红鲜红的,汩汩地流着,在白的衣裙上晕染开来。 

  百夫长跪下说:“将军,请把夫人……交给小人去复命吧。” 

  孙武木然,似未听到。 

  他横托着鲜血淋漓的帛女,走过黄昏的姑苏的街市。漪罗和田狄在左右,泪眼朦胧。一百个徒卒静悄悄地跟在身后,仿佛是一个很盛大的仪仗队。 

  他一直把帛女送到了吴王台上。 

  吴王台上流淌着一地的血色,落满了乌鸦…… 

第四篇
尾声(1)

  又是夏天了,又是如此这般的一个黄昏。 
  只消听到那连绵不断的海水拍打山崖的惊心动魄的潮声,就知道,这儿就是黄河入海口了。横亘万里的大河,那浑黄的激流,到这儿表演着最后的沉雄和悲壮,汇入沧海。也可以说,咆哮着的黄河在这儿打了一个滚,完成了最后的辉煌,脱胎换骨了,如此说,东海即是黄河,黄河即是东海。而黄河枕着的莽塬,到海边看似戛然而止,其实那莽塬乃是一直沉下去,又在托着海,如此说,海有多深,塬便有多高。 

  一轮落日在山崖与海之上,在天与海之间,悬着,如千古锤炼的一粒丹。 

  由于落日的存在,山崖上的白草红了,大河边的芦苇红了,天上翻卷的长云红了,海的波光中,也跳跃着一点一点的红。这番情景,是永远的古朴和永远的新鲜。 

  人也仿佛经过了锻烧和冶炼,也是红通通的。 

  这就是公孙尼子和漪罗。 

  公孙尼子老了,老得说不清年岁多高,老得脸上的眼睛鼻子和嘴都似乎让位给了深深的皱褶,一下子难以找寻了。漪罗也是五十开外的人了,看上去似乎要比实际年龄年轻得多,当年的美丽却只能在她眸子里找到一星半点,脸和鬓间更多是风霜。 

  漪罗和孙武离开吴国,已经十二个年头了。 

  现在是公元前四百七十二年。 

  孙武的“家”很简单,不过是树枝与草席搭成的窝棚,左边的木架吊着陶罐,下边是余烬;右边是两个养蜂的蜂箱。 

  公孙尼子和漪罗坐在窝棚前。 

  公孙尼子匍伏着,又看了一遍竹简:“只是为了到底要看一看这八十二篇兵法和九卷阵图,我才踏破铁鞋啊!算是不虚此行了。孙将军才是皮肤染黄金之色,明眸点墨玉之珠的华族人杰啊。好生保存着,好生保存着,让万代后世的人,回头来吸吮今日智慧之琼浆吧。” 

  公孙尼子小心翼翼卷起了竹简,漪罗把竹简抱起,收在一个蜂箱之中。 

  漪罗道:“可惜我的琴艺荒疏了。” 

  “那么剑艺呢?剑艺是不是大有长进?” 

  “剑,十二年前为夫人陪葬了。” 

  “唔,真正的将军不佩剑!” 

  “岂止是不佩剑?将军是连话也不说了啊!” 

  “真可惜!唔,知道伍子胥的下场么?” 

  “不知道。” 

  “就是你和孙武离开吴国不久,吴王夫差伐齐大获全胜,俘获齐军七个将领,斩杀齐军士卒首级三千颗。班师回吴之后,伍子胥对夫差说‘苍天要抛弃你,才让你先得一个小小的胜利,而后再惩治你。大王伐齐如果溃败下来,还能反省觉悟,吴国才能幸存,现在完了。’夫差正在洋详得意,哪里听得这番不祥的预言?便指责伍子胥把儿子送到齐国,是奸事敌国,扰乱法度,抱病不战,是对吴国心存恶念,说伍子胥那些话妖言惑众,诅咒吴国社稷。吴王夫差说‘吴国疆土,乃是先王开辟的,今上天保佑吴国大胜齐国,夫差不敢自己独占其功,要祭先王钟鼓,伍大夫你看如何?’” 

  漪罗急切地问:“伍子胥怎么说?” 

  “伍子胥说,我宁愿死在大王之前,免得让我看见大王被越国士卒擒获。” 

  漪罗说:“完了!” 

  “可不是完了!夫差就命令伍子胥用先王所赐之属镂宝剑自刎。伍子胥用手指弹着属镂之剑,长叹道‘伍子胥辅佑先王开国,心血算是吐干了!今日一死,剜了我的两眼,挂在姑苏城头,让我看着越人进城,在我的坟上栽两棵梓树,就做你夫差的棺材!’说罢,横剑自刎。夫差咬牙切齿地大叫,我叫你看,叫你什么也看不见!命人把伍子胥的尸体装在羊皮口袋里,投入江中……” 

  沉默。 

  漪罗的心发紧。 

  黄河的潮声澎湃,卷起千堆血色的浪花。 

  忽然,漪罗叫道:“将军回来了!” 

  “在哪里?” 

  “跟我来。” 

  公孙尼子感到奇异:漪罗究竟是凭什么感觉到孙武回来了呢?跟上漪罗行了一段路,来在一个山谷向前一望,果然是孙武回来了! 

  夕阳沉没的那边,孙武走来了,赶着一大群黑的羊,白的羊。两边都是黑沉沉的峭壁,夕照聚焦在这条狭窄的山谷“走廊”之中,那孙武融在暮霭里,轮廓有些模糊。近些才知道,孙武比十二年前可是瘦多了,简直是瘦骨嶙峋,一双眼睛显得大而无光。须发都白了,在夕晖里飘动着。身上是破衣烂衫,还不伦不类披了一件斗篷,依稀可知是当年的征袍,下边已经完全成了丝穗。手中的羊鞭很长,缀了几条红缨,红缨像火苗一样扑闪着。 

  公孙尼子紧赶几步,拱手叫道:“孙武,孙将军,别来无恙!” 

  孙武打了一声唿哨,奔跑的黑羊和白羊全部站住了,然后,他眯了眼睛,看着公孙,搜寻着往日的记忆。 

  “这位是大乐师公孙尼子先生啊,将军不认识了?” 

  孙武这才指了指公孙的鼻子,哈哈大笑,紧攥了公孙的手,上下打量。公孙尼子道: 

  “公孙老得不成样子了!” 

  孙武叹了口气,点点头,似有无限感慨。蓦地,他又吸短了鼻子,在公孙身上寻找什么。 

  公孙尼子知道孙武闻到了酒香,忙从腰上解下了酒袋,提着,戏弄孙武:“将军,还记得这酒香么?乃是天下闻名的姑苏红,又叫将军红呐。” 

  孙武去抢。 

  公孙尼子忙躲。 

  孙武给漪罗丢了个眼色,又虚张声势去抢,公孙把酒袋向后一藏,却被漪罗拿了,抛给了孙武。孙武打开酒囊,就抿了一口,做出陶醉的样子。 

  漪罗说:“公孙老师原谅,他很久不知酒味了!” 

  公孙尼子说:“安贫乐道,这才是君子。将军住在三透之堂,透风透雪又透雨,得天地之正气,禀日月之精华,渴了有山泉,饿了有山枣,冷了抱个绵羊取暖,更难得的是有《孙子兵法》明志,有这样贤德的女子相伴,孙武哇,你也算是自在逍遥了!唔,漪罗,他说什么?” 

  孙武在“说”哑语,打手势。 

  “将军说,今日吃个半醉,再和长犄角的三军游戏一番,请你观赏。” 

  公孙尼子:“哦?三军——是群羊?” 

  孙武又做手势。 

  漪罗:“将军说,战争便是君王赶羊的游戏!” 

  “好一场残酷的游戏!”公孙尼子感慨地说,“将军知道吗?吴国已被你不幸而言中,越王勾践去年灭了吴国,夫差自刎身亡,吴国王庭到处长满了荆棘蒿草!” 

  孙武不再品酒,连连点头,表情悲怆,少顷,伸了手,在掌心写了一个“伍”字,是在问,伍子胥安在? 
  
第四篇
尾声(2)

  公孙尼子:“伍大夫十二年前就被夫差所害,早已灰飞烟灭了啊!” 
  孙武木然。 

  两行浊泪,从他的眼角缓缓地流了出来。 

  他向着南方,跪下,连拜了三拜。 

  他把那一囊美酒,全都洒在地上,祭奠了他的老友。 

  公孙尼子说:“不必过于悲伤了,将军,时光就是如此这般的情肠,一代枭雄阖闾,还有夫差,于今何在?倒是将军的兵法会不朽于天地啊!” 

  漪罗感叹:“永无希望回姑苏了啊!” 

  公孙尼子抓住孙武的手:“将军想回姑苏么?将军还想念那小桥流水,栀子花开么?越国君王可以让将军安享福寿,安心著述兵法!” 

  孙武气愤地甩开了公孙的手。 

  孙武抓起了羊鞭,跑到高处一块石头上去站定了。 

  他把那长长的羊鞭在半空打了两个旋,接连甩响了两声鞭花。 

  在熹微的暮色里,漫山遍野寻草吃的羊,听到鞭声就向孙武的身边狂奔,黑的羊和白的羊,老羊和羊羔,山羊和绵羊,母羊和公羊,都像是久经训练的徒卒,听令集结,争先恐后,士气昂扬。好像前面已经是大兵压境,等着它们去搏杀一样。将军孙武此刻的神情,正是如此这般严肃、严峻和严酷的。既然将军身临生死相搏的战场,语言就已经让位于指挥三军进退的金鼓,无须再说什么了。自然,在这儿,在峡谷里,在群羊面前,将军孙武已将金鼓改成了牧鞭。他挥动着牧鞭,白的须发飘扬起来,斗篷的丝穗飘扬起来,是一副身经百战的样子,威武之中又显出些飘逸。正当数百只羊像石块一般滚下山坡,集结收缩到峡谷的时候,他,跑到了峡谷出口之外。在开阔地,他面向奔跑而来的群羊屹立,召唤他的兵马,高高地举起牧鞭。奇异的情景出现了:白羊在他左边,黑羊在他的右边,分兵两处,秩序井然。这时候的孙武,情绪亢奋,神采飞扬,挥鞭“呵呵”地叫着,不时打着唿哨。公孙尼子完全被震骇了,连声问漪罗“这是做什么?”漪罗道:“你看,黑羊由南向北,白羊从北向南,两军短兵相接了呵!哦,黑羊在迂回!迂回!”果然,那黑羊拉开了战阵,围住了白羊,围住了又留一缺口,正是《孙子兵法》所说的“围师必阙”。白羊在包围圈中旋转一番之后,从缺口出来,漪罗竟然也跑到了羊群之中,去帮助跑得气喘吁吁的孙武,指挥他们的“三军”。 

  公孙尼子走上高高的山巅向下望去:但见在这万里黄河入海口,在这片黄褐色的土地上,在这红如喷血的晚霞中,孙武把“战争”真的变成了羊群之戏。而那黑的羊,白的羊,散开来,如棋枰上的黑子白子,聚拢起,成为黑白两大漩流,互相依托,互为映衬,相反相成。白羊和黑羊运动着,奔跑着,一会儿看上去如古老而神奇的河图,一会儿又似洛书,一会儿河洛合而为一……渐渐地,孙武和漪罗融入羊群之中;渐渐地,那黑的白的羊群消失在混混沌沌的天地之交。 

  1994年6月22日草毕。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