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篇
第二十七章(2)
漪罗刚刚被送回姑苏,安顿下来,夫概就入城称王了。
漪罗听到这个消息,一屁股坐下,出了一身冷汗,半天惊得说不出话来。死去的蔡国将军鉴,出征前曾将三岁的孩子托付孙武收养,做养子,改姓孙,叫孙驰。孙驰今年四岁了,生得活泼可爱,绕在漪罗膝边,连喊了几声庶母,漪罗都没听见。依她的阅历,还难以判断会有什么样的灾祸,未来是什么样子。可她明白事情真的变得很麻烦了。她不知道在孙武面前,是否还能说清楚。她只知道,孙武在阖闾的麾下,夫概与阖闾少不得一场拼杀。孙武是不会改变初衷,改换门庭的,那么,夫概倘若坐稳了王庭,孙氏门中不会有好结果;阖闾倘若卷土重来,孙武会不会把她当成夫概的人处置了呢?也未可知。
她心乱如麻。
可她不敢把这些事情说与帛女,她在处理和帛女的关系上是很小心翼翼的。
帛女在孙武出征后的第七个月生了个儿子,取名为孙星。婴儿还不满一周岁,刚刚呀呀学语。帛女听到夫概立而为王的消息之后,也是一惊,思忖片刻,命家人田狄把少夫人请来说话。
漪罗还在发呆。田狄唤了几声“少夫人”,漪罗才听见,忙应着,到帛女房中商议对策。
帛女:“漪罗,你是在军中呆过的,依你看,长卿和夫概相处得怎样?”
漪罗:“漪罗在军中呆的时日甚短。”
帛女:“我不是问你长短。只是问你他二人相处的如何。”
漪罗:“依我看,将军和夫概是生死冤家,死对头。”
其实,在军中,夫概和孙武的关系还没到你死我活,剑拔弩张的地步。在破楚入郢的过程中,夫概还不敢明明白白地言一个“反”字,仅仅是渗透,暗示,试探,拉拢而已;孙武也只是判断,警惕,小心翼翼,敬而远之,言不涉邪,凛然拒之。说他们已经是生死对头,完全是漪罗加进了自己的感觉。
帛女“啊”了一声,说,“我明白了。”
帛女料道夫概与孙武免不了一场厮杀,为此,她想她必须事先有所准备:“漪罗,你立即带上两个孩子出城,先躲到罗浮山去,事不宜迟。田狄,你备车,跟着少夫人上路。”
“我?带两个孩子?星儿还不满周岁,尚在哺乳,哪里离得了母亲啊?”
“现在还说什么离得了离不了?”
漪罗:“夫人你呢?”
帛女:“我在姑苏等将军回来。”
漪罗:“那么漪罗也等。”
帛女:“休要说傻话。如今夫概篡位,姑苏城必有一战。”
“如此说,漪罗更不能走了,要走一起走。”
帛女淡淡地笑笑说:“漪罗,我知道你的一番用心了,在我心里便是安慰,可是,倘若一起走,目标大,你以为走得脱么?我之所以叫你走,也并非只是为你。你看,驰儿今年才四岁,又是蔡国将军鉴的遗孤,你我都是要舍得自己性命来保护的。星儿还不满周岁,乃是将军的亲骨肉,只要星儿无事,帛女还有什么可以忧虑的呢?我这是把两个小孩子托付于你啊!”
帛女说时,一如平时那么平静泰然。漪罗却担忧会有什么事情发生,心颤颤的,两眼迷茫茫的,都是泪。
帛女说:“或许不会有什么事的。即便有什么事,我也是经过了的,不怕。”
说着,收拾些孩子用的衣物,带些银钱。田狄已然备好了车。帛女便催漪罗抱上一个,领上一个,命她出门去,叫她快走。
“大王驾到——”
一阵喧嚣,夫概来了。
漪罗被堵了门的徒卒拦回到房子里,帛女忙示意下人把孩子带到后房去,然后,拉了漪罗一把:“坐下。”
两个女人端坐在席上。
帛女心里存得住事;漪罗如坐针毡,是准备搏斗的样子。
夫概身后拖着仪仗,走了进来。
侍从见两个女人只是坐着不动,便持戈喝道:“大王驾到,焉敢不跪?”
夫概反而回头白了侍从一眼:“不得无礼!”
夫概看着两个女人根本没有以礼相见的意思,帛女低眉,好像没看见他老大一个大王进来,漪罗却是怒目而视,如同要斗架的蛐蛐儿。
夫概忍气吞声,先施一礼:“啊夫人,少夫人,别来无恙?”
两人都不开口。
“为何不肯开口?”
帛女:“帛女实在不知道如今该如何称呼你。若称你为将军,你已经不再是吴国之将;若随了俗,称你为大王,记得吴国大王不是这般仪容,大王正在楚国郢都屯兵。那么,称你是——哦,直呼其名吧,又有失恭敬,这叫我等如何是好?你叫帛女和漪罗为难了!”
漪罗心想,别看夫人不露声色,说话却是句句含着针,藏着刺。
夫概的脸,一红一白的。
他却一如既往,把脸上弄得笑眯眯的:“寡人一向与长卿相与很深,互相视为知己。长卿离开姑苏十八个月,鞍马劳顿,寡人回到姑苏,第一个就来拜望二位,看望夫人,少夫人,切莫辜负了寡人一片好心。”
漪罗学着帛女的方式,话里也长出了刺儿:“夫人,他说些什么?漪罗从来不知我家将军的知己中有自称寡人的。”
帛女:“好了,孙将军远在郢城,这里只有我们两个弱女子,你既然已经自称了君王,要怎样便怎样吧。不过,依帛女妇人之见,你自称王者之尊,王袍加身,率先对我等手无寸铁的妇人下手,恐被天下人耻笑的。”
夫概哈哈笑起来:“哪里哪里。依夫人少夫人看来,寡人是要对二位不敬么?”说着,板起脸来,“倘若寡人打算取你等项上人头,何须亲临府上?只消一个眼色,就办得到的。”
帛女还是很平静:“当然。”
夫概坐下了:“寡人岂肯一人独享天下荣华?一旦得了社稷,立即想到故交,这才来拜望夫人和少夫人。夫人,少夫人千万不要心存芥蒂。哦,少夫人,漪罗,你大概不会也不应当忘记,是谁把你从战场上接到楚国郢都?是谁把你先自安顿在军帐之中,悉心保护,爱怜有加?是谁把你送到孙将军帐下,让你与孙将军破镜重圆?哈哈哈哈,寡人与你漪罗,与孙将军,与孙氏门中不解之缘,早已是路人皆知,寡人和尔等荣辱与共,难道不是么?”
帛女迅疾地看了漪罗一眼。
漪罗的脸通红:“夫概!这只能证实你图谋已久。倘漪罗早知你的图谋,定报与将军,与你不共戴天!”
夫概:“晚了,只怕是晚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
帛女知道夫概的阴谋了:他是一定要把孙武拉入反叛的行伍中来,叫孙武有嘴难辩。那么漪罗呢?漪罗和夫概果然有“缘”么?她不知道。
漪罗一跃而起:“看来只好以死相拼才可证实清白了!”
帛女拉住了漪罗。
帛女知道,她和漪罗拼个一死,是极其容易的事情,四岁的孙驰和不满周岁的孙星怎么保全?
夫概立了起来。
“寡人国事繁忙,不多耽搁。今日寡人前来过府看望,足见寡人求贤若渴,这番心意当为天下人传为美谈。寡人今日就封孙武为大将军,二位夫人也有封赏,并且增派士卒,保护将军府上下安全。”
帛女:“不不,使不得!”
漪罗:“我们受用不起!”
夫概狡黠地笑着,一摆手,便有侍从从外面依次走来,呈上了黄金,绸缎,宝器,摆了小半间屋子。
夫概冷笑着,抖开一个美玉雕琢而成的九连环,晶莹耀眼,玲珑可爱:
“夫人,这玲珑玉连环,乃是昆山之玉雕琢而成,是蔡国君侯送上的贡品,你看它环环相扣,真是世间奇珍哪!寡人将它送与小公子把玩,寡人之心可鉴!”
夫概昂然而去。
帛女和漪罗瞠目结舌。
如今该怎么办?把那些夫概别有用心的赏赐扔到街上去吗?不行。立即依照原计划逃走吗?也不行。门里门外都是夫概增派的徒卒,一个个荷戈持戟。不用说,她们已经被严加看管,已经被软禁起来了,就是她们想要自杀,想要死给夫概和世人看个明白,也没那么容易了。
漪罗:“姐姐,我们——怎么办哪?”
帛女拂袖而去,不言不语,不答不理。
漪罗随了过去,欲抱起幼儿孙星。
帛女推开了漪罗,抱上孙星到另一间屋去了。
漪罗呆呆地立着。
她想哭。
第三篇
第二十八章(1)
夫概知道阖闾会迅速作出反应,却没有料道会来得这样快。他的屁股还没把君王的绣团坐热,庆祝的宴会上吃下的佳肴还没有消化,防御系统还没有弄妥帖,特别是按照他事先的谋划,派人去越国,请求越国国王允常派军队来呼应,使者尚未归来,急先锋夫差,便已挥军掩杀过来了。事态发展并不如他预料的那样,秦楚联军虽然强大,却不能钳制住阖闾的部队,腿长在阖闾自己身上。对于吴王阖闾来说,姑苏和郢都相比,阖闾是宁肯拱手把郢都让出,也决不肯失掉姑苏的。因此,阖闾的军队无心恋战,军心已散,孙武、伍子胥也无力回天,两军相遇,“轻松”地就败下阵来,正是应了孙武兵法上的那句话“战胜攻取而不修其功,凶,命曰弗留。”是的,破楚大获全胜,郢都攻了下来,却烧杀抢掠,不修功德,吴国军队想留也留不下的。孙武又说过,兵贵胜,不贵久,可他们已经弃国征战整整十八个月了,谁不想回家?现在一传开夫概跑回姑苏称王的凶信,徒卒们知道“后方起火”,将军大夫们知道被掏了老窝,心上全都长了草,思归心切。政权更替,王位争夺,政局的突变,改变了战争的格局和走向,吴国三军上下,都想着弃楚还吴。阖闾听到夫概谋反篡位的消息,暴跳如雷。他早已看出夫概存有二心,从来都有意地制约着,警惕着这位同胞兄弟的行动,可是没预料到这人会在吴楚大战期间动手。转念一想,夫概到底略逊一筹,如果像他出其不意杀掉吴王僚那样去办理篡位之事,事情说不定会糟成什么样。现在他毕竟还可以亲自调兵遣将讨伐夫概。毫无疑问,他是要亲自杀回姑苏的。他只要出现在吴国,他就是一面不倒的旌旗,就有影响力、号召力和威慑力。谁做先锋呢?当然是夫差。王子夫差早已又气又急,两眼红如渗血。对于夫差来说,终累虽名为太子,已经彻底失宠,失信,病在军中,阖闾连问也不问。太子终累被废掉,只是时间的问题了。太子终累不堪一击,早已不再是夫差来日继承王位的障碍了。偏偏半路上又杀出一个夫概,夫差哪里容得,一得到消息,就集结了军队,向父王请战:
“父王,请即刻发令,王儿回姑苏去,为父王解忧。”
阖闾:“寡人要喝那夫概人肉煮的羹汤啊!”
“三军已集结好了,只等父王下令!”
无须多言,父子同仇敌忾。
大军浩浩荡荡让出了郢都,直奔姑苏。
日夜兼程。
夫差的旌旗和大王阖闾的战车。在姑苏城外隐隐搅动着遮天烟尘的这个下午,伯手下率先潜进城去的徒卒和城中忠于阖闾的土兵,就忙不迭地动手了。城头上兵戈飞舞,白刃闪熠,一片杀声。夫概的士卒没有多少血好流,真正肯为夫概抛头颅洒热血的,为数不多。夫概还没来得及经营起的防御阵线,脆弱得要命。城头上追杀着,城门已经被打开。夫差的战车和大王阖闾的仪仗,唤起了这一方将士极大的杀人热情,又令夫概军卒闻风丧胆。到底是阖闾苦心经营了多年的吴国都城,民心向着阖闾,阖闾和夫差是耀武扬威进城的。夫差的队伍在城中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扫荡,几处小规模的巷战,夫概的人,死的死,逃的逃。胆子大的百姓出门来看热闹,传说着:“大王回朝了,”“夫概被腰斩了,”有人说:“眼看姑苏台宿着一群乌鸦,这日早起,忽然集体起飞,撞死在城墙上,城墙上全是毛血。”说得绘声绘形,听得毛骨悚然,相信夫概确实到了气数。也有童谣唱于闾巷,唱的是“夫概亡,大王归,月出东南,花开西北”,人们不全懂其中意思,后人才破译出“月”乃是“越”国,数年后,越国勾践自东南来,灭了吴国;又过经年,雄踞西北的秦王嬴政兵起西北,一统天下。当时人们只听懂了大王回朝,夫概大势已去的意思,这也够了,足可称作精神战术了。
不知是什么因素在起作用,夫概听到报告说夫差的军马杀来了,他的第一个反应不是固守姑苏和保卫王宫,而是逃亡。他先自萎顿下来,先输掉了一半儿气势。他的勃勃雄心,骄矜,狂妄,韬略和聪明,一忽儿全没了。好像他多年的计划,仅仅为的是过一把君王的瘾。他迅速披挂甲胄,命令王宫卫队:“跟寡人杀出一条血路,冲出城去!”他穿了甲胄,又把君王的冠服,那些行头装在个包袱里背着,才去执剑。执了剑,欲行又止,喊了声“留得山在,岂患无柴?”算是给自己打气,但不知是说留得吴王宫在,还是留得自己的命在。他叹了口气,用无限苍凉、无限怅惘的目光,环视了一下他还没有完全熟悉的高大的王宫,这是一场梦啊!他暗暗地对自己说。
外面的喧嚣声,像风一样传来,立即放大了。夫概刚刚跑到后宫门,就与夫差碰上了。
短暂的对峙。
叔侄的目光在搏杀。
夫差冷笑道:“几日不见,刮目相看。尔竟敢趁我父王远在郢城作战,跑到宫里来想尝一尝做君王的滋味。请问阁下,那时候你知你的死期到了么?”
“寡人乃顺乎天意,何不取而代之?”
“寡人?哈哈,你也敢称寡人?今日你这寡人的头颅可要用做盛灯油的器皿了。”
伯插话:“王子,不与他废话。待伯让这乱臣贼子消受一番我的青铜之剑!”
伯虽面如敷粉,生得文静,却剑术超群,骁勇善战,是朝野闻名的。
“稍安勿躁,”夫差似乎觉得一剑就结果了夫概,不最后羞辱一番,难消心头之恨,“夫概,你谋反篡位,干的是贼的勾当!今日我奉父王之命,要用你的皮肉煮一镬羹汤,把你的骨头,扔给饿狗啃食,把你的心肝,交与乌鸦去美餐。你看,是你自己给自己一点面子,自己结果了自己痛快呢?还是等我活擒了你,叫你一点儿一点儿地消受好呢?”
夫概哈哈大笑:“说什么谋反篡位,说什么贼的勾当,夫差小儿,如此说,你家老子刺杀了兄长吴王僚,便是贼头了!你对太子终累妒嫉生恨,早想除掉,你便是贼子了!”
夫差:“休要嗦,看剑!”
夫差手中的剑迅速地奔驰而来,夫概一闪躲过。夫差与夫概,叔侄两边的人开始了拼杀。夫概并不是等闲之辈。他虽然对于阖闾父子这样快就卷土重来没有准备,对于称王之后,如果败了,可能会死,却完全是有思想准备的。作为久经沙场的将领,他并不惧怕死。两剑相搏,求生的欲望使得他的生命发出了最大的能量。他砍杀推挡,与夫差酣战在一处。手上,脸上,划破了,淌着血,他浑然不觉。到底夫差体魄更强壮,剑术也更高。看看夫概且战且逃,力气渐渐支持不住,夫差叱咤追杀,本来是有机会将夫概杀死,结束这场争斗的。可似乎夫差只想像猫逮耗子一样,玩够了,虐待够了,再杀掉夫概。他心中的愤怒,当然不是一剑可消的,唯有生擒了夫概,再一刀一刀地把夫概的肉切碎,解恨的时间越长和操作过程越复杂,越会给他以快感,得到心理和感官的满足。
夫概被追赶到城墙下,已经走投无路了。
孙武的战车刚好进城。
夫概忽然眼睛一亮。
孙武正待拔剑杀向夫概,夫概自己跑向了车前,一手抓住了辕马的辔头。
马车带着他滑出了三丈多远。马咴嘶鸣,前腿立了起来,如同悬崖。夫概又被吊到半空,可他就是不撒手。
孙武跳下车来。
夫概拼命地吼道:“孙将军!寡人早已封你为大将军!孙武快来救驾啊!”
他在喊什么?什么“大将军”?什么“救驾”?
这一句喊叫,足以把孙武推下万丈深渊,推上断头台的。
他不是喊给孙武听的。那毫无用处,他明白。他是叫给夫差听,给孙武后边的徒卒听,给姑苏城听,给吴国听的。他知道他的卫队已经完了,他的死期就在今日,在走向阴曹地府的黄泉路上,他要拖上无辜的孙武,拖上对吴国乃至天下都举足轻重的将军。
孙武大吃一惊,周围的人众一片哗然。
孙武挺剑来杀:“夫概!你竟敢加害于我!”
已在咫尺的夫差冷笑道:“好哇!来呀,把谋反的夫概和他加封的‘大将军’一同拿下!”
伯和徒卒一拥而上。
筋疲力尽,浑身是伤的夫概,不再反抗,束手被擒。
孙武无奈,如果执剑拒捕,那可真是“反叛”无疑了,只好被徒卒捆了起来。
“推到姑苏台上,让全城的人看着反贼的死法!”
孙武和夫概被推上了姑苏台,一左一右,牢牢捆在两根旗杆上。
九月的太阳,正在西坠。
云起云飞。
第三篇
第二十八章(2)
姑苏台下人头攒动。
夫差望了望两个“战利品”,志得意满。他大摇大摆来到夫概面前,提着剑,先行戏弄一番:“叔父大人,抬头看看,天有二日么?”
“休要再嗦了,我只求速死!”
“没那么容易,我要一点儿一点儿地结果你的狗命。”
夫概变态地狂笑起来:“狗命?哈哈,狗命?狗命!哈哈,倘若我夫概站住了这个台子,你,夫差小儿,马上会变成一条狗,马上会争着向我摇动你的狗尾巴!”
夫差:“死到临头,你还嘴硬?看我先要你的狗宝出彩!你可以耐心些,我自会选用最锋利的刀,把你的肉切成一片一片的鱼鳞,叫你慢慢地品尝死亡的腥气!”
夫差一剑向夫概下体刺去,顿时鲜血透甲,夫概大叫一声晕死过去。
这也是给孙武看的。
“孙大将军,未知你如何救驾?”
孙武:“什么救驾?我孙武入楚作战整整十八个月,辅佐大王,出生入死,王子视而不见么?”
“你和叛贼夫概亲密无间,我夫差自然是点点滴滴记在心上。孙将军,你的才智谋略怎会用在谋反的勾当之上,夫差十分惋惜,可惜是爱莫能助了。念你破楚有功,我可叫你速死!”
“慢!”
一声吼叫,白发从台下飘来,伍子胥闻讯,不顾一切地要冲上姑苏台:“快给孙将军松绑!夫差,你怎敢捆杀大将!”
伯忙去拦阻伍子胥:“伍将军,大王有命,士卒从夫概谋反的,把鼻子割掉,受劓刑;官员谋反,当市腰斩,诛灭九族哇!”
夫差走来:“还有一句,叫做先斩后奏!”
伍子胥:“错杀将军又该当何罪?”
夫概从昏死中醒来,朦朦胧胧听见了他们的对话,便叫道:“孙将军!长卿,长卿!活着你是寡人的大将军,死也是知己!夫概三生有幸,死不寂寞!”
夫差问伍子胥:“伍将军你可听得明白?”
伍子胥气愤得白发竦立,大骂:“夫概你这乱臣贼子,死到临头还敢谋害孙将军?我割了你的舌头!”
伍子胥拔剑,要去砍杀夫概。
夫差与伯挡住。夫差:“听他说清了再杀不迟。”
夫概伤痛难忍,依然拼命叫喊:“孙将军!你我二十年后再来取这吴国江山!”
孙武听了,连连苦笑,无可奈何,无计可施。
伍子胥气不可遏,要杀夫概,冲又冲不上去,便后退了两步。
夫差、伯见他退后,放松了警惕。
伍子胥闪电一般扬起了剑,向夫概掷去。雪亮的剑穿破了夫概前胸,立即把夫概钉死在旗竿上。
伍子胥:“我叫你闭上你的狗嘴!”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
夫差怒目瞠视伍子胥:“你敢灭口?”
伍子胥:“岂止是灭口?我是恭请王子别听反贼挑拨,免得错杀了功高盖世的孙武,王子获罪于天下!”
夫差:“如此说来,我夫差倒要领教了。行刑官,斧钺侍候。”
“慢!”伍子胥说:“你斩杀将军,说他谋反,证据何在?”
夫差:“不要以为夫概一死,死无对证。要证据何难?把孙武家小推上来!”
夫差实在是决心要翦除反叛,斩草除根的。这对于吴国,对于他自己,都是命运攸关。夫概称孙武为“大将军”,他并不感到震惊。他早已冷眼观察着夫概和孙武的“往来”。他知道漪罗是夫概两次三番给孙武准备的“佳肴”,仅凭这一点就可判断他们的关系不一般。他进城剿灭夫概,已得知夫概称王之后最先惠顾的是孙武府上,并且厚厚地赏赐了孙武家小。他看到了这一切“蛛丝马迹”。如果孙武不“犯”在此刻,他也会发难,也会从此对孙武存有戒心。当然,这会儿,擒了夫概,也捆了孙武,一石两鸟,在他看来是非常好的结果。他想那孙武如存二心,对于社稷,可将是一块大毒瘤,发作起来,无药可医。他生性骄横,刚愎自用,他自信斩除孙武比斩除夫概更要紧,绝对没错。他对伍子胥半路杀来,怒火中烧,恨不能将其一斧子也剁了完事,只可惜时机不到。他望着夕照中被捆在姑苏台旗竿上的孙武,有一种说不出的胜利的喜悦。这人也会被押上姑苏台么?哦,姑苏台,姑苏台!将近十年前你心爱的眉妃就在这儿身首异处。十年,一百二十个月,三千六百五十天,你受用了多少美艳的女人,可就是忘不掉眉妃。你一辈子唯一不会忘掉的,只有眉妃。想着她那皓齿明眸,夫差的心上粘粘的缠绕着难得有过的柔情。似乎,他又看见披着犀甲的眉妃,那最后的可怜兮兮的样子了,又看见那沾满了尘土的血光淋漓的头颅了。眉妃,眉妃,夫差为你报仇的时辰到了,让你等了十年了啊,十年……终于报应了!
顷刻间,孙武的家小,连同下人,一共十几口子,都被赶到了姑苏台下。
孙武茫然地俯看着姑苏台下。这时,夕阳的芒刺,已经是强弩之未了。西边半天的鳞状云,红得如血。姑苏台下,升腾着一片烟尘,暗红的,脏兮兮,混沌沌的。人们的一张张脸在暗淡的红尘中翻动。孙武眯上眼,努力辨认着人潮涌动处,徒卒们用戈划开的路,辨认着自家的老老小小。帛女抱着吃奶的婴儿,漪罗领着养子,还有田狄,还有老军常,蹒蹒跚跚而来。自从他远征楚国,一别姑苏,这是第一次见到帛女,幼子孙星生下来十一个月了,这是第一次见父亲!真没想到见面竟然是在姑苏台,竟然是在阴阳界,竟然一人被诬陷罹罪,全家难逃一死!十一个月的婴儿何罪?四岁的养子何罪?你有何面目见帛女?
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夫差道:“呵呵,孙武,你的家小全都在此,夫差让你们最后诀别,你还有什么话说?”
孙武:“孙武自齐国临淄千里来到姑苏,为吴国强盛,十年披肝沥胆,百战沙场之上。虽然孙武可以决胜千里之外,却实在是对乱臣贼子的诬陷和昏庸小人的加害无可奈何!也罢!人总是有可为,有不可为啊。我死也就死了,只是遗憾不能救妻妾幼子于斧钺之下。但请夫人,请伍子胥将军,请天下人明鉴,孙武死也清白!”
孙武泪眼朦胧。
家小哭成一团。帛女眼角涌着泪,又咽下去了,她跪下了。
漪罗拉着孩子跪下了。
十余口人全跪下了。
帛女说:“将军,请受帛女一拜!算是就此拜别。妾以为,效死君侯,勇冠三军,破楚入郢,将军才所以为将军!至于谗言相害,小人诬陷,将军罹难,将军依旧是将军,在我等心里,将军你没有什么不清白的啊。将军,最后再看一眼你的幼子,孙星他,他,再有一个月……就是一周岁了。”
夫差:“说完了吧?”
漪罗泪如雨下:“王子,你今日斩杀功臣,你要对天下人说个明白!”
夫差:“还用说么?”
伍子胥:“不明不白,便是你嫉贤妒能,公报私仇,愚钝误国。天下贤士名将都会作鸟兽散,离国而去!毁吴国社稷的便是你!你当得起这罪责么?”
夫差:“哦?如此说来,夫差可以让你们明白。孙武与夫概密谋反叛已非一日,漪罗便是他二人的针线。夫概以抵挡秦楚联军为名,逃回姑苏造反,行前就在孙武府中密谋。夫概王冠盖顶,第一件事就是拜会他的‘大将军’妻妾。孙氏府中,夫概‘赏赐’的金银玉帛和吴国国宝,堆积如山。孙武,孙武,你的良心和你的兵法,卖了一个好价钱哪!”
孙武连连摇头:“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夫差狡黠地笑笑:“怎么是我加给你的罪过呢?这里有夫概‘大王’赠给将军的一个信物,请过目。”
玉连环!
第三篇
第二十八章(3)
夫概强塞给孙夫人的玲珑玉连环,在最后的暮霭中闪现着一片血色。夫差抖动着,玉连环发出叮叮当当清脆的声音。姑苏台上下静极了,那玉的声音,在人们的心上敲动,谁都听得见。
阖闾身着微服走来,站在一个角落里,不动声色,几名侍卫悄悄地跟在身后。
阖闾的眉拧着,脸拉得好长,眼睛里似有杀机。
他看着姑苏台上下,注视着人们如何动作。
孙武惊讶地看着玉连环:“夫人,这玉连环……”
漪罗喊起来:“不对!这是夫概硬抛在府中的!夫人没受夫概一片瓦当啊。”
夫差:“孙将军,你一向聪明过人,不会不明白这玉连环有何意义吧?”
孙武茫然地看着天。
夫差:“你看,玉连环,环环相扣,勾搭连环,就是我想把你和夫概解开,也没有这样的本事。”
帛女冷冷地笑笑,站起来:“解又何难?”
夫差笑眯眯递过玉连环,说声:“夫差领教了,”玉连环已被帛女夺去。帛女把玉放在了地上,蓦然转身,抽出了身旁徒卒的剑,一剑剁去,玉连环成了数段。帛女扔了剑,捧起一把碎玉,让那碎玉从指缝间一粒粒地溜下去:“请王子过目,玉连环已经彻底解开了。可是,谁能硬把这一捧碎玉捏合起来?为什么一定要把互不相干的碎玉摆在一起?帛女早对你的叔父大人说过,孙氏一族,宁肯玉碎,不肯瓦全。”
夫差大怒:“那好,我叫你姓孙的九族玉碎!来呀!行刑官,先斩了孙武!”
伍子胥发疯一般跑上姑苏台,张开两臂护住孙武:“要斩,可以先斩伍子胥。伍子胥十恶不赦!其一,我与夫概曾经同在帐下议事,同在一席饮酒,同谋破楚大计,夫概还赠过我一匹好马,依王子之律,伍子胥也可以列入谋反之列;其二,孙武既然是反叛,他是我伍子胥举荐的,我也干净不了,来吧!索性来一个淋漓尽致!一斧子剁了完事!”
夫差,伯,徒卒,硬把伍子胥拖开。
孙武摇摇头,说:“伍将军,不必为我伤神了。人各有气数,孙武知道落入他们陷阱,非死不可了!孙武拜辞了!”
夫差吼叫:“推下去!”
阖闾只是远远的观望着,依旧没有任何动作。
夫差看见了阖闾,愣了一下,看看阖闾没有阻止,想大约是默许的意思,气焰更高,“推下去!腰斩了叛臣孙武!”
徒卒跑过来,要把孙武从旗竿上解下来,推上斧砧。
伯在近处,小声地叹息一声:“唉,孙将军……人难免一死啊!”
孙武说:“只是没想到会应了那句话,螳螂扑蝉,黄雀在后!”
他哈哈狂笑,又喃喃自语:“果然是黄雀在后哇!”
他感慨万千。
他环视四周,也看见了阖闾,刚想要求大王明断,阖闾扭了头。
他苦笑。
他望了望天,又看了看姑苏台下。
夕阳已经沉到太湖那边了。鳞状云的边沿,还有少许亮片,看上去,一天的云,极像横着躺在天宇的披着甲胄的一具尸体。姑苏台下嗡嗡嘤嘤的,人们在议论什么?地上已经在黄昏的笼罩下,变成了黄褐的一片,分不清人的面目。那些蠕动着的,攒动着的,是谁?是人,还是庸庸碌碌的蚂蚁?
徒卒们在身后搞什么?
哦,为你松绑。
松绑?
再把你放在斧砧之上,裁为两截。
就在这儿,在姑苏台么?姑苏台,世人也称之为吴王台的,为什么在这儿?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台子上开始并且又结束你的将军生涯?
姑苏台!
这姑苏台,你十年两登临。它可比十年前高多了,伟岸多了。姑苏台筑得离天空如此之近,近得能闻到黑沉沉的云朵的腥气和空荡荡的高天咄咄逼人的寒冷,近得能听见雷电在远处咬牙切齿的声音。十年前你走上这个台子,就把性命吊在了吴国这架战车的轮辐上了。你的心交给了中军大帐,你的魂迷失在苍凉的战场。你想到过种种死法,让你乱箭穿骨死掉你落马吐血死掉你刀疮迸裂死掉你被万马千军踏成肉泥死掉,让你死,在战场上死,死吧!你不会皱一皱眉。将军百战死,是将军的宿命。可是你怎么会如此不清不白地在这儿被腰斩?难道功德过高就会被人当成隐患么?就会遭人妒,遭人恨,遭人裹胁么?王子夫差,还有大王阖闾,他们今天晚上会有一餐盛大的筵席,夜里会有一个好梦,孙武终于被他们置于死地了。孙武呵孙武,你在前面作战,背后奸诈卑鄙的小人,罗织你的罪名不露声色,弓弩拉满了不抛头露面,打击你中伤你陷害你毁灭你,他们早已披挂整齐,可你却赤裸着后背!
孙武万分激愤,心潮翻腾。忽然,他听见了哭声,跪在姑苏台下的抱着不满周岁娃娃的帛女,漪罗,还有四岁的孙驰……都在哭泣。他不忍再看,移目别处。他默默地对娇妻弱子道一声对不起,默默一拜,半生戎马,多有冷落,帛女的音讯不曾一问,漪罗又险些被他折磨死……这一切,只有来生再补了。他看见了不远处的行刑官和刀斧手,在准备着行刑,搬动着黑沉沉的斧钺,不由地打了个寒噤。他忽然对死亡感到了恐惧和无奈。这是从来不曾有过的。现在是怎么了?死了不是什么烦恼、忧伤,疲惫、痛苦都没有了吗?是呵,只消斧钺咔嚓一声跳落下来,他就不必再去穿那冰凉的甲胄,不必再去提那沉重的兵器了。可是,可是,那八十二篇兵法谁来续写?
他心里一片痛楚。
他努力想对今日这突然的事变,作最后的评断,死个明白。
可这有什么用处?
也许,让你死在姑苏台,是老天安排的因由和结果?可是,苍天,又是何人擎起的呢?也许,这就是大地见惯的来来去去生生死死。可是,厚土,又是谁人堆成的呢?难道人的生死真像月亮的盈亏,潮汐的涨落一样,循环轮回的吗?可是,月亮缺了又圆,潮水涨了又落,谁见过将军的头颅落地又重新生出来?谁见过啊?大象因为长着象牙,难免被扑杀;渔蚌因为藏有明珠,终究被剖腹,这便是因果?是谁说过,人应该学那长寿的神龟,藏在泥里水里自由自在地逍遥?难道人真地能够在死后羽化成白鹤,远上云头,与天地宇宙合而为一吗?能吗?厚土哇,你的灵性何在,为何江河不怒,山川不惊?苍天哪,你不是有龙的旗凤的车么?你为什么不接引我而去?即便你接引我而去,高天该是寒冷彻骨吧?孙武,孙武,你撒手人寰,你不会快活的,你那竹简的韦编就会断了无人再续,还著述什么兵法?
你逃避四姓之乱从临淄跑到姑苏。你的叔父司马禳苴死于四姓权柄的争夺和互相倾轧。你也将死于吴国兄弟之乱。你的叔父有司马兵法,你有你的孙子兵法。你的兵法你的谋略你的安国全军之策你的初衷实现了么?回首十年,你到底成就了些什么……这时候,孙武的心上倏然掠过了十年的战事,在这斧钺即将举起来的时候,他自己惊讶地“啊”了一声,忽然顿悟了什么。十年,多长的征途!多少回死战!多少鲜血!从眉妃和皿妃美丽的头颅落在这个台子上开始,然后是豫章之战,柏举之战,雍之战,入郢之战……将军鉴的头悬在江边。要离的头没在江中。沈尹戍的头在包袱里。老军常两个儿子的头在残冰下面。五个吴国阻止进攻的将军的头绑在一起吊在营帐门口。你不是说“不战而屈人之兵,上之上者也”么?你不是说“兵者,国之大事……慎之又慎”么?孙武你不战了吗?孙武你劝说得了君王慎战吗?你在战争漩涡之中,变了样儿!你看见江中淹没要离的头,你看见营帐前悬着五颗吴将的头,你看见旗竿上挑着将军鉴的头,你怎么,你怎么不为之动容呢?你看见无数徒卒的无数的鲜血,把清发水弄得粘得流不动,让雍的大地结了紫黑的壳,你怎么就没想到……下一个就是你!现在就是你!你只是这些战争尾声的一个死鬼。这些战争的序幕和尾声都得有死鬼。要离的妻子被杀死,骨灰扬在市街上,是飘浮的死鬼。蔡国将军鉴只剩一个头颅还不闭眼,是思乡的死鬼。那两个美丽的妃子,眉妃和皿妃,婉转死在姑苏台,是……想到这儿,孙武又打了一个激冷,他不敢再想下去了。他喃喃地说,不想了不想了心一横卧在这姑苏台完事。
第三篇
第二十八章(4)
你也是屈死的鬼!
屈死的鬼啊……
他差点喊出声来。
思绪的马比光的速度还要快,刹那之间孙武的心上百感交集。
他苍凉的思绪和感叹是被徒卒用力一推打住的。他遁回到了现实,姑苏台。
徒卒已经把他从旗竿上解下来,要推去行刑了。
大王阖闾这时才举步向姑苏台移动。
人们这才发现了大王。
伍子胥挡住阖闾去路:“大王!救救孙将军。倘若班师回朝之日就不分青红皂白杀功臣,朝中贤人噤若寒蝉,想远走高飞,外面名士不敢来投,吴国的根基非动不可!大王,大王!……”
阖闾没有答话,继续向姑苏台走去。
漪罗看见了大王阖闾,披头散发,拼命跑来,跪倒在阖闾脚前。她没有向阖闾呼救,也没有为孙武辩解,反而说道:“大王!小女子可以证明孙将军早已知道夫概反叛!”
孙武大惊,说不出话来。怎么,这漪罗真个要雪上加霜,落井下石么?
伍子胥叫道:“贱妇,休要胡说,滚开!”
夫差也随之而来:“父王,让她说说无妨。”
阖闾站住了,打量漪罗。
伯说:“大王,这位小妇人,便是反贼夫概几次三番送到孙武身边的——漪罗。”
阖闾:“唔,寡人认得。有什么话,你说吧。”
姑苏台上下一片静寂。
天已昏黑,四周是兵士举起的火把,火光不安地跳跃着。人们没有料到本来生还无望的孙武,又来了一个小妾漪罗证明他与夫概谋反有关,等于在孙武的脖子上又勒一道绞索。
漪罗说:“大王!反贼夫概是不敢在孙将军面前说出那个‘反’字的。夫概说话躲躲闪闪,投石问路,孙将军看破了夫概的蛇蝎心肠。就因为漪罗到郢都见孙将军之前,曾在夫概帐中与阿婧住在一起,将军一怒险些要了漪罗的命!漪罗年纪尚轻,涉世不深,哪里懂得什么‘反’不‘反’的?经我百般哭诉,才免一死,把我送回了姑苏,免得夫概借我与阿婧的关系纠缠不清。夫概笼络孙将军不成,到姑苏后又来威胁、利诱夫人和我,夫人如若收受了夫概的金银宝器,何故要陈列在前堂?孙氏一家如若与夫概同谋反叛,孙氏门前屋后为何到处是夫概的士卒困守?为何将我等妇孺老幼全部软禁在府中?孙武将军如若与夫概同谋,又为何不曾里应外合?大王啊,您圣德贤明,您心明眼明,您能看得出将军孙武清如山涧泉水,浩如天上朗月,宁做匣中宝剑,折而不弯,不做树上葛藤攀附向上。孙将军虽然判断出夫概用心不良,居心叵测,可那时候夫概尚未动作,大王您还不是照样以兄弟之礼相待?王子夫差还不是以叔侄亲情和将军之礼事之?难道大王、王子还有朝中与夫概共事的大夫将军们,都曾谋反不曾?那时夫概峥嵘未露啊!尽管如此,孙将军已经恳请大王小心那螳螂扑蝉,黄雀在后的了!大王大王,您不会不记忆犹新吧?”
伍子胥,孙武的家小,这才松了一口气。
夫差冷笑说:“好一片伶牙俐齿,你如何担保你的话句句是真?”
漪罗:“小女子愿用性命担保。”
夫差:“那好,拿命来。”
漪罗淡淡一笑,理了理鬓发:“以漪罗一条薄命,换得将军清白,死又何憾?我可得谢谢王子,让小女子也写进春秋了!”
漪罗早已看好了姑苏台旁边一块碑石,看好了自己的死地。她说罢,便一跃而起,飞也似地跑过去。以头击石,这是她的最好的选择。她深深为自己被夫概裹胁,给孙武带来不白之冤和杀身之祸内疚。她知道她就是在帛女面前也说不清楚了,洗不干净了。她在被带到姑苏台来的那刻起,就一直哭个不停,一边哭,一边盘算着一定要把心里的话掏个干净。所幸老天赐给了她这样一个机会,让她尽吐胸中的话,说了个痛快,所幸夫差让她用死来证明所言不谬,因而,她去撞死,是那样坚决,义无反顾,像一颗射向石碑的弹丸。
被士卒反翦了双臂的孙武,忽然拼着全付力气,推开了士卒,跑下了姑苏台,抱起了满头流血的漪罗,连连呼喊着:“漪罗!漪罗!”用袖子为漪罗擦拭脸上的血。漪罗吃力地睁开眼睛,想给孙武一个微笑,嘴角扯动了几下,样子却是痛苦万分。
孙武眼里含着泪:“漪罗,孙武知道你了!”
漪罗不顾一切地伸开两臂,紧紧抱住了孙武:“将军,有你这句……话,漪罗可以……死了。将军你要是活不成,漪罗到阴曹地府也陪伴你,漪罗……先行一步了,”说着,又挣扎着,要起来去撞死。
孙武不肯撒手。
夫差在嘶叫着,喝斥着呆了的士卒:“还等什么?把孙武推过去腰斩!”
阖闾叫了一声“住手!”回身对夫差喝斥道:“不肖之子!你险些毁了寡人的一员大将!快向孙将军赔罪!快送将军回去歇息!”
夫差:“父王!”
阖闾一拂袖,“去!”
所有在场的人都感到意外,紧绷着的神经松了下来。这最后的裁决,无论夫差、伯、孙武,谁也没想到。伍子胥惊喜得泪眼模糊,连叫:“大王英明,吴国霸业有望!”阖闾立即也高大起来。帛女一行立即获释,围了过来。帛女忙着为漪罗裹伤。伍子胥忙去搀扶孙武。阖闾摊开两手,温和地说:“将军受惊了。王儿无知,寡人回宫去自当责罚。将军快去歇息片刻,换了衣裳。今日,吴国三军班师回朝,一是除却了叛贼夫概,二是数月破楚功高盖世,焉可不大庆凯旋!寡人命御厨做的鱼脍汤,因为天热鱼脍已臭,寡人已命重做鱼脍羹汤,哦,将军,你我还要一同品尝反贼夫概的人肉滋味呢!请吧,请。”
孙武无言。
夫差看了看阖闾,阖闾白了夫差一眼,示意他向孙武道歉。
夫差只好硬着头皮走上前来施礼:“孙将军,您多多包涵夫差鲁莽。事情既然已经——水落石出,万望不要介意,一会儿庆功宴上,容夫差敬酒以谢将军功德。”
“不必了,”孙武冷冷地说,“孙武已经死了,刚刚发丧!”
阖闾装作没听见,说了声:“起驾回宫。”
阖闾在浩浩荡荡的随行簇拥下,回他久违的王宫去。
夫差跟在后面,垂头丧气。
阖闾一言不发。
他今日悄悄来在姑苏台,目睹了姑苏台演绎的这场斗争。他十分耐心地让所有该说话的人,把话都说得透透的,所有的“表现”都“表现”得够够的。他并非对夫概与孙武的关系不放在心上,他并非不在乎夫概对孙武的最后的“封赏”,他并非不对才智过高的孙武存有戒心,他并非完全相信了一个小妇人的一席话,他并非对漪罗的以头击石看得怎么重,怎么壮烈,他也并非会一如既往地信任孙武。可他还是在最后的关头放了生,给了孙武一条生路,而且矢口不提什么谋反不谋反的。这正是他之所以贵为人君的君王之举。他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记在心里,也许还要带到棺木里。他只要自己在用人的时候有一个尺度,有放,有收;有任用,有钳制;有“糊涂”,有警戒;有柔,有刚;有安抚,有杀罚,可以让人肝脑涂地在所不辞,可以让人呕心沥血喜气洋洋,可以让人死于非命不知箭从何来,当然,也可以让人当堂暴死,让人看着别人死,让人惊吓而死,让人受尽酷刑而死。他的积累十分深厚,不论他怎么想,怎么做,反正他在召唤、网罗和任用人才这个至关重要的环节上,总是临机决断,表现得慷慨大度,虚怀若谷的,甚至可以忍难忍之痛,容难容之士,以图霸业善始善终,这正是他不同凡响之所在。
夫差还不可能有这番修炼,终于忍不住,在王宫院子里问道:“父王,你难道要养虎遗患么?”
阖闾骂了句:“天生的蠢笨愚顽!”
夫差:“愿听父王教诲。”
阖闾说:“孙子兵法你读了没有?”
“儿臣不敢不读。”
“你读懂了么?”
“父王指的是哪一篇?儿臣可倒背如流。”
“倒背如流于你何益?你听着,那孙武的兵法,不仅是用兵之道,也是治国治人之大计,用兵贵在曲,不在直,懂吗?”
“啊——儿臣懂了。”
“你懂什么?你懂什么?你怀疑他,不妨用他。扬他之长,抑他之短。你用他,再给他戴上嚼子,不让他乱踢乱咬。你给他戴上嚼子,又赐他些俸禄,让他感激涕零。你赐他俸禄,再削平他的气焰,让他知道狂妄便有性命之虞。你就是砍了他的头,也要用楠木之棺椁,金玉宝器来陪葬,厚厚地埋葬他,如此这般,大王之所以为大王,寡人之所以为寡人也!”
夫差听得呆了:“谢谢父王教导,儿臣这才茅塞顿开。”
“下去!”
“是。”
夫差走了。
阖闾在王宫院子里久久地立着。
天上鱼鳞状的云,连成了一片。没有月亮,也没有风。姑苏虽是九月,仍闷热得很。
蝉声在叫,聒噪得让人心烦,让无汗的身上也透出汗来。
王宫侍从生怕大王心烦,有谁向树荫里投了一颗石子,蝉声立即止住了。
静寂得要死。
阖闾忽然就大怒,吼道:“什么人敢用弹丸射蝉?什么人?把射蝉的人给我拿下!寡人要听蝉叫,让所有的蝉给寡人叫起来!”
莫名其妙。
第三篇
第二十九章(1)
从姑苏台上下来,漪罗不仅是头破血流,而且身子一动就天旋地转站不住,恶心欲呕。孙武赶紧命她在床上躺着,自己坐在床边陪她说了一会儿话,以慰寂寞。帛女亲自洗手剔甲为漪罗做羹汤,老军常忙着用药碾子碾草药。孙府上下在姑苏台一番生死患难的感受,“死”而“复生”的经历,使府中弥漫着一种从未有过的温情。孙武也是平生第一次领略这种天伦之乐和家的温馨,多年的鞍马劳顿,战争经历,再加上这一次突然事变,断头台上的去而复回,使这位吴国将军的心几乎干裂渗血了,如今可以说终于得到了休养的机会,可以洗净甲胄上的污血和风尘,让疲惫不堪的躯体在床上放平;可以让心宁静下来,不再焦虑烦躁。帛女私下里琢磨着,要把家搬到罗浮山去,一家人安享宁静的田园生活,孙武么,可以让他踏踏实实整理八十二篇兵法,绘制那九卷阵图,无俗事缠绕,也可以像人家大乐师公孙尼子那样浪游天下。反正这一回经历,尽管当场她表现得视死如归,从内心来说,这女人想起来还是心惊胆战地后怕,一想到政坛如此险恶,风云变化,到处是陷阱,王子说翻脸就把将军推上断头台,就不寒而栗。再想那战场,残酷惨烈,死生莫测,没有常胜的将军,何不在此功成名就之时急流勇退呢?
帛女以为这是明智的抉择,也相信孙武也会如此选择。
她派田狄去罗浮山修缮老宅去了。
她兀自在整理可携回罗浮山过日子的东西。
孙武见了,好生奇怪:“你这是要到哪里去?”
“将军还记得,叔父司马禳苴临终时的偈语么?说的是,太阳沉了,赶紧收敛了翅膀,远走高飞……”
“哦,明夷于飞,垂其翼,三日不食……记得。怎么,夫人想要亡走吴国?”
“将军,没那么严重。可是将军虽然为吴国立下了汗马功劳,十年征战,到头来还是险些命断姑苏台。朝中的事情太险恶了。终累太子久病不起,夫差王子早晚会继承王位的,等到再一回被推上姑苏台,恐怕就再也下不来了。”
“夫人害怕了么?”
“是担忧。”
“唔,担惊受怕。”
“就算是为将军担惊受怕,不是帛女的本分么?将军,你已经功成名就了,天下已经知道将军用兵如神了,何不急流勇退?”
“孙武怕只怕天下人只知用兵如神,而未知‘止战’与‘慎战’啊!”
“可这只是大王的决策。”
“孙武想左右大王。”
“将军,你既然在兵法上已经著述完备,连帛女都知道‘不战而屈人之兵,善之善者也’,天下当知道将军兵法的精髓了,将军,退守田园,回罗浮山去,过几日宁静的日子,是帛女很久的愿望了。容帛女再说一遍,而今正是功成名就,急流勇退的好机会,帛女不愿再看到将军被捆绑在姑苏台啊!”
孙武的脸沉下来:“帛女,你既然也能背孙武的兵法,怎不知孙武说过‘进不求名,退不避罪,唯民是保’呢?”
帛女:“将军!”
孙武长叹一声,不再说话。
帛女无奈,只好打住了这个念头,不再提什么归隐与罗浮山,不再说什么急流勇退了。她遵从夫君的意思,从不违拗的。
孙武听到正在院里两脚蹬着药碾子碾药的老军常口中振振有词:
“人心真是这样难以测度哇。杀功臣,呵呵你们敢杀功臣!我为吴国死了两个儿子了。呵呵,两个。老军没有在战场上死掉,险些被你们杀掉。呵呵,我不怕死呵。可你们要杀功臣!杀功臣!将军命大,功臣不该死。呵呵,将军就是将军,命大。可是夫差的手下胡诌什么?胡说至少该杀少夫人。说少夫人是奸细。谁说少夫人是夫慨的奸细,那人便是八辈瞎了眼睛,辈辈瞎子,是些母驴下的崽子。哼哼杀功臣,还要杀少夫人。我为吴国死了两个儿子。功臣不该死。那些瞎了眼睛的。少夫人怎么是奸细?这些猪操的驴日的王八崽子!呵呵,杀功臣……”
老军常嘴里胡乱念着些粗鄙的真话,那些话都是自言自语,自问自答,他的脚上却一刻也不停地蹬药碾子,药碾子沉重地来来回回,发出轰轰烈烈的声音。
孙武听得心烦:“阿常,嗦些什么?”
老军常:“将军呵,你可要小心啊。老朽斗胆说一句,夫差敢杀功臣,背后是有他老子哩。哼,他们敢杀功臣,他们还要对少夫人下手啊,那些……”
孙武:“好了好了,休要嗦了!”
老军常的声音弱下来,嘴却没有停止蠕动。
孙武不是对帛女和阿常的话无动于衷,帛女与阿常既是当事人也是旁观者。姑苏台上的捆绑与斧钺,杀气腾腾的夫差,让他真切地感到了人世无常。死神的降临事先是不预约的,突然就让他一脚踏在鬼门关,一脚暂留阳世,这一切感受在他的心中也投下了阴影,或者说,是留下了内伤。可是,孙武倘若在这一次变故之后,就逃之夭夭,孙武还是孙武,将军还是将军么?他也知道,十年前他在姑苏台演示兵法杀了二妃,其中的眉妃,既是阖闾的爱妃,又是夫差的钟情,特别是王子夫差,心中显然是种下了仇恨,那仇恨是要发芽长叶的。这一回,涉嫌夫概谋反,差一点就把全家老小十余口人的性命全赔上了,连不满周岁的婴儿和四岁的养子也休想幸免。他一身系全家之安危,总算是活过来了,活过来纯属侥幸。可是,他知道,这种事情是无法说个清白的,关键在于大王阖闾怎么看了。话又说回来,就是阖闾信他,保他,用他,他也只能如履薄冰。民间说“伴君如伴虎”,这句俚语适用于天下君王诸侯及其臣下,何况他又有谋反的嫌疑呢?如果夫差称了王,更不必说了,他的日子将更难过。那么,急流勇退,对于将军来说,自然是妥帖的选择,可是他不肯。原因也正是在生死之界的姑苏台上,他回首了十年的战争经历。在自己头上悬起斧钺的时候,回眸以往,那些横尸的战场,溅血的杀戮,疯狂的攫掠,空国劳民的远征……引起了他无限的悲慨。这在战争的进程中,是不曾有过的,那时候,不仅是无暇回首与感叹,而且身在敌我搏杀的战场,人的一切都被无情地改变着,求生和求胜的心理,使每一个军中将士都不在乎流血与死亡,周而复始地旋转在迂回,围困,佯攻,布阵,冲锋,肉搏之中,人人都无情,冷漠,换了一副铁石心肠。自然,孙武生活在诸侯蜂起、争夺盟主的现实之中,他知道战争残酷,也知道战争之不可避免。二百年来近五百回战争,他历历在心。齐桓公吞并小国三十五,楚国吃下弱国二十六,三十多个君王死于兵刃,触目惊心的频繁战事,他岂能视而不见?刘康公说,国家的大事,在于祭祀与兵戎。说战争可以“禁暴,戢兵,保大,定功,安民,和众,丰财”,已经详尽地说了战争手段对于国家之意义,他对此也深有感喟。所以他在战争论之十三篇中对于战术战法也处处有惊人之笔。他的诡道之法惊天地,动鬼神。他指挥吴国军队千里奔袭,以弱胜强,破楚如破竹。这就是将军孙武。没有这些诡道和功勋,孙武何在?可是,在姑苏台一番反思之后,他感叹现实离自己所构思的战争论的最高境界距离尚远。他理想的用兵境界并不是流血和杀戮,而是全胜;不是在厮杀中百战百胜,不战而屈人之兵,才是善之又善的,所谓“屈人之兵而非战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破人之国而非久也,必以全争于天下,故兵不顿,而利可全。”他在兵法十三篇的首篇第一行字就写到:“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他奋笔疾书了这饱蘸感情的二十余字之后,掷笔沉思良久,知道实现这对君王的告诫并不那么容易。在一定的时间内,他可以影响和说服大王,比方说伐楚之战推迟了六年,待吴国兵精粮足,时机到来再行举兵,算是一次成功。在局部战争中,他可以运筹帷幄,导演战争的格局,态势,直至破楚九战九胜。可是如果劝服君王慎战,修道保法,少杀戮或者不杀戮,达到善之又善的用兵境界,不战而胜,还需要一番艰苦的努力。作为一国之将孙武,是成功的;作为孙子兵学的至高境界的实现,则尚未成功。他必定要为之殚精竭虑,继续努力。不然,他千里奔吴为什么?他杀妃拜将为什么?姑苏台受难之后,他突然意识到生命的折断未必是由于兵戎,未必是由于病患,谁也说不定在朝中何时就有杀身之祸。因此,把握生命时间,完成八十二篇兵法,实现用兵最高境界,撒手人寰的时候才可能会少些憾事。他也看到十八个月——不,数年的大战之后,一定得要让吴国百姓休养生息了,一定要以伐谋,伐交为手段,避免浴血的战事了。他,孙武,把这个看成是天降之大任。他也看到,无论怎么说,大王阖闾还是容得下他孙武的,这是他施展才智的最基本的条件。至于日后的吉凶,随它去吧。他的决心一定,那是万牛挽不回的。帛女拉他回罗浮山,劝他归隐的计划失败了;伍子胥害怕他会因姑苏台受挫而不再效命于吴国的担忧,也多余了。
第三篇
第二十九章(2)
伍子胥在姑苏台事件的第二日,便来看孙武。
伍子胥:“孙将军,怎么,还没有动身么?”
孙武:“到哪里去?”
伍子胥:“天下之大,伍子胥焉知你会到哪里去?”
“姑苏容不下孙武么?”
“哪里!大王在姑苏台是救了将军一条性命的啊!当初大王舍了二妃而求一将,求得将军辅佐,如今将军破楚立下汗马功劳,大王备加推崇,连伍子胥都要嫉妒的了。”
“唔,看来孙武是要走掉的了。”
“一句笑谈。”
“孙武不求有功。”
“吴国生民却企望将军不能无功。”
“啊。这就要击中要害了。”
“此话怎讲?”
“子胥,孙武进不求功,退不避罪,唯生民为上。如今吴国已经是战争连年,不能再战了,岂能叫吴国国中皆是孤儿寡母?吴国要休养生息,不可再流血了。”
伍子胥听了,兴高采烈:“啊哈长卿,这就是说,长卿依旧惦挂着国是。昨日庆功盛宴,百官集于一堂,座中只少长卿,只觉那酒海肉山也都寡淡无味。我伍子胥担心的最是你会一怒而去,就此归隐田园。我在朝中可是孤掌难鸣了,大王可是要失一臂膀了。”
“子胥如此看重孙武,我可是受宠若惊。”
“最看重你孙将军的,乃是敌国将士,上将军也要闻风丧胆,唔,哈哈,还有那夫概……子胥钦佩将军,虽然姑苏台上几乎丢了性命,却只当风吹兜鍪,既未耿耿于怀,也没有就此隐去,这实在是吴国之幸,好哇,随我去晋见大王。”
“孙武还要休养几日。”
“也罢。反正伍子胥放心了,就此告辞。”
伍子胥走了。
孙武惦记着漪罗。
从来没有这样惦记。伤在漪罗头上,痛在孙武心里。漪罗以自己的生命救孙武,得到孙府上下的十分敬重。孙武却觉得内心愧疚。想一想这漪罗自从同他的命运联结在一起,真是吃遍了人间的苦,死,也不是一回了。从姑苏台上下来,孙武把漪罗抱到了车上。回府的路上,他一直抱着昏昏沉沉的漪罗。
孙武:“漪罗,让你为我吃苦了。”
漪罗尽量扯动嘴角,笑笑,摇摇头。
“不能保护一个弱女子,孙武还算什么将军?”
“将军……不是也……自身难保么?”
“是呵是呵,这也是无奈的事情。你知道那神龟么?占筮的人,谁不对神龟恭恭敬敬呢?它是可以预知祸福、能测吉凶的,可它还是避免不了被人扑杀的下场。”
“如此这般,将军……还有什么说的呢?”
“我欠了你许多许多,今生怕是还不清的了。”
“来……世,还有来世呢!”
“不许胡说什么来世!”
漪罗笑了,笑得那么惹人怜爱。
“还痛么?”
漪罗点点头。
“险些让你丢了一条性命。”
“漪罗有……九条命呢?将军听说过吧……猫,猫就有九条命的,漪罗就是猫。
漪罗又笑了,笑得很灿烂。
漪罗挣扎着,想坐起来。
“猫不要乱动。”
“遵命。”
是的,漪罗不可以乱动,一动就天旋地转,要呕吐。
孙武感慨地说:“孙武有你这样一个红粉知己,三生有幸啊!”
漪罗闭上了眼睛,乖乖地躺着,眼角流出了热乎乎的泪。
真像一只蜷着的柔弱的小猫。
……
这两日,孙武和漪罗说了很多很多的话。
“有将军在这儿说话,漪罗的伤痛就轻了,将军的话便是疗救漪罗的药。”漪罗说,生怕孙武走掉。
孙武就又来同漪罗说话。
“……离开齐国的时候,我对夫人说的是‘交交黄雀止于棘,交交黄雀止于桑,交交黄雀止于楚”。漪罗,你且猜猜看,这是什么意思?”
“漪罗知道,这是诗经上的句子。怕是隐语吧。”
“唔,十分地聪明。”
“可我不知道将军对夫人打的是什么哑谜。”
“当时是,叔父司马禳苴将军箭疮迸裂而死,门外到处是齐王和奸佞布下的哨岗,到处是耳目,岂能说出逃跑的时间?于是,那‘黄雀止于棘’,便是说情况十分紧急的意思;‘止于桑’,‘止于楚’,是说趁着叔父司马禳苴丧葬,强忍了痛楚,赶紧逃之夭夭。”
“妙。漪罗懂了。”
“这才逃到了吴国,来会风华绝代的漪罗哟。”
“将军骗我,哪里是来会我?是来会大王的。”
“也是。大王求贤若渴。”
“大王和将军一拍即合。”
“转眼间,十年了呵……”
“将军,现在可以说是——‘交交黄雀止于窠’吧?漪罗只好在窠里卧着啊,你不知道整日卧在窠里,让将军和夫人前后照应,我这心里多急呢。”
“静养些时日,伤好了,黄雀是要出窠的。我想送你和夫人到罗浮山去?”
“将军!你又要赶漪罗走吗?”
漪罗听这话,心里一急,便挣扎着坐起来,一阵头晕目眩,恶心欲呕。正捧着羹汤而来的帛女,忙放了羹汤,来扶住漪罗。
“哎呀,你怎么可以起来呢?躺下,快,躺下。”
漪罗:“夫人,请说与将军,让漪罗侍奉在你们左右,不要轰我走。”
“怎么会轰你走呢?谁也不会让你走。”
漪罗这才放心地躺下。
帛女:“将军,既然你主意已经定了,还是要参与国是,就不要围绕在妇人的石榴裙边了,何不去晋见大王?”
“以逸待劳。”
“什么?”
“大王三日内可亲临府邸,耐心恭候便是。”
“……”
第二天,大王阖闾没来。
孙武对帛女说:“洒扫庭院罢,明后日该是大驾光临。”
第三天黄昏已经到了,大王阖闾还是没有动静。
帛女没说什么。
孙武脸上平静,心里却忐忑不安。
坐也不是,站也不是。
在大王的心里,他失重了么?抑或是,他过于自重了?大王心存芥蒂?依旧耿耿于怀于他和夫概的“联系”?或者,大王已经改变了初衷,不再问策于他?
正思忖着,大王阖闾微服,悄然而来。
“长卿,寡人亲自登门来看你了。”
孙武忙不迭地行大礼:“臣下不知大王驾到,请恕不恭之罪。”
“算了。”
以王者之尊,亲自到孙武府上来“看望”,心里似乎有一点隐隐的不快,不平衡。
第三篇
第二十九章(3)
“孙将军,寡人大宴群臣,将军称病未到,寡人十分惦记你的病,唔,看来,你还真是病得不轻啊,啊?哈哈。”
阖闾哈哈大笑。
孙武忙道:“还请大王恕臣不恭之罪。”
“又是不恭?恐怕该论欺君之罪吧?”
孙武匐匍在地:“臣罪该万死。”
“人岂能死一万次?你这岂不还是欺君么?好了好了,谁叫你跪下不起来?将军请起。”
阖闾似乎和孙武在开玩笑,可这玩笑之中暗藏着威风,严厉,话中有话。
孙武:“孙武的确是有病。”
“只怕是心病。”
“大王明鉴。”
“王儿夫差鲁莽,寡人已经责罚了,将军何必耿耿于怀,将军也记仇么?”
“孙武只知大王有恩,恩重如山。”
“如此才是将军。”
“孙武的心病乃是大王尚未会盟诸侯一匡天下。”
“将军的心病,正是寡人的心病啊!将军为什么不肯寻一剂良药给寡人,不肯入宫去见寡人呢?”
“大王,还记得十年前,孙武演兵姑苏台时说过的话么?”
“嗯?”
“大王你听我的谋略,孙武便留下,不听,孙武是挥之即去的。”
“寡人哪里肯让将军走掉?所以寡人才微服前来拜望的呵。如今,吴国三军大破楚师,凯旋而归。楚昭王虽在,却不敢在郢城立足,迁都都城,苟延残喘。吴楚之间,八十年的战事,在你我君臣手上完结。将军知道寡人此时此刻思虑的是什么吗?”
“臣知道,吴国以南,有夏禹陵墓在会稽山麓。禹的孙子自号无余,建立了越国,是越国的开山之祖。楚国人之一支与越人相融,通婚,两国人素来有血缘之亲。臣跟随大王伐楚之时,越国不但是楚国的盟国,而且常来袭扰。吴越成为敌战之国,不是一朝一夕了。大王的思虑当在南方,当是在越国。”
阖闾:“唔,不错,不错。”
“强楚已败,大王雄心勃勃,当然思谋越国。”
阖闾:“依将军之才智,不妨再说说看,如若与越国作战,寡人是选择舟师还是陆师呢?”
孙武一笑:“吴越之间兵戎之争,当然是争夺江湖荷泽之利。”
“那么,是舟师了?”
“请大王听臣说下去。吴国占据五湖,五湖丰饶,越人垂涎已久。吴越两国,都是濒临东海,共据长江水网,吴越两国边界,在越国一方纵深有浙江,钱塘江,浦阳江,三江环绕越国首都会稽。如果大王以舟师挑战,越人必以全国舟师还击,两国舟师,都是久经训练,臣下还不敢言孰强孰弱。”
“唔。”
“大王的陆师则不同了,吴楚战争,考验了精锐之师,自然胜越人一筹。因此,大王定是思量率领陆师出征。”
“善!”
“大王所选定的战地,应为与越国北边临界的李。”
阖闾惊喜得几乎跳了起来:“知寡人者,舍孙武其谁?来来来,请将军为寡人具体谋划一番。”
“慢。”
听到孙武的一个“慢”字,阖闾的脸哗然变色,一扫刚才的和悦,谦虚,涵养,耐性和亲切,那张脸黑着,像七月的云,说变就变,完全变成了另一副样子,迅疾地挂上了威风,严肃,冷峻,自负,居高临下和杀气腾腾。
“孙将军是要扫寡人的兴致吧?那就不必再说什么了。”
“大王,不能兼听,何以耳明?”
“你是说寡人耳不明么?”
“臣下不敢。”
“孙爱卿,”阖闾尽量表现出耐性与和蔼,“你既然全知吴越两国情状,又知寡人的思虑和决心,依你的韬略,伍子胥的远见卓识,徒卒的善战,征伐越国当是万无一失的。”
“大王,孙武不忍看吴国徒卒从血里刚刚濯足,又去浴血。”
“你怕了?”
“大王,吴国必须休养生息,劝民勤耕,兵凶战危,不是不得已而强为之,必败无疑。”
“嗯?”
“伤心之地必是李!”
吴王气悻悻地欲走。
孙武紧随其后,叫道:“大王,大王,齐桓公在位四十三年,一生历经二十余回战事,九合诸侯,一匡天下,才有几回用兵车?大王其德其才其智都在齐桓公之上,难道君王只思一时一地之胜,不想威加四海吗?”
孙武一边说着,一边咕嗵一声跪倒在地。
阖闾什么也没说,拂袖而去。
第三篇
第三十章(1)
渡了淮河,孙武惊讶地发现,夹岸的开阔地,淮南的山野,一直到大别山,竟然还是八年前的老样子。极目望去,一片荒芜!这昔日的战场,这徒卒用血灌溉过、用戈耕过的土地,在这夏天的午后,看不见人影,到处是榛莽,榛莽,榛莽。偶尔是一棵生得怪模怪样的老树,还有一棵,还是老树,怪模怪样。他路过在扫荡般的战争中被烧掠过的小村,看见那无人重整的残垣断壁,都埋没在深深的蒿草之中。村里的井,水里是厚厚的绿苔,聚集着孑孓和蚊蝇。桔槔绝望地扬着臂,吊着一段井绳。有一个尚还保存完好的烟囱,孤单而茫然地叹着冷气。谁知道这片土地上,这个小村庄,多少人死于兵燹?多少人背井离乡逃亡在外?只知这里成了“死村”。是不是活着的人不敢回到这儿来,是不是阴沉的夜里,这儿会听见鬼哭?战争淋下的血迹,被雨水稀释,润到土里了,白骨也隐没在蒿草里了,专食腐尸的秃鹫,还是想寻到什么,张开双翅低低地盘旋着。
难道你的身上还是沾有腐尸的臭味和血腥气么?
鹫落在烟囱上了,头来回转动,恶狠狠的眼睛四外寻觅。
孙武与秃鹫对视了一会儿。
秃鹫飞走了。
寂静。
这种没有生气的寂静,让人心里没着没落的,让人怀疑自身的存在。
孙武赶紧离开。
这是孙武的第三次出游了。
吴王阖闾尽管觉得孙武的话不入耳,最后还是采纳了他的国策,再加上伍子胥的力谏,吴国八年没有发动战争,赢得了八载的和平。和平的岁月,大王阖闾终日忙于大享其乐,很少向孙武问策。孙武除了著述和整理、修定他的八十二篇兵法,绘制战争图轴,便离开姑苏,只带仆人田狄,遍访天下古战场。这一次,重蹈当年作战的柏举,看此地时过境迁,苍凉依旧,想想自己到吴国来时,青春年少,二十余岁,如今已经是不惑之年,是中年了,不免感慨万千。
一路上,孙武很少开口说话。
田狄也默默地跟着。
孙武是一身蓝粗布的衣裳,一把油纸伞,一路的粗茶淡饭。
忽一日,夕阳将沉的时候,来到了长江边上。
恍惚看见那泛着白沫的江涛之中,有一个小小的黑点儿浮沉,忽上,忽下。
怎么?是勇士要离么?
当年他推荐的要离浪迹在庆忌的行伍中,这矮小的侏儒,听命于他,竟然在战船之上,拼命跃起,以戈穿透了庆忌的胸背。之后,要离却不逃命,向江中走来。他,孙武,正在对岸活祭要离。
他听见要离在喊:“孙先生是活祭要离吗?”
“孙先生是早知道结果的呀……”
“孙先生,这都是你叫我做的呀……”
就是这儿了,庆忌在这儿葬命于青铜之戈,要离在这儿沉没。
现在,澎湃的江涛声中,他好像又听到了那凄凄惨惨的悲鸣。
“田狄,可是有人在喊叫?”
“没有,没有啊,将军,是江水的声音,江水呜呜咽咽的,像哭。”
是的,像哭。
“田狄,你看见那江上漂的是什么?”
“怕是一段木头罢。”
“噢。”
“是木头。从上游漂来的。”
是的,不是要离,当然不是。当然是木头。
可是他打了个冷战,也许是江风袭袖,有几许凉意?
“将军,”
“我对你说什么来着?”
“啊,先生。叫将军叫顺了,还真不好改口。先生,走吧。”
他一回身,又站住了。
芦花!
芦花依旧,芦花依旧!纷纷披披的芦苇,如千万支乱纵的铜戈相搏。而那芦花,层层叠叠的,在夕阳的照耀下,像一群染着血的白鹤。他呆呆地看着,心头升腾起一种悲壮的情绪,悲壮之中,又有一些悲哀。
悲哀是因为要离么?。
“先生,天晚了。”
“……”
“先生真是要看遍天下战地么?离开姑苏日子不少了,夫人和少夫人会惦记的。是不是……”
“走吧,不要嗦。”
田狄只好跟着孙武漫游,向东,又向西。
姑苏,越来越远了。
走了多少路,田狄也说不清楚。
一日,孙武二人投宿黄河壶口附近一小小的馆驿。
孙武一进馆驿的门,主人便上下打量着他们,听孙武说了一句:“请备几样小菜下饭,收拾一干净去处安顿我们主仆两个。”主人便喜形于色,问:“敢问先生可是姓孙?”
孙武诧异,道:“你从何得知?”
“这么说,是孙先生了?”
孙武:“敝姓陈。”
田狄说:“我家先生姓陈,不姓孙。你搞错了。”
主人:“姓陈也罢,姓孙也好。酒菜已准备好,房间也已准备停当,小人在此恭迎先生多时了,请吧。”说毕,躬身作一长揖,便忙不迭地跑到后堂,将早就准备好的菜端将上来,瓜菇菜豆之外,还有黄河鲤鱼。也有酒,陶罐蜡封,罐上刻工刻了三个字“姑苏红”。
孙武看见“姑苏红”三个字,笑了,笑没了眼睛。
主人:“先生,还中意罢?”
孙武:“且请悬壶人前来陪我饮酒。”
主人:“悬壶?什么悬壶?”
田狄:“我家先生是说,把你馆驿中的江湖郎中唤来吃酒。”
馆驿主人“啊”了一声,目瞪口呆。
孙武还在笑,喊了一声:“颉乙,还不出来吃酒,还等什么?”
一声呼唤,那张生得奇奇怪怪的脸,从后堂闪了出来,正是颉乙!
“颉乙在此恭候孙将军!”
孙武哈哈大笑,随即便开了酒罐的蜡封,姑苏红的醇香,立即在小小馆驿里铺展。孙武眯眼作出陶醉状,斟了两盏酒,道:“好你个颉乙,总是如此这般的神出鬼没!你从何得知孙武到此小小的馆驿来投宿?莫非又是神算?”
颉乙道:“不不,这次不是神算,不是。颉乙在山中采药,偶见将军飘然而过,便尾随在后,要在此馆驿给将军一个惊喜。”
孙武:“那么,馆驿主人怎地会认出我来呢?”
“将军,身后有眼!”
“你颉乙便是他身后之眼?”
“颉乙嘱咐这馆驿主人,但见一身材奇伟,听得口中是齐国口音,便是孙武孙将军了,我这里是眼耳并用。可是将军一下子便吼出我的名字,未知是否在戎马倥偬之余,又通了卜筮之数?”
孙武说:“你是眼耳并用,孙武乃是眼耳口鼻五官,上下同欲。兵法云,上下同欲者胜。孙武眼见这馆驿之院落,有黄芪,当归,鼻子便闻到了你颉乙的味道;耳听得馆驿主人听到‘郎中’二字便惊叹了一声,便知你颉乙又在弄些神秘;再见这‘姑苏红’,不是至友,谁人知道孙武偏爱?你我在郢都相见之时,每餐必有此君。还有,我口中直呼你颉乙之名,实在是一诈啊!”
颉乙:“哈哈,孙子兵法曰,兵以诈立!来来,难得他乡相见,今宵一醉方休!”
两人说说笑笑,把姑苏红全部吸干,孙武摇摇陶罐不响,才遗憾地作罢。
第三篇
第三十章(2)
颉乙:“孙将军,你道是颉乙只是来此请你吃酒么?”
“该不是劝我‘当归’吧?”
“不是。颉乙得知,明日傍晚,将有当今世上两位奇人相逢,将军不可错过了机会。”
“奇人?比你颉乙还要奇吗?”
“颉乙在这二位奇人面前,哪敢言一个奇字?他们二位,高山仰止,颉乙不过是一粒尘埃;他们是海上鲲鹏,颉乙不过车辙中之一小鱼耳。”
孙武:“哦?到底是谁?”
“老子,还有孔子。”
孙武:“啊!”
颉乙:“老子,孔子,再加上你孙子,三‘子’之会,岂非天下一大幸事?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世有老子,孙子,孔子,才有礼乐,有兵经,有大道,颉乙成全这一件大事,实在是三生有幸。”
孙武:“田狄,告诉馆驿主人,我要沐浴更衣。”
次日傍晚,夕阳化在霞云之中,满天如熔了金,亮得闪眼。黄河挟带着泥沙,自天而落。浑黄的激流砰溅,像花儿顷刻间开了又谢,表现着瞬间的生死和辉煌。而黄褐色的山岩却是严峻地,严肃地,永恒地注视着黄河之水奔腾,抛举和跌落。
孙武与颉乙在一巨大的石板上坐着,以五子棋为戏。
孙武望了望移动的日影道:“颉乙先生,你赚我在此已有两个时辰了,怎么还不见人影儿?”
颉乙:“稍安勿躁。”
孙武把手中石子投入奔腾的壶口瀑布,连一个声响也无。
孙武呆呆地望着瀑布,若有所思。
颉乙到高处,引颈而望,忽然喊了一声:“来了!”
孙武放眼望去。
但见,一东一西,一位驾车而来,一位骑牛而行,两位老者,行至一个三岔路口,驾车的下了车,骑牛的下了牛,坐在三岔路口。黄河瀑布的声音,如雷霆疾走,听不见他们在说什么。
颉乙:“孙将军,待我前去通报一声。”
孙武:“不必了。”
说着,孙武便向那三岔路口走去。
瀑布声渐渐抛在了身后,琴声升起来了。孙武看见,弹琴的老者大约是孔夫子,身边侍着的不知是哪位弟子。那老者生得精瘦,花白头发,天灵盖处发已脱个干净,看得见光光的头顶,四周是“丘陵”起伏,中央却是低谷。眼睛眯着,肃穆沉静。嘴唇包不住上牙齿。坐得很直。手指在七弦之上疾徐有致地弹奏。不远的地方,又有一老者坐着,想这位便是老聃,说不清这老者年高几何,只见老者满脸皱褶,稀落的白发,很长的白胡须。他的样子好像是在睡觉,面容安详,无悲无喜,两手放在腿上面,右手在下,左手在上,两手的大指互相抵着。老子身后不远处,是一个小童,在看着老牛吃草。
颉乙欲上前通报,孙武示意不必惊动弹琴的和听琴的。
孙武坐下了。
老子,孔子,孙子,各在一条路口。
老聃的童仆走过来,悄声问颉乙:“尔等何许人也?”
颉乙:“在下乃扁鹊先生的弟子。”
童仆:“算你们赶巧了,才有这等幸运。看见了吗?一个是老子,一个是孔子。孔夫子今日‘陈’,明日‘蔡’的,走遍天下,踪迹不定;大师老子,隐居在太华山雁落峰的,他和夫子有此一缘,才得一会。哎,你家先生尊姓大名?”
颉乙:“说出来恐怕吓你一跳,你先站稳了,知道《孙子兵法》么?”
童仆一惊:“啊!孙武?”
颉乙笑了。
这一刹那,老子的眼睛倏然张开,一亮,看了看孙武。
三个人,孔子,老子,孙子,在三条路交叉的路口,坐着,品味着琴声。
晚雾在他们身前身后浮走,升腾。
孔子的琴声住了。
老子:“夫子,您的琴声里好像有远大之志。”
孔子:“这首曲子是乐师师襄传授给我的。我每回弹奏这首乐曲,都想象着作曲者的样子。他肤色黝黑,身材高大,目光明亮而深邃,除了统治四方诸侯的周文王,俗人是制不出这样的乐曲的。”
老子:“便是《文王操》了。”
孔子:“是呵。嘤其鸣矣,求其友声,我以这首曲子做媒介,是想请教您周礼的学问的。”
老子:“你所说的礼,倡导它的人和骨头都腐朽了,唯独他的言论还在呢。君子时运到了,就驾车去作官;生不逢时,就如蓬草一样随风飘零。我听说,善于经商的反而隐藏起货物,品德高尚的君子却谦虚得像愚钝的人。抛弃骄气和过分的欲望,抛弃做作的神态和过大的志向,抛弃这些无益于夫子的东西,一切顺乎自然。我能告诉夫子的,就是这些。”
孔子:“鸟,我知道它能飞;鱼呢,我知道它能游;林中的野兽,我知道它能跑。会跑的可以张开网罗捕获它,会游的可以抛出钓钩去钓上它,会飞的可以张弓搭箭去射中它,只有龙,我不知道该对它如何是好,龙是驾驭风云属于天空的。老子或许是可以称作龙的吧?”
老子:“我藏匿在深山,隐居在岩洞,不求闻达,见周朝已经衰微,这就要到远方去了,夫子还有什么话要说么?”
孙子一直在静静地听着。
听说老子要走,孙子忙向孔子和老子施了礼,道:“吴人孙武今日有幸见到二位尊敬的长者,请两位长者就教孙武关于兵法的学问。”
老子:“你就是善于韬略的孙将军啊,可是,道既然不同,是无法说到一起的,我实在不知道能对你说什么。夫子精通六艺,你还是问他吧。”
孙武说:“请问夫子,吴国和越国作战,得到一节骨头,足足有一辆车长,这是什么骨头呢?”
孔子:“大禹召集群神到会稽山,防风氏却迟到了,大禹盛怒,就把防风氏杀死,陈尸示众。他的骨头足有一车长。我知道孙将军大约是舜的后代,先祖乃是齐桓公时的公子陈宪,后来赐姓田的吧?如果没有说错的话,齐国声名赫赫的司马禳苴将军是你的叔父。司马禳苴集结三军,齐王宠臣庄贾迟到,被司马禳苴将军腰斩了,我想,这便是继承和仿效了大禹的作法。”
孙武肃然起敬:“夫子真是无所不知。”
孔子:“不要这样说。我一向有四条禁律律己:‘不揣测,不武断,不固执,不自以为是。’我的确是不懂排兵布阵的,而且,我很少谈到‘利’,谈到‘利益’的时候,也要和仁德联系起来,不像你一样言必称兵家之利,讲用兵之诡诈,对于诡诈之道,我是不敢恭维的。”
孙武知道两位圣贤不愿谈兵,可他不想失掉这样一个切磋的好机会。便笑了笑,道:“孙武孤陋寡闻,可是在见到二位长者之前,便已经仰慕二位的学问。我知道孔子提倡周礼,倡导仁义,我也知道老子崇尚清静,主张无为而治,二位的主张似乎与孙子兵法水火不容,其实不然。”
老子说:“将军这里说到水火了,知道世上有水火,刚柔,阴阳,上下,天地,还要知道在有天地之前,就有一种东西无声,无形,独立存在而永远不变的,循环往复而永不休止。我实在不懂得这种东西叫什么,勉强把它叫做‘道’吧。道大,天大,地大,人大,宇宙间这四样大的东西,人是其中之一。人呢,要遵循地的法则,地要遵循天的法则,天遵循道的法则,道遵循自己生成的样子。将军,我所说的这些,恐也于你无益,我还是趁这夕阳将尽的时候,赶路吧。”
童仆牵了牛,走过来。
第三篇
第三十章(3)
孙武向老子作了一个揖道:“先生,请小坐片刻。孙武实在是从您的学问中,取得了不少的东西,用于兵法韬略的。”
老子:“说与我听。”
孙武:“您主张善于当统帅的,不逞勇武;善于作战的将军不发怒火;善于克敌制胜的人,不待交战。”
老子:“是的。”
孙武说:“孙武之理想的用兵境界,乃是‘屈人之兵而非战也,拔人之城而非攻也,破人之国而非久也,必以全争于天下,故兵不顿,而利可全。’说到底,便是不用兵车,而全胜敌人之兵。孙武难道不是对先生的学问有所借鉴么?”
老子:“唔,有些意思了。”
“先生您还说‘灾祸没有比轻敌更大的’,您说‘驻扎军队的地方,长满荆棘;战争之后,一定是大凶的灾年’。”
老子惊讶地说:“唔,没想到将军熟知《道德经》,将军无书不读么?”
孙武:“先生和孙武,都是遵循天地自然法则的啊!孙武从来都是告诫君王慎战的,战争乃国家生死存亡之大事。”
老子:“我们可以谈下去了。可是孙将军你是主张全争于天下的,我则主张不争,这是根本不一样的。”
“是呵,不同的地方,就让它不同,相似之处互为鉴借,老子之所以为老子,孙子之所以为孙子。”
孔子说:“我知道将军之所以为将军了。但是我不知道我可以和你切磋什么?”
孙武:“夫子您编撰的《易传》,我粗略地读了,比方说其《易·同人》九三,说‘军队要隐蔽在草莽之中,抢先占领有利的制高点,让敌人元气大损,三年无法恢复’,这不正是谈兵么?可惜,戎马倥偬,孙武对《易》不甚了了,今日正好请教于二位长者……”
童仆又牵牛走近,对老子道:“先生,天色将晚,我们该上路了。”
颉乙拦住童仆:“努,你没见三位大师谈兴正酣么?”
老子对童仆挥了一下手,道:“将军博采百家而成一家之言,而又如此谦谦,真是大成若缺,大盈若盅,大直若诎,大巧若拙,大辩若讷。倘若将军再能懂得并且做到清静无为,真可为天下之首了。”
孙武:“恕我直言,清静无为与孙武无缘。”
……
太阳隐去了,月亮升起来了,无边无垠的旷野上,这三条路交叉交汇的地方,一片霜华。
瀑布,还在奔腾,落天直奔东海。
孔子,老子,孙子,还在侃侃而谈。
正当孙武遍访天下战场,拜会哲人名士的时候,吴国国内突然调集兵马,大王阖闾欲亲自率领太子夫差和王儿终累讨伐越王勾践。
这时候,终累在大病期间已经失掉了太子的位置,夫差立为太子了。也许是命该如此,终累被废掉之后,心上就不那样日夜郁闷沉重了,心病去了,人就转危还阳了。
这时候,越国君王允常病死,越国举国在举行国丧,越太子勾践即位。勾践这年,才是个二十四岁的年轻人。
楚昭王当年被吴军逼迫逃亡时是十七岁,现在,越王勾践比那时的楚昭王大不了多少,何况又是全国服丧,按照礼制,国家有丧别国是不兴兵讨伐的,刚刚即位的勾践丝毫没有准备。
这时候,不仅将军孙武不在朝中,伍子胥也不在姑苏。伍子胥出将入相,战事一毕,便为吴国的兴盛,辛劳奔走,正在监督修建连接淮水与长江的天下第一运河胥河,并且疏浚皖南的宣水、歙水,使其与太湖连通,三个月,没回姑苏,没进家门。
大王阖闾的决心是不可改变的。
他并不因为孙武与伍子胥不在近前遗憾,也不因为这两员战将不能一同征伐有丝毫的犹疑,相反,他倒是因此暗暗自喜。无论孙武,无论伍子胥,自伐楚凯旋之后,一论及出征伐越,就一千个不是,一万个不对,总是干预。现在,耳不听为静,可以免却那些麻烦了。他周围的朝臣,文武双全的伯,华登,摩拳擦掌,跃跃欲试;太子夫差早巳急得不耐烦,要一逞智勇,建立伟勋;就是被废黜的太子终累,如今也渴求一战,舒展舒展拘谨的筋骨,证实自己是个血性男儿。孙武不是说过“上下同欲者胜,’吗?这会儿,除了孙武和伍子胥——没有他们的罗唣,上下一样的心思,上下一个声音,不战更待何时?
他实在拿这孙武没有办法,他不能不留住孙武,以备急用,可是又因为孙武常拗着他宣教什么“不战”“慎战”,心里着实窝火。他不能不重视孙武和伍子胥富民强兵的国策,可是又因为完成霸业迢迢无期心急如焚。转眼已经是八年过去了,八年的莺飞草长,八年的花谢花飞,他自然极尽声色犬马之乐,兴建豪华的“华池”和“长乐”之宫,在城内城外,到处建起离宫贮藏绝色的美人,建造冰室贮藏佳肴珍馐。秋天和冬天,他在城内取乐享受;春天和夏天,他在城外射猎,在太湖泛舟。不这样,又如何显示他大国诸侯的气派和气象?这一点,不管孙武他们怎样进谏,怎样回忆那“食无二味,居不重席”的艰苦创业时期,他都不听的。你们还要寡人如何?他愤愤地想,难道寡人刺王僚,战柏举,破郢都,杀夫概,为的就是苦不堪言地腐朽在姑苏城中么?他也曾想过,如何让孙武能分享一份奢华,让孙武感恩戴德,早日辅佐他征伐越国,之后再北进中原,称霸天下。为此,大王阖闾确是用了一番心思。
一日,阖闾早早地召孙武进宫,并且早早地在宫中等着。孙武立即应召而来,见了礼,问道:“大王今日召我,是不是有什么要紧的事?”阖闾说:“寡人好久没与爱卿叙谈了,寡人今日要问对于将军。”孙武听了,心里很是喜悦,便道:“大王,这正是孙武所企望的呀,大王有何疑惑,尽可以对我说,愿为大王分忧。”阖闾笑眯眯地说:“不忙,请先随寡人走走,再论国是,也不为迟。”说着,便命人备了车马,阖闾拉着孙武的手,共乘一辆马车,做出些亲密无间的样子来。早餐早已命人备好,在鳝山,美味佳肴,山珍海奇,侍者鱼贯送来。阖闾见孙武只拣了几样儿素食,便关切地说道:“爱卿原来喜欢食素,待寡人命庖厨做一席素宴如何?”孙武赶紧摆手:“不必,不必了。谢谢大王恩宠,孙武早餐习惯了稀饭小菜,一改旧制,胃肠就要闹不和了,正如孙武习惯了大王戒奢求俭,如今大王一改风习……”阖闾知道他“又来了”,便打断他的话:“如此说来,就算了。”遂命孙武跟他离了鳝山,去游姑苏台,观赏烟波浩渺的太湖,又到鸥陂去玩了一阵骑射,随从人等浩浩荡荡,带剑的侍卫,送珍馐果品的庖厨,捧笙箫琴瑟的乐工,还有成群打伙的美人儿,簇拥着,围拢着,欢呼着,表演着。孙武偶尔插上几句话,也都被阖闾的闲话打断,或被乐工的音声淹没。中午食在一座离宫,侍从便从离宫冰室中取出珍奇,从离宫帐后唤出一队明眸皓齿;晚宴又在太湖之上的一座画舫里,画舫也有冰室,自然不缺少江河湖海的鲜虾鲜蟹鲜鱼,乃至燕窝,鱼翅,还有美女。酒是特制的陈酿“姑苏红”,入口绵软,喷口醇香,只闻酒气,便让人朦胧若仙,不知身在天上人间。阖闾一再劝孙武饮酒。孙武呷了两口,道:“大王早晨召我来,整整一日,孙武还没有明白,大王到底有何事疑虑?”阖闾哈哈大笑,“爱卿,无事就不能陪寡人游乐么?”孙武说:“我从来清心寡欲。”阖闾:“是不是要修炼哪?”孙武:“不是,大王,只恐怕过于奢华……”又来了!阖闾不耐烦地想着,立即打住孙武的话头:“寡人只有一件事,请你为我谋划——寡人想在越国国都会稽也可如此享乐,怎样才办得到呢?”孙武说:“大王莫非是要用兵么?”阖闾:“不用兵,将军那《孙子兵法》只好束之高阁,有何用处?”孙武:“《孙子兵法》亦可用于大王治国。”阖闾:“你还没回答寡人的问题。”孙武起立,说:“大王,臣下自己也说絮烦了,大战之后,吴国要休养元气。用兵征伐,是关系国家存亡的大事。臣下知道大王对越国君王早有仇恨和愤怒,可是这也不可轻易用兵。否则,不要说越国哀兵死战,结果难料,只怕吴国载此画舫之水,也会翻覆画舫的啊……”“好了好了,寡人知道了,”阖闾也站了起来,老大不高兴,“寡人累了,改日再听将军理论。来呀,送孙将军下船。”阖闾不再理会孙武,拍了两下手,乐工美人立即来到了跟前,歌舞声色,充斥了画舫。另有侍从引来一条小船,送孙武离了画舫,登上小舟。小舟之上,早已按大王阖闾吩咐,也备有珍馐醇酒,也有两个美人侍候。阖闾到底不相信会有人过得了红粉佳人布下的关卡,不相信那孙武真会坐怀不乱,不相信会有软化不了的心肠。于是,那两位受命于大王的宫中美人一见孙武上了船,立即过来搀扶,用一阵香风包围了孙武。孙武一愣,喝道:“闪开!尔等是何许人也?纠缠什么?”两个宫女吓了一跳:“大王命小女子服侍将军的呀!”“将军你吓坏了小女子了!”孙武连道:“不必了,不必了。”但见小舟并不是摇向岸边,却向江心摇去,又道:“为何不靠岸?怎地向湖心划去,这是做什么?”艄公说:“将军息怒,大王命我等今夜一定要侍候将军尽兴,否则便要重重地责罚,小人实在不敢违拗。”说话间,两位宫女又过来执酒相劝,孙武呵呵冷笑:“你们两个小女子,不必再为本将军费心了,相安无事,便是我尽了兴。”两名宫女哪里肯“渎职”?凑过来,温声软语,一味地劝孙武吃酒。在跳跃着的烛光里,宫女的粉颈伸过来了,红唇逼近了,玉臂不住地在孙武眼前来来回回地晃。有一个宫女丰满的身体竟然来挤靠,胸前老大的两块肉,在他的身上揉搓,那诱惑咄咄逼人。
孙武的身上出了汗。
第三篇
第三十章(4)
面对两个受命于君王的弱女子,他怒不得,恼不得,打不得,杀不得,心里十分烦躁。
“去吧你们!你们道本将军是哪一个?”说着,他苦笑起来,“我便是姑苏台上连杀大王两个妃子的杀人魔王啊!”
宫女这回的的确确是吓呆了。
他还是苦笑;
笑着,又兀自摇了摇头。
“我无意伤害你们。且让我自己饮酒好了,你们可以自便。”
他不再理会两位宫女。
自酌自饮。
时而停下来,茫然地望着船舱的外面。
可以感觉到湖上弥漫着湿漉漉的雾气,湖上一片昏。唯一可见的,是大王阖闾的王船,灯烛醒目如星,渐渐流弋向岸边,是去靠岸了。
可他乘的小船却奉大王之命,不停地摇着。
摇到哪儿去?这又是干什么?他吃不消也不喜欢接受这番恩宠的。
船桨有节奏地拍打着湖水。
哗哗。哗哗。
他开始大口地吃酒。
他忽然想把自己灌醉,希望自己吃个烂醉如泥,然后,倒头便睡到月落日出。渐渐地,那姑苏红果然泛上了劲儿,渐渐地他真就觉得两眼朦胧了,觉得船摇得越来越厉害了,好像要摇到天上去。
忽然听见有人喊:“将军。”
他睁开朦胧的醉眼,这人他认得,是漪罗!
他不明白漪罗怎么会到船上来,此时此刻,他也不可能弄明白漪罗是怎么来的,怎么去的,他真是有些醉了。
漪罗见孙武到晚不归,便寻踪而来,在靠岸的王船哪儿打听到了孙武在湖上“泛舟”,便和家仆田狄一起,撑了一叶小舟,在太湖上寻找了好一阵,才追上了孙武的船。田狄用钩钩住了那船,两船并在一处,漪罗不由分说,就跳上了船。
漪罗也不明白,大王到底是要做什么。
不管大王要做什么,漪罗只是惦记孙武,生怕他有什么不测。姑苏台上孙武险些被腰斩的风波虽然过去很久了,漪罗头上的伤虽然已经好了,可是她仍旧心有余悸。
不由得两位宫女拦阻,漪罗把孙武搀到自己的小船上。
孙武心里让酒闹的,两脚不那么听使唤,笑道:“唔,我……这两腿如何轻飘飘……飘飘地,哈哈……”
漪罗微嗔地说:“将军今夜又收了两个美妾,如何能不轻飘飘的?”
这话酸溜溜的。
孙武醉归醉,心里却是很明白的。
“倘若……本,本将军收……收了两个美妾,漪,漪罗你……将如何?”
“漪罗便跳到湖里去!”漪罗笑笑说。
“使不得!夜,夜里……湖水凉。”
说着,漪罗在自己船上把孙武安顿躺下,又叹了口气,解下罗裙给孙武盖在身上。
孙武打起了酒呼噜。
田狄奋臂使篙,船行如箭。
船篙撑开湖上夜幕,天说亮就亮了。宽阔的太湖湖面上,这只归舟折腾半夜,孙武的酒半醒半不醒的,而且酒后有些头痛。
船靠了码头,孙武在漪罗和家仆搀扶下,弃船上岸。大王阖闾已经“恭迎”在岸。
孙武:“臣下谢谢大王赐酒。”
阖闾:“谢什么?寡人缺少的是爱卿这样的将军,不缺少美酒佳肴。将军如若还不尽兴,寡人再陪你豪饮一番如何?”
“尽兴了,尽兴了。”
“果然尽兴了么?”
“大王您看,”孙武佯做晕眩状,说话也噜噜地含混起来,“臣下已经醉得天眩地转,舌根发硬,不认得南北了啊!”
阖闾笑道:“唔,看孙将军醉成如此模样,昨晚你与寡人谈到的不可‘用兵’之事,想必全是醉话?”
孙武忙正色道:“不不,大王,孙武论及国策,从无醉话!”
阖闾看看孙武,再看看漪罗,“哼”了一声:“将军,切不可泡在温柔乡里,让温香软玉酥了骨头,不思征战,不思进取啊!”
孙武:“臣下不敢。”
阖闾边说,边回头就走,起驾回宫。
……
大王阖闾知道孙武是不会轻易同意用兵远征的。
等?等到什么时候?
他对着铜镜,看着自己脸上爬着的皱纹,鬓边弥漫的白发,不免感叹,人生苦短,岁月不饶人,他已经整整六十岁了!他还能再等十年八年么?不,他的头全等白了,他剩下的时日不多了。
而今正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他想他无论如何不可错过,越王允常死掉了,勾践刚刚即位,忙于国丧,朝中的事定然还理不出头绪。他想他此刻兴兵,突然袭击,大兵压境,肯定是势如破竹,这回出兵攻越,自然应当比破楚轻松得多。他踌躇满志,已经可以想象得到那掩杀越军、活捉勾践的胜利情景了。是呵,破楚之后,他,吴王阖闾,已经堪与强盛的齐国,晋国争雄,无论秦国,晋国,楚国,齐国大国君王,还是小国君侯,提起他和他的吴国,都称之为野蜂毒蝎,莫不惴惴不安。他的吴国,在战后八年,在伍子胥,孙武,伯,华登的经营之下,府库算得上充实,兵力算得上强壮,此时不战,苍天还会给他机会么?
战,自然是选择陆师作战;两军相搏的第一个回合;自然是在吴越边境 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