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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篇
第三十三章(3)

  可是,可是,漪罗和孩子如今到底何在? 
  …… 

  那日,漪罗和两个孩子,被不知来路的人劫持到了马背上,大人孩子就各自逞各自的本能哭骂“强盗”,高呼“救命”,拼命挣扎。一切努力都无济于事,他们很快就声嘶力竭了。马跑一阵,骑马人又勒住了马缰,叫马停住,这时候路边早有人备了车接应。几个大汉,把漪罗,孙星,孙明捺入了带篷儿的车里,他们就又哭闹一阵。大汉们不由分说,用黑布蒙了大人孩子的眼睛,反翦了他们的双臂。四匹马拉着马车,飞快地奔驰起来。漪罗只听车轮辘辘,不知东西南北。车到底跑了多久,也不知道,车停了,才算是跑到了目的地。他们懵懵懂懂被弄下车,在颠簸中恹恹的孩子还没全睡醒,又被人推进了一所房子,漪罗感到了一阵阴冷和湿气,打了一个寒噤。她听见门吱扭地开了,又呻吟着沉重地关上了。这时候,她和两个孩子才给松了绑,去了眼罩。她的第一个反应就是回身扑向那关严了的门,去捶,去踢,喊叫:“放我出去!”孙星,孙明也跟她一起去踢打叫喊。他们的叫闹声在空荡荡的大房子里回旋,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反应,裹挟他们入室的人,也不知去向了,躲起来,任他们瞎折腾。漪罗绝望了,孩子们也停止了奋斗。她这才环顾陌生的囚笼,看到没有窗棂的窗口织着蛛网,有一个老大老大的黑蜘蛛,蜘蛛一动不动地悬在半空。蛛网分割的天空,是一块青苍,可知车是跑了一夜,如今天已微明。漪罗注意到,这里并不是什么牢狱,仿佛是一座废弃了的离宫,说不清曾经在何年何月有君王在此沉溺于酒色,何年何月弃置不用了。宫殿高大而宏伟,有失修缮,墙壁斑斑驳驳的。帷幕陈旧,是暗淡的褐色,无言地垂着。竹屏风上的钩佩环锦的图画,还有蜡尽泪干的枝形灯,透露出失尽了辉煌的悲凉和无望。几上竟然还有一面铜镜,已经有些锈斑了,大约很久未见人面了。镜边是一只牛角篦,漪罗在那上面发现了一根头发,长长的,是灰色。漪罗不明白,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是在吴国吗?什么人把他们劫持到这里?劫持的目的何在?全是未解之谜。她发现窗子早没了窗棂,可能给他们提供了一个逃掉的机会,就急匆匆来到窗前,踩了几案向外望,望见的是浩浩荡荡的湖水,向下一看,刀削斧劈般的悬崖和墙壁连成了一片。那么,这座废弃的离宫,是修在水上的了,这片水域又是哪儿?太湖?宝应湖?正因为窗下水连天,天连水,窗子才这样开着,逃掉,是无望的。谁能来救助呢?谁?谁又知道她和两个孩子身在何处?只怕是孙将军有天大的本事,也只有徒唤奈何了。自然,她不能寻死觅活,也不可拼死拼活,因为身边依偎着两个孩子!为了两个孩子,她必须熬下去,活着。正这么思前想后,有人来送饭了,是个白发苍苍,佝偻的老军,提着食盒。她问老军:“请问老伯父这是什么所在?”“何人命你为我们烧饭?”回答是胡乱“哇哇”一通,老军是个哑巴。 

  饭菜也还不错。两样儿菜肴,还有一样儿是荤,米饭也可随意去吃。漪罗给孩子们盛了饭,看两个孩子吃,自己端了空空的陶器发呆。直到哑巴老军哇哇地来催促她吃饭了,孙星孙明也看着她,她才不得不盛些米饭,做吃的模样,吃得味同嚼蜡。看样子,劫持她的人,是准备让他们长期囚在此处了。就这样被囚到老,囚到死么?吃罢饭,哑巴老军为他们打开通向后园的门,叽哩哇啦地拉着两个小孩出去,漪罗倚门向后园一望,在高墙之内蓬蒿遍地,园中小路苔痕相叠,还有一处破败的水榭,下面是一潭死水。两个孩子在墙角掘起了蚂蚁窝,哑巴老军默不作声地去帮他们。 

  漪罗的心里一片暗淡。 

  废宫里夜来得早,又没有灯烛,一下子就昏黑了。 

  漪罗躺在床上睡不着,默默垂泪。 

  第二天早起,又是送饭,吃饭,到后园晒太阳。 

  总不能这样耗掉生命和时日。 

  总要做点事情。 

  漪罗叹了口气。 

  “星儿,明儿,你们过来,我们上早课。” 

  孙星:“庶母,什么都没有,怎么上早课呢?” 

  漪罗:“用木棍在地上划字,不是可以吗?” 

  孙明:“庶母,父亲怎不来接我们?” 

  漪罗沉默少顷,说道:“父亲现在不来,是命你们在此好生上课,听着,《孙子兵法》乃是传家之宝,我先背给你们听。孙子曰……” 

  漪罗的心被触动了,忽然想起了将军,话就说不下去了,眼睛湿润了。 

  孙明搂着漪罗的脖子:“庶母,迷眼睛了么?” 

  孙星去拉孙明的臂:“坐好!” 

  漪罗:“孙子十三篇之第一篇,《计篇》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故经之以五事,校之以计,而索其情:一曰道,二曰天,三曰地,四曰将,五曰法……” 

  她那清亮的声音,在废弃的离宫庭院回旋。 

  哑巴老军专注地瞧着母女三个。不知道这哑巴听得见,还是听不见。 

  这一天过得似乎不那样漫长了。 

  入夜,漪罗见孙星孙明都已睡熟,找到白日藏好的一个旧烛台,自己悄悄跑到了后园已勘察好的地方,用烛台去凿糟朽的墙角。她干得十分积极,甚至有些疯狂,汗流浃背。她妄图把园墙打通,然后带上孩子逃出囚笼。青铜烛台凿打墙壁的声音,在这午夜响得惊心动魄,起初,她凿几下,便竖了耳朵听听周围的反应,后来就忘我地干了起来。 

  忽然那哑巴老军就到了她面前。 

  她惊惶地抬起眼睛,拿烛台的手藏在身后。 

  在月光之下,哑巴老军的身影显得黑沉沉的,远比实体要高大得多。哑巴老军哇哇地叫,夺了烛台,又推又搡,把她推了一个跟头,把她推回了废宫。 

  通向后园的门,恶狠狠地关了,上了锁。 

  她靠着门坐下,哭了。怕吵醒了孙星和孙明,就无声地啜泣,少顷,她又听见园中喧嚷,扒着门缝儿一看——十几个徒卒持着戈,提着灯笼跑过来了,问哑巴出了什么事,哑巴摆手哇啦了半天,徒卒们才善罢干休。她这才明白,在这废宫周围,不止是一个哑巴看守,还有全副武装的兵士神出鬼没。 

  逃掉,并非易事。 

  第二日,哑巴老军照常执行公务,并且,把那窗子也用木头封死了。 

第四篇
第三十四章(1)

  孙武费尽心机终于见了吴王夫差,却毫无所获,在心里窝着火,这是其一;连日来惦挂和思念他的漪罗和两个孩子,心里郁结了一块病,这是其二;还有归隐田园之后,心情一直沉闷,这所有的气愤,恼怒,思念,焦灼,郁闷,无奈,再加上夜里被风寒侵袭,内外交攻,合在一处,把这高大强壮的汉子打倒了。他从王宫出来,踉踉跄跄还没回到小客栈,就摔倒了。田狄急得要死要活,把孙武背回客栈,发现他这一病可不轻,胡言谵语,两眼紧闭,浑身发烧如炭火,粒米不进。田狄为他多方寻医问药,都不见好转。孙武病到第十天头上,田狄又焦急地去打听城中里巷哪里有妙手回春的郎中,一出小客栈的门,就遇上了颉乙。田狄惊叫一声“救命恩人你可来了”,噗嗵就跪倒了,说“先生快快来救将军吧,”泣不成声。颉乙忙搀起田狄,道:“我已经找你们几天了,快带我去看长卿!”说着,来到客栈中那间斗室。颉乙不由分说,便坐在孙武身边,观气,把脉,针灸,又嘱田狄去按方索药。从早晨忙到中午,孙武的脸色才由干燥赤红,渐渐平和,身上,额头也见了汗。孙武睁开了眼睛,见了颉乙,就要起来,颉乙忙按住了他,说:“长卿,你还虚弱得很,休要逞强。” 
  孙武只好遵命躺下了,苦笑道:“先生!孙武何以至此啊!” 

  颉乙道:“孙武何以不会如此?” 

  孙武:“噢,我从来没想过会倒在这小客栈之中,爬不起来!” 

  颉乙:“说实实在在的话,颉乙也没料到将军会到这步田地。颉乙听老师扁鹊教诲说,四方上下,六合之内,五谷,五音,五行,万物都可以分为五类,人呢,也是五种类型。这五种人筋骨和气血的强弱盛衰各不相同。一是太阴型之人,表面是谦谦君子,内心是好得恶失,喜怒不形于色,看风使舵,鼠窃狗偷,两张脸,轮番运作,活得极累;二是少阴型之人,贪利忘义,专爱以伤害他人为乐,看到别人的荣誉便嫉妒,看到别人受损就高兴,躁动不安,腿也忙,手也忙,嘴也忙,忙着暗算伤人;三是太阳型之人,好说大话,意气用事,见了棺材不落泪,撞了南墙不回头,过于自信,常常会做出反常的事叫人瞠目结舌,狂傲暴戾,目空一切;四是少阳型之人,喜欢抛头露面,长于交际辞令,偶有所得,便洋洋自得,炫耀于公众场合,作事又精细,又爱面子,忽扬忽抑,忽冷忽热。这四种人极易伤于七情,劳损五脏的。唯有第五种,是谓阴阳和平之人哪!这种人,正如将军所言,进不求名,退不避罪,心安而无所畏惧,善于临机决断,顺应天地阴阳万事万物发展的规律,位尊而不骄傲,逆境而不气馁,举止从容不迫,行事条理分明,决胜于千里之外,运筹在帷幄之中,这便是君子之风啊。” 

  “那么,依你之见,孙武当属于哪一种呢?” 

  “当然是阴阳和平之君子了。像将军这样,应该是阴阳之气协调,血脉和顺,偶染小恙,也无碍的。” 

  “可我不是倒在这小小的客栈之中了吗?请问你这扁鹊的高足,又如何理论呢?” 

  “这便是说,将军虽是阴阳平和之人,平和之中也有不平和。草木尚且知春知秋,人岂能没有七情?将军一是因为君王不能合作,意志受了大挫,这二么……” 

  “但说不妨。” 

  “恐怕是惦着幼子。还有,哈哈,哈哈,你个孙武,恋着你的小妾!” 

  孙武从病榻上抬起身来,想要反驳,颉乙笑模笑样把他按住,说:“长卿你休得欲盖弥彰,供认了又有什么关系呢?颉乙知道了这些,才知道病因缘何而起,何以风邪击倒了我们的将军,是实症,还是虚症?病在表,还是在里?也好调和阴阳,辩证施治啊!你不叫颉乙说实话,可就不是君子之风了,可就是讳疾忌医了。” 

  “好,你说,你说。” 

  颉乙沉吟片刻,深有感触地说:“思虑再三,颉乙忽然彻悟——原来,将军虽非真情种,有情亦是真将军哪!” 

  孙武深受感动。 

  不觉间,身上出了透汗,轻松了许多。 

  孙武:“儿女情长,惭愧得很哪。” 

  颉乙:“颉乙有一剂良药可医。” 

  孙武:“嗯?” 

  颉乙:“我的老师扁鹊还告诉我说,天是圆的,地是方的。人呢,头圆脚方,亦是上下相应。天上是日月普照万方,人的头上生有日月一般的双眼视通万象。天行风风雨雨,人有喜怒哀乐。天上雷公电母轰然叱咤,人有唇舌可诉衷肠。天有四季,人生四肢。天地间有宫商角徵羽五音,人有心肺脾肝肾五脏。天地间有区别声音的六律,人有六腑。天有阴阳,人有夫妻。天有昼夜,人有起卧。再说大地,地有高山,人有双肩。地有深谷,人有腋窝。地上生长蓬草,人生着无数毫毛。一年十二个月,人之四肢共十二节。一年三百六十五日,人身是三百六十五个穴位。天干在上,甲乙丙丁戊乙庚辛壬癸来计算十日,人的两只手共是十根手指。地支在下,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申酉戌亥为十二辰,人身在下两足共是十个脚趾,身子加上阴茎和睾丸是十二,女子十月怀胎,子宫胎儿加两足的十趾也是十二。自然,地上也有四季不生草的,人当然也有终生不孕的,如此等等,人和天地原是相应的。” 

  “孙武如何与天地相应呢?” 

  “所以,颉乙一直想指点将军去见老子。” 

  “老子之道实在是号称众妙之门,玄之又玄。孙武十分敬重老子的学问。老子说,有和无,相比拟而产生;难和易,相形之下才成立;长和短,相比较而体现;高和下,相对立而显著……这些都是罗列天地间之矛盾现状,叫人顺应自然的大智之言。可是说到清静无为,孙武不仅是不敢苟同,而且也是做不到的了。清静无为,哪里还有‘全争于天下’的兵法呢?” 

  “我且问你,现在觉得怎样?” 

  “哦?扶我起来。田狄,拿些粥饭来!” 

  颉乙笑了。 

  当晚,颉乙和孙武谈得十分投机…… 

  吴国的战争气氛一天比一天更浓了。 

  伍子胥日复一日操练徒卒,累得骨瘦形销,老远看去,赤红色的脸上几乎只见两个铃铛般的眼睛了。征伐越国的日子迫在眉睫,伍子胥当然不敢懈怠,而且,文武兼备的伯和华登,也都为使军队更加精锐而呕心沥血,伯本是生得清秀的,如今那张脸也不再像敷粉一般了,而像砂砾打磨过一样,棱角分明了。吴王夫差不时就来到演兵场亲自演兵。 

  这一日凌晨,夫差又在准备亲自擂鼓演兵排阵,忽然看见两匹单骑跑来。一个是佝偻在马上毫无精神的孙武,一个是孙武的家仆田狄,跑近前来,下了马,二人便大礼参拜。 

  夫差问道:“孙将军,你不会是又来纠缠吧?” 

  孙武:“孙武不敢。” 

  “莫非你改变了主意,愿意随孤王出征?倘若是这样,你可留下;如果不是这样,速速走开。” 

  孙武:“臣下再一次恳请大王恩准,让漪罗和孩子随孙武还家!” 

  夫差脸色十分难看。 

  在一刹那间,他的眼里甚至掠过了一丝杀机,左手也攥了攥身上佩带的剑柄,又松了手,吼道: 

  “传寡人之命,演兵!” 

  鼓声大作。 

  夫差命战车向前奔驰。 

  一队奔跑着的徒卒,把孙武、田狄和吴王夫差隔开了。 

  孙武吃力地爬上马背,欲横着穿过步卒的队伍,再去见夫差。也许是因为孙武情急无奈,他催马的这一行动完全是徒劳的,甚至是愚蠢的,胯下的马向前跑了两步,面对那耸立如林,闪着寒光的戈戟,马打了半个回旋。孙武执拗地勒缰打马,那马急了,咴咴嘶叫,倏地竖起了前蹄,犹如一座直立的悬崖峭壁,把大病未愈的孙武重重地掀到了地上。 

  扑倒在尘灰中的孙武一点声息也没有了。 

  田狄扑了过来,连声呼喊:“将军!孙将军!你醒醒啊……不叫你来,你偏来,这是要送命的啊!” 

  徒卒中许多认出孙武的,呼啦一下子围了过来。 

  立即一辆战车飞驰到近前,战车上正是白发紫面的伍子胥。伍子胥立在战车上,用戈挥动着,喝叫:“回到队伍中去!擅自离队者斩!擅自停留者斩!” 

  徒卒不敢停留,纷纷回队。 

  田狄面对着伍子胥的后脊梁磕头: 

  “伍大夫!孙将军是大病在身哪!孙将军昏过去了,他是命在旦夕了啊!伍大夫你救救将军啊……” 

第四篇
第三十四章(2)

  伍子胥头也没回,还在监督着三军演兵:“快,快跑!没听到擂鼓吗?” 
  “伍将军!伍相国!”田狄还在叫。 

  伍子胥终于回了一下头:“伍子胥爱莫能助!你还叫什么?速速送孙将军回家治病!” 

  “伍相国,你难道不是孙将军的知心好友吗?你向大王进一句美言,放我们的少夫人和孩子回家吧!” 

  “军务在身,哪顾得你们这些婆婆妈妈?” 

  “你,你见死不救吗?” 

  伍子胥咬牙切齿:“还嗦什么?误了军务,斩首示众!”说罢,又回转身躯,指挥徒卒前进。 

  颉乙驾车来了。 

  田狄和颉乙把无声无息的孙武抬上了车,驱车返回客栈。 

  演兵场腾起的昏黄的尘幕中,伍子胥在战车上踮起脚,向孙武这边看了看,老大的眼睛里,似乎有湿漉漉的东西转瞬即逝…… 

  世间的大喜大悲,大起大落,往往突如其来,叫人一下子反应不过来。人一生的命运中,那些企望已久的福,可能是越盼望越姗姗不至。大祸,却会来得叫人猝不及防。祸与福,相伏相倚,相反相成,你祈的是福,说不定收获的却是祸;你熬过了祸,也可能福星随后就来把你安抚。生与死,很多时候只有一步之遥,活着的人,追求着,向往着,期待着,幻想着,算计着,不定哪天一步迈过了阴阳界,于是连绝望也没有权利拥有了。活着的人,承受着风雨雷电,悲欢离合,用生命的韧性同岁月比肩,却不一定知道生命其实是极其脆弱的东西,有时候生命的折断,只是一瞬间的事情。人如帝王一般兴旺之时,便有宰羊的刀子悬在脖颈后边,这羊刃,有几人能感觉到它,知道躲避它呢?人怎么知道自己做的哪件事情正是为自己掘墓呢?况且,自己为自己“掘墓”的时候,并不表现为外在的形式,可能仅仅是一种感伤,一怀愁绪,一腔思念,一片恋情。这些愁肠啊,思虑啊,恋情啊,对人的生命来说,有时是种种美丽的销蚀,人就明知道五劳七伤会危及青春和生命,也不肯放弃了。自然,智慧的隐者是有的,他们的思绪远远地离开了滚滚红尘,可是焉知他们不在思谋着和构筑着实在之外的精神的海市蜃楼?焉知他们思维的空箩筐里不曾突然落下些红尘的烦恼?人在理想和幻想铺就的旅途中跋涉,让痛苦和欢乐一个又一个地接榫。精神和物质的遗产,留下了也罢,没有留下也罢,到最后,终归是去了,于是,活着的人为之痛惜,痛苦,痛哭,可是死去的人是什么样的哀荣也不知道的,如何的怜惜也感觉不到的,痛苦是活人专断的利益和雄辩的证明。 

  孙武跌下马来,回到客栈,就躺到了灵床之上。 

  次日,田狄和颉乙扶孙武灵柩出城,要把孙武送回罗浮山家中去。当年孙武立着走进姑苏将军府,如今横着出了小客栈;当年孙武统率三军威风赫赫登上点将台,如今只有颉乙和田狄陪伴着,冷冷清清默默出城。绝代将星的殒落,本来可能让吴国天翻地覆的,应该有盛大的祭典和殡仪,可是由于吴王正在紧张地备战,将军之死既非吉兆,也于士气不利,就是知道了也装不知道了。更何况孙武已经退隐,无足轻重了,朝中便表示了沉默。田狄和颉乙,一个家奴,一个江湖郎中,无力掀起轩然大波,也不愿意张扬,因此,孙武停灵在客栈一日,就仅有少数人知道。 

  帛女正站在门口,朝大路上张望,老远看到孙武的灵柩,受到了巨大震撼。 

  自孙武去后,帛女魂不守舍,茶饭不思,每天都在门口望着大路,盼望能看见孙武,漪罗,孙星和孙明,看见一家四口回家,可总是失望。一家人只剩了她和幼子,形影相吊,她产生了一种失祜的恐惧,夜里也常在梦里惊醒。不论怎么说,那会儿她总有可盼望的,现在,不但漪罗和两个孩子没回来,她的丈夫,将军孙武,比在外面不回来还要可悲,竟会死在了外面!老远看见带孝的田狄,颉乙和灵车,她不敢相信灵车上躺着的就是孙武,木然地迎了上来,浑身发抖,不知该问什么,等听到田狄说了声:“将军他……没了……”帛女立即天旋地转,两脚发软,晕了过去。 

  闻讯围在周围的邻里和家仆,乱糟糟一片,一边呼唤着“夫人,夫人”,一边惊诧于这突然袭来的家破人亡的惨剧。颉乙忙道“救活人要紧,快把夫人抬到房里去”,人们七手八脚把帛女弄到房里。这时候孙府已经没有了主事儿的人了,颉乙便指挥田狄和众人速去安置灵堂,任何人不得进入帛女房中,连惊惧得哭叫不止的小孩子也叫抱走。然后,给帛女点穴治疗。颉乙手段不凡,只忙了一霎,帛女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算是从阴世的路上返了回来,睁开了眼睛。帛女睁了眼睛,立时又明白了自己的悲惨境遇,泪如雨下,翻身要下床去哭丈夫。 

  颉乙按住她:“夫人,保重身体要紧哪!” 

  帛女哭道:“家破人亡了啊……人没了啊……我还保重什么?我活着还有什么……味道啊……” 

  吴王宫里正在为孙武之死争执。 

  夫差问伍子胥和伯:“寡人听说孙武已经落马暴死,实在是出乎意料。不知两位爱卿对此有何话说?” 

  伍子胥:“臣听说孙武到姑苏来,是来寻他的漪罗和爱子。漪罗和两个娃娃又是被人劫持的,伯太宰,你是不是也听说了?” 

  伯:“伯听说了怎样,没听说又如何?” 

  伍子胥:“朝中可是都在说,说得沸沸扬扬了。” 

  伯:“伍大人‘劫持’二字言重了。想那孙武,正当国中急需用兵的时候,不肯报效君王,却要躲进罗浮山不出来,便是心存二心了。谁又能担保孙武不会投奔别国,谋求更大的权势呢?因此,把孙武的小妾和爱子请来,敦促孙武再度效力于吴国社稷,孙武肯出山更好,即便孙武不肯再挂将印,也可以约束一二,这实在不失为良策。” 

  伍子胥:“大王,伍子胥知道孙武的为人,决非对大王心存二心……” 

  夫差:“不要争了!孙武既然已经落马而死,二心不二心的还有什么干系?” 

  伯:“大王,臣下恐怕孙武之死有诈!” 

  夫差立刻表现了极大的兴趣:“嗯?说下去。” 

  伯:“孙武怎么落下马来,说死就死了?大王,孙武可是熟知诡诈之术的,孙子兵法中便有诡道十二法。” 

  夫差:“寡人不懂,倘若孙武真的是诈死,又意欲何为呢?” 

  伯:“金蝉脱壳。” 

  伍子胥长叹一声:“大王,臣不敢相信孙武会无奈到了诈死的地步。” 

  伯:“大王,生生死死都是在运数之中的,臣昨日用神龟卜筮,占得那孙武并无车马之灾啊!” 

  夫差“噢”了一声,点了点头。 

  此时此刻,伍子胥的心里波澜起伏,他知道伯平素嫉贤妒能,嫉恨孙武,孙武对伯也不屑一顾。现在看来,假如孙武真的是诈死,还在人世,伯就真要下手了。这是孙武无论如何也说不清楚的事情,孙武拒不出山,又装死,难免以违抗君王之命,欺君罔上,预谋投敌而论罪,不仅孙武性命难保,全家老小都逃不脱一死。假如这是真的,孙武的确是太冒险了。他想,他应该挺身救助孙武,也唯有他才能救助孙武。尽管他对孙武的归隐耿耿于怀,毕竟是他举荐孙武出任了将军,又同孙武一同浴血柏举,征战雍,挥师郢都。他和孙武都是先王重臣,而那时候,伯算个什么?孙武归隐之。后如果再遭不测,他的确有“兔死狐悲”之慨。当然,假如孙武的确是落马而死,他想他也该去奔丧,以尽手足之情,不能让天下人说伍子胥无情无义。 

  伯此时此刻恨伍子胥恨得牙根疼。他的内心并不希望孙武再度出山,孙武如果在军帐之中一呼百诺,身为吴国最高军政长官的太宰威风何在?他知道孙武不会出山,又害怕孙武终有一日卷土重来。他毕竟在当年夫概谋反的时候,选择了夫差,力主砍掉孙武的头颅,之后,他曾努力想以小恩小惠弥合两人之间的裂痕,狂妄的孙武竟然一概不肯接纳。这一次,他献计给夫差,劫持了漪罗,不料这一计导致了“孙武之死”。孙武死了,一了百了;孙武如果是诈死,这可是一个绝对难得的时机,他不想失之交臂,他想就此绝了后患。 

  夫差自有主意。他对孙武的所作所为早已十分恼怒,而且不耐烦,他的想法其实很简单,孙武确是死了,死了干净;孙武如果是假死,这回就让他真死,反正人只能死一次。 

第四篇
第三十四章(3)

  夫差说:“依太宰之见,那孙武的确是诈死欺君?” 
  伯:“此乃恭请神龟所断。” 

  伍子胥:“大王,未见究竟,不可妄断!”说着,跪倒在地,说,“臣下得到的消息,确凿是孙武大病之后坠马而死的,请大王念孙武辅佐先王有功,恩准伍子胥前去奔丧!” 

  夫差:“倘若孙武还在——” 

  “臣便拿了孙武归案。” 

  伯忙也跪倒:“大王,吴国与越国决战在即,伍大夫肩负重任,还是伯走一趟罢。” 

  伍子胥压不住火了:“太宰肩上便无重任么?太宰信不过伍子胥么?” 

  伯:“伍大夫又言重了。” 

  伍子胥:“大王,伍子胥确曾举荐了孙武,也确曾与孙武一同辅佐过先王一十九年,倘若伍子胥因此而不值得信任的话,大王可千万要免了臣的带兵之权,千万不要让臣下率兵征伐越国,来日可治孙武与伍子胥同罪!” 

  一说到用兵之事,一说到伍子胥请求卸了兵权,就触到了夫差最敏感的神经。他立即张开两手: 

  “两位爱卿都起来,起来。你们乃是寡人左右一双臂膀。寡人对爱卿的信任,岂是语言可以描述的吗?不要说兵符交与爱卿,就是国家社稷也全托付给你们了啊!” 

  伯起来了。 

  伍子胥还跪着:“请大王恩准伍子胥奔丧。” 

  “就依了你,速去速回。” 

  伯叫了一声:“大王!” 

  夫差朝伯拂了一下袖子,不准他再说。 

  伍子胥:“大王,伍子胥还要请求大王放了漪罗和两个娃娃,叫他们去尽人妻人子之情啊!” 

  伍子胥得寸进尺!夫差心中恼怒,却尽量压着火气:“这又为何?” 

  伯:“这便真要中了孙武之计了。” 

  的确,孙武的计谋被伯一语道破,无论孙武是诈死还是真死,导致的直接结果都是要挟夫差放人。 

  伍子胥心里自然明白。 

  夫差沉吟着。 

  伍子胥:“大王,且不论孙武是否真是落马而死,即便孙武是诈死,大王,您也不能不放人。这是大王向天下人宣示您的仁德的好机会啊!区区一个妇人,区区两个娃娃,与大王仁德的名声相比,孰重,孰轻?大王要想会合天下诸侯,不可没有仁德的昭示!退一万步说,孙武若确是诡诈欺君,您拿他全家老小治罪,不是易如反掌的事么?倘若孙武已不在人世,扣留一个妇人两个娃娃何用?假如真的不让漪罗和两个孩子去奔丧,天下人难免不骂一句‘不仁’,请大王三思。” 

  伍子胥到底是伍子胥,或许是因为他看事情总是透彻,或许是因为他与孙武并肩戎马多年,太了解孙武了。他把“孙武之死”这一“心战”谋略剖白得一清二楚。太宰伯一时竟也语塞,少停,想说什么,被夫差制止。夫差掂量着伍子胥一番话的分量。他当然知道,即使是贵为人君,也不能无所顾忌。这孙武正是借伍子胥之口逼他就范,把他挤到了墙角。他想了想,还是吐出了那句不愿意吐出的话: 

  “寡人实在是为伍大夫一番重义的言辞所动,伍大夫即刻可去吊丧。倘若孙武已死,也就罢了。如果他真是装神弄鬼,你必得将其拿来问罪。须知寡人与越王勾践决战在即,卿一定要速去速回,寡人只给你三天时间。” 

  伍子胥:“那漪罗……” 

  夫差不耐烦:“放,放。” 

  伯:“伯愿与伍大夫同去。” 

  夫差:“太宰就别掺和了。” 

  伍子胥忙谢恩,退下。 

  伯还想争持,夫差气恼地道:“得了,看你干的这好事!” 

第四篇
第三十五章(1)

  漪罗几乎绝望了。每天在这座废宫里熬着暗无天日的日子,既不知此身所在何处,也不知外面的半点消息。哑巴老军难得恩准他们去晒晒太阳。偶尔放风,也警觉地严加看管。倒是孙星孙明两个孩子的功课有些长进,废宫的墙壁上,用木炭写满了《孙子兵法》。 
  这日早起,哑巴老军又来送饭了,早餐丰盛异常,除稀饭、点心、腊肉和小菜之外,还有淮阴盛产的腌制双黄咸鸭蛋,还有姑苏名酒姑苏红。漪罗的心一沉,她听说,牢狱中的死囚,在被处斩之前,总要赏些好茶饭,并且赏“上路酒”的。她摇撼着哑巴老军的双肩,问:“老伯你说实话,是不是要叫我们上路哇?是不是?”哑巴老军连连点头,一脸的恋恋不舍。漪罗叫道:“天哪!这是为什么?这是为什么?到底是什么人把我们挟裹到这里来,到底我们犯了什么律条?”哑巴老军摇头,哇哩哇啦一阵。两个孩子见漪罗这样子,也吃不下饭,劝说“庶母别着急”,“庶母请用餐”,漪罗只好忍悲含愤,装作无事,把泪咽到肚子里,强抑着自己,吃些东西,为的只是让孩子们吃饱了“上路”。哑巴老军给自己斟了一盏酒,又给漪罗斟了一盏,指指漪罗和两个孩子,又拍拍自己的胸口,指指自己的心,意思是他的心里是有他们的,然后劝漪罗饮酒。漪罗连饮了三盏。哑巴老军也饮了三盏,抹抹嘴,举手去给孩子们布菜。漪罗见两个懵懵懂懂的小孩子吃得很香,心里越发地不是滋味。 

  吃罢早餐,哑巴老军摸摸孙星的头,又摸摸孙明的头,无限怜爱,然后,起身去打开了废宫的后门,啊啊地叫他们出去。 

  这就到了时辰么? 

  漪罗已经三十五岁了,她想,她死也就死了,只是割舍不了将军孙武的情,只是遗恨两个孩子这样不明不白地去死,帛女身边只剩下了蔡将军鉴留下的遗孤、养子孙驰了,孙氏门中的骨血,孙星和孙明,一个十岁,一个才八岁啊! 

  她给两个孩子穿好了衣裳。 

  她对着那斑驳的铜镜,整了整两鬓。 

  八岁的孙明,小手里捏着一只蝴蝶,她无言地把那小手打开,让蝴蝶噗噗噜噜地飞了。 

  她一手拉着一个孩子,走出废宫的门,满脸悲壮。 

  哑巴老军又在宫院的门前招手了。 

  宫院的门,也打开了。 

  她踟蹰了一霎。怎么?趁这时没有巡弋的徒卒,没有青铜的斧钺,刽子手也没有准备停当,让她和孩子逃之夭夭? 

  哑巴老军笑模笑样的,那样子,无比的慈祥。 

  “快走!快,”漪罗立即扯着两个孩子向外跑,经过院门的时候,哑巴老军还塞给了她一点银钱。 

  跑出了废宫,又跑了多远,漪罗自己也不知道,只知道筋疲力竭了,又确信没有追兵在后,才坐下喘息。现在,她知道右边是浩渺的太湖,左边是隐约的姑苏了,而且,她竟然只凭着某种潜在的意识指引,是跑在通向她的家,通向将军孙武所在的罗浮山的土路上了。天,可真宽哪!阳光灿烂得耀眼,风也是如此地清新,鸟儿们在的呖的呖地唱着歌儿。 

  我们活着! 

  活——着—— 

  她真想拼命地喊出这句话。 

  可是,她突然又呆了:前面不远处,是二十几个持戈的徒卒等在那儿,拦住了去路。漪罗心说“不好”,拉上孩子回头就跑。 

  一匹白马飞也似地驰来,骑马的人拦住了漪罗。 

  伍子胥! 

  漪罗感到奇怪的是,伍子胥所率之徒卒,全是吊丧的服饰。伍子胥本人身着缌麻之服,按着规矩,乃是“五服”之内的亲属,比方说同族的叔父母,同族姐妹兄弟,表兄弟死了,才可以穿丧服的。 

  那么,漪罗想,你到底是逃不脱了,伍子胥是为你早早地穿上了丧服么? 

  伍子胥:“漪罗,我在此恭候你多时了。” 

  漪罗:“多谢伍大夫了。” 

  伍子胥:“谢什么?” 

  漪罗:“能有伍大夫事先为小女子服丧,实在三生有幸。小女子这就随伍大夫去受死。” 

  伍子胥:“一派胡言!” 

  漪罗:“不是为漪罗,又为哪个身穿缌麻之丧服?” 

  伍子胥:“伍子胥是把孙将军当成兄弟啊!” 

  “你——说什么?你为哪个吊丧?” 

  “孙将军。” 

  “谁?” 

  “孙将军!” 

  “谁,谁,谁——” 

  “孙武!” 

  漪罗立即两腿软了,半晌才醒过神,长出一口气,泪如雨下。难道这是真的么?你走的那天将军不是还好好的吗?难道祸福就这样瞬息万变生死就是一步之遥么?她喃喃自语,她说这不可能不可能你别信你别信。将军久经沙场九死一生福大命大。可是伍子胥身穿缌麻,徒卒一身槁素!将军总能够临机决断趋吉避凶,可是将军执著的时候又不顾死活。将军,那么老大一个人,怎么就会倒下了呢?你别信,你千万别。她听见伍子胥说节哀,说将军大病一场,在小客栈;说将军扶病落马,暴死姑苏。不!她说不不,都不对,不可能。她说将军你是为漪罗忧郁而死为漪罗焦灼而死为漪罗担忧而死。她心里如一釜沸油,她心里一团乱麻。她在原地打转不知如何是好。她看见两个小孩子在哭,伍子胥帮他们换上斩衰,这是儿子为父亲穿的孝服。她听见伍子胥说快回罗浮山吧快,一同去。她看见伍子胥眼里也湿漉漉的,看见那些徒卒都把左臂露在外面,都没有戴帽子,这叫做袒免,这就是说,伍子胥和徒卒们都是去吊丧的。 

  她急切地抓过马缰。 

  她奇迹般地跃上马背,能如此利落,这在平时她想也不敢想。 

  她发疯似地打马狂奔,奔向罗浮山,眼泪洒在马背上,洒在尘埃中,洒了一路。 

  伍子胥本来是为他们准备了车的,现在只有把两个娃娃抱上了车。一行人等,默默无言,驱车策马,随着漪罗,去罗浮山中孙氏府上吊丧,扬起了遮天蔽日的烟尘…… 

  孙武灵柩送回罗浮山那日,帛女一见便急火攻心,晕死过去。颉乙忙将帛女抬入内室,一番救治,帛女苏醒过来,又哭得死去活来。 

  颉乙劝道:“夫人你听我说。”颉乙喝退了众人忙道:“夫人你听我说。” 

  “不听、我不听!”说着,要冲出门,到灵堂嚎啕去。 

  颉乙拦阻。 

  帛女:“你拦我干什么啊?你怎么不叫我去哭拜将军啊……” 

  颉乙被逼急了,喝道:“听着!将军没死!” 

  什么? 

  什么什么什么? 

  帛女被定在那儿,傻了,立即又哭出来:“到什么时候了你还骗我?你骗我!” 

  颉乙:“颉乙骗你做什么?” 

  “这,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将军真地还活着,此乃将军的一计!” 

  活着?计谋?帛女呆呆愣愣不知该相信还是不该相信。起初她无法相信孙武死了,现在她又不敢相信孙武活着,她忽然止了泪,笑了,那笑又自然而然地衍化为哭。这位平素看上去无波无澜,总是平静如水的女人,把握不住自己了。她那柔弱善感的天性,在强烈的挤压之下,冲出了理智的硬壳。 

  颉乙等帛女稍稍平静了,才讲了事情缘由:“孙将军到了姑苏,费尽心机才得以入宫见了大王。看来,漪罗和两个孩子确实是大王命人劫持去了,目的乃是要孙将军再度出山,率兵作战。别说孙将军早已厌倦战事,即便依了大王,随军去征讨,大王也未必会放了漪罗和孩子,那夫差实在是拿他三人作为人质要挟,不容将军存半点不同见解。将军一怒回到客栈,急火攻心,外感风邪,一病不起。颉乙赶到为之调治,才得渐渐复苏。将军思虑再三,心里为得不到漪罗和孩子的下落懊恼,终于生出一计,按孙将军的话说,说到底是‘孙武不死,漪罗难归,便死一回又何妨?’” 

  颉乙接着对帛女讲了孙武如何抱病策马去到演兵场二见夫差,又如何故意让胯下骏马受惊,跌下马来,他和田狄又如何造成孙武已死的假象。帛女这才相信现在躺在灵堂的孙武是个大活人,一场虚惊过去,眼泪就没了,说话就要到灵堂去见孙武。颉乙忙拉住帛女,叫她谨慎行事,该怎么哭灵守灵,还怎么哭怎么守,万万不可露了马脚,因小失大,帛女称是。 

  天,黑下来了。 

第四篇
第三十五章(2)

  灵堂里吊孝的人走空了,守灵的孙驰也睡着了。田狄和颉乙守在门口,颉乙小声说,“行了”,那孙武才悄悄地从灵柩里爬出来,蹑手蹑脚地离了院子,到屋子里去。屋子里没开灯,黑乎乎的。孙武一进屋,帛女就抱住了他,扶在他的肩上嘤嘤啜泣。 
  孙武小声说道:“别哭了!你看我不是好好的么?” 

  帛女在黑暗中伸了手,去摸他的脸。 

  孙武说:“怎么?夫人不相信孙武是活人?” 

  帛女说:“我害怕,我真害怕啊……” 

  孙武:“怕我是鬼?” 

  “不,不是……我真怕将军真会……没了!” 

  “这不是在么?” 

  “是。是在。是。” 

  帛女笑了,笑了又哭。 

  孙武叹了口气,道:“此事千万不可让旁人知道。可是让孙武躺在灵柩里受人拜祭,实在是百感交集,也焦烦难耐。夫人,即刻弄个木头来做替身罢。” 

  “好。” 

  “还有,你听,我这饥肠辘辘,如雷轰鸣。倘若吊丧的人听见灵柩里死人肠鸣如鼓,不吓死才奇怪呢!” 

  帛女笑说:“只要将军肠中擂鼓,帛女就谢了苍天又谢了厚土啊,等等,我把一切都弄妥帖,哦,待我先弄些点心来。” 

  孙武:“祭孙武的果品,就该让孙武尝尝才是。” 

  帛女连连称“是”,可是,大悲大喜,喜中又有悲,弄得她迷迷登登,转了两个圈儿,才想到要到灵前去“偷”供果…… 

  可是,尽管灵堂布置得天衣无缝,尽管孙武已“死”,吴王夫差会不会生了恻隐之心,放漪罗和孩子回来“奔丧”呢? 

  谁的心里都没底。 

  孙武的家里,此时一片肃穆。灵棚搭在院子里,灵柩停在西边墙下,意思是视死者为客位,为宾客,所以这殓尸入棺等待安葬又叫做殡。棺椁三面围着丛木,上面覆盖着棺衣。棺椁前面有灯有烛,有祭奠的食品。可以说,除掉棺材里躺了一个木头人之外,一切都是天衣无缝的。四方来吊丧的宾客,该哭的哭,该嚎的嚎,一切由专司礼仪的傧相颉乙掌握尺度。孙驰年已十五岁,身服重孝,尽长子的名分儿。孙驰虽然已懂事了,孙武诈死的事情依旧没有告诉他。因此,每有乡里和吴兴的人来吊丧,孙驰都哭得尽心尽力,真切可信,昏天黑地,毫无破绽。帛女也只好随之尽哀,只是因为知道棺中不过是一木头人,眼泪可就来得不那么便当了,还好,连日来忧思如焚,形容枯槁,面有菜色,倒也是一种悲到极处的木然的样子。帛女随吊丧的人哭一阵,就急着到屋子里去,这时藏在内室的孙武,还有帛女,颉乙,田狄四个人,唯一议论的就是到底漪罗和孩子能不能给放回来奔丧,无论怎么说,停灵的时间是不可太久的,天气太热,谁都会注意到那木头人没有腐臭味道的,再说,停灵时间不可无限延长,夜长梦多,恐怕会有疏漏,君王愤怒而治罪,可就不再是“假死”了,而是假戏真唱了,家中老小全都性命难保。 

  帛女在内室和孙武悄悄商量。 

  帛女:“天知道将军怎么会想出如此下策,险些将我吓死。” 

  孙武:“想这劫持漪罗和两个孩子的事,定是夫差秘密派人所为,无处可打探到半点风声,漪罗他们囚禁在哪儿,不知道;受了些什么罪,不知道;就连是死是活,也无从知晓哇!漪罗和孩子于夫差有何用处?夫差的目的还是孙武。夫人你是知道的,我已决心不再征战,夫差岂肯善罢干休?如此说来,孙武死掉,可让夫差放心。孙武活着,漪罗和孩子是一定不会被放生还的。对于王庭来说,活孙武,可就不如死孙武了。” 

  孙武苦笑。 

  帛女喟然长叹。 

  夕阳收尽了最后的余晖,房中暗了下来,帛女点着了灯。 

  听到窗外有响动,孙武警觉地把手指立在唇前,示意帛女,不要作声。 

  是一只猫,跳过窗台。 

  帛女:“依将军之计,漪罗和孩子就会放回来奔丧么?” 

  孙武:“说实在话,这是一次冒险,成败各占一半。” 

  帛女:“这么说,我这心里更不踏实了。” 

  孙武:“世上岂有与君王周旋不担风险的么?不过,依我判断,孙武毕竟对吴国社稷是出过力的,孙武报丧之后,朝臣定然议论纷纷。夫差放漪罗和两个孩子回来奔丧,顺理成章。不论大王夫差是否认为孙武是真死了,还是诈死之计,这个姿态总是要做的。夫人难道不知道,人世间越是小人,越要强作君子之态,越是残忍强暴的国君,越要用仁德之旗来掩盖凶相。” 

  “万一……” 

  孙武说:“倘若万一,就请夫人远走高飞,避祸去吧。” 

  “将军你呢?” 

  忽然,田狄慌慌张张跑进来,焦急但压低了声音道:“大事不好了!路上有一队持着兵器的徒卒,飞奔而来啊!” 

  帛女大惊,求助地望着孙武:“将军!” 

  孙武:“不要惊慌,或许是来探虚实的,请夫人从容对付。” 

  帛女忙走出内室,到灵堂去。 

  孙武在内室,呆呆地望着墙上挂着的依剑。 

  孙武吹灭了灯,在黑暗中,谛听着外面的动静。 

  天色已经完全黑了,吊丧的人都走了。 

  灵堂之中,油灯和烛光闪闪烁烁,光线摇曳不定,照着三张白脸:帛女,颉乙和孙驰。 

  听见外面喧嚷,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扑进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一声声喊叫“将军!长卿!”扑倒在棺椁前面,泣不成声了。 

  是漪罗! 

  帛女见漪罗哭得死去活来,便想告诉漪罗缘由,告诉她,孙武将军并没有死。她过去搀扶漪罗:“漪罗,哭几声也就罢了,先随我到内室说话。” 

  漪罗:“不!不……我要陪陪将军哪……” 

  孙武在里面听得真切,不知如何是好。 

  颉乙忽然可着嗓子喊了一声:“啊伍子胥伍大夫,您也来吊丧来了!” 

  帛女一惊,立即不再把漪罗向内室拉了。她看见伍子胥来了,带来了孙星和孙明,还有两个贴身的徒卒,其余兵丁被他安排在院子外面候着了。 

  伍子胥在灵前参拜:“伍子胥前来为孙将军送行啊!……” 

  两个孩子跪倒,磕头,哭泣,然后扑到了母亲的怀里。 

  漪罗又去扶棺哭诉。 

  帛女舍了孩子,又去搀扶漪罗。 

  漪罗挣扎,不肯离开。 

  孙驰陪着伍子胥哭丧,跳着脚,以最悲痛的“跳踊”来表达哀思。 

  乱成一团。 

  颉乙上前,向伍子胥施礼:“伍大夫风尘仆仆前来吊丧,孙将军在天之灵有知,也会感激万分的,请伍大夫节哀,暂且到上房歇息,叙话。” 

  伍子胥:“伍子胥今日要整夜陪伴孙将军,有什么不方便么?” 

  颉乙:“不不,我是说……”。 

  “好了好了。”伍子胥再拜灵柩,然后在旁边的绣团上坐下了。 

  帛女和颉乙急得面面相觑。 

第四篇
第三十五章(3)

  漪罗哭得肝肠欲断,边哭边喃喃自语:“将军,将军,你怎么扔下漪罗撒手而去?你怎么会去得这样地急啊……你叫漪罗日后怎么活得下去啊……漪罗到孙氏门中二十年,二十年有多少时日在你身边?……你总是去征战啊,早知如此不叫你去不叫你去不……”她倏然间想起了许许多多的往事,她无法关住情感的闸门,无法抑制内心的悲伤。她不知道隔着一层窗纸,一道门,孙武清清楚楚听着她哭诉,急得无计可施。她也不知道伍子胥正好用她的悲哀来试探和判别周围至爱亲朋们的哀痛是真是假,孙武到底是死是活。她无所顾忌地同孙武在对话,往日在帛女面前,她总得对情感有所掩饰,倾诉也得有所避讳,现在她不掩饰,也不避讳了。她这是同孙武的最后的倾诉,她甚至相信孙武即便是死了,也能听到她的这番泣血陈情。“将军,你知道漪罗到罗浮山铸剑,天天想着你么?你知道漪罗千里奔赴楚地,怎样惦念你么?你知道漪罗为你而忍受为你而生为你而死你知道么?”她想起那些对于她生命至关重要的美好的时光了,想起为孙武抚弄依琴的时候,想起为孙武铸打依剑的时候:“可是琴还有何用剑还有何用?什么什么都没有用处了。天何如此无情?地何如此无情?将军你是为漪罗到姑苏的啊,你为漪罗病你为漪罗忧你为漪罗落马而死!你且先行一步,将军,你在那阴世间等等漪罗,漪罗要为你殉葬!你让漪罗最后再见你一面哪!” 
  漪罗哭着,倾诉着,情到极处,竟然真就要去推开棺盖,最后再看一眼孙武。 

  帛女和颉乙都大吃一惊。 

  两人一同来拖漪罗。 

  帛女脱口喝道:“漪罗!不要胡闹!” 

  颉乙:“少夫人,将军已死不能复活!” 

  伍子胥起身来拦帛女和颉乙:“怎么?你们怎么可以不让她哭诉?哀痛郁结在心中会成一块病的!” 

  漪罗还是被帛女和颉乙拖住。 

  漪罗用头去撞那木的灵柩,她那样子,简直是疯了。 

  帛女命颉乙道:“把她拖到上房去,让她安静片刻!” 

  伍子胥:“少夫人想再见孙将军一面,有何不可?” 

  漪罗挣开了帛女和颉乙的拦阻,又去掀动棺盖:“不!不不……求求你们叫我再见一面哪!” 

  帷幕之后的孙武,再也忍不住了,完全是情之所至,似乎是忘记了自己已经“死”了,竟然一步跨出了房门。 

  “漪——罗!” 

  所有的人都为之一惊。 

  静默。 

  孙驰呆呆地看着孙武:“父亲你,你回来了?你是——鬼?” 

  漪罗却不顾一切地扑到了孙武的身边,紧紧地抱住了孙武:“将军!将军!长卿!你就是鬼,漪罗也不放你走了。” 

  孙武流泪了。 

  伍子胥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哈,好一个活见鬼!” 

  漪罗近近地仔细打量着孙武:“将军你……真地还在?” 

  孙武掰开漪罗的手,兀自去掀了棺盖:“你看,这里只是个木俑。” 

  帛女:“将军你!前功尽弃!” 

  孙武:“不,是大功告成。夫人你看,漪罗,孙星,孙明不是都回来了么?”说着,他狂笑起来:“哈哈,大功告成啊!” 

  伍子胥说:“孙武,你可知你犯了欺君之罪么?” 

  孙武拱手向伍子胥作了一个揖,道:“谢谢伍大夫早来一步为孙武吊丧。人活百岁,难免一死,人呱呱坠地,便一步一步走向了死亡。死不过是迟早的事情。现在,漪罗和两个娃娃已经生还,但请伍大夫念你我昔日情分,放他们一条生路,孙武决不会让伍大夫为难,明日便可照常出殡,埋葬了孙武。孙武这就告辞,伍大夫可以回复君王之命了!” 

  孙武忽然抽出了佩带的依剑,哈哈笑着,要自刎。 

  众人惊叫着“将军”围了上来,伍子胥眼疾手快,捉住了孙武执剑的手:“孙武,这不是太便宜你了么?” 

  “伍子胥你还要怎样?” 

  伍子胥做咬牙切齿状,在孙武耳边道:“我要你为你的八十二篇兵法和阵图耗尽心神,我要叫你永生还你妻妾的这份情债!” 

  孙武:“你?!伍子胥,好大的胆子!” 

  伍子胥“唉”地叹了口气:“谁叫我当初举荐了你呢?孙武哇,孙武,你还记得当初伍子胥放走楚大夫申包胥时你说我什么吗?你说我‘放虎归山’,你说‘成你是恩怨亲情,毁你也是恩怨亲情’,再毁一次又何妨?孙武,你可是坏到家了,你是深知伍子胥脾性的啊!” 

  “如此说,请伍大夫受孙武全家老小一拜!” 

  伍子胥:“休来这些文章!孙武,你必得答应我一件事:不再出山!” 

  孙武:“伍大夫不是说我孙武活在自我构筑的梦境之中么?此一去,当然不会再出山了,孙武早已对征战深恶痛绝。” 

  “那好,”伍子胥说,“你可立即由我帐前徒卒护送西行,到边邑等待你的家小。俟明日出殡之后,你全家才可到边城团聚,然后,选一小国隐姓埋名,在竹简之上论你的兵法,做你的梦去吧!但请放心,今日我带来的徒卒,都是忠信可靠的,出关的关牒,我也带来了。” 

  孙武:“如此甚好。不过,子胥兄可要珍重啊!” 

  伍子胥苦笑着,摇了摇头:“现在还不要紧,君王还需要伍子胥征战。长卿知道那燕子么?‘燕子吐出唾液为雏燕做窝,燕窝又是最美的佳肴。燕子一生吐六个窝,最后吐出的是‘血燕’呵,子胥不过如此!”孙武听了,半晌无言。 

  …… 

  依照伍子胥的安排,孙武驱马西行,到边邑等待家小,一路有颉乙相随,徒卒护送,关隘无阻。三日之后,把“孙武”埋葬之后的一家老小,帛女,漪罗,三个孩子亦由伍子胥徒卒护送,田狄驾车,到了边邑。出关之后,伍子胥的徒卒回马而去,回到姑苏去了。一家人继续远行,沿路选择着依山傍水的好去处,孙武忽然想起老军常,一问,才知阿常已经疯癫,不知去向。 

  在路上,颉乙忽然勒住了马,下马向孙武作了一个揖,道:“将军,前面就是陈国了。与其躬耕在陈国,不如到齐国去,夫人,少夫人和将军都是齐国人。”孙武:“若说家乡二字,孙武在姑苏二十载,才难舍难离呢。如今,我只盼宁静,只求淡泊,依山傍水便是家,心安之处便是归宿。” 

  颉乙:“不瞒将军说,颉乙曾受齐国国君之托,接引将军回乡食采乐安,齐国国君也好问将军国事。” 

  孙武:“颉乙先生鉴谅,孙武实难从命!” 

  说罢,孙武打马便走。 

  颉乙拉着马缰,望着马上的孙武和载着他家小的车远去,一直消失在遥远的天地之交…… 

第四篇
第三十六章(1)

  从太宰伯的军帐向外望去,就可以望到会稽山。山不大,却算得上草木葱茏。越国国王勾践十五万大军,只剩下五千残兵了,都困在这弹丸之地,像鸟雀一般地散落在榛莽和草丛之间。天很热,勾践的徒卒在山中饱受蚊虫叮咬之苦,时见越军士卒的身影匆匆一闪,又伏落于草木之中,大约又是在挖采可以填饱肚子的山草,或者是用兜鍪舀些爬满孑孓的死水解渴。越国残兵败将退守的会稽山,在精锐无比的强大吴军围困之下,像一座死寂的小小孤岛。勾践已经走投无路了,派大夫诸稽郢前来求和,表示勾践愿叩头于边境,并让亲生的一子一女到吴宫拿着畚箕,端着洗盆服役。吴王虽心有所动,无奈伍子胥坚决主战,便没有应允。有消息说,勾践在和谈破裂之后,绝望了。勾践打算杀死自己的妻子,放火烧了越国的宝器,孤注一掷,与吴国决一死战…… 
  伯现在可没心思管那会稽山的越王勾践和挥师围剿越国的吴王夫差孰胜孰负,是战是和。他忙得很,兴奋得欲仙欲死,而这一切刺激不是来自吴国吴军和吴王,却是越王勾践带给他的。濒临灭顶之灾的越王勾践把他——吴国最高军政长官,处理王家日常事务的太宰,当成最后一棵救命草了,派人带了国中最好的金饰玉璧明珠绸缎,偷偷来“求和”。来的是一男八女,女人都裹着面纱,进了伯的大帐,就跪下不再起来。那使者说:“越王勾践命我代替他向伯太宰叩首,请求太宰能够恩准吴越议和。太宰千万不要推辞,天下谁不知道太宰可以当吴国半个家,在吴国君王面前是一言九鼎啊!”伯说:“越王勾践已经是瓮中之鳖了,当此之时,妄想借我之力苟延残喘,是办不到的。伯身为吴国太宰,以效命吴国君王为毕生之志,尔不要耗费口舌了。”那人又道:“这么说,伯太宰不肯向大王进言宽赦越国了?”“算你明白。”那人说:“这可太可怕了。吴国君王如不能宽赦越国君王,越王已经决心杀了妻子,焚烧了国之宝器,率军死战到底,战到最后一人。太宰不会没听说过‘困兽犹斗’这句话吧,届时,难免吴国也会有大的损伤啊!”“吴国虽有小伤,越国却是不复存在了。”“那么,谁还会向太宰进献美女宝器呢?越国君王已经对天盟誓,如得到太宰的帮助,越王没齿难忘,年年向吴王进献国宝,年年也少不了向太宰您贡献一份儿宝器……”伯大怒:“尔竟敢贿赂本太宰,速速滚出帐去!有话可面见大王。”吴国太宰伯在越人和帐中亲信面前,表现了高风亮节和轩昂的气势,可是,却并没有谢绝那些眩目的宝器。伯文韬武略,聪明绝顶,深知什么时候扮演什么角色,这是绝不会弄错的。他心里面盘算的,和外在的表象,往往大相径庭。那张虽年过五十,但是却依旧眉清目秀,有红有白的脸,是一篇难以破译的文章。他把越国派的男性使臣轰出军帐之后,厉声问那八个戴面纱的越国女子,“尔等还不走,留在这里做什么?”立即有女子悲伤地哀求:“请伯太宰收留我们这些无依无靠的小女子吧,我们久经丧乱,都是无家可依的了。越王勾践不招我们来,我们也会偷偷跑到您的帐中的,如果我们回去,就免不了杀身之祸。恳请太宰可怜,小女子愿早早晚晚服侍太宰……”说着,扯了面纱,军帐中似乎哗然一亮,八个竟一律都是绝色女子!伯的心一动,却尽量表现得无动于衷,沉吟片刻,道:“尔等妇人何罪?竟也遭此不幸,唉,暂且在我帐中避祸罢……”便顺理成章地纳了八位越国女子。伯等不到晚,便在军帐之外加了岗哨,到帐中让八个越国绝色粉黛“服侍”一回。不料,八个都是经过越王勾践调教过的,一上手,揉捏温存,就让伯浑身酥了。等到轮番颠鸾倒凤,越国女子柔媚中透露出来的野性,时而呻叫时而表现出的晕死过去的娇滴滴的姿势,都是伯从吴国美女身上没领略过的。伯恨不能化在这些美人儿身上,一时征服欲大长,竟自觉得又年轻了一回。在他的感觉里,仿佛正在君临整个越国,简直是做了一夜的越国国王!哪里还管得了什么征战服越? 

  次日,伯一觉睡到日上三竿,爬起来,未免感到两腿发软,可还是赶忙穿戴整齐,去见吴王夫差。自然,这时的伯心里已经有数了,他是坚决主张议和的了。彼时,越王勾践的使节文种已从帐外开始跪着,用膝盖行走,来到夫差面前。文种滔滔不绝地直陈宽赦越国的理由和议和的好处,恳求吴国君王能免却一场最后的死搏,代表勾践表示愿意把女儿献给夫差使唤,大夫的女儿都归吴国大夫使唤,士的女儿都让吴国的士驱遣,越王勾践也将率妻子到吴国宫中为奴。夫差沉吟着,似有应允之意。伯做深思熟虑状,说,“如果是死战之后臣服越国,的确不如这样安安逸逸得到越国,既然越国已经归属为臣,君王赦免宽宥了勾践,是有百利而无一害的。” 

  伍子胥急得暴躁难耐。 

  伍子胥正在兴头上。他悄悄放了孙武之后,回到姑苏,便和夫差一道率兵迎击勾践之军。战事紧急,夫差和伯听说孙武已葬,孙氏门中家人已散,就没再追究。吴越两军相遇在太湖边的夫椒,在湖上鏖战。在胜负难分的关键时刻,伍子胥夜袭敌船,指挥两队舟师,让士卒全都举着火把,冲向越船。越国舟师看见满湖的火光,听见杀声震天,吓得屁滚尿流,士气全无,一败涂地。现在,那越王勾践已被困于会稽山的弹丸之地,只消弹指一挥,越国必灭无疑,偏偏又谈什么“宽赦”“和解”,伍子胥真是气不打一处来,便力主再战,说:“大王,大王!太宰此言大谬!吴越两国世世代代都是仇敌啊!大王您忘了勾践杀父之仇么?” 

  文种忙道:“越王勾践自知得罪了大王,知道吴国君王对于越国是可以叫死人复起,白骨生肉的,勾践此时此刻正面向着君王,跪在会稽山上,诚惶诚恐,敬请大王宽赦呢!” 

  伯深知夫差的心思,一语道破:“伍大夫,你不会不知道君王只是要越国臣服归属,而不是要消灭它,你不会不知道,君王的鸿鹄之志,乃是北上中原,称雄天下吧?” 

  伍子胥:“吴越两国,三江环绕,势不两立。彻底取了越国,可以占有它的土地,乘其舟船,驾御其车马,这是吴国的大利!北上中原,即使战胜了那里的诸侯,也不能占有其地,驾御其车马。孰重孰轻,君王三思!大王不可坐失良机,速速破灭越国是大计!” 

  夫差:“太宰所言极是,孤王的大业乃是北上中原,征讨齐国!” 

  伍子胥:“大王!南破越国才是根本!” 

  伯忽然插了一句:“伍大夫,前不久在您为孙武吊丧之时,曾经反复大讲‘仁德’,如今你的‘仁德’何在?” 

  伍子胥被噎住了。 

  夫差不耐其烦:“寡人主意已定,文种,你可回复勾践,越国既然臣服于我,勾践即可为寡人奴仆,我便以仁德为怀,权且宽赦!” 

  伍子胥大惊。 

  夫差拂袖到内帐去了,伯紧随其后。 

  文种依旧是跪着,用膝盖行走,出了吴王大帐。 

  伍子胥跳着脚吼道: 

  “夫差!夫差!你忘了勾践杀父之仇了吗?” 

  无声。 

第四篇
第三十六章(2)

  伍子胥泪流满面: 
  “夫差!你……忘了!你养虎遗患哪!完了,完了!二十年后,吴国王宫就会变成污水池的啊!” 

  夫差在内帐听了怒不可遏,哗地抽出了佩剑,伯忙按住了夫差的手。夫差收了剑,吼道: 

  “来人,把疯子伍子胥轰出去!” 

  伍子胥听见了。 

  他拭了腮边的泪,回身退出大帐。 

  他喃喃自语:“天毁吴国社稷啊!孙武安在?孙武如在,也许不会是这等结局啊……” 

  …… 

  吴越未订歃血之盟,夫差就草草与越国和解,罢兵回国了。 

  之后,勾践果然带上妻子,到吴王夫差阶下为奴,同去为奴的朝臣三百人。 

  勾践夫妻穿着破衣烂衫,住入石室,洒扫庭院,清除马厩粪便,干着粗活。甚至在夫差患病拉痢的时候,勾践亲口去舔食夫差稀屎,判断病况如何。整整三年做牛做马做奴仆,勾践赢得了夫差的信任,才被放虎归山。 

  勾践归国之后,卧薪尝胆,富国强兵,采纳了大夫文种破吴的九种谋略。勾践继续做出极其谦恭的姿态,夫差喜欢服饰,便专织素细布进贡;夫差要修建宫室,就命三千木工伐木进献;夫差喜好美色,就选绝代佳人西施和郑旦去服侍。每每朝贡,都秘密地进献给伯一份儿……只待时机,灭吴复仇。 

  时光荏苒,弹指之间,孙武逃离吴国,在陈国已经过了十年的田园生活,八十二篇兵法已经修订完毕,九卷战阵图轴也都绘制结束,乐得种菜灌园,过优哉游哉的日子。其间,也听说过一些吴越之间关系变迁的事情,看破越王勾践的野心和吴王夫差的腐败昏庸,不免面向东风,唏嘘一番,惦念着伍子胥的安危。孙武虽在小国山野隐居,时间久了,孩子们嘴不严,到底真名实姓还是被陈国诸侯知道了。陈国君侯也曾微服来访,赠些礼物,知道孙武是“诈死”离开吴国的,慑于吴王夫差的威势,也不敢起用孙武,孙武自己也无意出山,也就相安无事。 

  陈国所处的地理位置,在吴楚之间,是楚国北上进攻吴国的门槛儿。吴王夫差北上征伐齐国之前的第一役,就是要把陈国打得服服帖帖,关闭楚军进攻吴国的门户,免得吴军北上了,楚军从南边打来,国中空虚,会有不测。于是,夫差以华登、伯为先锋,亲征陈国。吴军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过陈国边城,陈国军队兵败如山倒。前来救援的楚国军队,还没与吴军接刃,楚昭王已经病死军中。楚军一退,陈国诸侯彻底绝望了,只好跪伏在都城十里之外,乖乖称臣,迎接华登伯入城。 

  孙武一直在山野之间蜗居,没有抛头露面。万万也没有想到,他作为这场吴陈战争的局外人,竟会大祸临头!这日三更,陈国徒卒五百余人,举着火把,团团围住了孙武的农舍。一时,鸡飞狗叫,大人孩子惶悚万分,都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孙武忙披衣而起,去看个究竟,漪罗追上来,捧着依剑: 

  “长卿,带上剑哪!” 

  孙武说:“晚了。”说着,推开了屋门,还没来得及环视四周,立即就有十几支青铜的戈,指向了他。 

  一位陈国大夫,深深地作了一个揖,道:“孙将军,久闻大名了!如此不期而见,请恕我失礼了!” 

  孙武拱了拱手:“孙武哪里还是将军?区区一个菜农而已,哪敢劳烦这样兴师动众?” 

  “本大夫实属无奈,奉陈国国君之命,来请将军。” 

  孙武:“君侯如此厚爱,孙某实在消受不起。想我在此僻野山林耕地灌园,自食其力,安分守己,不曾冒犯君侯啊,今日派兵前来‘请’我,有何见教?” 

  “送将军回姑苏!” 

  孙武:“我明白了。” 

  “将军聪明绝顶,自然明白。” 

  孙武感慨万分:“老天如此不公,天地之大,竟然找不到孙武可以安身之处!不过——君侯也忒厚爱孙武了啊,想不到我这菜农还可一用。孙武成了陈国君侯献给吴国国君的贡品了!哈哈,贡品!牺牲!哈哈……” 

  这时,孙氏门中一家,二十五岁的孙驰,十八岁的孙星,十六岁的孙明,还有帛女和已是耄耋之年的田狄,手执着干活用的双齿铜,铁锸,铁锄,木棍,不顾一切地冲出房门,要与陈国士卒决一死战。漪罗则是唯一手执兵器的,她攥着那柄依剑,迅速地冲到孙武的身边,俨然孙武的保护神。顷刻之间,农具和兵器乒乒乓乓打在了一处,陈国徒卒人多势众,经过训练,轻而易举地把孙武的妻儿逼到了墙角,老田狄没用徒卒费力就已倒下了,漪罗执剑乱砍一气,想杀出一条血路,可是徒劳,根本近不得对方徒卒的身。 

  “别打了!放下武器!” 

  孙武拼命地吼叫。 

  “战斗”停止。 

  孙武的妻子儿子,除掉漪罗不肯撒手手中的剑之外,都扔了那不中用的“武器”,围拢到孙武身边。 

  孙武茫然地望了望四周。 

  五百身强力壮的甲兵,举着火把,执着武器,团团围住了孙武小小的农舍,围得个水泄不通。甲兵踏翻了竹篱,踏破了柴门,也有爬上屋顶,焚烧屋上茅草的。漪罗噢地叫了一声,和帛女一道跑回起火的屋中,抢出了那些竹简,图轴和依琴,紧紧地抱着。火光肆无忌惮地跳跃着,噼噼啪啪响,灼得孙武的脸生疼。浓烟乱扑,他眯了眼睛,看了看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火舌和那即将焚成灰烬的家园,看看刹那间无家可依的一家妻小,心里一阵怆然。 

  陈国大夫说:“请将军上路吧!” 

  一家人,叫“长卿”“将军”的,叫“父亲”的乱成一团,七嘴八舌喊着,围上来,不让走。 

  孙武:“他们——数百徒卒如临大敌,还是别让他们劳心费力了。” 

  陈国大夫:“如此甚好。” 

  孙武:“也罢,倘若孙武一家罹祸,就可以令吴陈两国的战争平息,倒也是孙武的荣耀,做一回贡品却又何妨?” 

  漪罗:“不!——吴王夫差这回是不能放过你的啊——长卿!” 

  当然。 

  孙武知道此一去凶多吉少。 

  陈国大夫说:“请孙将军但放宽心,您对吴国是有大功的,先王的老臣,不会有事的。所以,我虽然带了五百甲兵,却早已嘱咐手下,不敢伤了将军半根毫毛!” 

  孙武哈哈大笑:“哈哈,谢谢尔等赏我一个全尸!哈哈……多谢啦!” 

  说话间,士兵已经把事先备好的囚车推了过来。 

  孙武在走向囚车之前,回头望了望漪罗、帛女和三个儿子。他湿漉漉的眼睛里似乎藏着很多的话,却又无从说起。他年已过五十,两鬓花白,多少沧桑?一时三十年来的往事一齐涌上心头。三十年他带给帛女和漪罗多少劫难与不幸?他有多少难言的歉疚?不是语言所能表达的,而她们又给了他多少爱?多少温存?也不是能够说清的。他走向了囚车,全家妻妾儿子,也将被押送回吴国,对于这一点,他无计可施,也无能为力,更是无言以对的啊!他看见房子在熊熊大火中塌了下来,看见他的妻妾什么也没有带出来,什么也不去抢,只紧紧搂着三样东西:剑、琴和竹简!他承受不住这般的厚爱,心在颤抖,赶紧转回了头,登上了囚车。他听见身后漪罗、帛女和孙星、孙驰、孙明的呼喊声,听见士兵们的叱咤声,看见又是两个大囚车推过来了…… 

  囚车,三辆,由五百甲兵们押送着,向吴国边境进发。 

  天,亮了,天色一片惨白。 

  路上,到处是战争留下的创痕:士兵的尸体,战马的遗骸,焚烧着的战车…… 

  忽然看见一彪兵马迎面而来,约有一千余骑。旌旗上赫然是“吴”字,大约是奉命向陈国纵深进发的一支吴国军队。锁着孙武的囚车和大队,都停了下来,吴国军队的将领正在问讯着陈国大夫什么。一会儿,囚车重新开始轰轰隆隆向东北方向开进,这时的吴军全部闪在道路的一旁。 

  近了,孙武可以看得清吴将那张脸了。 

  他不认识这位将军,这位骁将实在太年轻了,唇上生着的,还是茸毛呢。 

   
第四篇
第三十六章(3)

  年轻的吴国将军看到囚车中的孙武的时候,显得很激动,忽然跳下马来,回过头向他的军队喊道: 
  “全军速速见礼!这就是西破强楚的孙将军孙武啊!” 

  吴军将士忽拉一下子全部下了马,拱手向囚车中的孙武致以庄严的拱手之礼。 

  吴将单膝跪倒:“孙将军!我虽无缘在将军麾下,可是,吴军服越破陈,东征西讨,战阵常是将军的战阵,兵法还是将军的兵法,将军的威风依旧在旌行两伍之中啊!请将军受晚辈一拜!将军多多保重!” 

  孙武把眼睛闭上了。 

  这算什么?是检阅么? 

  如此检阅! 

  囚车似乎也变得庄严了起来,囚车的速度似乎慢了,轧轧作响的轮辐也似乎变得沉郁了。孙武巴不得囚车快些与吴国军队擦肩而过,偏偏这时间和道路好像全都拉长了。路边,又是一代将军和徒卒了,他能对这一代生气勃勃的将士说什么呢?保重?谁保重?谁更需要保重?孙武无奈地想。你也许谈不到什么“保重”不“保重”了,可是你毕竟在世上活了五十余年!他们呢?他们还是牛犊,还是乳虎,即便他们侥幸没作楚国沙场之鬼,侥幸没做陈国沙场之鬼,侥幸之后还会再侥幸么?吴国君王夫差穷兵黩武,正在策划北上中原,你们,年轻的将军和徒卒们,南下,北上,终于还能回家吗?是在晋国做鬼?是血洒鲁国?还是饮恨齐国?你们敬仰的孙武,只是“善战”的孙武,你们之中,谁知道孙武用兵的最高境界是“不战”呢?谁知道,谁?正因为这些,孙武的八十二篇兵法和九卷图轴可以交与谁,谁? 

  囚车,终于和吴军告别了。 

  囚车到了吴陈边境。 

  陈国君侯毕恭毕敬地向吴王夫差深深地叩头施礼,献贡品:“大王在上,小国之侯不过是草野边僻之人,虽然自不量力冒犯了大王,承蒙大王宽仁厚德,不计小怨,歃血为盟。陈国本来是向大王贡献物品的小邑,承蒙不弃,仰戴鸿恩,劳烦大王今命贵国军士用鞭子抽打小国臣民。小国之侯从今宾服大王,愿臣属,年年朝贡,岁岁来献,恭祝大王延寿,永受万福!” 

  夫差道:“寡人今日宽赦了君侯你,你当有自知之明,知道什么是天,什么是地,什么是树,什么是草,什么是鹰,什么是鸡,什么是石,什么是卵。” 

  “请大王放心,我知道了。” 

  夫差:“你当有始有终,休要朝三暮四,日后应当自勉。” 

  “是。” 

  “有什么贡献,呈上给寡人看看。” 

  “小国虽然穷鄙,但愿罄其所有,按天下诸侯盟会贡献最高的约束自己,今日敬献给大王的是一百套太牢!” 

  一套太牢,即是一头牛,一口猪,一头羊,一百套太牢,乃是三百头牲畜。按照礼制,吴王向小国诸侯征收贡品,数字不得超过十二,陈国君侯奉献一百,超过数倍了。可是,当三百头牲畜赶将过来的时候,吴王夫差受之心安理得,脸上根本没露出一点儿喜悦。 

  陈国国君又道:“大王,我这里,还有一样儿东西,可以还给大王。” 

  这就是孙武! 

  作为陈国诸侯贡品的孙武,在囚笼里痛不欲生。在等待着奉献出去的时候,他透过徒卒之间的缝隙清清楚楚地看见,全家一共是三辆囚车,他自己独占一辆,头和手都锁在木头囚笼里,动弹不得,帛女和漪罗共一个囚笼,三个儿子共一个囚笼,老家仆田狄甚至连囚笼也无权“享受”,只捆绑着,在一匹马屁股后面,全家无一幸免。他们候在一条干涸的河道里,和一百头猪,一百头羊,一百头牛混杂在一起。终于轮到他们去“奉献”了,乃是跟在运载猪、牛、羊的后面。浩浩荡荡的牲畜“大军”,在去“贡献”的途中,随意拉着粪便,臭气冲天;互相自由地挤撞着,并没有捆缚;哞哞地乱叫着,并无哀痛。而他,当年赫赫扬扬的将军孙武,这会儿可以等于一头羊?一口猪?或是半头牛?甚至可以说连那些家畜都不如,猪牛和羊,在车上是用“栏”围着,他是在笼子里关着。 

  囚车到了吴王夫差面前。 

  夫差果然一惊。 

  夫差:“你?!” 

  孙武不言。 

  夫差:“寡人真是活见鬼了!” 

  陈国国君忙道:“大王,这孙武十年之前叛离吴国,远避尘嚣,一直在陈国山野隐居……” 

  夫差:“好你个胆大包天的孙武,竟敢骗了寡人十年之久!你可知罪?” 

  孙武还是不说话。 

  夫差大怒:“伍大夫何在?” 

  伍子胥应声而来:“臣在。” 

  孙武一见吴王夫差要问伍子胥之罪,不能不开口了:“孙武的死活不关伍子胥的事。孙武十年前以死为由,瞒天过海,离开吴国,伍大夫全然不知。” 

  夫差冷笑道:“你这样处心积虑地要替伍大夫洗刷个干干净净,寡人反而无法相信伍大夫干净了。如此看来,二位是早有盟誓在先了吧?” 

  伍子胥直言不讳:“任凭大王治臣下之罪。” 

  孙武:“大王,我早已决心不问政事,不披甲胄,对于大王来说,孙武虽生犹死,早死晚死还不是一样,请大王即刻赐孙武一死就是,不必罹祸他人!” 

  伯来插话了,他的目标总是伍子胥:“大王,依臣看来,孙将军欺君罔上,藐视王庭,恐怕不是他一个人办得到的,其中的来龙去脉,必须弄得清清楚楚,以罪量刑才是。” 

  夫差:“唔。” 

  伍子胥:“伯太宰何必绕弯子?此事还有何不清楚?如若治罪,便请君王将伍子胥与孙武一同治罪就是了。说伍子胥欺君也可,说伍子胥罔上也无不可,可是伍子胥的的确确是为君王做了一件好事啊!孙武本是吴国的功臣,先王的爱将,先王在临终时曾有遗训,要终生宽赦孙将军。伍子胥为大王宣示仁德,恪守先王遗训,以告先王在天之灵。孙武在吴二十余载,南征北讨;孙武去吴整整十年,隐姓埋名,何罪之有?只怕是大王如治孙武之罪,天下不服,有碍大王的好名声!治罪只可治伍子胥之罪,伍子胥领了!” 

  夫差:“如此甚好。伍大夫犯下欺君之罪,罪当诛杀,念你是先王老臣,便去受杖责四十吧!” 

  孙武:“大王!” 

  夫差:“杖责四十!” 

  年逾花甲一头白发的伍子胥,被按在地上受杖打皮肉之苦。木棒抡打在他那已经松弛了的毫无弹性的皮肉上,发出噗噗的响声。伍子胥并不呻吟,只是乱叫:“该打!打得好!”“为大王的仁德,受一杖!再一杖!”“先王在天,看伍子胥挨打了!三十一,三十二!”伍子胥生性耿直,又一向忠烈敢谏,近来在是否应当灭越国和北上的战略问题上,屡屡与吴王夫差冲撞。他自恃是开国元勋,自信是为吴国大计尽忠,料吴王夫差不会把他怎样。他从没想到夫差小儿会开打戒,心不服,口亦不服,虽皮开肉绽,仍乱叫一气。可是,不论他怎么乱叫,都无法使那木棒不落在皮肉之上,他的心里一片苍凉,失望和失落,终于,“唉”了一声,落下泪来,再也不作声,也不呻吟。吴王夫差杖打伍子胥,一半是为孙武这一段公案,一半是为了打下伍子胥气焰,叫他顺从。这是一顿杀威棒,他指望伍子胥不敢再以功臣和老臣自居,他日伐齐别再有微词,别再横竖阻拦,让他扫兴。他心里暗暗记着数儿,三十一,三十二,三十三,一棒也不准少的。孙武看见棍棒交加,看见伍子胥那头白发和身上的血迹,感到一阵阵心痛,也感到一阵阵心寒,可是他唯有喊几声“伍大夫!伍大夫!你替孙武受过了!”,唯有在囚笼里急得跺脚而已。伯见夫差命人责杖伍子胥,也是一惊,接着窃窃心喜,巴不得看到这位“骄横的老儿”受皮肉之苦,及至那棍棒撩起血肉来,也不免倒吸一口冷气。作为夫差近臣,他的心头也有一种兔狐之悲,有点儿后怕。伯忙跪下叩首道:“大王,念伍大夫年迈,请大王宽恕罢!”夫差哼了一声,把脊梁给了伯,不数到四十整,他是绝不会半途而废的。 

  打完了。 

  伍子胥被抬下去了。 

  轮到孙武了。 

  夫差一挥手:“把孙将军和家小全放了,送将军回姑苏!” 

  所有的人都为之一愣。 

  这是真的吗? 

  风拂旌旗,呼啦啦响。那一百套“太牢”,牛们,羊们,猪们,在咩咩哞哞地叫着。 

  夫差:“还愣着做什么?” 

  这才有徒卒去开囚笼。伯忙上前:“将军受苦了!”陈国君侯也惶惑地施了一礼道:“请将军千万鉴谅,小国君侯实出无奈。”孙武没工夫理会伯和陈国诸侯,他想这吴王夫差放了他,反而麻烦了,不知道以后又要弄出什么事情来。 

  孙武喊道:“大王,孙武实在是有欺君之罪的啊,大王为何不治我之罪?” 

  夫差:“将军想自寻不痛快么?” 

  孙武:“若承蒙大王恩泽不问孙武之罪,就请放还山野!” 

  夫差冷笑:“休要执迷不悟!寡人念先王有话,权且宽赦你一回。孙武你须记着,有其一,没有其二,其三,下不为例。寡人即将发兵伐齐,要尔戴罪立功!” 

  “大王!” 

  “送孙将军全家回姑苏!” 

  君王之命不可违,虽然拆了囚笼,孙武没有被锁着,一家老小还是被押送着回姑苏去了。 

  谁也不知道,吴王夫差为何会如此开恩,也许,吴王还是幻想着要孙武率兵作战?这只猜对于一半儿。对于夫差,这个决策却并不是那样简单的,刹那间他忽然想起了若干年前父王的一段教训,大意是:孙子兵法不仅是治军之道,也是用人之道。用兵贵在曲,不在直,你怀疑他,也要用他;你用他,再给他戴上嚼子;你给他戴上了嚼子,再赐他些俸禄;你赐了他俸禄,再削平他的气焰,你就是砍了他的脑壳,也要用楠木之棺椁,金银宝器陪葬,厚厚地埋葬他。如此这般,寡人之所以为寡人,大王之所以为大王也……当然,夫差根本没能从孙子兵法中找到这些意思,也无法得知他的父王阖闾是怎么就悟出了这一层帝王之道,可是,他为今日能用这番训导来对付孙武,感到得意洋洋。 

第四篇
第三十七章(1)

  这个无雨的夏天,燥得人心要长荒草了。天热得像烧红了的炉膛,地烫得如烤软了的炮烙。 
  孙武的心里燥得要发狂。 

  囚笼把他送到吴国边境,车马和甲徒把他送回了姑苏。宁静的山乡家园忽然间就被大火焚为灰烬,从前的将军府又成了他全家的栖身之处,人生的这个圆圈可是划得太大了,转了十几年又转回了原地。毕竟物是人非了,在孙武的心目中,将军府也是个囚笼,闷得他透不过气来。应该说,昨日的孙武已经死了,而且入了殓,出了殡了,在生生死死之后,经过一番羞辱,他更讨厌现在的虚荣!他也知道,在这虚荣的背后,潜藏着可怕的危险,你看么:吴国君王把伍子胥打了个皮开肉绽,却让你重新住进将军府,是叫你饱食终日优哉游哉么?不,吴王是让你去行军,去作战,去厮杀,死,也死在沙场!可是,孙武的内心十分厌恶血腥,厌恶并且逃避着战争!他肯定是要在吴王面前重弹“不战”“慎战”那些“老调”的。一旦他扫了君王的兴,一旦他拒绝了君王的任用,那么,后果是什么?会不会殃及帛女和漪罗?会不会家破人亡? 

  天太热了,太热了。 

  他们要置你于死地的。他自言自语。现在该有个结果了,他又自言自语。 

  你无处逃遁!他喊了一声,喊声令他自己也吃了一惊。 

  帛女应声而出:“长卿,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我哪里有什么事?” 

  孙驰也随后来了:“父亲,我要请教您关于太公兵法……” 

  “休要再说什么兵法!” 

  帛女和孙驰面面相觑。 

  “啊,你们——下去吧!”孙武觉察到了自己过于粗暴,尽量地和悦些。 

  妻和子都是无辜的。 

  外面,战车辚辚,战马萧萧,从南方调集的军队正经过姑苏城,到姑苏台下集结。外面到处是兵甲,到处是长戈,弥漫着紧张的战争气氛。 

  吴王就要发兵攻齐了。 

  吴王夫差派人宣他明早五更上朝议事。 

  明天早晨,五更! 

  你对他说什么?你说,我不干了! 

  他呢?他说,灭你九族。 

  孙武又在自说自话。 

  帛女说:“长卿你怎么了你到底怎么了?” 

  “没怎么,没事。” 

  他的心里太憋闷了。 

  他去看望伍子胥,他惦记着挨了一顿棍棒的伍子胥怎么样了。 

  毕竟是六十岁的老人了,白发人伍子胥被杖责四十之后,险些要了命。皮肉筋骨之苦,实在苦不堪言。他躺在床上养伤,只可俯卧,不敢平躺着,碰到伤处就痛得呻吟不止。当然,伍子胥呻吟也只是在家里闭了门呻吟,是不肯让吴王夫差和太宰伯听见的,他生性就是这样执拗。更苦的,是他的内心。这一顿好打,明明白白告诉他,开了打戒,杀戒也是随时可开的。分明是警告他,要么顺遂君王之意,不再提越国是什么隐患,全力辅佐大王北上伐齐;要么,就闭上嘴,休要再引火烧身。对于刚烈,耿直,把身家性命都交给吴国的伍子胥来说,顺水推舟办不到,缄口不言也不能,那么,夫差对他开杀戒,就仅仅是时间的问题了。这一点,伍子胥心里明白,痛苦也就苦在“明白”二字上。 

  家人来报:“孙将军来见。” 

  伍子胥想坐起来,奈何棒疮在股,疼痛得受不住,孙武赶紧扶伍子胥躺下。 

  孙武:“子胥兄,你替孙武受过了!” 

  伍子胥:“哪个替你受过?” 

  “孙武连累了你啊!” 

  伍子胥笑:“将军说这话,是拉我做你的朋党不成?你这可是痴心妄想。” 

  “看来伍子胥棒伤不疼。” 

  “你想试一试?” 

  “不试也是知道的。” 

  “唉,”伍子胥叹了口气说,“大王决非为你孙武打伍子胥,乃是为伍子胥打伍子胥啊!我向来实话实说,不会昧着良心的,早已得罪了君王,也得罪了他身边的佞臣伯。他们这才寻个因由,用棍棒说话,出一口恶气。伍子胥几十年辅佐先王少君,不知有家,只知有国,未料到他们竟然会……叫我老朽受此棍棒之苦啊!” 

  “你以功臣自居?” 

  “冤枉!” 

  “你胆敢倚老卖老?” 

  “冤枉!” 

  “哪个知道你的冤枉?这就免不了挨打。” 

  “这么说,伍子胥该打?哈哈,该,哈哈哈哈,活该一受!” 

  说毕了笑话,孙武沉吟片刻,正色道:“只怕这棍棒还是轻的呢!君王的斧子早已磨得飞快!” 

  伍子胥竟然忍着剧痛翻身坐了起来:“长卿,你说说看,吴越夫椒之战,将勾践围困在会稽山弹丸之地,剿灭越国只须弹指一挥,大王却听信伯谗言,议和了,这怎么说?” 

  “亡国之和。” 

  “如今,越王勾践被放虎归山,日渐成为吴国大患,来日灭吴,必是勾践,可君王好大喜功,偏偏又要空国北上,征伐齐国,这又怎么说?” 

  “亡国之战。” 

  伍子胥棒疮发作,躺下,长叹:“好了,明日五更大王召见你的时候,你便是这番话,我看你就不只是受棍棒之苦了,只怕九族都难逃身首异处之灾——伍子胥这回可救不了你喽。” 

  沉默。 

  沉重。 

  伍子胥两眼闭了半晌,道:“实不相瞒,伍子胥早已看见了自己的归宿。我已于日前把幼子送到齐国,请鲍氏抚养,改姓王孙氏了。” 

  孙武大惊:“有这等事?吴王伐齐,你敢托子于齐!” 

  伍子胥泪眼朦胧:“无奈,无奈啊,我伍子胥做此亏心之事!” 

  孙武拜道:“你还记得十年前你为孙武吊丧吧?我欠了你的人情呢,如今看来,孙武需要活祭子胥兄了,请受我一拜。” 

  “且慢。” 

  “你还有何话说?” 

  “明日五更,君王召见你我,你我刚好同路,能与孙将军一同赴死,倒也是一件幸事。” 

  伍子胥笑起来。 

  孙武也笑了。 

  笑得苦不堪言。 

  孙武道:“想我孙武,早已不愿意再涉足战事,唯一的愿望便是归隐山林,天马行空,不受任何一国君王的羁绊,可就是办不到。” 

  伍子胥:“你不愿受君王羁绊,君王却要羁绊你!一切都在渊薮之中。好了,回去准备准备吧。” 

  “准备什么?” 

  “一斛上路的烈酒!” 

  …… 

  孙武回府,心情更加烦闷了。 

  他最惦记的,乃是全家人的安危,深怕他一人受难,殃及老小,可又没有解脱的办法。 

  漪罗和帛女带着三个儿子来了。 

  孙驰,孙星,孙明,都穿上了兵甲。孙武见了一愣:“这是干什么?” 

  孙驰:“吴国正在用人,请父亲恕儿子不孝,就此辞行。” 

  孙武:“从军?你们三个?” 

  孙驰:“投在华登将军麾下了,多亏华登将军另眼相待,命小弟孙明在将军帐下听用,我与孙星编入行伍,请父亲放心。” 

  帛女插话:“去吧,说到底也是将门之后。” 

  孙武不耐烦听这话。 

  “什么将门之后将门之后,什么将门之后?” 

  孙驰:“父亲,我们兄弟三人会互相照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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