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孙子大传(第五部分)

第三篇
第二十二章(1)

  夜半时分,孙武在城上巡看,见远处一片灯笼火把,人头攒动,忙驱马过去询问。 
  伍子胥四处搜寻楚平王墓。 

  伍子胥破楚入郢之后,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这个。这目光远大尖锐、生性坚韧不拔的大将之材,忒重亲情,为了给父兄报仇,苦斗了十载。一望见郢都,子胥就百感交集。这熟悉的城池,久违的街衢,生你养你的楚国啊!你和哥哥伍尚,留连在父亲伍奢的膝前玩耍,就像是昨天的事情。父亲伍奢官居太傅,身为太子的老师,父亲带给你的显贵荣华的童年,一忽儿就逝去了么?怎么会人事沧桑,楚平王要杀太子建?要杀太子建,就要诛了太傅伍奢,诛杀太傅伍奢,就要杀掉他的两个儿子,于是你伍子胥就成了楚平王设计缉拿处死的人了,世上怎有如此道理?人心怎会这般恶毒。往事是这样不堪回首!伍子胥真不愿再去打开往事的铜锁。可是,萦绕在他心头的充满血和恨的往事,从来就是锁不住的。他记得,楚平王差使者,假意托父亲伍奢之命,召他兄弟入宫。他看穿了楚平王暗藏剪草除根的杀机,把箭搭在弦上,对准了使者两眉正中,使者吓得退下了,哥哥懦弱,随使者去了,伍氏门中只有他活着,逃出了楚国。一路逃亡,那是怎样地艰辛苦难啊!临近昭关的时候,官府到处悬赏缉拿他,士卒到处盘查他,他一夜之间,一头青丝变成了白发!从此成了白发人!颠沛流离的逃亡途中脚插到牛粪里取暖,蜷缩在山洞里发着疟疾,最后沦落到一支竹箫,半个破瓢,沿街乞讨残羹剩饭的地步。世间有善!在后面是楚兵追杀,面前是江水滔滔的危亡关头,江上漂来一叶小舟。撑船的渔丈人唱的歌谣他终生难忘: 

  风雨沥沥兮涛声不已, 

  修我柏舟兮与子偕行…… 

  芦中人,出来罢,芦中人,出来罢!渔丈人唤他出了芦苇荡,把他渡过了江。他没什么报答渔丈人的,解下佩剑,说:“这把宝剑价值百金,权且当做酬谢,请……”渔丈人道:“楚王有令,你的头值五百石粟米,另加上大夫爵位,区区剑器怕当不了谢礼吧!”他愕然,双膝跪倒:“请一定收下宝剑,一会儿楚兵来时,还请帮助遮掩实情!”渔丈人仰天长叹,“如此说,倘若楚兵追上你芦中人,老夫是无法逃脱加害于你的干系了。芦中人,芦中人,老夫唯有一死来为你宽解疑虑了!” 

  渔丈人投江自尽。 

  岸上突然跑来一个孩子,扑倒在江边嚎啕。 

  那滔滔的江水…… 

  芦苇荡,失祜的孩子,在风声中呜呜咽咽。 

  还有柏木舟。空空荡荡的柏木舟,像一个空空的鸡蛋壳,在江涛的漩流中上下浮沉,随波逐流…… 

  芦中人!芦中人! 

  渔丈人的呼唤余音在耳,那柄佩剑静静地躺在匣中,渔丈人的弃儿安在?向谁去报答这份儿恩情? 

  仇恨呢?楚国郢都已破,楚昭王已逃往云梦,楚平王已死,向谁雪耻报仇? 

  掘墓! 

  掘楚平王老儿的坟墓! 

  掘墓掘墓,掘!伍子胥疯狂地叫喊着,率领一百徒卒,连续三天三夜,搜寻楚平王坟墓。他的脸变了形,他的眼睛里爬满了血网,他的一头白发乍撒开来,像硕大的蒲公英。他有点儿疯魔了,他率领着,驱赶着,吼叫着,令士卒一通乱掘,如若寻不到楚平王坟墓,他也许会这样一直掘下去,掘到自己躺下再也起不来。楚平王临咽气儿的时候,大约是想到了会有暴尸的日子,将坟墓修得十分隐蔽。在郢城郊外一座石桥下挖到平王墓的这个午夜,士卒都累得筋疲力尽了。伍子胥依旧精神抖擞。楚平王的木椁墓离地九尺,四层台。灯笼火把照耀之下,可知主墓室前后左右又是墓室,陪葬器物数千。兵俑,舞俑,乐俑,立着的俑,跪着的俑,陪伴着死人。墓中既有车马器,兵器,还有编钟编磬,瑟,鼓,琴,金银器皿,金饰银佩,竹简,鼎,釜,盘,觯,陶的和木的杯,豆、俎、壶,应有尽有。硕大的棺椁,彩绘精美的凤鸟在一片云蒸霞蔚之间,光怪陆离。一派升腾气象与死人的僵尸形成鲜明对比。青铜的镇墓兽鬼气十足,活埋于棺坑下面用帛包裹的梅花鹿,到死还立着。士卒们一边掘墓,一边惊讶,赞叹,哄抢。楚平王的棺椁终于被掘出来,劈开了。楚平王的尸体被士卒抬起来,掷到地上。尽管是在灯笼火把的微光里,也清晰可见楚平王那张黄脸,竟栩栩如生。一见空气,老儿皮肤的亮泽忽然就暗了下来,由黄变成了灰白,黑斑跳脱出来。两腮瘪下去,几乎成了两个洞。不知为了什么,楚平王的两眼还木然地睁着,如有许多未了之事挂在心上,不肯闭眼。士卒们有人扑上去,把楚平王嘴里含的珠抠出来,有人去撕扯平王衣上的玉,来回折腾着死人。伍子胥此时面向郢都老家居住的地方,嚎啕大哭,涕泪横流,嘶哑地叫道: 

  “父亲在天之灵安了罢,不孝儿伍子胥为你报仇雪恨了!兄长在天之灵啊,子胥为你报仇雪恨了!” 

  伍子胥洒酒祭奠了父兄,回身就奔向平王尸体旁边。 

  士卒惊讶地闪开了。 

  没人敢说话,没人知道他要干什么,拿楚平王尸体怎么办。 

  哈哈狂笑。 

  笑得惊魂动魄。 

  笑时眼泪直流。 

  疯了? 

  伍子胥笑得头上的白发抖动,嘴里叫着:“老儿,认得你爷爷伍子胥吗?留得子胥豪气,十年之后又来会你了啊!哈哈,老儿你死也不闭上眼睛,就是想看看今日吗?我叫你看!我叫你看!看个够!” 

  说着,伍子胥左脚踩着死人的脚,右手两指插到死人的眼窝里,只一剜,就剜下了死人的左眼,又一剜,右眼珠也抠了出来。 

  “拿皮鞭来!不让老儿吃皮鞭,我心不平!我要鞭尸三百!” 

  叭地一鞭下去,抽在尸上虽不响亮,却叫那皮囊立即绽裂了,再一鞭下去,死人皮囊里臭的腥的和烂肉一起飞溅,溅了伍子胥一头一脸。士卒们惶惧地后退。伍子胥边抡皮鞭,边记数,边叫骂。渐渐地,死者完全变成烂肉,分不出五官。抽到一百多鞭,有人冲来擎住了伍子胥的手。 

  “伍子胥,且住!” 

  谁敢拦住疯狂的复仇者呢? 

  申包胥。 

  楚大夫申包胥躲在蓬草里,清清楚楚地看见了这一切,实在忍不下去了,从藏匿之处跑了来,不顾一切地拦住伍子胥。他们两个从小是知心好友,现在却各有其主,不共戴天。 

  “申包胥,你好大胆子!” 

  “伍员,人多可以胜天,天公降怒也能毁灭了人,你这样残忍,就不怕触怒天公吗?” 

  伍子胥冷笑道:“我如今是天色已晚,而路途遥遥,无法再顺从俗人情理了。楚平王老儿杀我父兄,几次险些置我于死地,才是触怒了天公,暴尸领受皮鞭才是天意!你可记得,当初子胥逃亡,对你发誓说,我必定颠覆楚国,你说你定要楚国兴盛。申包胥,楚国于今安在?” 

  申包胥:“申包胥不是还在么?楚国怎么能说灭亡了呢?” 

  “那好,来人,把申包胥拿下!” 

  申包胥:“且慢!伍子胥,你不怕天下人咒骂么?你是楚国旧臣,侍奉过楚王,如今凶残到了蹂躏死尸的地步……” 

  “你难道想抱住楚平王僵尸殉葬?” 

  “如此,也是申包胥的荣耀。” 

  “你愿意代死人受皮鞭之苦么?” 

  “愿意。” 

  啪的一鞭,倏然飞起,倏然落在申包胥头上,申包胥的脸斜着留下了一道血痕,死人的烂肉沾了一脸。 

  申包胥一动不动。 

  伍子胥又呵呵冷笑:“你尽可放心,我伍子胥十年归来报此深仇,不会便宜了楚平王老儿的。来呀,不要叫申包胥碍我手脚,先把他捆了!” 

  士卒冲上来扭住申包胥两臂。 

  “芦中人!芦中人!请高抬贵手!” 

  跟随申包胥的年轻人扑通跪倒。 

  芦中人! 

  这熟悉而又陌生的称呼! 

  “你是什么人了”伍子胥问。 

  “当初用柏木舟渡您过江的渔丈人,大人你还记得吗?那是我的父亲啊!” 

  渔丈人? 

  伍子胥心上涌动着一股热流。忽然想起了那追兵,江涛,柏木舟,芦苇荡,还有为了他投江自尽的老渔夫。 

  “起来,快起来。” 

第三篇
第二十二章(2)

  对于伍子胥来说,楚平王的仇也算是报了个淋漓尽致,尸也鞭了,城也破了,楚昭王也亡命他乡了。可是当年渔丈人为他而渡,为他而死的大恩大德,一直是他的一块心病。仇也要报,恩也要报,这是伍子胥这位血性男儿性格中相反相成的两部分,他的身上有这些豪侠色彩。他的豪侠刚烈的秉性中,却又缠绕着解也解不开的伦理亲情。 
  “既是渔丈人——恩人的后人,快快请起。我一直图报你父亲渡江救命的恩德,快说吧,你想要些什么?” 

  “伍大人,今生今世我决不会别有他求。申包胥申大夫重义轻生,有恩于百姓,我替我的亡父求你赐申包胥大夫一条生路。” 

  伍子胥面有难色。 

  沉吟片刻。 

  他似乎又听到了那声音: 

  “风雨沥沥兮涛声不已, 

  修我柏舟兮与子偕行……” 

  又听到了那噬咬他心灵的呼唤“芦中人,芦中人!” 

  伍子胥无可奈何,叹了一口气。 

  “申包胥,一来你我总算少年知交,二来渔丈人于我有救命的恩德,三来,伍子胥还要你看看我如何彻底灭了楚国,今日放你一条生路,永世不要见我!” 

  伍子胥拉过申包胥衣角,用剑割断。 

  孙武驰马而来。 

  申包胥和渔丈人的儿子逃之夭夭,当夜渡江,申包胥到秦国去求援兵。 

  伍子胥回身去完成他未完成的事情,鞭尸三百,一下也不能少。 

  “一百三十七,一百三十八……” 

  死尸的臭肉烂骨溅了孙武一身,孙武用手来擦,擦不掉,粘粘渍渍,手指拉不开。 

  孙武:“刚刚放走的是什么人?” 

  “申包胥,一百三十九!” 

  “申包胥?” 

  “我没有办法啊!一百四十!渔丈人对我有救命之恩哪!一百四十一!” 

  “伍子胥啊,伍子胥,你怎么可以放虎归山?成你是恩怨亲情,毁你也是这些恩怨亲情!来人,快快去拿了申包胥!” 

  伍子胥的鞭子停了一霎。 

  他难道不知道释放了申包胥是冒险的事吗?他知道。 

  可他没有办法让自己不这样做。 

  他更发狠地挥动起了皮鞭,只在死尸身上发泄,一百四十二!一百四十三!一百四十四! 

  孙武呆呆地站着,拿伍子胥无奈,这人简直是疯了。 

  天色微明。 

  郊外不远处,升腾起一片大火。 

  楚国囤粮的粮仓高府,让吴军给烧了。 

  孙武出城前,看见吴军士卒在毁楚国的宗庙。吴军士卒把楚国国家的象征,巨大的九龙之钟砸成了碎片取乐。 

  到处都在烧杀抢掠。 

  眼前,伍子胥的手下,为了争夺金银葬品,又在拳脚相见,乱糟糟如一团野蜂。 

  伍子胥却只顾鞭尸:二百八十一!二百八十二! 

  孙武被入郢以来的现状搅得心乱如麻:吴王阖闾与王子夫差一心享乐;将军夫概满腹不平;太子终累追杀楚昭王尚无结果;伍子胥归报楚王之仇近似疯狂;吴军上下一片散沙,到处惹事;楚国百姓老幼妇孺全都仇山恨海,伺机报复……他说:“伍将军!赶紧整饬三军!士卒烧了楚国粮仓,毁了楚人宗庙,如此下去——” 

  伍子胥:“二百八十四!孙将军,二百八十五!这不是你‘掠乡分众’的谋略吗?二百八十六!” 

  孙武半晌说不出话来。 

  “二百八十七!二百八十八!” 

  “如此下去,凶多吉少,不如退兵!” 

  “你可问大王肯退么?二百八十九!” 

  当然不肯。 

  伍子胥终于抡完了三百之数,提着皮鞭呆呆地立着。 

  士卒还在乱掘乱抢陪葬物。 

  “都给我滚开!”伍子胥吼道。 

  士卒散去。 

  伍子胥颓然地扔了皮鞭,坐在一块石头上。 

  太阳升起来了。被鞭笞成一滩烂肉的楚平王尸体,臭气在蒸腾,发散。到处是腐烂的味道。有绿头蝇嗡嗡嘤嘤地飞来。天上,饿鹰在视着尸肉打旋。伍子胥的头脸和身上沾满了臭的,烂的。他满脸的疲惫,木然,满脑子都是空白。他自己也说不清楚这三日三夜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孙武:“伍将军,你不会不明白,百战得胜,攻陷城池,倘若不巩固战果,不修功德,是何等结局。” 

  “孙将军,请你让我安静片刻!” 

  孙武无奈,只好打马离去。 

  孙武回到府中,老军常疑惑地问:“将军到哪里去了,怎么带来了一身的腐臭?请将军沐浴更衣罢。” 

  孙武也觉得腐臭的味道如影随形,两手又粘又腥,胃里翻腾着,要呕吐,忙去沐浴。可是,沾了尸臭的两手,洗了一遍又一遍,还是腥臭难闻。 

  屋子里洒了清水。 

  点了薰香。 

  还是不行。 

  孙武十分懊恼。 

  颉乙来辞行了:“谢谢将军的款待,颉乙生性落拓,从不在一处久留。游于四方,扶困济危,治病救人。休为王侯所拘缚,这是我恩师扁鹊的教诲。我说过,将在郢都迎候将军,今愿已足。来日还有缘分儿,来日再会。临行有一言相告,那夫概与吴王已存二心,大有囊括天下的企图,他日恐将军要因夫概而遭祸,将军好自为之。还有将军的妻妾,一个是九死一生,一个是九生一死,将军好生待她们。这些废话,信不信全凭将军。” 

  “何不留下再住些时日,你我的棋还未分上下。” 

  “将军的大将棋风,颉乙叹服。何必要颉乙败归?孙将军,得放手处且放手啊,颉乙告辞!” 

  颉乙飘然而去。 

  颉乙走后不到一个时辰,夫概又来登门拜会。 

  有了颉乙的一番忠告,孙武也犯疑惑:夫概怎么走动得这样勤? 

  夫概昨夜与颉乙下棋,颉乙一句话暗暗道破了他的心事,便想与颉乙单独做一次深谈,以测吉凶。 

  夫概说:“孙将军,夫概又来搅扰了。” 

  “哪里,难得夫概将军不弃。不知有何见教。” 

  “今日我如约为你带来一个惊喜,换你给我的惊喜回去。” 

  “孙武不懂。” 

  夫概满脸是神秘地笑。 

  “给你的惊喜么,乃是赠你一个贴身的童仆。” 

  噢,不过如此。 

  “夫概要带走的惊喜么,乃是请颉乙先生到我府中小酌。” 

  孙武:“实在不巧,颉乙先生是世外之人,留他不住,已经走了。既然颉乙先生走了,无法交换,夫概先生所赠之童仆,我也不敢无功受禄了。” 

  夫概心里为颉乙的离去感到遗憾,旋尔,又作笑眯眯状:“孙将军不要我带来的童仆么?” 

  “我不需要什么童仆。” 

  “此话当真?” 

  “身边有老军常就足够了。” 

  “老军?怎能同日而语!来吧!” 

  一语未了,门帘一挑,走进一个“童仆”。 

第三篇
第二十三章(1)

  孙武打量着夫概带来的“童仆”。 
  一身蓝粗布的衣衫,裹着秀颀的身材,衣衫显得过分宽大,但衣纹流动着的是成熟和温柔的曲线。那“童仆”跨进门来,就不再往前走了,背后的光线把他的影子拉长了,铺在地上,“童仆”始终低头看着自己的投影,手里还拿着一柄青铜剑器。 

  “漪罗!” 

  尽管那“童仆”是男子装扮,孙武也没有仔细辨认,几乎是只凭一种感觉和感应,便脱口叫出了漪罗的名字。 

  那张美丽的脸抬起来了,两眼扑闪扑闪,望着孙武,忽然漾满了泪。是别后幽怨的倾诉?或是重逢的惊喜?还是所有的惦挂、思念之苦,终于找到了宣泄的由头?不得而知。 

  孙武也为之动容,可是,碍着夫概在面前,尽量矜持,不好动作。 

  夫概哈哈大笑:“哈哈!孙将军,如此可人的‘童仆’,你要呢,还是不要?只恐怕将军不要,漪罗也不会跟我回去了。哈哈,漪罗,你哭什么?快去吧,去吧,你,还有你,千万不敢忘了穿针引线的人噢,夫概实在是用心良苦哇!” 

  孙武由衷地向夫概躬身作揖,拿眼却去睃那漪罗:“孙武在此谢谢将军!” 

  夫概笑吟吟去捉了孙武的手摩挲。 

  孙武此刻无论怎样难耐,也只好耐着性子,让夫概弄个够。 

  夫概:“将军不要多礼。夫概一向敬重孙将军的兵法韬略,岂能不竭尽全力成人之美?我一向以为,天下知夫概者,孙武;知孙武者,夫概,你我堪称知己。” 

  孙武琢磨着,不知这话何意。 

  夫概:“只是——漪罗,为何不谢谢夫概呢?” 

  漪罗:“漪罗恐怕辜负了夫概将军的美意。我把师父干将铸成的依剑送给孙武将军,就走的。” 

  说出一个“走”字,漪罗的眼泪扑簌簌落得更急了。 

  夫概“哈哈”大笑:“走也罢,留也罢、不干我的事了。”说毕,夫概走了出去。 

  夫差在门外。 

  夫概:“王子驾到,何故在门外徘徊?” 

  夫差:“怕搅扰了人家的美事。哦,叔父大人可真是煞费苦心哪。” 

  “成人之美,有何不好?” 

  “好。好。” 

  “王子找孙武有何事?” 

  “父王命我请孙将军到宫中饮酒,打算赐个美貌女子给孙将军享用,看来是多此一举了。” 

  是的,多此一举。 

  孙武一直等到夫概走出了门,才招手:“漪罗,过来。” 

  漪罗不动。 

  漪罗可不是随便供人驱使的。 

  孙武知道这个,知道在漪罗面前他不再是什么百战百胜的“将军”,只有主动些,走过去。 

  刚刚贴近漪罗,青铜的剑鞘横过来,塞到了孙武的怀里。 

  无限的娇嗔。 

  孙武接了那剑,眼睛一亮:“好剑哪!稀世之宝。这便是三百童男童女鼓装炭,干将铸就的‘依剑’么?” 

  “剑上有字,将军不会自己看吗?” 

  “啊——是,依剑!” 

  “师父让我带给你,漪罗的使命完成了,告辞了。” 

  漪罗转了身,假意要走。 

  孙武拉住漪罗的袖子:“你往哪儿走?漪罗!” 

  漪罗推开他的手:“不敢妨碍了将军看剑。那剑,可是天下无双,价值千金呐。” 

  哦,怪他看剑不看人。 

  孙武笑了:“孙武有眼无珠。” 

  “小女子可不敢这样说将军。” 

  “漪罗,谢谢你赠剑给我,我也有一物赠你。” 

  漪罗诧异地看着孙武,苦笑了一声:“噢,投桃报李么?将军,依剑可是无法以物相抵的。” 

  “此物非同寻常。” 

  漪罗赌气背了身。 

  孙武回身取的是——依琴。他小心翼翼地像捧着一件一碰就碎的珍宝,来在漪罗的背后。 

  “请笑纳。” 

  漪罗说声“小女子领受不起”,生气地一转身,琴嗡地一声落在了地上,七弦一同喧响。漪罗这才知道是她的依琴。对于漪罗来说,不知不觉间,这张七弦琴已经成为连结她和孙武的弦索了。乍到孙武府中,她用指尖在琴上弹奏《深潭赋》与《梅花操》,诉说情愫;当孙武吴王台上杀死了她姐姐皿妃之后,她扯断了琴弦,以泄愤怨。她离开孙武出走,带着琴;孙武到罗浮山中铸剑处寻她时,她又把这张琴交给孙武,等待的便是这剑胆琴心的相应相合的时刻。将军孙武行军,作战,浴血破楚,挥师入郢,虽然九死一生,却始终带着这张依琴。仅仅看到与将军相依相伴的七弦琴,就可以知道他的心自始至终都惦挂着漪罗,这是足以解释一切误解,同时也可以说明以往的。漪罗的心里立即荡漾起柔情,喃喃地说着“噢,依琴!”便去拾起了琴,抚摸着琴身,又惊又喜。 

  “将军一直带在身边?” 

  “须臾未离。” 

  “从未弹起?” 

  这是一句双关语,孙武明白:“心中底事,何须弹动?不弹自响!” 

  又是一语双关。 

  漪罗把琴放在几案上,纤纤素手在琴弦上像微风一样拂过,发出淡淡而又清越的声音:“记得将军说过,这张琴颇有来历。” 

  “是呵,所以,依琴障目,忘了将军。” 

  这是回报刚刚漪罗怪他见剑忘了人的那“一箭之仇”? 

  漪罗开心地笑起来:“百战百胜的将军,也会这个?” 

  孙武轻轻地而又饱和了感情地叫了一声:“少夫人!” 

  “我的——将军!” 

  一句回应,漪罗已经扑上去,搂住了孙武的脖子。多情的女子已经没有能力再拿捏,再任性,再冷静了。她的眼睛里又流泪了,嘴上不知喃喃地说些什么胡话,醉话。她化在了孙武的身上,倚在历尽艰辛终于找到的可以依傍的那宽厚有力量的肩膀上。孙武浑身热血沸腾。他如何能想象得到,在这充满了血腥味的紧张、艰苦、危机四伏的战争中,会得到如此的慰藉,如此的温存。他紧紧地拥抱着他的少夫人,似乎害怕一撒手,漪罗就会跑掉。他感觉着女人那热辣辣的脸、手和唇,感觉着从未感觉过的温软。他不说什么。说不定说了什么,就会把这种幸福和幸运到极至的感觉吓跑了,冲撞掉了。女人泪如泉涌,这时候,哭个够,才算幸福得够。那微带咸味的泪,蹭了孙武一脸,流到他的脖子里,他觉得要把他的心泡软了,泡化了。他甚至两眼也湿漉漉的了。离别得太久的久违了的漪罗,如今已经真正地成为少夫人了,那丰满成熟的身体的每一处,都在说着一个带着一点儿野味的“爱”字。窗外,血腥地杀戮,疯狂地抢掠,不时有着的冷铁地搏击,还有楚天的悲风,一切一切都在这里不复存在了。这是唯一可以逃避的另一个世界。还有那兵韬,战略,进攻,撤退,迂回,一切一切与吴国天下,与三军徒卒有关的东西,唯有在这里,在这会儿,他才真正地忘却了,摆脱了。 

  “漪罗,你是怎么来到夫概帐下的?” 

  “我不是说过了吗?漪罗来给将军送剑。” 

  “只怕是连人带剑一同送与孙武吧?” 

  “将军怎么说,便怎么是。” 

  “既是人与剑送与我,如何会到了夫概帐下?” 

  “将军心里只有征战,哪里容得下我?” 

  “你就直奔夫概将军营帐而去?” 

  “哪儿?我曾到战场去找过将军,未得一见,后来,我就跑到了夫概将军那里去了。不见将军,我是死不回头的。” 

  “一路的千辛万苦!” 

  “辛又如何?苦又如何?有道是苦尽甘来,能随将军左右,漪罗心满意足了。” 

  “在夫概帐下多少时日?” 

  漪罗推开了孙武。 

  刨根问底是何用意?漪罗说:“将军要审问么?审个明白好了。” 

  “千万不要误会,我不过是随便问问。” 

  “漪罗由夫概派人呵护,说来已经半月有余。” 

  “半月之久?那夫概待你可好?” 

  “好。十分地好。好又怎样?将军也会嫉妒不成?” 

第三篇
第二十三章(2)

  是的,夫概待漪罗的确是十分周到。漪罗这样一个姣美的女子到了军中,自然十分惹眼,男性徒卒们早已难耐枯燥,远离妻室,甚至平日连一个异性也见不到,一天又一天,都是在危险的军旅生活和行军作战中度过,这下子见到一个红粉佳人,如同黑夜里看见了亮光。漪罗自然成了三军注目的对象和谈论的话题。便有不轨之徒夜里偷窥漪罗的帐篷,被夫概拿去,喝令斩首,以惩效尤。夫概言道:“有敢对漪罗非礼者,立斩不饶”。之后,又让漪罗与吴王赐的阿婧在一起,每逢大的战争,先行派人安顿好两个女人躲避。夫概劝说漪罗不必急于去见孙武,军务倥偬,孙武难得一顾。夫概料得入郢之日不远,到时再与孙武见面,才是良辰吉日。夫概确实是把漪罗当成联络孙武的一个重要筹码,煞费苦心的。漪罗因与孙武闹气,也想先观察一下行色,才在入郢之后来见孙武。临来之前,夫概设酒为漪罗饯行,以待孙武少夫人之礼,恭恭敬敬事之。阿婧与漪罗恋恋不舍,未免相对垂泪,相约长来长往,永做姐妹。夫概则笑脒眯地说:“日后少夫人与孙将军重归于好,显贵于朝中,万万不敢忘了夫概”,“夫概实在是敬重孙将军和将军的兵法韬略”,“夫概与孙将军携手,还愁吴国社稷不固若金汤?”夫概对漪罗不但是秋毫不犯,而且有恩。可是,孙武一见面便一遍一遍问其根由,无法不把漪罗问得上火,这女子虽然已经长大成熟,历经了磨难,刚烈的性情却并无改变,就没好气地问孙武: 
  “将军到底要问什么?” 

  孙武:“漪罗,休要动气!你到这里来,乃是我梦寐以求的。孙武只是不懂,这夫概何故下如此大的工夫?” 

  孙武便将异人颉乙午前所说的话,一一说与漪罗,漪罗听了,只是发怔。孙武长叹一声道:“你我难得重逢,见了面,何苦又让这些事来搅扰?今日你我约法三章,莫谈国事兵略,只说儿女情长,如此怎样?” 

  漪罗:“将军你也变了么?” 

  “哦?此话怎讲?” 

  “你也会说儿女情长么?” 

  “我太累了,颇有些疲惫。你想,吴唐蔡三军,挥师伐楚。牵着囊瓦兵马到柏举会战,之后又与沈尹戍战于雍……” 

  “你这不是在说战事吧?” 

  “噢噢,你看我——实在是让魔鬼缠身了。不说了不说了。” 

  “将军你——” 

  “今日不许称呼将军,此处没有什么将军。” 

  “长卿。” 

  “唔。” 

  “漪罗一定要让你好生休养身心。” 

  “如此甚好,孙武福分不浅。好久未听你弹琴了,在大乐师公孙尼子门下,琴艺想必大有长进。” 

  “那是自然。三日不见,当刮目相看。” 

  “不不,是洗耳恭听。想我孙武,运筹帷幄,决胜千里,充耳所闻,皆是战车辘辘,战马萧萧,雍一战三日三夜……” 

  “又来了。” 

  “噢,怎么又来了?” 

  “听漪罗为你奏琴吧。” 

  “请。” 

  漪罗开始调正琴弦,孙武凑近了漪罗。漪罗忽而停住了手,吸了吸鼻子: 

  “长卿,你怎么——怎么身上有一种异味?” 

  孙武也吸了吸鼻子:“是,是啊!伍子胥伍大夫鞭打楚平王尸体,我手上沾了那腐尸的臭味。” 

  “漪罗帮你洗一洗吧。” 

  “洗得净么?” 

  “除非将军解甲归田!” 

第三篇
第二十四章(1)

  吴国太子终累在破楚入郢战役中,因为胆怯懦弱,不仅没有建立功勋,反而成为阻止吴王决战的五个将军的后台。五个将军被吴王赐死,终累吓得浑身发抖。战后入郢,吴王阖闾没给他好脸儿,他从此失宠,太子的位置岌岌可危。悍野的夫差随时想取而代之。胸口里憋了一口恶气的终累,痛心疾首向父王阖闾请战,要去追杀楚昭王,以便挽回影响,证明他作为太子当之无愧,来日继承王位理所应当。阖闾应允了。终累率领一千徒卒立即向楚昭王逃去的云梦追击,星夜兼程。 
  十七岁的楚昭王逃亡的情景十分狼狈,随行大夫蒙谷日夜抱着楚国法典,胞妹不停地啼哭,随从也都惶惶悚悚。开始逃亡的方位是向西,打算逃往云梦。可是半夜又遇到了一伙不知何处来的强盗,只听强盗吆五喝六,都操着楚国口音。强盗手里执着戈,抢了些财物,险些把楚昭王刺死。昭王又受了一阵惊吓,认定如果往西逃到楚国的云梦,还不如到别国避难好些,便掉头向东北方向郧邑奔窜。 

  终累追击楚昭王,到了云梦,扑了个空。 

  “人不解甲,马不卸鞍,追,不追杀了楚昭王,死不还家!” 

  这时的终累确是满腔英雄气概。 

  楚昭王逃到郧邑,郧公怕受连累,立即把昭王护送到随国避难。 

  终累在郧邑又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终累道:“人道是狡兔三窟,不错,楚昭王果然狡诈。终累今日是咬住你楚昭王不放,看你逃到天边去不成?” 

  终累还是没有气馁。 

  楚昭王藏匿在随国。 

  终累追到了随国。 

  随国君王闻报严阵以待。城上布满了弓弩手,城中军兵整装待战,城头高挂起吊桥。终累率一千徒卒在城头喊话,要随王交出亡国之君楚昭王。城头回话道:随王只准吴太子终累一人进宫说话,要吴军徒卒退回一箭之地。终累不敢只身去闯虎穴,便与徒卒商量好了,待吊桥一放就打马往城里冲。然后假意喊话,依了随王要求。吊桥放下来了,终累的一千徒卒刚要动作,城上忽然放下箭来,徒卒只好后退。 

  终累硬着头皮,喝退了随行的徒卒,大模大样而又心惊胆战地过了吊桥,只身一人进城去见随王。 

  城内,避难的楚昭王比终累还要害怕,听说终累追了上来,就泪流满面,央告随王保护。随王虽是小国之君,仰仗背后强盛的秦国,并未慌了心神,先请巫师占卜。连占了三课,都说交出楚昭王是大凶。楚昭王如得了救命稻草,连连作揖,拜请随王担待,并且把兄长子期叫来,用剑在子期胸前划了个十字,蘸着血和随国订立盟约,永结为好,图谋复兴楚国大业。随王有秦国在背后支撑,又有占卜定了心神,再加上盟约誓言鼓气,下了决心保护楚昭王,才召终累来见。 

  随王宫前放着一只巨鼎,烧着一鼎油,火噼噼啪啪跳跃,油鼎里滚滚沸腾,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随王:“来人可是吴国太子?” 

  “正是终累,参见随国君王。” 

  说着,终累回头去看了看那油鼎,仿佛担心沸油会浇到头上。 

  “太子来到随国有何贵干?” 

  “未知君王是否听说,吴国三军十五战十五胜,如今已经驻扎郢都,楚国已灭。” 

  “寡人虽是小国之君,孤陋寡闻,却也听说了吴军烧了楚国粮仓高府,砸毁了楚国九龙之钟。” 

  “如此甚好。” 

  “太子此话怎讲?” 

  “君王既然明了时势,吴随两国便好合作。” 

  “不敢说合作二字,相安无事便好。” 

  “终累实在无意打扰君王,因此只带随从若干,请君王把亡国之君楚昭王交与我带回。” 

  “太子焉知昭王在此?” 

  终累呵呵一笑,他眼睛很尖,看见后面帷幕索索抖动,帷幕下边露着一只脚。 

  “楚昭王可以出来了。” 

  随王刚要制止,帷幕后走出了一个人,却是楚昭王的兄长子期,他生得与昭王一似活脱,这时候又换了昭王的衣服,即便是楚国宫中侍从,也难辨真伪。 

  子期:“终累,要我随你同去么?” 

  终累忙向随王作揖:“请君王替我把楚昭王小儿拿下!” 

  随王:“昭王既然到了随国,便是寡人的客人,寡人岂能为后客而擒拿前客?不仁不义之举,寡人不为。请太子鉴谅。” 

  子期:“终累!不必劳烦随国君王。尔等不是要斩尽杀绝么?来吧!连日来,亡国逃窜,千难万险,死也死过几遭了。”说着,子期扯开袍子,刚刚用剑划过的伤口血淋淋,前胸皆红:“楚国已破,君臣何惧一死?我活着与你同去,终究也不过是一条性命交与阖闾。来来来,别让随国君王为难,也休叫你无功而归。” 

  “你,你要做什么?” 

  “你看这鼎中油已烧沸,你我同下油鼎,成全了你,也成全了我,何乐而不为?” 

  子期一把抓住了终累的手,向油鼎那儿拉。 

  终累惊惶失措,咕嘟咕嘟冒泡儿的热油扑脸,身上却全是冷汗在爬。他拼力甩开子期的手,子期也不强勉。终累跑到一侧,向随王叫道: 

  “君王!我是吴国使节!” 

  随王:“太子既是使节,更叫寡人为难了啊!来人,好生送吴国使者出城。” 

  侍卫挺戈而来。 

  那样子像是押送终累。 

  终累边走边回头骂道:“楚昭王小儿,且让你苟活几日。你这丧家之犬逃得脱今日,逃不脱明日!” 

  子期哈哈大笑:“孺子终累!你道我是楚昭王么?我乃将军子期!来日复国,看我用你的心肝煮羹,与王兄共尝。” 

  终累匆匆忙忙出了城。 

  如何向父王交待?即便大王阖闾饶了他,凶悍的夫差会放过他么?他的名誉会不会从此扫地?群臣怎么看他?这件事情是不是会影响他来日继承王位?他闷闷不乐,一路一言不发。他后悔自讨苦吃,争了这样一个苦差事。他甚至想自戕,自己剁掉一条手臂,或者割下一块肉来,或者切开皮肤,伪造剑伤戈伤什么的,也好让朝中上下肃然起敬,可是他没有这个勇气。 

  吴王阖闾正在楚王宫里大摆生日寿诞。 

  吴王近日心情极佳。 

  终累像霜打了一样,来了。 

  吴王阖闾把他召到一边问话,似乎早已料到不会有什么好消息。 

  阖闾:“楚昭王何在?押来见寡人。” 

  终累:“回禀父王,儿臣未能押来楚昭王。” 

  阖闾:“那么,把他的人头呈来。” 

  终累:“这……” 

  阖闾:“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终累:“是……” 

  阖闾:“没用的东西,你还回来做什么?” 

  终累:“父王,请容儿臣禀报。” 

  夫差早在一旁察言观色,颇有些兴灾乐祸。 

  终累:“父王,儿臣率领徒卒,追击楚昭王至云梦,又到了郧邑,最后追到随国。随国军兵遵其王命,从城上放箭,上万军兵列阵待战,只准儿臣一人进城。儿臣人等寡不敌众,便只身一人赴汤蹈火,要随国君王交出楚昭王。楚昭王仗恃随国保护,竟敢走出后宫,破口大骂。儿臣立即拔剑,奋勇去刺,一剑刺中昭王胸口,顿时楚昭王血溅殿堂,不知人事,恐已伤及心脏,没有几日阳寿了……”他绘声绘形,一边编造谎言,一边观察着阖闾神色。 

  阖闾:“果真如此?” 

  终累:“儿臣句句是实。” 

  夫差冷笑:“只怕未必。父王,您还记得,昨日刚刚得报,楚昭王依旧是从前的车服仪仗,在云梦召兵募勇,妄图卷土重来。兄长所言伤及心脏之事,恐怕是神话罢?” 

  终累咕嗵一声跪下,“父王!” 

  阖闾:“下去!下去!” 

  夫差:“既然兄长让楚昭王血溅殿堂,既然一千徒卒遭随兵狙击,为何无一人受伤?无一人衣上有半点血痕?” 

  阖闾:“别说了!” 

  阖闾拂袖而去。 

第三篇
第二十四章(2)

  阖闾不愿听兄弟两个吵,也不想立即作出决断,废了终累立夫差为太子,虽然他知道夫差代替终累,只是时间问题。他对夫差的锋芒外露,悍蛮野,聪明才智,以及如何急于争夺太子之位,看得明明白白,知子莫如父。也正因为如此,他还要钳制夫差一二。他知道,他的王位,是夫差、终累,还有别的什么“至爱亲眷”窥视的最后目标。 
  终累带来的坏消息,令吴王阖闾的好心情一扫而尽。他闷闷不乐回到了庆寿的盛诞之中。 

  饮酒。歌舞。祝寿。欢呼。夸耀吴王雄才大略文治武功。描绘吴军百战百胜所向披靡。柏举。雍。败将囊瓦。倒霉鬼沈尹戍。还有楚女细腰。吴戈锋利。如此等等,总有说不尽的洋洋得意的话题,说不尽的光荣梦想,说不尽的苦尽甘来,说不尽的恣意享受楚国山川,楚国酒肉,楚国女人的理由。 

  孙武:“大王,臣有几句不合时宜的话,想说与大王知道。” 

  阖闾心里正不自在:“嗯?” 

  “臣再三思虑,大王胜利之师,击败了楚国囊瓦、沈尹戍之师,攻取了郢都,可是不能说是全胜。” 

  阖闾:“啊?” 

  “战胜了,攻取了,倘若不修功德,军心散漫,后患无穷,还不如及早退兵。” 

  阖闾:“孙将军这些话,将军兵法上不是有么?寡人知道了。” 

  “大王!” 

  “好了好了,郢都军政诸事,自现在起,寡人全都交与王儿夫差处置,说与他吧。” 

  夫差:“谢父王委以重任,夫差定会勉力为之。父王万寿无疆,儿臣敬父王一斛酒。” 

  夫差受宠,心里十分得意。 

  孙武一怔,又转头要对夫差说:“王子……” 

  伍子胥拉住孙武衣袖:“孙将军你是怎么了?将军不是要实践你的兵韬战略么?郢都虽破,楚昭王尚在,吴国常胜之师岂能半途而废功亏一篑?来来来,为孙将军来日生擒楚昭王再建奇功,痛饮三斛!” 

  众人举酒。 

  孙武未动。 

  阖闾瞥了孙武一眼,拂袖而去。 

  宴席不欢而散。 

  天阴沉下来了。 

  孙武踽踽独行,回“将军府”去。腊月的风,刀子一样割脸。街上到处是残垣断壁。东一处,西一处,零零散散的灯光,像鬼火跳跃。几个寻欢作乐的徒卒,带着酒气,趔趔趄趄迎面走过。经过劫掠的郢都一到天擦黑就像一座死城。这时候,天上成群结队的老鸹就肆无忌惮地叫着,盘旋着,寻找着腐尸。快到府中的时候,孙武绊了一跤,回头一看,是一具无名尸体。他恼怒地回身狠狠踢了死尸一脚。 

  “将军府”里灯烛通明。 

  孙武走进来,漪罗便像燕儿似地翩翩地飞了过来。这使孙武感到一种从未有过的温馨。漪罗大约是等着孙武回来,等得很焦急了,所以孙武的归来,给她带来了抑制不住的惊喜。她一边叫着“啊,将军回来了”,一边跑来帮孙武宽衣。 

  她拿起孙武的袍子,放在鼻子上嗅了嗅。 

  这个下意识的动作,却一下子触动了孙武的内心。漪罗带给孙武的那几缕温馨,转瞬即逝。孙武的内心到底是十分沉重。他对着枝形灯站了许久,两眼里闪动着火苗。他在沉思,到底是谁半途而废?到底是哪个功亏一篑,是他孙长卿呢?还是阖闾夫差伍子胥?他明明白白地意识到,他的谏议,在吴国军队开入郢都那一刻就失重了。他也知道,时过境迁,大王以及夫差伍子胥们想的和他完全不同,而这包括大王在内的显要,力量实在是太大了。人们都只想着恣意享乐,三军一片散沙,不是他援袍击鼓能够聚拢的。 

  漪罗端来了茶,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孙武的神色。 

  “将军,请用茶。” 

  他无心用茶,只拂了拂袖子,不料碰翻了茶盅。 

  孙武头也没回。 

  漪罗一动不动地侍立。 

  半晌,无声。 

  孙武终于感觉到了什么,转回身来,看见碰翻的茶盅,还躺在青铜盘子里。 

  “哦,是我不小心碰翻了茶盅么?” 

  “不,是茶盅不小心碰了将军。”漪罗乖巧,这样一说,叫孙武宽慰了不少,笑了。 

  “你——呀!实在乖巧。” 

  “真怕将军发火。” 

  “我心里早已经发誓不对你无端发怒了。” 

  “谢谢——长卿!” 

  漪罗的眼睛又打着水闪。 

  “是不是烫了手?” 

  “就是烫了手又有何妨?我给你换一盅茶去,茶是君山的名茶呢。” 

  “我实在无心品茶。” 

  “为什么?” 

  “我心里烦闷得很。” 

  “既然烦闷,就去沐浴吧。兰汤已经备好了。沐浴一番,会消解疲劳和烦闷,再说,那些味道倘若不洗……将军如何安寝?” 

  说到这儿,漪罗两腮飞红,莞尔一笑,转身去为孙武准备沐浴的热水去了。 

  是该好生地沐浴,换些带着皂角香味的衣裳。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孙武自己总觉得身上有一种血腥气,而且那种味道仿佛是深入骨髓了。 

  他想还是老军常侍候他沐浴更好些,可是,推开老军常的门,见老军常正坐在木桶里洗个翻江倒海,乌云滚滚。这些天,老军常也不知犯了什么魔症,也是没完没了地洗。 

  洗完了澡,孙武似乎觉得身上真地清爽了许多。洗不掉的,只是心头的郁闷。他尽量挥去郁烦的情绪。他的漪罗,已经躺在帐中等他了。纱帐里,漪罗那张俏丽的脸,轮廓模糊起来,显得又朦胧又神秘,一双眼睛,像夜幕上的星星。当孙武的目光和漪罗的目光相碰的那时候,那星光忽而藏起来了。藏起来,反而显示出不可抵御的诱惑力。 

  孙武撩开了帐子。 

  他闭上眼睛小心翼翼地用指尖去感受和感觉漪罗柔滑的玉体,感受和感觉那种销魂蚀魄的温柔和温暖,感受和感觉那玲珑的曲线。漪罗近似无声地呻叫了一声,抱紧了他。他心里立即涌起一阵激情的热潮,浑身痉挛了一下。 

  漪罗抽了抽鼻子,附在他耳边说:“长卿哦你,洗干净了么?” 

  一切温和温柔温情和温馨的感受全跑掉了。 

  难道还有那味道么? 

  血腥味冷铁味还是腐尸的味道? 

  他推开了漪罗,动作有些粗暴。 

  他披衣起身,在窗前呆呆地立着。漪罗不知道做错了什么,说错了什么,侍奉这古怪的将军,到底应该怎样做?她蜷缩在被里,默默垂泪,理不出头绪。孙武独自一人默默地站了好久,忽然又全身披挂,出了门,走上了郢都城头,去巡视夜哨。 

  时间大约是午夜了,天很冷。 

  孙武裹紧了征袍。 

  身后有人咳嗽,回头一看,是老军常。 

  “回去!你回去!跟着我做什么?” 

  他吼道。 

  老军常呆呆地看着孙武,吓坏了,“噢”了一声,转身蹒蹒跚跚从城头走了下去。 

第三篇
第二十五章(1)

  郢城似乎转过年来没有春季,忽然就是初夏了,千树万树仿佛在一夜之间举起了新叶,一夜之间就又变成深绿。天地之间的草木之阵,是攻不破的。弹指之间,吴王阖闾率军进入郢城已经是半年有余了。楚国元气已损,无力组织军队征讨,吴楚也就暂时没有大的战争。烧杀抢掠的高峰期已过,按照吴王的政策“以班处宫”,吴大夫占了楚大夫的家宅,徒卒占了楚国百姓的民宅,已经没什么大惊小怪了。三三五五的楚人投毒,暗杀,放冷箭的事情虽时有发生,也成不了大气候。平日在郢都城中见到的楚人,都沉默着,沉默得让吴人摸不着头脑;一到傍晚,郢都常常是一片死寂,那种静寂,也让人总觉得有什么事情将要发生。 
  孙武除了巡查城中徒卒哨位,大部分时间都沉浸在他的著述之中。他有一个宏伟得一提起来就会让他怦然心动的计划,当年呈给吴王阖闾的十三篇兵法,将依据战争实践,写成八十二篇,并且是图文并茂,另有若干阵图。这将是一部前无古人的战争大典,是战争论,将军论,也是君王安国全军的指南。他在他的竹简之上,构筑着他所理想的国家和军队,倾诉着他越来越觉得应当让君王遵从和恪守的“不战而屈人之兵”的大谋略。每当他进入这样一个境界,他就觉得胸怀间展开了万里图轴,战马嘶鸣,战车奔驰,三军威武之吼,不绝于耳。漪罗总是悄没声地在左右侍奉,研墨,削简,将竹简一策一策地编好,甚至还会指出一些笔误。孙武著述的时候,是严禁老军常走动的。老军常的脚步越来越迟缓拖沓,嘴里也常常喃喃地咕噜个不停,除了扫扫庭院,便洗个无尽无休,好像今生今世是洗不干净了。漪罗则隔一段时间,便来瞧瞧,来打杂儿。裙裾在房中打个旋,很美丽的。当然,有时候也会把孙武从思绪中拉到现实中来,拉到美人儿的石榴裙下,当他少事歇息之后,再重新思考他的战略的时候,头脑会变得更灵敏灵活,连文字都会更加顺畅了。 

  漪罗闷了,偷偷去看望夫概府中的阿婧。 

  阿婧是漪罗在郢都唯一熟悉并且可以相互倾吐衷曲的女人,从前,阿婧还与漪罗死去的姐姐皿妃很要好。 

  女人必须找到对象互相倾诉,这是女人生命的需要和营养。可是,漪罗每次去找阿婧都避开孙武,孙武对夫概存有戒心。 

  一日,漪罗又来找阿婧。 

  从后院角门进去。一向如此。 

  童仆带着漪罗绕过后园。园中有花树,山石,还有菜畦,种些瓜茹芫荽之类。阿婧在藤萝架下面等待着漪罗。 

  阿婧那样子很激动,很高兴的,她盼望漪罗来说说话,给她寂寞的生活带来一点儿新鲜的风。 

  漪罗美丽的脸刚从角门儿闪进来,阿婧就站了起来,要迎上去。 

  夫概却走来了。 

  夫概:“阿婧,不在房中,到此做甚?” 

  “将军没看见藤萝花开了吗?” 

  阿婧忙向漪罗打手势,打哑谜,她也不愿意两个人在一起的时候,夫概掺和。她早就凭着第六感官,感觉到夫概其实对漪罗未存好心,只是碍着孙武,没有贸然动作罢了。 

  夫概看见了漪罗,却装作没看见:“唔,观赏一番藤萝花树,对你益处匪浅,你会开心些的。” 

  “阿婧可以一个人观赏么?” 

  “当然。一个人。呵呵,当然。只要你会对我笑一笑。你很难赏赐给我一个笑靥。” 

  “阿婧该死。” 

  糟糕,漪罗走过来了,绕过了山石。 

  夫概哼了一声装作背过了脸。 

  “夫概将军!” 

  阿婧提高了声音。 

  漪罗一惊,一脚踩到了菜畦里,赶紧躲藏。 

  夫概回过身来:“唤我何事?” 

  “将军还有什么事情吩咐么?” 

  “我问你何事,你反而来问我,莫名其妙。没事。我没事。不打扰了。” 

  夫概走了。他不想吓跑了漪罗。 

  漪罗这才从山石后走过来。 

  漪罗:“糟糕,鞋子和裙子都弄脏了。” 

  阿婧:“姐姐赔你好不好?” 

  “你瞧,我们偷偷摸摸的,倒像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你的将军,不愿意与我的将军过分亲密;我的将军又千方百计地想通过你和你的将军联络,你的将军和我的将军一掺和,事情就复杂了。” 

  “什么你的将军我的将军?难为你的舌头灵巧得像黄雀儿!阿婧姐姐,说真的,你的将军对你好些了吗?” 

  阿婧叹了口气,摇摇头,苦笑。 

  她的身上几乎总是有伤痕的。她是夫概发泄的对象。夫概只让她的前边和脸蛋儿保持着完美,以供赏玩。虐待阿婧,是这位将军的一大乐事。每回行那种事情的时候,夫概都像是临朝登基一样,像是君王处理朝政一样。 

  阿婧:“你我姐妹在一起说些快活的事情好么?你的那位将军呢?如何?你还记着他在姑苏台杀掉你姐姐的仇么?疙瘩可曾解开?” 

  “我一想到姐姐,恨他就恨得咬碎了牙齿。可是……他也是万不得已的。他可不是那么凶神恶煞。只是有时候有些古怪。哦,他有时候完完全全像个娃娃。” 

  “娃娃?”阿婧格格笑起来,“娃娃?那位孙将军?” 

  “倘若永远没有战争该多好呢?我真想劝他解甲归田,回罗浮山去。” 

  “是呵,带上你的‘娃娃’。” 

  “……” 

  “只怕我熬不到你们归隐罗浮山那天了,我还能回到姑苏么?漪罗,我总是提心吊胆的。我怕。我怕我不是让夫概将军折磨到死,也会被大王处死的。死,只是早晚的事情。” 

  “何出此言?” 

  “我有预感。早晚夫概和大王,他们兄弟会火并的,早早晚晚……啊,你看我说了什么胡话啊!” 

  漪罗心一沉,半晌无言。 

  “好了,漪罗。人活在世,如露水一般,能有几时亮泽?到头来还不是……姐妹难得一会,来,你我投壶饮酒,及时行乐。来吧,来。” 

  阿婧拉了漪罗,到房中去游戏。 

  大约阿婧一个人闷了,常常独自投壶消磨时光。那青铜的大肚喇叭口儿壶便放在她的卧室,壶里和地上,胡乱丢着柘木做成的矢,矢最长的三尺六寸,中长二尺八寸,最短是二尺。 

  阿婧装模作样地作揖说:“阿婧有这杆不直的矢,口儿不正的壶,承蒙君子不嫌弃,愿以博君子一乐。” 

  漪罗:“这是做什么?” 

  “男人们投壶玩耍,开头都是这样说白。” 

  “我该怎样答对?” 

  “你就说:‘阁下一番盛情美意,待之以美酒佳肴,怎么可以不从命呢?’” 

  漪罗咯咯地笑:“噢阁下,盛情,待之以美酒佳肴……不行不行,酒在哪儿?佳肴何在?” 

  阿婧:“美酒自然有,而且是姑苏红。佳肴么,姐姐给你准备了上好的蜜饯李子,来吧,谁输了谁饮酒。” 

  “不。赢了饮酒。” 

  “当然是输了才罚酒。” 

  “我不干了!” 

  “好,好。依你,依你,行了吧?” 

  漪罗撒娇,阿婧哄着。两个女人各取了四支矢,一赌输赢。漪罗每投一矢,总是先自默默祝祷一番,祝祷了将军孙武一帆风顺,又祷告上苍保佑将军身体康健,再祷祝,还是为孙武,但愿漪罗能长侍左右,白头偕老……漪罗聪慧灵巧,连投四支木矢,全部都投入壶中,于是,便把笑声撒满了幔帐,抢着去食蜜饯,去饮酒,一盏复一盏,阿婧目瞪口呆: 

  “漪罗你,有偌大酒量?” 

  “当然。漪罗跟着乐师公孙尼子,公孙尼子大师饮酒如长鲸吸水,后来又随铸剑大师干将冶炼在罗浮山,鼓装炭,火烤前胸,风拂后背,全靠些酒劲。强将手下无弱兵。” 

  说是说,漪罗连饮四盏,到底有些星眼朦胧,神欢体轻了。 

  阿婧在投壶之前,也祝祷。她暗暗祷告老天神佑,让她能有朝一日逃出夫概掌心,或者让那夫概得箭疮暴死……一番祷告之后,投壶便不再是投壶,而是求兆占卜了。她有些紧张,觉得手中的矢千钧重量,命运攸关。横下心来孤注一掷,不中,又投一矢,又不中,四支矢全都没有遂愿投入壶中。 

第三篇
第二十五章(2)

  也许这真是天意?也许真是不能奢望什么了?她呆呆地看着青铜的壶,近似无声地叹了口气。忽然自己去取了一盏酒,一饮而尽,接着,又为自己斟酒。漪罗忙去抢了酒器:“阿婧姐姐,你这是做什么?” 
  “我高兴……” 

  嘴里说高兴,眼里却泪如泉涌。 

  夫概看看两个女人玩耍了约有一个时辰,大概情绪正好,便走过来了。 

  阿婧忙咽泪装欢。 

  漪罗:“我告辞了,”说着要走,不料,酒上了头,身体飘起来,险些跌倒。 

  夫概要来搀扶,伸了手,又缩了回去。为了笼络孙武,他对漪罗从来不敢造次,便叫道:“来人,搀孙将军少夫人坐下,拿螺蚌葱豉醒酒汤来!”回头又对漪罗打了个拱:“少夫人该醒醒酒再回去不迟。再说,夫概一向不敢得罪少夫人,为何见我如被蜂螫,夫概真是那么可怕么?” 

  漪罗脚下发飘,心里却十分清楚,说:“漪罗与阿婧姐妹在一起玩耍,小儿之戏,不愿打扰将军。” 

  阿婧:“漪罗,跟我到里面歇息,待消了酒力再回府中去。” 

  “且慢!”夫概厉声道,立即又笑眯眯:“少夫人不是喜欢投壶么?夫概愿博少夫人一笑,投壶之戏,不可这样简陋的,来呀,乐工侍候。” 

  夫概命乐工排好,奏乐曲《狸首》。先是序曲,接着是鼓声和鸣。夫概抓了一把木矢,恭恭敬敬递与漪罗。漪罗推托说不胜酒力,头痛。夫概便兀自投壶,三尺六寸的矢,矢矢中的。夫概得意,笑道: 

  “夫概来日当恭请孙将军与少夫人到府中饮宴,并且施以骑射之礼。我一向敬重孙将军。如今天下,能够让吴国争霸称雄的,并非那些君王王子,也不是伍员伯之流,唯有两个人,少夫人可知是哪两个?” 

  漪罗捧着童仆送来的醒酒汤:“漪罗孤陋寡闻,实在不知道。” 

  夫概哈哈大笑,又连发两矢,铜壶中的声音响亮:“这两个人如若取吴国天下,不过如壶中投矢一般容易,你道是谁?一个近在眼前,一个在少夫人身边,非孙武与夫概莫属!” 

  漪罗一惊。 

  手中的醒酒汤洒了一身。 

  漪罗:“哦,漪罗真是醉了。” 

  夫概:“请少夫人说与孙将军:今日得报,秦国已经与楚军合在一起前来征讨,越国也在逼近吴国边境,天降大任于夫概孙武,机不可失啊!” 

  “漪罗从不问帐前之事!” 

  夫概上前抓住了漪罗的手。 

  漪罗拼命挣扎,脱了手:“将军休要非礼!漪罗告辞了!” 

  “夫概送你回府!” 

  阿婧:“夫概将军,且住吧!漪罗来,乃是来会阿婧的,孙将军不知。此事与夫概将军也毫无干系。” 

  “备我的车,送漪罗回府。” 

  漪罗:“不必了。” 

  夫概:“岂有不迭之理?备车!备车!你们还愣着做什么?” 

  夫概向下人大吼。 

  漪罗无论怎样推托,也推不掉夫概的这番“盛情”,她几乎是被夫概的童仆架上了马车。夫概并未就此罢休,竟然亲自驾车“恭恭敬敬”送孙武的少夫人漪罗回府去。马车招摇过市,惹得市人停足瞩目。 

  孙武也得到了秦国出兵与楚国残军合在一处,来进攻郢都,以及越国乘吴国国中空虚,进犯吴国边城的消息。 

  申包胥到秦国乞求援军的消息和细枝末节,迅速传到了郢都,传遍了楚国。亡国奴楚国人如服了一剂起死还阳的大补汤,吴国占领军上下也没有人不为申包胥的悲壮而动容的。孙武暗暗叹道,伍子胥囿于感情放走了申包胥,自己晚了一步,未能阻止申包胥逃亡,立即要得到报应了。他也叹服申包胥的坚忍和壮烈。那申包胥,日夜奔跑,到了秦国,立即求见秦哀公,以他对于吴楚秦之间关系的精辟分析,乞求秦哀公发兵。他说,吴国贪心,如同巨蟒和野狼。破了楚国,吴国就是秦国的邻国了,秦国就是下一个楚国!秦国如能出兵,楚国就是灭了,秦国也可分得利益;楚国倘若复兴,楚国将世世代代尊奉秦国,秦国自然平安。秦哀公一时难以拿定主意,顾虑重重,便请申包胥暂时到馆舍安歇,等到与朝臣商议之后再说。申包胥摇摇头,说,如今我的国君还逃命在荒野草莽之中,君王无处安身,小臣怎么敢到馆舍去安寝?说罢,站在秦国的王廷,痛哭流涕,拒绝进食一粒米,不肯喝一口水,一直到两眼哭出了血,人也奄奄一息,依旧呜咽不住,哭了七日七夜! 

  秦国君臣百姓,都在关注着每时每刻绝食痛哭的申包胥,消息像风一样从秦国传到楚国,楚人也在担心地夜夜为申包胥祷告上苍保佑。民间都在传着,申大夫哭了两天了,三天了,四天了……秦哀公感慨万分,十分敬重申包胥,痛下决心出兵伐吴,并且当着申包胥的面儿赋了一首《无衣》诗以明心志: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申包胥听罢,咕嗵一声跪倒,一连给秦哀公叩了九个头,磕得满头是血,晕倒在血泊之中…… 

  秦国派将领子蒲子虎,出动了五百辆兵车四万军卒,与楚将子西会合楚国将领,收拾残部,楚国百姓,纷纷拿起武器,投军复国。到处在说着申包胥七日七夜哭秦廷的悲壮故事,到处都在说着秦哀公那首《无衣》诗;不要说没有衣裳,秦国的君王与楚人同披一件袍子,与楚国同仇敌忾!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这首诗也到了孙武手上。 

  他思索着如何破秦楚联军之计。 

  夫概送漪罗回来了。 

  孙武一怔,可是,到底不能失礼,便先与夫概互相寒暄,请夫概坐下。 

  漪罗却像避猫的老鼠一样,要溜回房中。 

  “漪罗,”孙武道,“适才你到哪里去了?” 

  “我——去找阿婧姐姐说话。” 

  孙武“啊”了一声。 

  夫概笑眯眯,去捉孙武的手,没捉到:“孙将军,长卿!自你从齐国到吴国以来,无论将军赋闲待诏,还是拜将军印之后;无论是恬谈的时候,还是柏举雍血战,你我都堪称知己。而今,少夫人漪罗又与阿婧亲密无间,称为知己。实在是幸事。” 

  漪罗:“将军叙谈吧,我煮茶去了。” 

  孙武“唔”地答应着,心里老大不高兴。漪罗背着他,到夫概府中去“说话”,令他气愤。他对夫概的图谋早有预感,对夫概过分亲密的表示早就疑惑。可是心中虽然生气,脸却并未挂上去。他目送漪罗走掉。 

  夫概:“孙将军以为如何?” 

  孙武:“你指的是——” 

  夫概:“我是说,自从夫概有幸结识孙将军以来,夫概便将孙将军引为知己,堪称莫逆,不知是不是高攀了?” 

  孙武:“哪里哪里。承蒙夫概将军不弃,承蒙抬爱。” 

  夫概笑模笑样:“怎么可以说是抬爱呢?将军兵法,乃是万世兵家盛典,夫概佩服得五体投地。” 

  “夫概将军今日来此有何贵干?” 

  夫概凑近前,没去抚摸,眼睛定定地“咬”紧了孙武不放: 

  “夫概愿与孙将军共图大业,不知足下意下如何?” 

  孙武一惊:“你是想……” 

  夫概要让那句取而代之的话,从孙武嘴里套出来:“我想什么?说说看。” 

  “我如何知道?” 

  “孙将军怎么会不知道?” 

  “我实在是愚钝。” 

  “长卿倘若愚钝,天下便没有聪慧的人了。” 

  “如此说来,我已看穿了你的心思?” 

  “知我夫概者,莫若长卿先生,此话看来没错。你对如今天下时势看得怕是最清楚的了。如今,秦国派战车五百辆,徒卒四万,与楚军合在一处,前有秦兵征讨;后有越国数万大军,乘我国内空虚,紧逼边邑。天赐良机于你我,天降大任于你我,怎能有负于苍天?” 

  “唔,夫概将军的意思是,你我同心协力击溃秦楚之军,再为大王建立功勋。”孙武故意绕弯子,想“逼”得夫概说出那句话来。 

  夫概激动了,突然去抓了孙武的手,手心全是粘粘渍渍的汗:“不止于此,我的意思是机不可失!天不可负!” 

  他还是不肯说出一个“反”字来。 

第三篇
第二十五章(3)

  孙武扔了夫概的手,冷笑道:“孙武总算明白了!” 
  “啊,此乃吴国之幸!” 

  孙武说:“孙武前日在园中散步,见一情景,愿说与夫概将军借鉴。” 

  “说与我听。” 

  “我看见那最高最高的树枝儿上,有一只蝉喝着露水,得意地吟唱。蝉哪里知道,身后有一只饿得发慌的螳螂,马上就要吃掉它。螳螂只知道要吃掉美味的蝉,却不知道,它的后面,又有一只黄雀伸直了脖子,要拿它螳螂下饭。黄雀得意洋洋,正在做着吞食螳螂的美梦,它更是万万不曾料道,树荫下又有弹丸正在瞄准射击它。这便叫做——螳螂扑蝉,黄雀在后。” 

  “噢,黄雀在后。黄雀到底在哪一个后面?” 

  “当然在扑食蝉的螳螂身后。” 

  “这就是说,黄雀在后,有利可获,是在冒险?” 

  “恐怕是在眨眼之间,黄雀不是成了笼中之物,便是毛血横飞!” 

  “这黄雀得到孙将军点拨,情形一定是大不一样了。” 

  “是啊。依孙武之见,黄雀还是不要贸然扑食什么螳螂,必得知道世间的事情有可为与不可为。” 

  “啊不,我指的是那黄雀如果得到孙将军鼎力相助……” 

  孙武定定地看着夫概:“孙武必得知道这只黄雀是哪一个,是否值得相助。” 

  夫概依旧不死心,道:“倘若是夫概请孙先生合作……” 

  孙武望夫概良久,说:“我孙武既然得到大王知遇,岂会跟在黄雀身后啄食甲虫?鸿鹄之志,在于吴国富国强兵。假如来日孙武饮血战地,发丧的时候,世人可以明察,戈伤剑伤只能在胸前,就是用火焚烧我的尸骨,灰里捡出的,也只能是敌人的箭头!” 

  夫概听了这番话,知道无法说动孙武。 

  他的心沉下来。 

  万幸,到底没有道出一个“反”字来。 

  聪明的夫概,突然哈哈大笑:“说得好!说得好!孙将军一片丹心,忠心耿耿,是我等的福,王兄的福,也是吴国社稷之福!有将军这番话,夫概就是做了沙场之鬼,也不必为吴国担忧了!孙将军,你没听见吴国朝野都说你我是一根线上的蚂蚱,是捆在一架战车上么?看来夫概拿孙将军当做知心知己,没有看错,哈哈哈哈……” 

  夫概笑得响亮,笑声听上去却阴森森的。 

  话锋这么一转,反而成了夫概试探孙武是否对吴王阖闾存有二心了。言谈话语之中,还藏着另一层意思:不论孙武愿意与否,不论孙武承认与否,他夫概和孙武已经是上了一条船了,一荣俱荣,一辱俱辱,孙武很难摆脱这个既定事实了。这是令孙武十分恼火,又十分无奈的,因为夫概并没有任何把柄落入孙武的手里,也没有什么口实让孙武抓住。 

  夫概又道:“孙将军一定知道如今从秦国传来的那首《无衣》诗了,诗中写到,‘岂曰无衣,与子同袍……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孙武:“这是秦哀公决心与楚残军联合攻打吴国时所作,敢问夫概将军,莫非也打算颠覆吴国社稷取而代之吗?” 

  夫概正色道:“孙将军,这话不可乱说,除非将军有这个想头。” 

  孙武“哼”了一声。 

  无言。 

  沉默。 

  漪罗送茶来了,孙武端起一盏茶:“夫概将军请用茶!” 

  这是——端茶送客。 

  夫概知趣:“孙将军,告辞了,后会有期。我还会来探望将军,就教兵法。” 

  孙武:“送客!” 

  夫概仍然是笑眯眯的,走了。 

  漪罗战战兢兢,想解释一下今日之事,低声唤:“将军……” 

  “出去!” 

  漪罗忍泪,心里委屈,低头往门外走,绊了一跤,险些摔倒。 

  阖闾驾到。 

  孙武面对着吴王阖闾坐下的时候,心里一阵茫然。他为夫概之事不知如何是好,他想对吴王说夫概之事,可是,他忽然不知该从何讲起了。难道可以将此禀告吴王,说夫概反骨毕露?或者让吴王警惕其王弟野心勃勃?那么你从何得见?你有什么把柄?吴王阖闾会相信你的禀告你的告诫和你的预言么?倘若相信了,你和夫概是怎么回事?吴王会不会为了肃清夫概亲信而大开杀戒?吴国军队远在楚地,这一场内讧,或者是内耗,会殃及些什么人?会不会对吴军不利?孙武思忖了许久,话到舌边又咽了回去。 

  阖闾拿眼看着孙武,又瞟了瞟前来上茶的漪罗,道:“寡人听说漪罗费尽千辛万苦到了郢都,心中甚为欣慰,将军身边有人侍奉便好。” 

  孙武:“谢谢大王关怀。” 

  阖闾:“寡人带了些绸缎,赐与漪罗。” 

  孙武:“臣下之妾妇怎能有此荣耀?漪罗,还不快快叩谢大王!” 

  漪罗忙跪下,叩头,谢恩。 

  孙武:“你下去吧。” 

  漪罗战战兢兢地走了。 

  阖闾一直目送漪罗出门,似乎想着什么,又似乎有无限惆怅。 

  阖闾:“爱卿,怎么?你与那漪罗好像有什么不快活的事情?” 

  “没有,没有。儿女情长,区区小事,怎敢劳大王关切?” 

  “寡人但愿将军在楚地活得愉悦。” 

  孙武终于忍不住,把话头引到正题了:“大王,非是臣下心中有什么不愉悦之事,只是我在想日前所见一事,很有点儿寓意。” 

  “说来寡人听听。” 

  “臣看见高树之上,有蝉吟唱。蝉的身后,有一只饿得发慌的螳螂,要吃掉那只蝉。螳螂的后面,又有一只黄雀,欲将螳螂吞下充饥……” 

  阖闾:“唔,螳螂扑蝉,黄雀在后。” 

  “正是。” 

  阖闾:“爱卿指的是什么?莫非说,寡人便是那只寒蝉么?” 

  “不敢,臣下怎敢将大王比做寒蝉?” 

  阖闾定定地看着孙武,似乎孙武的脸上写着什么。 

  阖闾:“什么蝉什么螳螂什么黄雀?什么乱七八糟?孙将军,纵然秦军,越军,楚军,在前,在后,在左,在右,吴国常胜之师所惧者何?将军不必煞费苦心了,寡人志在亡楚,楚昭王不死,寡人是不会退兵的。回宫!” 

  阖闾拂袖而去, 

  孙武呆若木鸡,没想到阖闾想也没往夫概那儿去想。 

  漪罗吓坏了,在门外,出了一身的汗。 

  吴王阖闾走出孙将军府,忽然站住了,若有所思,少顷,才上了车,扬长而去。

第三篇
第二十六章(1)

  秦楚联军已经接近楚国边境。 
  吴王阖闾紧急召集群臣,寻求对策。 

  众臣对于强大的秦国出兵援楚,越国乘机攻吴的时局突变,莫衷一是。 

  夫概请战。 

  “大王,秦军去国远征,水土不服,兵马劳顿,楚将子期收拾的残军,余勇无几。夫概愿率军与秦楚联军一决雌雄。请大王宽心,夫概定会杀得秦楚联军片甲不存,让楚人永世不敢梦想复收郢都。” 

  阖闾:“倘若失利,又当怎讲?” 

  “夫概愿以性命担保,如果失利,就做军中雄鬼,死不还家!” 

  阖闾:“孙将军以为如何?” 

  孙武道:“依我之见,秦兵虽然兵强将勇声势浩大,可是他们对吴军战法不明,再加上远途行军,进入楚境,地理不熟。而楚军虽然是残军,可是复国心切,亡国之痛深切,不仅徒卒,百姓也会赌上性命,敢拼一死。我军可发兵列阵,避楚军锐气,击秦军不备。所谓避其锐气,击其惰归,则定胜无疑。” 

  夫概:“孙将军所言极是。请大王即刻下令,让孙将军与夫概一同率军迎战,万无一失。” 

  孙武不知夫概又把他扯在一起,是何用意?可是,他既不能临阵推托,也没有足够的证据把夫概的图谋立即戳破。 

  阖闾问夫差:“王儿以为如何?寡人已把郢都守备大任交付于你,你不可辜负了寡人良苦用心。” 

  夫差:“依夫概将军对时势鞭辟入里的分析和夫概将军的智慧,我以为,夫概将军一部便足以破敌。” 

  阖闾沉吟。 

  夫差想的不仅仅是如何击败秦楚军队,对他来说,心腹之患,一个太子终累,一是王叔夫概。终累在追击楚昭王没有结果之后,内心忧郁不安,得了一场大病,至今卧床不起。夫概虽然不是阖闾身后继承人,可是这人狡诈多端,雄心勃勃,常常透露出窥视王位的野心,不是久居于君王之下的人。这一点,不但夫差有所察觉,阖闾早有戒备。在破楚入郢的战事之中,阖闾和夫差都惊讶地发现,夫概所率的军队勇猛顽强,夫概的羽翼一天天丰满。夫差算计,刚好趁此机会,让他去战,估计胜是没有问题的。胜则皆大欢喜,夫概的军队也不能不有折损,如果万一战败,准备好后援部队,万无一失,同时也能削一削夫概气焰,何乐而不为?反正是要发兵的,就派夫概好了。 

  至于孙武是否随夫概前往,他当然注意到夫概与孙武过从颇密,但并不认为两人去率兵打仗会有什么阴谋,无可无不可,只看是否对战争胜利有益处了。 

  夫差说:“夫概将军可率军前往,孙将军嘛——” 

  阖闾打断夫差的话:“长卿留在郢都,为寡人图谋彻底扫平楚国大计。” 

  夫概:“大王如若命孙将军同往,稳操胜券。” 

  伍子胥:“怎么,夫概将军自己对于击破秦楚军队没有把握?刚刚不是说要杀得敌军片甲无存么?” 

  伍子胥对夫概的骄矜和野心也早有不满。 

  阖闾:“如果夫概将军不能取胜,子胥可代他挂印出征。” 

  伍子胥:“伍子胥愿往!” 

  孙武:“如此甚好。” 

  夫概几乎被激怒了:“大王,夫概不用辅佐,只一人破敌足矣!刚刚已经发誓,我愿重复一遍,此去必胜,倘若有了闪失,夫概做乱军中之雄鬼,死不还家!” 

  阖闾:“好好好,寡人有夫概这样忠勇的兄弟,幸甚乐甚!夫概将军此去定会所向披靡,以一当百!来来来,寡人设宴为你饯行!” 

  “不必了,夫概即刻点兵出征。” 

  孙武在他们对话期间,思忖了一番。他最担心的是夫概一人领兵,离开吴王和众臣,不定会干出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来。因为,夫概的“反骨”,他已经看破,于是,突然插话:“且慢!大王,夫概将军此去关系重大,如能选一位大将同往,可保万一。” 

  阖闾眼睛眯起来:“孙将军要去?” 

  孙武:“不妨请子胥将军同去。” 

  夫概:“孙将军看不起夫概么?好了,今日我当着大王的面儿,把玉含在嘴里去战,我心可鉴!来日两军阵前,我将砸碎了金锣,只带鼙鼓,我志可明!” 

  死去的人才在嘴里含玉的,夫概扯了身上的玉佩,塞到了嘴里,表示了视死如归,死不回头,死战到底的决心。两军作战,鸣锣收兵,击鼓前进,夫概说阵前将砸碎了铜锣,只带战鼓,则宣告了他将背水一战,不给自己退路。这时的夫概一扫往日的温良,和悦,谦虚,含蓄,不动声色等等等等作态,五官挪位,叱咤王廷。 

  阖闾看上去很激动:“将军之勇,不可轻慢。来呀,取寡人的磬郢之剑来。” 

  侍从呈上天下名剑。 

  阖闾亲自将剑交到夫概手上:“寡人将磬郢宝剑赠与将军,奖掖将军之勇。来日将军凯旋归来,寡人要亲自为将军牵马驾车!” 

  夫概咕嗵一声跪倒,磕了九个头。 

  “将军即刻点兵出征去吧!” 

  夫概嘴里含玉,呜噜了一句什么,立起身来,对任何人都没有转一转眼珠儿,腆着肚子,走下殿堂。 

  他那样子急匆匆的,像是抢夺了一件什么东西,赶紧逃开。 

  众将散去。 

  夫差问阖闾:“父王,为何不命孙武和夫概一同去作战?” 

  阖闾淡淡一笑:“你真是乳臭未干!” 

  孙武回到府中,时已黄昏。 

  刚才是一天浮云,到晚忽然聚拢在一起,吞掉了夕阳。天阴得很厉害,灰土土的云低垂着,给人世间只留了一条窄窄的缝隙。孙武的心里闷得发慌,好像也塞满了一团一团的云朵,透不过气。他看什么什么不顺眼,进到房中,关门的时候,用力过猛,门咣地一声反弹回去,开了。他再摔门,门又被风给忽悠开了。楚国瘴疠之气弄了他后背背着无数的红疙瘩,只是专门到了这时候才开始痒,痒得又抓挠不到。坐在几案前,无心观阅那些成堆的竹简,以手去推,撞了瓦砚,浓墨溅得几上席上到处都是。他心里焦躁得很,这是他从来没有过的体验。当年在齐国司马穰苴灵前,尽管是危机四伏,他没有焦躁过;初到吴国,被闲置在姑苏馆舍,也没有如现在这样焦烦;在惊心动魄的战争之中,每一次战役开始之前都是很煎熬人的,他也并没有如此心乱,现在是怎么了?到底是什么改变了他?他一向是运筹帷幄,胸有成竹的,现在怎么会有一种说不出道不明的可怕的预感?而且,现在,他所预感到的是对吴国社稷和他自己的命运都至关重要的危机,却又没有办法判断会在何时发生。 

  是因为吴王阖闾不再听从他的谋略? 

  是因为阴险的夫概? 

  夫概狡黠到了极至,他正在企图噬咬吴国的王廷,让你感觉到了他是吴国的隐患,可是你又说不出来。他处心积虑地要把孙武和他拴在一起,孙武竟没有办法也没有由头事先把自己洗涮干净。所以,孙武在一连串的烦恼中又添了烦恼,他没有办法不让自己焦躁。焦烦源起于他智慧的判断和智慧的无奈,焦烦的根苗是这场无形无影之战比起百万大军迂回作战更难捉摸,更耗人的精力和精血。 

  “漪罗干什么去了?唤她来见我!” 

  孙武向老军常嚷道。 

  漪罗心神不安地在房中谛听着孙武的动静,这时候,赶紧应声而来。 

  她知道,自己犯了大错,或者说犯了大忌。她不该背着孙武到夫概府上去的。 

  可是,阿婧又不是魔鬼,为什么不可以去见呢?夫概想什么,图谋什么,与漪罗有什么关系? 

  漪罗来了,孙武反而不说话。 

第三篇
第二十六章(2)

  漪罗心里打鼓。 
  漪罗小心得很,走路几乎是没有声音,去擦拭案几上的墨渍。 

  孙武看到漪罗那样娇柔娇弱,想发火也发不出来。 

  “天怎么这样闷?要下雨了。” 

  “是要下雨了,将军。” 

  孙武没头没脑地说,漪罗没头没脑地应和。 

  沉默。 

  总得再找点话说,否则会被闷死。 

  孙武:“你——懂得未雨绸缪这句话的意思么?” 

  “记得,《诗经》上的意思是:趁着天空还晴朗,趁着雨丝还没下来,快用那桑根缠绕好破旧的窗棂。我说得对吗?将军?” 

  孙武:“唔。” 

  又过了一阵,孙武忽然自言自语:“可是你刚刚看到云彩,闻到别人还没闻到的雨的腥味,你说要下暴雨,要打雷,房子要塌了……”人们能相信吗,能不骂你癫疯么?” 

  “将军,不可听风就说雨。” 

  “胡说!”孙武要发怒了。 

  漪罗:“将军又要发火吗?将军不是发誓再也不对漪罗发火吗?” 

  “我对我自己发火!” 

  “发火会伤及肝脾的,将军。” 

  “唔。” 

  “……” 

  “今天这天气,实在是闷得出奇。” 

  “下了雨就好了。下了雨就会痛快了。” 

  孙武叹了口气:“漪罗呵漪罗,我难道不知道大怒伤肝么,我莫非无端生事,愿意对你发火么?可是你到夫概那里去做些什么?” 

  “去看阿婧。姐妹间说说话有什么不可以呢,将军?” 

  “也去看望将军夫概!” 

  “即便看望了夫概,将军,就犯了罪过么?” 

  “夫概对你甚好。” 

  “好。岂止一个好字能够概括?夫概对我有恩。” 

  “恩重如山!” 

  “将军你是知道的。当初漪罗与将军相见,便是夫概将军搭桥引线。这一回漪罗与将军重逢,又是夫概的一番苦心……” 

  “应该说是煞费苦心。” 

  “是的是的,是煞费苦心,将军说煞费苦心,便是煞费苦心好了。”任性的漪罗叫道。他不知道孙武为什么这样不近人情。 

  “所以你到这里来,说是找我送剑,却先自在夫概帐下混迹了半月。” 

  “将军你说什么?什么叫混迹?” 

  “我明白了。” 

  “将军你明白了什么?” 

  孙武冷笑:“螳螂扑蝉,黄雀在后。” 

  “什么黄雀?” 

  孙武:“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 

  漪罗见孙武真地动气,话越来越离谱,有些发慌:“将军你……” 

  孙武还是呵呵地冷笑:“那夫概居心叵测已非一日,他谋反篡位的阴谋也不是一天两天,你,漪罗,你就是夫概的钓饵!” 

  漪罗大惊失色,跪倒在孙武面前:“将军你可不能这么乱说,小女子实实在在担不起这样的罪过啊!” 

  孙武嘲讽地:“你休要过谦了。” 

  漪罗辩白道:“有道是风起于阴阳之界,动于青草的叶尖,行于山野大漠,有风然后才有浪。可是,漪罗不知这风到底从何处吹来,掀起了这样的轩然大波,这杀身之祸从何说起呀——将军!” 

  孙武:“福是祸的根苗,祸是福的因由!” 

  漪罗:“我爬山涉水到你这里来,就是为了遭祸么?” 

  孙武哈哈狂笑,笑得比哭还要难听:“唉唉,我孙武真是把你当成了贴身的绫罗,解忧的草哇,你也像那天上的月亮,忽圆忽缺,捉摸不定么?漪罗啊漪罗,你又懂得诗书,你又知琴韵,你又善解人意,你简直是聪明绝顶,我做梦也想不到,你还颇有些权谋韬晦之术!那夫概一边千方百计把我扯到他反叛的阴谋里去,一边又让你来搞什么‘美人计’!来日夫概谋反之罪大白于天下,我是倾天河之水也洗不清啊!我孙武也算是半世英雄,险些被你一个小妇人弄入陷阱,区区小女子你,你竟敢加害于我!有道是贪图钓饵,早晚吞钩,可是你大概不曾想到,钓鱼不成,钓饵反被鱼食!” 

  孙武越说越冲动,逻辑推理,越推越远。他本来是想压抑着内心的火气的,可是他到底压抑不住。孙武判断夫概把漪罗要当成“钓饵”是完全正确的,可他进一步说漪罗与夫概沆瀣一气,设陷阱,做成“美人计”,伟大的将军就大错特错了。孙武自己并没有意识到,他在吴国拜将之后,无尽无休的战争生活,在悄悄地,无情地改变着他。战争的节节胜利,使他变得非常地自信,自信得有些偏执了。将军身经百战建立功勋,他对于建功立业看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重。功勋简直成了他的包袱,他是绝对不肯轻易抛弃和毁掉的。他把自己的命运,自己的功名和吴国的社稷紧密地联系在一起,他敏感而又警觉着一切可能危及吴国的任何人和事。他早年在演兵场上杀了两位王妃,他眼看着勇士要离在江中溺死,说明他的生命中本来就有冷酷的东西,而连年的征战,浴血搏杀,使他那些冷酷的原素,膨胀了。他向来善于临机决断,向来为了自己的既定目标,敢于去历险,敢于去死,还有什么东西,他不敢于抛弃呢?如今又正是他半生中最焦烦的时候,而这无法排遣的焦烦,渊薮之一,便是夫概的阴谋。今日,他的冷酷,他的偏执,乃至他的焦虑和烦躁,全部都使在了漪罗身上。当他推断出“美人计”,“陷阱”,“钓饵”,“加害”的结果的时候,竟然疯狂地去取了挂在墙上的“依剑”。 

  他抽出了寒光闪闪的剑。 

  剑发出了嗡的一响。 

  漪罗几乎吓瘫了,惊叫:“将军!你,你,你要杀死我吗?” 

  孙武的手抖了一下。 

  那根爱的神经被弹动了,他如何下得了手呢? 

  漪罗哭了,哭得很委屈,很伤心。她声嘶力竭地吼道:“不劳你的大驾!我……自己能死!” 

  当啷,孙武把剑扔在了地上。 

  天愈来愈暗了。风贴着地皮儿在运行,房中可以听到风的呜咽声。雨到底是要下来了,孙武忽然就觉得冷,打了个寒战。 

  漪罗忍住了如泉水涌流的泪,抽泣着,绝望地爬过去,拾那剑。她张开泪眼,看着自己亲手铸造的依剑,感到一种断肠之痛;难道就这样一剑割断了喉咙,割断了尘缘么?依剑哪,依剑,自己造的剑割断自己的生命,这是为什么?漪罗你真是够凄惨的了,你生于乱世,你颠沛流离,你还没有好好地活过呢!你是怎样就把你的爱托付给了这个冷酷的人?你究竟是为什么要给他铸剑又要到战场来找他?你难道不知道他曾经毫不怜惜地砍掉了你姐姐的头颅么?她想着,想得心痛,她思忖,长剑一横,就再也不会有所思,有所爱,有所恋了吧?可人死了之后,魂魄依托什么?孤魂能找到姐姐么?能回到故乡去么?她摇了摇头,两眼茫然,透过泪水,看了看孙武,孙武背对着墙。雨终于下来了,铜钱大的雨点敲打摇撼着窗棂,风雨声裹挟着电闪和雷鸣扫荡着世界。每一种声音,都让漪罗打抖。孙武大约是心火降不下来,索性又去推开了窗子,站到窗前去任风雨斜扫。漪罗哽咽着喃喃自语,雨下得好,真好,下他七七四十九天吧,洗净漪罗身上的血,让干于净净的漪罗,干干净净地去吧…… 

  可是,我死也要死个明白。 

  “孙武!” 

  她嘶吼。 

  孙武的身体抖了一下,没回头。 

  “孙武,你听着。漪罗死要死个明白。你糊涂了?你癫疯了?你说明白我再去死不迟,你从何得知我策划谋反?你从何得见我是夫概同谋?你太看重我了,将军!”她又泣不成声了。 

  “鸟……之将死,其鸣也哀,人之将死,其言也善。你是将军,你以杀人为业,你曾经用我姐姐皿妃的头颅,来证实你的称职,你又要用我的鲜血证实你的清白,就因为这个,你永生永世不会清白!谁来证实我和我的姐姐是无辜的呢?漪罗铸此依剑,是叫将军到两军阵前去斩杀强敌的啊,战场是非常之境,杀人流血你可以不皱眉头,可这里是你的馆舍啊!你真要让这依剑上沾满漪罗的血吗?将军啊……” 

  雨哗哗地下着。 

  满世界都跑着腥气。 

  漪罗哭一阵,说一阵。不倾诉尽心中的愤怨她是不会去死的。 

  “将军!” 

  “别说了!” 

  孙武这才转回身来。 

  漪罗:“你听着,漪罗今天冤死之后,就去找姐姐,我和姐姐要天天回来,屈死的鬼要纠缠你的灵魂,叫你从今以后永永远远时时处处不得安宁!” 

  姐姐?漪罗和她的姐姐?…… 

  孙武又打了一个寒战。雨,还有风,扑向了灯苗,灯苗闪闪烁烁地挣扎着,帷幕飞起来,哗哗啦啦响。孙武莫名其妙地看到了一个漪罗,还有一个漪罗,不,也许是一个皿妃,还有一个也是皿妃,白的裙裾,失血的白脸,飘飘悠悠而来。孙武的心里,让漪罗搅得乱糟糟的。他几乎不敢去看漪罗,不敢去看那剑了。 

  漪罗不再说话,擦干了泪,还整了整鬓发,默默地拾起剑来。 

  “将军,还是你来动手吧!” 

  孙武的心在打颤。 

  “来呀!很简单的。” 

  “……” 

  “你不来,我就自己来。” 

  漪罗忽然把剑一横。 

  孙武猛地扑了过来,夺了剑,把剑远远地掷到了墙角。这几乎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在这一刹那,关于社稷,关于夫概,关于谋反,关于什么“美人计”,都失去了驱动力,而那复杂的、一时还理不出头绪的、说不清楚的、内心的感情的潜流,终于冲破了理性的硬壳,占了上风。他的跃起的动作是不顾一切的,乃至于青铜依剑割破了手指,他都不在乎,也没有觉察到。 

  漪罗昏昏沉沉倒在他的怀里。 

  他紧紧抱着漪罗,一动也不敢动,似乎害怕一动一撒手那人就没了。 

  灯被袭来的冷风吹灭了。 

  房间里黑极了,黑极了,孙武感觉到漪罗忽然抱紧了他,漪罗哭着悄声说:“将军,漪罗活着是你的人,死了是你的鬼,你还不信么?” 

  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他喟然一声长叹。 

  他说:“漪罗,备了车马送你到夫人那里去好吗?这里,郢城,不是你呆的地方……” 

第三篇
第二十七章(1)

  夫概惨败。 
  他的军队怎么会溃不成军?出乎他的意料。他没想到强大的秦国军队竟然没有出战,只是在后面“隔岸观火”,只作为后援。也没想到楚国将军子西纠集起来的残部竟然是一支敢死队。楚国军队哪里是什么军队呵?成群打伙的楚国百姓,拥入楚军行伍之中,队不成队,列不成列,只知道拿起武器来拼命,拼一个够本,拼两个赚一个。楚将子西率领着一支军队在正前方与夫概相遇,这支红了眼的部队够对付的,可是夫概更没想到左边,右边,还有后方,神出鬼没地冲来了不怕死、不怕戈钺的老百姓。夫概的队伍被冲得乱七八糟。在楚城稷邑,夫概败了;退守沂地,又败了。楚国士卒一是复国之心急切,又有百姓相助,个个骁勇;二是仗恃着背后秦国军队势力大,有恃无恐。倘若夫概依了孙武的谋略,避开楚军锐气,先去击溃秦军,战争的结局也许不会这样惨。究其实,夫概在此一战役中的心思不尽在这一战役中,他想的完全是另一回事,想的是及时抓住时机谋求君王的王位,这是他数年来朝思暮想的最终人生目标。他在出征之前,曾经用自己的性命做赌注,赌这一战的输赢,更主要的是赌来了单独率兵的兵权。现在既然已经战败,恐怕回去见吴王阖闾只能是凶多吉少。一不做二不休,他决定立即挥兵东进,回到吴国去。他思谋着,秦楚之兵不会善罢干休,定会进军郢城,钳制住阖闾,阖闾一时回不了姑苏,也顾不上姑苏,吴国都城姑苏正是空虚,君王之位正在虚席以待!想到这儿,夫概激动得手心出汗。他想他虽是打了败仗,可是塞翁失马,安知非福?败于秦楚,恐怕正是神的某种昭示,神在召唤他当机立断,取而代之。 

  遗憾的是未能拉孙武来入伙。 

  还有一个小小的遗憾,是他的美人阿婧。临行时,大王阖闾说:“夫概将军不必带上美人去征战,一是请将军一心一意率兵打仗,二是免去美人劳顿。”其实阖闾的用意并非如此,那王兄是把阿婧留下当成人质的。留下便留下,也没什么了不得的。不料,在夫概率兵出征的前一天夜里,这阿婧竟然沐浴之后,悄悄穿戴一身槁素,到外面用三尺白绫套在战车车辕上,盘着腿,自尽而死!死就死罢。偏偏选这样一个死法,偏偏要在他领兵出发之前死掉,夫概嘘唏之余,又是大惑不解,又是恨这女人带给他晦气。夫概无暇顾及这些儿女情长,吩咐人把阿婧草草埋到郢城郊外,吩咐葬时让阿婧的头向着姑苏,心想也算对得起这女人了。 

  阿婧到底没有做王妃的福分,他想。 

  夫概的心中,没有在这些憾事上纠缠,他焦急地召集亲信,部署一番,又对部卒,煽动一番: 

  “夫概之为败军之将,因由是大王不肯分兵给我。孤军远征,败是意料之中的事情。奈何在临行之前,大王已命我以头颅作为赌注,回去再见大王,夫概恐怕是头颅不在了。夫概头既不存,帐下诸位命也难保。大王空国远征郢都,从去年三月至今,整整十八个月了。大王留连郢城,哪顾得徒卒死活?跟随大王,谁知还要经受多少时日的征战之苦?谁知道会战死暴尸在楚国哪一片土上?与其回到大王帐前死,或跟随大王继续征战死,不如活着回到姑苏去见白发爹娘和娇妻弱子!回家吧!回家吧!这是天意!跟随夫概杀回姑苏者生,不肯顺遂天意者立即斩首!狐疑不前者,私下议论者,剁足!率先进城者,重金封赏!” 

  部卒哪个敢擅自离开夫概?夫概的亲信早已在四周拉满了弓弩。人们谁不想回到姑苏去见亲人?疲惫的甲徒早已厌倦了战争。夫概一番煽动,下面部署好的亲信开始应诺,片刻的静默之后,接着是一片呼吼,简直是群情激昂了。夫概的聪明之处,在于他深深琢磨透了手下徒卒心理。这些来自寻常百姓家的子弟,抛家弃母,已经在战场泡了十八个月,在血里泡了一年半有余了!他们周围的士兵,一个又一个倒下了,再也不能回家了。谁都知道生命其实是很娇弱的东西,很可能在瞬间就死掉的。他们厌倦了无尽无休的战争。与其在战场上冒险而死,还不如冒险回家,也许会生还。而且,这不是单个逃亡者的冒险,这是一次集体的赌博,集体的冒险。尽管夫概有率先回城重金封赏的许诺,可是这并不重要,在这个时候,在十八个月的战场生活之后,在秦楚联军就要冲杀过来的时候,一句“回家吧”,是最实际,也是最具有诱惑力和煽动性的了。 

  夫概命部下驱动战车,拼命向东,向姑苏方向狂奔。 

  徒卒拼命跟随着。 

  向东,向东! 

  姑苏城没有抵抗。 

  姑苏大开城门,迎接君王的胞弟,将军夫概“回守”姑苏。 

  夫概大摇大摆走进了王宫。 

  夫概大模大样地在“王兄”所有坐过的绣团上坐了一遍,他顺理成章地用君王的服饰装点了自己。 

  他封赏部下。 

  他大宴“臣下”。 

  他终于可以无顾无忌地自称“寡人”了。 

  他的部僚们,诚惶诚恐诚心诚意地欢呼“大王万岁”。 

  守城的,忠于阖闾的军卒几乎没有敢动手,就逃之夭夭了。因此,他完全是“和平解决”了姑苏。在一片改朝换代的庆祝之后,王宫复归于森严。他命诸“臣”各干各的事去,他坐在兄长阖闾坐过的绣团之上,一个人,环顾空空荡荡的宫殿。高大的宫殿,在这秋日里,像墓穴一样阴冷。他不敢相信,这一切,“寡人”和“万岁”,都会是真的。他曾经设想过种种获得王位的方式。他想到过,如阖闾刺杀吴王僚那样,在盛大的筵席中间,用匕首贯通阖闾的胸腹;想到过,在乱军之中,从背后引弓发弩射杀阖闾和他的继承人;设想过在大的战役中间,突然兵变,反戈一击,让阖闾死在营帐;也想过,在阖闾巡视城头,要不就是游弋太湖的时候,把这位王兄推下城头摔死,或者掀到太湖去喂鱼……每次想到阖闾的不同死法的时候,他都激情奔涌,不能自已。所有的构想都是惊心动魄的,都有鲜血迸溅。想到这些冒险的时候,有一种雄性的快感,都会使他狂妄一阵,也会突然对阿婧有了强烈的欲望,去享受一番王妃美丽香艳的肉体。可他没料道,种种设想都和现实相距千里,他竟会说是君王就是君王了。仿佛阖闾出让了宫殿,出让了宫中佳丽,出让了王冠,出让了座席,让他迈着方步,无遮无挡地走上了王位。 

  事情怎么会是这样? 

  你,夫概,你还是你么? 

  他咳嗽一声,声音在空落落的宫殿打了个旋,回声嗡嗡的。 

  是真的。 

  当然,是。 

  这样的结果,有点让他心里慌。他觉得摸不着边际,对未来没有什么把握。当然,首先是因为阖闾并没有按照他设想过的种种死法,选择一种去死。阖闾还活着,隐患不仅存在,并且每时每刻可能发作。而最令他不安的是,在他大宴部下、一一封赏的时候,却感到没有什么人值得他重用,值得他依靠,值得他封赏。他让各人拿了金银宝器,却让他的上大夫大将军的位置空着。阖闾是一棵老树,林子里的鸟都在阖闾的枝上栖。有阖闾在,谁会投奔他?阖闾有一个伍子胥治国,有一个孙武治军,又有伯,华登,王子夫差……他可真是孤家寡人了,朝中只有敢于提头效死的匹夫,没有可与谈国事,可与谈兵的。 

  这才是真正的危机所在。 

  到哪儿去挖一个孙武来呢? 

  他叹了口气。 

  如若想要使鸟儿到他的枝上来栖,他知道,必须早栽树,栽了树,多浇水。 

  灵机一动,他决意到孙武府上去走一趟,先一步网住孙武的家小。 

[上一页]  [返回书目]  [下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