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孙子大传(第三部分)

第一篇
第十四章(1)

  春来秋往,孙武常常惦念漪罗,只是忙于帮助吴王策划扩大亩制,减轻赋税,鼓励农桑的国策,忙于征兵,训练士卒,难得抽身去看望漪罗。派田狄去过几回,头一回田狄回来说:“少夫人气还没消,把将军带去的东西全扔在地上,怎么带去的怎么回来了”。孙武唉了一声,帛女哼了一声,只好作罢。第二回田狄回来说:“田狄去传达将军的意思,请少夫人回姑苏,少夫人说,‘跟公孙大师学琴还没有长进。’我说,‘何时有了长进,再来接少夫人呢?’少夫人说,‘大师琴艺莫测高深,今生也不敢言长进二字。’我道,‘如此说来,少夫人就不会回到将军身边了?’少夫人又道,‘你家将军哪里会把个弱女子放在心上?你回去说与将军听,休来打扰漪罗。’”这话听起来,似乎漪罗归来不是无望的。于是又让田狄三赴罗浮,备车去接,田狄这次回来喜滋滋道:“将军,将军,少夫人问你饮食起居,问你胖了瘦了,极尽其详,有望了,归来有望了啊!只是,恐怕田狄不能代替将军,有道是解铃还需系铃人哪!”帛女在一旁听了,说:“去吧,去啊,还等什么?我知道将军心痒难挠。”算得上慷慨大度的帛女,话里话外不无酸味。帛女自漪罗走后,可以说极尽了温柔体贴之能事,看看孙武始终放不下漪罗,就发了一阵呆,叹息道:“将军去接漪罗吧,帛女会好好待她的。” 
  孙武决定到罗浮山中走一趟。 

  吴王阖闾决定请邻近的唐国公和蔡国君侯即日来游姑苏,检阅三军。 

  阖闾道:“寡人约唐蔡两国君侯同游姑苏,让彼等看看吴国两年的兴盛和变化,算得上将军兵法中的‘伐交’吧?” 

  孙武:“当然。大王以‘伐交’为谋略,慑服联络邻国诸侯,来日伐楚何惧后患?何愁兵源不足?” 

  “将军是知道寡人的。两年的时光虽不算久,可是,如今吴戈吴钩精锐无比,再不伐楚一试锋芒,寡人手心痒得难受啊!” 

  “请大王明日看孙武一试锋芒!” 

  唐、蔡两国诸侯如约而至。阖闾的左手拉着淮水上游的蔡昭侯,右手挽着汉水上游的唐成公,显得亲密无间。阖闾心情十分地好,一路车马浩荡,步行迤逦,一路哈哈大笑。姑胥繁华,令两位诸侯目不暇接。出城东南,三百顷稻田,水网阡陌,满眼稻花,随风俯仰。距离都城二十里的娄门外,是鸡坡墟,是养鸡的所在;桑里之东,六畜兴旺,牛羊满圈,号称“牛宫”。城东五里有养猪的“猪坟”,城东二里有“马市”,匠门之外,有“鸭城”’越来溪西侧,乃是“鱼城”。真个是人欢马叫,鱼米富足!吴国的都城在伍子胥的谋划下,迁徙到姑苏,避开了强盛的楚国的锋芒,逼近了比较弱小的越国,在战略上很是有利,而且,陆路可以驰骋车马,水路可以摇曳舟船,无论是北上中原,还是西征楚国,南伐越人,都是通畅便达的。伍子胥建造都城时,仔细相看了风水吉凶,从外地运来了土木筑城,三重城垣,小城城墙便宽达二丈七尺,高四丈七尺,雄踞于太湖之滨。吴王阖闾邀蔡昭侯和唐成公登上了高高的吴王台,吴王敞开衣襟,迎着爽爽的南风,指点着城中街衢和城外烟波浩渺的太湖。他遥望着西,又遥看了北,微微地笑,踌躇满志。两位小国的诸侯大开眼界,心悦诚服,连连称快。 

  游览了两日。 

  第三日该检阅三军了。 

  这一切都是孙武、伍子胥和吴王阖闾一同策划的。吴王阖闾采纳了孙武富国强兵之策,乃是其“伐谋”的一部分。检阅三军,观兵耀武,又是“不战而屈人之兵”之谋的一个步骤。骁勇三军,哪里只是给蔡昭侯与唐成公观看?实际上是展示给天下诸侯的。至于孙武在兵法中所说的“伐交”,经孙武和伍子胥说服,阖闾已经忍痛舍了亲姐姐,把姐姐叔姬嫁给了蔡昭侯,成为蔡侯夫人。蔡侯迎娶叔姬那日,叔姬泪眼模糊,仰天长吁,悲叹自己成了兄长的礼物,被远抛到了淮水的源头。按照礼法,蔡昭侯和叔姬都是姬姓,同姓是不可以通婚的,可是为了建立一种同盟,大王阖闾哪里还顾得了许多?阖闾望着迎娶叔姬的车马在烟霭中消失,大有扩展了疆土的感觉。他叫人在用以盛水映照面影的青铜鉴上,铭刻了“媵叔姬于蔡,为蔡侯夫人”一行字,他深信史家这一笔,将对日后的会盟诸侯打下根基。果然,蔡昭侯来了,唐成公来了,虽然称不上会盟,唐、蔡二国诸侯已表现出了诚惶诚恐的模样。蔡昭侯虽是个小国诸侯,却藏有许多的世间奇珍异宝,为人懦弱,胆小,终日害怕被大国征伐攫掠,惶惶不可终日。如今有了吴王阖闾成为姻亲,也觉得有几分骄傲和依仗了。蔡、唐二国国君都向阖闾敬献了宝马名裘作为见面礼,阖闾一挥手叫人拿过去,满脸不屑一顾的样子。蔡昭侯就心里打鼓,不知道吴国君王到底在惦着他的什么宝贝,也不知道他献上什么宝贝才能讨得吴国大王的欢心。 

  吴王阖闾带着两位诸侯巡看水军。 

  蜿蜿蜒蜒的吴江在入海口处,宽阔起来。浪花飞溅,帆樯林立,旌旗蔽日,这便是桶溪,称之为吴军的“船宫”。伍子胥来邀吴王和二位诸侯上船,水军威猛奋发,战船列队。大王所乘的主帅之战船,船名为“大翼”,宽一丈六尺,长达一十二丈。船上兵丁九十余人。持弓弩的,持长戟长矛的,摇桨的,一个个赤裸了上身,身上全纹着鸟兽花纹。周围的船只井然有序,伍子胥亲自擂鼓号令,舟船齐发,左右冲出战船两艘来保驾,其余战船,叫做突冒的,冲击如闪电雷鸣,楼船桥船,则快捷轻巧如江中之鲤。 

  伍子胥在船头将军旌麾之下,指挥战船变幻出各种奇诡的队形。 

  水上战船飞掠。 

  天上恰巧飞来了一行大雁。 

  阖闾从侍卫手中拿过弓弩,张弓搭箭,一箭射去,正中头雁。 

  众人一片欢呼之声,称赞“大王神箭”! 

  那只中箭的大雁扑动了几下翅膀,像石头一般落了下来。伍子胥眼疾手快,一跃而起,在半空中接住了受伤的大雁。不料,在他跳跃的时候头上戴的兜鍪落了下来,重重地砸在船板之上,滚落到了江中。 

  预兆? 

  不祥? 

  伍子胥稍稍愣了一下神,扫了一眼渐渐在江中沉没的兜鍪。 

  阖闾不易觉察地皱了皱眉, 

  伍子胥呈上奄奄一息的大雁:“大王箭法百发百中,一箭便射中了大雁的咽喉。” 

  阖闾:“但愿寡人射中的不只是大雁。” 

  蔡昭侯说:“天下没有可以抵御吴国君王之箭的啊!” 

  唐成公说:“我等今日是大开眼界!伍大夫也是身手不凡。请伍大夫重新戴好兜鍪吧。” 

  伍子胥哈哈一笑:“不碍。别说是落下兜鍪,伍子胥就是头颅落下,也还是立在船头!”说罢,又一通擂动鼙鼓,号令水师演习江中水战。 

  一排排赤膊的汉子,像鲸鱼一般跃入水中,忽而无影无踪,忽而在江中闪现,忽而凫着水,推着战船前进。 

  唐成公看得目瞪口呆。 

  蔡昭侯拍着手道:“昭侯今日算是知道吴国船军长于舟战了。” 

  阖闾嘿嘿笑说:“岂止长于舟战?二位请随我去观陵军陆战,孙武之兵堪称天下无敌!” 

  阖闾兴致勃勃与蔡昭侯和唐成公乘车,奔向孙武练兵之处——嶂山。 

  嶂山雄踞于太湖之滨,山势峭拔,林莽葱茏。远望,大山沉静地隐在层云叠雾之中,走近,才知那山上的方阵里,甲仗坞,扬旗,白旄,到处都训练着士卒,而藏在山洞里,峭岩之下的奇兵,外人更是难测其数目。 

  士卒在山下营寨入口处,拦住了大王及诸侯的车马。 

  士卒拱手施礼:“嶂山营地士卒叩拜大王,请大王下车步行。” 

  阖闾尚未答话,唐成公问道:“请问,士卒焉敢见君主而不跪?” 

  阖闾:“士卒身披甲胄,军中不跪,是寡人颁布的规矩。” 

  蔡昭侯问:“君王到此,难道也得弃车步行?这也是您给自己立的规矩么?” 

  “这是孙将军给寡人立的规矩,哈哈,怎么?下车吧!请。” 

  二位诸侯只好下车步行。 

  唐成公、蔡昭侯所看到的练兵场面,绝非预先设计好的百戏表演。从山脚到山上,正在操练的士卒根本没有接到停下来恭迎大王的命令,没有专门列队做某些规范的表演动作,更没有从士卒中挑选一些精兵来给二位诸侯看。一切如实战一般,驾御战车的,扬起冲天烟尘,步兵紧随其后冲杀,骠骑兵策马飞驰,演习奇正分合,那些正在忘我地进行短兵相接训练的,身上的兕甲,头上的兜鍪,手中的戈、戟、斧、钩,全都是战场上实用之物,兵器雪亮的锋刃在挥扫之间,寒光闪闪,令人发怵。 

  阖闾问唐成公:“敢问成公以为寡人的陵军如何?” 

  唐成公说:“惊心动魄,我看到血光了!” 

  阖闾说:“唔,成公并未看到血光,血光乃是成公的想象。来人!传话给孙将军,就说唐成公要看到血!” 

  唐成公惊惶失措:“这……” 

  唐成公的话还没说出来,早有人骑马飞奔到甲仗坞的演兵场,传达大王阖闾的命令:训练要见血! 

  血? 

  如何在训练场上见到血? 

  自相残杀吗? 

  唐成公和蔡昭侯心里打鼓。 

  阖闾也不知将会发生什么事情,他的脸绷了起来,严肃而又严峻。可他决不会改口的,也决不肯丢了面子,他什么也不说,定定地望着正在演练的军队,立在硕大平滑的将军石上,等待着自己军卒流血的时刻的到来。 

  孙武向军队发布了命令。 

  鼓声大作。 

  这回是车骑步兵的纵队演练奔走了,顷刻之间,数千士兵浩浩荡荡开了过来,正是孙子兵法中所说的“动三军如动一人”的境界,三军凝固成一个整体,快速移动,气势咄咄逼人。 

  就在勇猛精锐的士兵经过大王阖闾面前的时候,第一辆战车上的将军吼了一声: 

  “刃加在肩上!” 

  士兵们大声呼号着,手中竖举着的锋利无比的长戟和长戈,忽然全部砍了下来。后面士卒的兵刃,落在前边士卒的肩上!一时间,血光透过征衣,迸溅到士兵的脖子上、脸上,形成一条血的潮流,血的巨龙。看上去,血红的太阳也似乎在这一刹间破碎了,落在队伍之中。后面士卒的兵刃落在前面士卒的肩上之后,不肯再拿起来,好像那锋刃还在向血肉深处切割,好像是不割断了骨头不肯罢休。唐成公和蔡昭侯看得瞠目结舌,令他们惊惧不止的,乃是肩上流着血的士卒,没有一个人的脸变了色,没有一个流露出半点的痛苦,没有一个哼一声,也没有一个倒下去,所有的人都执著地一往无前。这支对于死亡和流血完全不在乎的队伍,不仅人人具有生理上顽强的承受力,而且,这种精神上的承受力,这种勇猛、果敢和孔武,这样的性格,这样的纪律,这样的训练方式,两军阵前,不消说战斗,就是如此这般地整队而过,也会令敌人闻风丧胆的。 

  阖闾一边看着自己的队伍,一边用眼睛的余光瞟着二位小国之君。 

  他心里很得意。 

  第一辆战车上的将军,左肩上也渗着血,横着戟。 

  蔡昭侯说:“这便是孙将军孙武么?” 

  阖闾:“不。是将军夫概。” 

  第二辆战车上,将军的左肩也一样被鲜血浸透。 

  蔡昭侯:“这位是——” 

  “将军伯。” 

第一篇
第十四章(2)

  第三辆战车驰来了,战车上立着一位身材悍,脸色青白的将军,才是孙武。 
  他的两肩上皆是血! 

  当然,他是主将,在士卒流血的时候,他不吝惜自己的鲜血。究其实,这是一场“心战”,是孙武对士卒的一次心理素质训练,更是在攻取战胜两个楚国周边国家君主的心。 

  演练一毕,阖闾唤孙武前来说话。 

  孙武两肩的血已经凝结成了紫的血块,风尘仆仆,但温文尔雅地向两位诸侯见了礼。 

  阖闾道:“将军辛苦了。士卒肩上一刃,将军肩上两刃,这便是将军兵法上说的‘对待士卒如同婴儿,一同赴汤蹈火;对待士兵好像爱子,可以一起去死’啊!” 

  孙武说:“大王所言极是。今日不过小试锋芒。臣闻唐国君王前些时曾经到楚国去朝贡,未知是否确有此事?” 

  唐成公一惊。 

  阖闾道:“寡人得到通报,确有此事。” 

  唐成公在发抖。他知道吴国一向以楚国为大敌。 

  孙武:“敢问吴国与楚国的军队孰弱孰强?” 

  唐成公在琢磨如何答对。 

  楚国有军队数十万,吴国军队不过三万。 

  唐成公终于找到了说辞:“楚国的军队十不当一,吴国的士卒以一当十。今日亲眼得见孙将军治军,实在是心悦诚服。” 

  唐成公出汗了。 

  蔡昭侯聪明,灵机一动,把孙武拉到一边,再语道:“孙将军,小国之侯,实在没有什么献给吴国君王的,我想把姐姐大孟姬敬配吴王,不知吴王可接纳否?” 

  阖闾忽然在一边问道:“你们在商量些什么?说与寡人听听。” 

  孙武笑说:“蔡侯有一件世间奇珍异宝想敬献给大王。” 

  阖闾:“哦?什么宝物?” 

  蔡昭侯:“我的姐姐大孟姬,愿以侍奉吴国君王为终生之大幸。” 

  阖闾开怀大笑:“啊?!哈哈,如此说来,吴国和蔡国可是亲上加亲哪!” 

  …… 

  吴江与嶂山演兵,威加于唐蔡两国诸侯,昭示于天下诸侯国,吴王阖闾心里十分痛快,当晚,便召孙武与伍子胥进宫,共商伐楚大计。 

  阖闾说:“破楚之功,非寡人莫属。寡人准备征讨楚国,二位贤卿以为如何?不会再以时机不到来推托了吧?” 

  孙武说:“楚昭王今年十一岁,年幼无知,当政的虽多,但意见不和。周边国家君王为唐成公、蔡昭侯其实是心向着吴国的,臣以为,可以攻打养城,擒杀掩余和烛庸,不知大王是否也是作此打算?” 

  当然。 

  养城居于淮河北岸。攻破养城,将为攻破楚国都城郢都扫清障碍;擒杀掩余和烛庸,是大王梦寐以求的事情。掩余和烛庸是王僚的两个弟弟,不将他们翦除,终究是王庭的后患。 

  伍子胥道:“臣这里有三师肆楚之计,必能战无不胜。” 

  阖闾:“子胥快快讲来。” 

  “以三支部队轮番骚扰楚国,一军出动,便可以将楚军全部引蛇出洞。楚军出动,我军便退回,楚军退回,我军再出动,让楚国军队疲于奔命,消其锐气,我三军一鼓作气,必能大克楚军!” 

  阖闾拍手称快,道:“这亦是孙将军在兵法中讲的,两军相争,诱之以利,后发制人哪!两位贤卿心心相通,天助寡人也!还等什么?即日发兵,攻伐徐国,凯旋之日,寡人将迎娶蔡侯的姐姐大孟姬,来个双喜临门!” 

  又过了一年半的时日,孙武才得以抽身去罗浮山,看望阔别的漪罗。这是实在没办法的事情,孙武几乎没有属于自己的时间。吴王阖闾约见唐、蔡君侯的时候,孙武就要去接漪罗了,可是,阖闾似乎是排了一个战争“时间表”,把孙武牢牢地拴在了战车上。数十天后,便是远征徐国的一场战事。第二年,又是历时三个多月的进攻楚国养城的战役。再过几个月,又去攻伐越国。北边灭了徐国,南边大战越人,西边攻破楚国的城池,所幸东边是浩浩荡荡的大海,否则,吴王也一定要向东挥动铜戈的。至于罗浮山,漪罗,孙武想见,也根本无法见缝插针,他整个儿卷在吴国政治和军事的不停歇地运作之中了。几年之中,日日夜夜,备战,战争;战争,备战,梦里都响彻着营中鼓角,历经了石破天惊的一回回大战役。他攻克了楚国养城,擒杀了王僚的两个弟弟掩余和烛庸,为王庭永远清除了后患,为日后大规模伐楚扫灭了障碍。他攻打素以蛮野著称的越国,他的军队长驱直入越国境内,大败越军,确定了吴国在天下诸侯中的地位。至于讨伐楚国边境的夷城,攻打潜城,围困弦城,都不过是在战略迂回中,顺手牵羊之举。他率领着由他改编的吴国三军一出城,世人便刮目相待。新编三军总数三万三千六百人,正副将军战车上鼙鼓高悬,日月军旗在秋风中猎猎飞舞。军队一分为三,每军一万一千二百战士。下边又有十旌,每旌的战车上兀立着嬖大夫,也张扬着旗鼓,一千一百二十名战士个个骁勇非常,令行禁止。“旌”之下有“行”,“行”的下面辖制着一百名士卒,二十五人为“两”,“两”下又是“伍”,以五人为战斗小组。如此严格的战斗序列,天下唯一!他的军队在战法上穿梭于水陆双重空间,或走,或打,在无穷的运动之中神奇莫测。所幸有吴国君王的言听计从,所幸有伍子胥这样卓越的指挥人才同舟共济啊!吴国三军真个是动如一人。开始的时候,他率领军队直奔夷城,不过那只是虚晃一招,突然就兵锋急转,长驱五百余里袭向潜城。楚国的救援军队赶到了潜城,他扭头就走,沿着淮河昼夜兼行数百里,到了兵家要地弦城城下。楚军又跟着来救弦城,楚军一到,他的吴军再大举撤退。一个月里,他把楚国的兵马从夷城调到潜城,从潜城调到弦城,把楚军弄得处处扑空,迷迷糊糊,颠三倒四,将军骂娘,士兵沮丧,斗志全无。这时候的楚军在开合之间,到处露着破绽,孙武临机决断,挥动他的第三支精兵强将,突发奇兵,一举攻破了养城。 

  似乎是一场捉迷藏游戏啊! 

  大王在一连串的战胜攻取之后,对他真个是恩宠得很哩!常常在军帐中彻夜问答兵法,常常是一同进膳,甚至于夜里谈兵谈到月儿西斜,就同睡一榻。他英姿勃发,他雄才大略,他指挥若定,他运筹帷幄,他的兵法用则必胜,他的三军所向披靡。可以说他是疲于奔命。就是修定和增删兵法也只能是忙里偷闲了。有时候,即便大王和他一同宴饮,一同观赏乐舞,一同登吴王台观赏风光,那也是一种运作,是大王政事的一部分,是饶有深意的。这一点,他十分清醒。如果说他迷失在备战和作战的漩涡之中,也是清醒的迷失;大王赞誉他对于浩大的战争举重若轻,可是不间断地举重若轻,实在也就不轻松了。 

  往昔的飘逸,往昔的闲适,没了。 

  他神经的弦,每时每刻都绷得紧紧的。 

  他即使身在吴国,身在姑苏,也几乎没有闲暇回到府上去看看帛女。他常常睡在营帐里,睡在士兵中间,营帐里是没有温馨的梦的,漪罗也从来没走进他的梦里来过。 

  哦,漪罗! 

  只有在宫中看到瑶琴,在行军途中看到潭水,看到驿路上的风雪梅花,漪罗才会倏然走上心头,又倏然无影无踪。有时,在异国他乡,遇上连日阴雨,云翳不开,战事暂歇,听见夜雨敲窗的时候,闭上眼睛,漪罗就会走来,睁开眼睛,漪罗又无踪无影了。 

第一篇
第十四章(3)

  终于,在三军大战凯旋之后,吴王阖闾大庆功、大饮宴的这天,孙武逃了。 
  他逃出了姑苏城,去看望漪罗。他连家仆田狄也没带,一个人,一匹马,脱下战时的犀甲和征袍,换上粗布衣裳,匆匆奔向罗浮山。终于暂时逃离了那些破城,凯旋,战前的演习,战后的抚恤,避开了流血,死亡,奔袭,掩杀,他像鸟雀一般欢跃,胯下的骏马也像是从一重又一重的蚕缚中冲将出来似的,一路蹄花连声响亮,马尾巴跑直了,马的脊梁上跑出了汗。跑到了罗浮山中,他牵着马缰绳,在熟悉而又久违了的山路行走。远远望去,那栀子林依旧,可是那茅舍,那菜园,却是到处生着蒿草,一片荒芜,没有了往日的生气。 

  松林中,公孙尼子的家也是荒草丛生,而且房屋颓败,残垣断壁,一片冷落。公孙尼子何在?他的漪罗何在?举目茫然。他不只感到了一种失落和失望,并且感到了孤独。从前,他即便不曾来看望漪罗,漪罗毕竟是让他撂在罗浮山中的,他想他可以随时来看望,或者在合适的时候将漪罗接回府中的。现在漪罗不见了,漪罗到底不是他摆放在罗浮山里的一个什么物件儿。随时可以取回。漪罗的心,漪罗的腿,生在漪罗自己身上,更何况小女子漪罗的性格是那样地倔强!他知道自己在方略上犯了一个严重的错误。 

  他苦笑。 

  声音空洞得很,竟然有回音,回音撞击着他的心。 

  漪罗,你如今在何处?…… 

  漪罗在山的那边。 

  在铸剑大师干将那里。 

  不是公孙尼子待漪罗不好,公孙尼子视这聪慧伶俐的少女如亲生女儿。可是,尽管在公孙尼子这里可以学诗学琴,尽管公孙尼子老夫妇两个对她知寒知热,她总是魂不守舍。她既摆脱不了姐姐皿妃之死给她留下的无限悲痛,也无法不常常想起又心狠又情柔的孙武。她对孙武又恨之入骨,又爱之入骨。而且,离开得越是遥远,越是长久,少女心中的恋情就越是自然而然地膨胀和发酵。也许公孙尼子说得是对的?世有大仁大义,亦有小仁小义。人虽可以看作是一个宇宙,比起国家社稷便足见其小。不,她不管什么大,什么小,她只管孙武那颗心是否向着她,是否属于她。她其实是期待着孙武来接她回去的,她更期待孙武能对她说一句软话,表现出一种内疚,那样她的心里会好受些,她就破涕为笑,跟上孙武回去。 

  可是没有。 

  一扔就扔下她三年半,春来秋去,一千二百七十多个日夜! 

  孙武率师远征养城,出发那天,她早早地赶到城门口,挤在送行的人群之中。她定定地望着在战车上,在旄旗下,兀立着的将军孙武,这时候一切愤怨全部消失了,她渴望孙武能侧目向她一望,她将用目光,给孙武一个诚挚热烈的祝福。她希望孙武知道并且记住,这里有一个漪罗,在等着他平安归来。 

  可惜没有。 

  孙武班师回国的时候,她又到人群中挤了一回,她看见孙武的战车在一片欢呼声中从她面前驰过,甚至看见了孙武唇上的短须,看见了孙武那神采飞扬的眼睛。她还是盼望孙武能想起她,看见她,喊一声“漪罗”! 

  还是没有。 

  她的心里很难过。 

  也许,身为将军的孙武,早已把她忘到了九霄云外? 

  她想,孙武对于一个弱女子是不放在心上的,杀妃便杀妃,抛掉她又算什么? 

  愤愤不平。 

  可她还是在孙武离开吴国去作战的那些漫长的时日里,默默地祈祷孙武平安。 

  公孙尼子是世外之人,常常是一双芒鞋,一个竹笠,一张琴,遨游四方。漪罗来了,为了安抚孤独无助的少女,很久没有出游了。后来,齐国的乐师师襄前来请公孙尼子去论乐,漪罗主动离开了公孙,投奔到铸剑师干将门下,鼓风装炭,化铜铸剑。世人谁不知道干将铸的剑是天下奇宝呢?那干将之剑,“肉试则断牛马,金试则截盘。薄之柱上而击之,则折为三;质之石上而击之,则碎为百。”试想,那宝剑可以将牛马斩为两截,剁断黄金的盘像剁泥土,一剑就能把顽石砍成上百块碎石渣,一剑就可以把巨大的柱子斩成三截,何其锋利?据说,遥远的昆吾铜山上,有一种奇异之兽,大小形状像兔子,性情却比兔子凶顽。怪兽雄的一身毛色如黄金,毛竖如针;雌的毛色雪白,柔滑如缎子。雌雄出没,成双成对,山中狮子老虎见了都老远地躲避。这野兽吃钢铁、矿砂,也偷吃兵刃,它胃中剥出几粒闪闪发光的东西,号称铁胆肾。就是这“铁胆肾”,干将带回去铸剑,炼了三年不化,后来,干将的妻子莫邪自己一跃投入炉中,炉中闪烁起红黄蓝橙七色火光,铁胆肾才和铁精一道化成了彤红的铁水,铸成天下名剑。漪罗投奔到干将门下的时候,莫邪已投炉化铁三年了。那干将孤苦伶仃一身,无思无欲,一天只知道发疯了似的铸剑。干将铸剑时完全是在一种疯狂状态,吃睡在炉边,听不见鼓动大牛皮口袋的声音就大哭流涕,在砧上打铁的时候狂呼乱喊,唯有为剑器淬火的时候是悄悄的,不许任何人过目。那些天下瞩目的剑器,吴王光剑,辟闾剑,巨阙剑,无人知是如何变得锋利无比的。谁知道漪罗怎么和他对脾气?他竟然破例准许漪罗去看,并且学习淬火的技术。漪罗在干将身边,每日出一身臭汗,心里倒也舒坦。干将铸剑的时候,为了祭奠莫邪,也为了请莫邪在天之灵保佑冶炼成功,让三百鼓风装炭的童男童女,全都披麻戴孝。 

  三百名披麻戴孝的童男童女,每天从早晨到黄昏,围着呼呼啦啦吞吐风火的冶炉,唱着歌,挥汗如雨,这情景实在是显得又神秘,又激昂,又惊心动魄。 

  漪罗也在三百披麻戴孝的童男童女之中。 

  她不知是因为思念孙武,还是为了日后见孙武找个因由,对干将说:“师父,漪罗想请你帮助我铸一柄剑。” 

  “女人要剑何用?” 

  “给将军一用。” 

  “什么将军。” 

  “名闻天下的将军孙武。” 

  “什么名闻天下?什么孙武?老夫不知道,老夫只知道老夫铸的剑天下闻名。” 

  “师父你管不管?” 

  “唉,你呀!快去鼓风好不好?” 

  “师父你真好。” 

  “什么好不好?有剑可铸就好,天下有人懂得我的剑器就好。” 

  “请师父铸上剑器的名字——叫依剑。” 

  “依剑,知道了。” 

  漪罗欢天喜地。她想,旷代绝伦的将军,当然应该佩带旷代绝伦的剑器。可是,为什么忽发奇想叫什么依剑?是因为孙武曾经赠你一张依琴,你就要还赠一柄依剑?是要好事成双?成什么双?那个骄傲的绝情的将军,早把你忘了,扔在罗浮山不管了!想到这儿,她险些流了眼泪。 

  她哪儿知道孙武完全被吴王“拴”在战车上了,哪儿知道今日孙武“逃”出来,正在漫山遍野寻找她呢? 

  天渐渐黑下来了。 

  孙武跌跌撞撞在山中乱走,忽然喊起来了,“漪罗!漪罗!……”回声在山中游荡。 

  孙武沮丧地坐在山中。 

  夜的网,罩住了草木和山峦。孙武忽然感到自己很孤单,很孤独,而且是一无所有。 

  就这样回去吗? 

  现在,吴王阖闾一定大发脾气,派人四处寻找他的踪影呢! 

  让他们找吧。 

  孙武“逃”跑了! 

  难得的一次潜逃,可是,他没见到他的漪罗! 

第一篇
第十五章(1)

  孙武策马疾驰,回到姑苏。 
  说是吴王阖闾心急火燎地要召见他,传话命他到太湖边等着,可等到月出东山,也没见吴王驾到。 

  孙武思忖一番,不易察觉地笑了笑。他让田狄弄了一艘撑起来快如疾风的小船,又弄了些酒菜,在舱中独酌独饮,看上去兴致很高很高的。 

  “田狄,把船撑到江上去。” 

  “做什么?将军你要做什么?” 

  “把船撑到江上去!” 

  “将军,不等大王召见了么?” 

  孙武狡黠地附耳对田狄道:“现在是轮到本将军召见大王了,哈哈。”说着,笑起来。 

  田狄敛容道:“将军,大王的脾气……可不是好玩的啊!” 

  孙武:“本将军莫非有兴致与君王玩耍么?叫你撑船到江上去,你便撑船便是,废话少讲。” 

  田狄摸不着头脑,嘴里咕噜着“到底弄什么神鬼”,手里紧撑一篙,船儿立即箭一般地射向了烟波淼淼的太湖之腹。 

  孙武感叹了一声:“真地好似一苇投入波涛啊,人的一生大抵如此么?” 

  田狄实在不懂孙将军感叹什么,他只觉着今日孙将军不对劲儿,是有点儿喜形于色?还是坐立不安?激情满怀?感慨万分?踌躇满志? 

  怎么敢斗胆放出这样狂妄的话?怎么敢说,他,将军,“召见”大王? 

  难道到罗浮山见了一回少夫人漪罗,就弄得魂飞魄散,不认得东南西北了么? 

  船到了湖心。 

  田狄不知道该往何处撑船,手中的篙慢了下来。 

  孙武背着手,立在小船的船头,若有所思。 

  冷静下来了么? 

  田狄:“将军,还要看湖上景致吗?不然,我们便回到岸上去吧,去等着大王召见。” 

  孙武:“把你手里的竹篙扔到水里去。” 

  “什么什么什么?” 

  “扔下去。” 

  “将军,你是不是……掬一捧湖水洗一把脸?” 

  “这是什么话?把竹篙给我。” 

  田狄呆呆愣愣望着孙武。 

  孙武兀自去拿竹篙,田狄只好松了手。孙武顺手把竹篙投入湖中。 

  “你?!” 

  田狄张口结舌。 

  孙武饶有兴致地望着迷迷茫茫的波涛上,一枝竹篙漂游,倏然间无了寻处。小船没了撑持,便一任波涛冲撞,一会儿顺,一会儿横。 

  田狄气乎乎地坐在了船头。 

  一抬眼,灯烛辉煌的王船驶来了。 

  田狄惊叫了一声:“哇!还真是来了!” 

  孙武微微一笑。 

  王船迅速地靠近了小船,两船靠拢,搭上了跳板。 

  王船上传下话来:大王宣孙武上船。 

  孙武忙踩上跳板,回眸一望,田狄不动,便道:“还愣着做什么?你这小船上无篙!” 

  田狄这才走过来,悄声说:“将军不是要召见……” 

  “休要胡说!” 

  孙武上了王船,见吴王阖闾居中坐在舱中,旁边是太子终累,王子夫差,大夫伯,伍子胥,将军夫概,该到的全到齐了。 

  孙武行大礼叩见大王。 

  夫差道:“孙将军,这便是你兵法中的‘以逸待劳’么?” 

  夫差似乎对于孙武的怠慢和倨傲很不满意。 

  不料,吴王阖闾兴致甚佳:“寡人倒要谢谢孙将军引孤王到这里来。孙将军请起。在这里议事,别有一番意趣。” 

  孙武起身道:“臣下奉召到岸上,便以为大王一定是要到湖上的。” 

  阖闾:“寡人本意是在湖滨议事,为的是操演水军的爱卿子胥、华登可以就近奉召。不过,此处亦好,此处亦好。” 

  孙武:“臣下以为,大王在此楼船之上议国之大事,更称得起举重若轻。” 

  “哦?爱卿知道寡人要议的是什么事么?” 

  孙武一笑:“岂不是破楚大计?” 

  阖闾高兴地一拍手:“爱卿是最知道寡人的啊!快说说看,爱卿以为如何?” 

  孙武:“大王望郢十载,如今时机已到,天将楚国赐予大王,大王何不顺从天意,一举取之?” 

  阖闾激动得很:“在此之前,寡人曾多次问你与伍大夫,可否挥师入楚,攻打郢城,孙将军说,‘民劳,未可,且待之’,伍大夫说‘郢不可入’。如今,总算盼到你孙长卿道一个‘取’字了啊!请将军教我,如何算得时机已到?” 

  孙武说:“大王,兴师攻伐,只凭一时的胜势就贸然纵兵,决非常胜之道。关键之关键,乃是国力军力和谋略的运用。纵观天下时势,楚国国中,楚昭王十七岁,年幼无知,令尹囊瓦独擅大权,贪欲无度,得罪于天下,今年三月,刘文公曾在召陵会盟十八国诸侯,图谋伐楚,可知破楚乃天下诸侯之意愿。” 

  阖闾:“于今寡人如何能会盟诸侯呢?” 

  孙武:“楚国令尹囊瓦为褫夺宝贝,将赴楚朝贡的蔡侯与唐成公两位国君,囚禁了三年,如今,囊瓦已率楚国军队围困了蔡国。大王,挥师救援蔡国便是出兵由头,师出有名;联合唐蔡两国军队便可壮我实力;大王三军,不动如山,动若雷霆,群情激奋,求战心切,军令一下,如决积水于千仞之溪,入郢指日可待。大王,时机迟迟不来,如杳杳黄鹤,战机倏然而至,似电光划破暗夜,机不可失,臣下以躬逢如此石破天惊之时机而深感庆幸,臣下以能够辅佐大王入郢城,游云梦,雄踞汉水而幸甚乐甚。大王,请挥动吴国举国之三军,破楚入郢,毕其功于一役!” 

  “好一个‘毕其功于一役!’” 

  孙武情绪激越,吴王也神色激昂。 

  吴王又问:“伍大夫,你以为如何?” 

  伍子胥:“大王,孙将军深思熟虑之后才为君王献此图谋大业之计。数年来,臣等遵奉大王之命,设守备,修城郭,选练士卒,演习战斗,岂可叫天下莫敌的吴钩吴戈锈蚀府库?破楚入郢,伍子胥愿做先锋!” 

  吴王阖闾连连称“善”,“有子胥在,何愁楚国不破?寡人知道伍大夫为吴国社稷是殚精竭虑的,是不辞万死的啊!” 

  现在,阖闾再也不提伍子胥报私仇之旧事了,只千方百计鼓动他去冲,去战,去流血,甚至去死。夫概雄心勃勃,意欲一试部下精锐,伯、华登也大肆煽动,似乎明日大王即将游幸郢城。王子夫差一心与太子终累争个高下,恭请父王各赐兄弟一彪人马,独立执掌金鼓,杀敌破城,建功立业。终累则不合时宜地问了一句“未知大王派何人留守姑苏,独当万一来犯的越国军兵”,阖闾白了终累一眼,不予理会。 

  阖闾心里高兴,吩咐上了酒馔。 

第一篇
第十五章(2)

  阖闾举爵道:“诸位爱卿,满饮此爵!”虽未多言,那神色,那先自一饮而尽的姿态,却有誓师的味道,勉励众位将军大夫视死如归。 
  阖闾又问:“孙将军,寡人愿意听将军破楚之战的谋略。” 

  孙武从容道:“三十二个大字:兴师救蔡,为明为虚;破楚入郢,为暗为实;知战之时,知战之地;虚虚实实,出其不意。” 

  精明的夫概道:“我军兴师救蔡虚晃一招,此计虽妙,料楚国将军也非等闲之辈,恐怕会率先回防汉水,固守郢城,楚将囊瓦虽是酒囊饭袋,却也身经百战,更有左司马沈尹戍精明过人,不可小觑。” 

  伍子胥:“囊瓦如何?沈尹戍又如何?看我先自挥军取了彼等的首级。” 

  夫概:“彼等倘若正中孙将军兵法说的‘以逸待劳’,依恃汉水,不战,伍大夫如何隔江取他的首级?” 

  阖闾有些着急了,问孙武道:“孙将军想必早有锦囊妙计?” 

  孙武:“战争一旦拉开帷帐,战局千变万化,临机决断便是。臣下已经看好决战之地,定约楚国军兵前来一会。大王,不必忧虑楚军不战。大王,刚刚的事情想必还记得——孙武以丢弃了竹篙的一叶小舟,投于湖上,大王的王船不是来了么?” 

  阖闾看了孙武一眼。 

  孙武自知失言:“啊——请大王恕臣下出言不当,不该拿大王的王船来比喻。” 

  孙武是过于兴奋了。 

  吴王阖闾今日的状态非同寻常,他原谅孙武的不恭和失言。 

  “寡人敬孙将军一爵姑苏红,想必来日凯旋之酒,寡人是吃定了。” 

  “当然。大王只消安坐王宫,等那蔡侯前来请求出兵救援便是。” 

  楼船上的酒宴,愈演愈烈,将军大夫们似乎不是在拼酒力,而是在拼膂力、心力和勇气,仿佛那饮酒的也决不仅仅是座中的大夫和将军,而是整个吴国的军、旌、行两。 

  酒酣耳热,孙武走出船舱,立在了王船的船头,解开了衣襟,让湖上的夜风,吹打热辣辣的脸颊和胸口。身后,酒宴欢腾的吆喝声,依稀传来。眼前的一片水域让灯烛照得一点一点的红,又是一点一点的黄,很好看,一如柔和的彩色丝帛。那场浩大的战争,此刻还远着呢,此身还在一种升平的欢愉之中。可是,孙武的心已经在狂跳不止了。他现在的情绪十分激动,激昂,或者说激越。是的,一个人匆匆忙忙的一生,或许就像投入太湖的一叶芦苇。可是,不是在传说中就有术士一苇渡海的吗?他想,即将到来的这场战争,对于吴国,对于吴王,应该说是千载难逢的时机,对于你,孙武,何尝不是一次期望和等待了数载的时机呢?他想,你就要援袍击鼓,催动战车,催动三军,轰轰隆隆碾过楚国大地,开进郢城了。你就要让你泼洒在竹简之上的心血,让那些兵法战策,演译成战争的“千古绝唱”了。姜尚,管子,还有叔父司马禳苴,于今安在?你就要让他们在天之灵瞠目结舌了。而吴国,吴国的三军,将在此一役之后,令万世震惊。他想着,向夜的天空望去。浩渺的银河,悬浮于苍蓝苍蓝的高天,他竟然突发奇想,想努力去辨认哪一颗是将星,哪一颗是司马禳苴,哪一颗是姜尚。此时此刻,关于帛女,关于罗浮山,关于漪罗,都不能占据他心灵的任何一小块儿地方,他全神贯注于未来战争的种种预测、预想和预谋,他的浑身发热,浑身都是劲儿。大王阖闾见孙武离了席,到船头来寻他,身后,侍女端着的青铜盘子里,是两爵斟得满满的姑苏红。 

  阖闾:“孙将军,今日岂能不尽兴?来来,寡人再与你同饮一爵。” 

  “谢大王。” 

  孙武接过青铜的爵,将酒一饮而尽。 

  吴王阖闾也吸干了酒,把空空的爵给他看。 

  君臣相对而笑。 

  孙武情不能抑,忽然将手中的爵向湖中用力一抛。 

  铜爵一闪,洞然落入远处湖中。 

  孙武察觉到自己又有些失态。 

  阖闾却笑模笑样地称赞:“好,如此甚好!” 

  阖闾也将手中的爵掷到了湖中。 

  孙武道:“大王,命王船速速回岸边去吧。” 

第二篇
第十六章(1)

  孙武立在战船的船头,掠过淮河的风,带着丝丝凉意,打在他的脸上,拂弄着征袍。回眸望去,战船数百,千樯排阵;看看岸上,战车和步卒,遮天盖地。他的心情好极了,感到从未有过的勇武和力量在周身膨胀,有一种立即就要挥军厮杀,立即就要建立不朽功勋的欲望不可抑止。这才可以称作将军!这才是将军的气度!这才可以说一说豪气,肝胆,荣耀什么的。他的身后,是三万吴军,左右,又会合了唐蔡两国三万人众,总共是六万兵马,可以说是浩浩荡荡了。 
  阖闾走了过来:“将军观感如何?” 

  “一盘好棋。” 

  “加上蔡国和唐国的军队,约有六万之众啊!”阖闾道。 

  孙武笑笑说:“不是六十万大军么?” 

  吴王诧异:“何来六十万?” 

  孙武:“大王,孙武用兵以一当十。” 

  阖闾哈哈大笑:“哈哈,六十万,自然是六十万!寡人算是服了。将军说以援救蔡国为由兴兵,只消摆出个姿态,围困蔡国的楚军定然会回防汉水,去守楚国郢都的门户,唐蔡小国与吴军联合伐楚,定成气候,果然如此啊!” 

  “全赖大王英明。” 

  “将军的好手段,这回就尽情地使吧!” 

  说话间,一叶小舟从战船缝隙中游来,船上是蔡国昭侯和蔡将军鉴。 

  蔡国国君向吴王阖闾作了个揖:“大王,小国之侯这厢有礼了!谢谢大王,吴国威武之师刚刚溯淮西上,楚国军队就像乌龟一样缩回楚国了。谢谢大王拯救小国君臣百姓于水火!谢谢了!” 

  蔡侯满面是泪。 

  吴王阖闾冷笑说:“蔡侯,如今还去朝贡那竖子楚昭王吗?” 

  蔡侯心里一抖,忙道:“小国之君有眼无珠,只因为祈求安宁,三年前才去朝贡楚国。不料,楚国之君无信无义,派令尹囊瓦率兵包围了小国,欲置之死地而后快啊!如今,是大王的威仪为蔡国解了围,蔡国人已倾巢出动随大王伐楚,与楚誓不两立,大王信不过我吗?” 

  没什么可怀疑的,蔡侯的次子和将军鉴的独生子驰,都留在吴国做了人质,蔡国除留老弱守城,万余士卒全部上了伐楚之船。 

  吴王阖闾微微一笑。 

  蔡将军鉴喊道:“大王!孙将军,伍大夫,蔡国军兵悉听指挥,万死不辞。” 

  孙武说:“大王,可以下令三国之兵进发,去敲开楚国郢都城门了。” 

  伍子胥说:“大王可赴楚国王宫去观赏楚国女子的细腰舞了,还等什么?” 

  阖闾哈哈大笑。 

  阖闾亲自去擂动进军的战鼓。 

  蔡侯赶紧回到自己的战船上去了。他望着遮天蔽日的舟师和步卒,心里感到十分悲壮,以如此浩大的声势,兴师伐楚,可以说是石破天惊。看那滚滚烟尘腾举,看那水上万船齐发,他知道,唐国君王唐成公也和他一样,罄尽了国中一万多兵马来会合吴国大军了。吴国精锐之师,浩浩荡荡足有三万之众,也是倾巢而动,而楚国蛮野的士卒,总数要超过二十万!三国之军,一同兴师,一路风尘劳顿,与楚国争一日之胜。这对于蔡国来说,是孤注一掷;对于唐国,是孤注一掷;对于吴国来说,君臣士卒远离故国,在这肃杀的秋风之中,要与强敌楚军决一死战,何尝不是九死一生,何尝不是孤注一掷啊! 

  对于蔡昭侯来说,这是别无选择的。 

  作为一个小国国君,蔡昭侯活得并不自在。在蔡国,他一言九鼎,指掌之上是生死大权。在大国君王面前,他却又是臣子,是一棵蒿草,是一只甲虫。不定哪日,哪个强国之君生了气,兴师讨伐,就会把他和他的蔡国灭了。每想及此,不仅是夜不安眠,而且是脖子后面呼呼地冒凉气!他作为诸侯,平生最喜爱的便是奇珍异宝。从祖上开始,乐此不疲。几代人的搜索和收藏,的确是弄到了些美玉、名裘、宝马。这是他的福,也是他的祸,他终日担忧这些奇宝会被强国之君攫掠而去,而那时候,他的脑袋,恐怕也不会再长在脖子上了。有时候,他把自己关在藏宝的宫中,一关就是一整日,愁烦得茶饭不思,长吁连声。他不得不奔走在大国君王之间,弄些宝物去朝贡,以求依祜。即便这等于剜却他的心头肉,也不得不剜,不可因小失大。三年之前在吴国的太湖之滨,嶂山上,看孙武演兵,看那些不顾死活的兵士把雪亮的锋刃加在肩上,他出了一身的透汗。他灵机一动,把自己的姐姐当做宝贝,敬配了吴王。可是,讨好了吴王阖闾,却又担心那楚昭王会不高兴。楚国的疆域,兵马,看上去都强似吴国。于是,他私下和唐成公商量,又远赴楚国去朝贡。他不承认自己生性懦弱,而是他那弹丸之国不能不叫他懦弱。他,蔡昭侯,又是个很爱面子的人,给楚昭王带上了一块佩玉和一件裘服,自己也穿了一件裘服,挂了一块佩玉,恭恭敬敬去献宝。十四岁的楚昭王,浑浑噩噩,小孩子得宝,心里十二分欢悦,立即穿了裘服,挂了佩玉,摆了豪华丰盛的宴席,款待蔡昭侯。 

  觥筹交错,得到如此款待,蔡昭侯看看楚昭王的裘服美玉,再瞧瞧自己身上的美玉裘服,十分得意,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席间,一位叫囊瓦的,不停地拿眼睃他,看得他心里发毛。这囊瓦官拜令尹,乃是楚国众卿之冠,最高军政长官,十四岁的君王对他宠信得无以复加,他轻轻地跺一跺脚,汉水淮水都要起风波的。这人身材如车轴一般强壮,满脸胡须如刺猬,一双老大的眼睛向外凸起,很小的瞳仁,很多的眼白,蔡昭侯看上一眼,身不由己地不寒而■。 

  囊瓦向蔡昭侯笑。 

  蔡昭侯忙接了笑,下意识地回避着囊瓦的“关注”。 

  囊瓦嚼着半生不熟的猪脚,捧着盛酒的爵来到蔡昭侯前,道: 

  “昭侯朝贡献宝,实在明智。大王欢悦,我等自然也高兴。来日有用得着囊瓦匹夫之勇的,只消一句话。” 

  “不敢。” 

  “这是什么话?有什么敢不敢的?——世传昭侯珍宝如山,果然不错。” 

  “哪里。孤陋小国,哪里有什么珍宝?” 

  “裘服佩玉不算宝贝么?” 

  “啊——聊表敬意,才献给大王。” 

  “昭侯身上穿的,脖子上戴的,不也是宝贝么?” 

  蔡昭侯一愣,琢磨出点儿滋味儿来了。 

  囊瓦哈哈大笑。 

  蔡昭侯如坐针毡。 

  囊瓦咄咄逼人地敬酒,蔡昭侯硬着头皮喝了下去,觉得满嘴都泛着苦味儿。 

  囊瓦笑说:“昭侯身上穿戴的宝物,还打算带回去么?” 

  蔡昭侯完全明白了囊瓦的用意了。这囊瓦,凶顽,暴戾,贪心,而且毫不掩饰。但蔡昭侯虽为小国之侯,毕竟也是一国之主,尊严还是要的。他冷笑道:“昭侯向楚国君王朝贡献宝,已经献过了。承蒙大王不弃,设宴款待,无奈国事匆忙,昭侯又不胜酒力,就此向楚国大王辞别了!” 

  蔡昭侯要逃避。 

  囊瓦骄横地伸开两臂:“且慢!” 

  蔡侯随从将军鉴早已按捺不住,上前护着蔡国之君:“怎么?令尹难道要我蔡国之君当众脱了裘服,裸体走出楚国之宫么?令尹岂非欺我蔡国无人?” 

  囊瓦哈哈大笑。 

  “将军误会了。我泱泱楚国,实乃礼仪之邦,岂有轻慢一国诸侯之理?囊瓦实在是觉得昭侯应该尽兴。来来来,这位将军请!” 

  囊瓦说着,将盛一升酒的爵,换成可盛三升酒的觯,不由分说,举起连饮三觯。 

  将军鉴也奉陪三觯。 

  蔡昭侯向楚王作揖道:“谢楚王款待,昭侯拜辞。” 

  楚昭王说:“不必着急,寡人还没尽兴。” 

  一句话把蔡昭侯定住,他不敢动作了。 

  囊瓦笑了笑。 

  将军鉴年方二十,血气方刚,人也好胜,说:“既是楚国君王未能兴尽,本将军愿略施小技,以博众位一笑。” 

  楚昭王就喜欢这个,连声说妙。 

  蔡国将军鉴向殿堂之外走去,那里陈着一只三足两耳,圆腹巨鼎。这专盛五味的宝器,重有数百斤,平常须在鼎的两耳穿了木杠,由人抬着才能移动。煮肉时,按照习惯,可将猪羊之类牲畜,肢解为二体,七体,或者二十一体。今日,煮的是全牲,整个儿一头猪宰杀去皮后,在镬中煮熟,置于鼎中。青铜之鼎,加上整猪,分量之沉重,可想而知。将军鉴今日实在是气不忿儿,要逞一时之勇,全身之力,为蔡国挽回面子。他来到鼎前,双足叉开,两手抓住了鼎的两只足,运足了气力,大叫一声,举起了铜鼎,鼎中的沸汤,一滴未洒。 

  席上的人全都拍掌喝彩。 

第二篇
第十六章(2)

  蔡昭侯笑了,很得意。 
  囊瓦也连连叫好,道:“将军膂力过人,囊瓦佩服。待我也来试上一试,请勿见笑。” 

  说着,囊瓦走过去,单手去将那鼎提了起来举过了头。 

  将军鉴哑口无言。 

  蔡昭侯脸白了,瞠目结舌。 

  堂上一片喧腾。 

  囊瓦手中之鼎却不急于放下,只是擎着,好像是擎着一座摇摇欲坠的大山。鼎中有肉汤,随时都可能倾洒,人们在喧嚣之后,都不敢再作声了,都定定地看着那只鼎,害怕它倾斜。囊瓦面不改色,骄矜地环视四座,又把目光停留在蔡侯身上,大叫:“倘蔡侯赐我裘服佩玉,囊瓦可以一手举一个!” 

  这回简直是在威胁了,是在明日张胆地索要了。 

  蔡昭侯咬紧牙关不答应。 

  将军鉴手按长剑柄,随时准备在发生不测的时候拼杀,舍了性命救主。 

  楚昭王看得高兴,道:“囊瓦!寡人赐你黄金百两!” 

  囊瓦这才放下了铜鼎谢恩。 

  事情并没有结束,囊瓦并未善罢干休。宴席散了,蔡昭侯回到临时住所,想这是非之地,不可久留,忙收拾行囊,准备一走了之。不料,前门,后门,已被囊瓦派兵丁封住,蔡侯及随从被软禁了起来。 

  一禁就是三年! 

  后来,蔡昭侯才知道,唐成公此时此刻也遭到了同样的际遇,原因是因为成公到楚国朝贡时骑的“肃爽”之马,囊瓦看了眼红。唐成公不肯将马给了囊瓦,也被扣了起来。三年之后,唐成公的宝马“肃爽”,归到了囊瓦名下,牵到了囊瓦的马厩,唐成公才得以脱身。蔡昭侯本意是咬住了牙关,不舍其裘服佩玉的,经不住本国来看望他和疏通关节的卿大夫,苦苦央求他以国事为重,而且,囊瓦最后放出话来,一日之内,脑袋和宝贝任选其一。蔡侯只得忍辱挥泪,脱了裘服送给囊瓦。 

  佩玉没有给囊瓦,他要人带话给囊瓦:“除非玉碎,死不从命”。 

  囊瓦给蔡侯留了一半儿面子,没有再追要佩玉,放了一条生路。 

  蔡昭侯赶紧逃窜,出了楚国。 

  晓行夜宿,来在了长江上游,舟船北溯,便是汉水,依汉水北望,便是他的蔡国了。 

  三年受辱,三年去国怀乡,一旦望见汉水,蔡昭侯忍不住面朝北方大放悲声,嚎啕大哭。将军鉴也痛哭失声。蔡侯将那块佩玉拿在手中,把玩良久,忽然将玉掷入了江中。 

  “汉水苍天作证!寡人日后若再南渡去朝贡楚国,叫我像这块佩玉一样葬身大川!叫我不得全尸!天下谁能伐楚,寡人愿作前锋!” 

  将军鉴割破了中指,把血滴在江里,道:“他日再赴汉水南下,必为大王取囊瓦项上人头!” 

  这一天终于来了。 

  这一天来得是如此的艰难! 

  起因是楚昭王寻隙派令尹囊瓦和沈尹戍率领大军团团围住了蔡国。旧恨未消,又添新仇,小小的蔡国,在狂妄的囊瓦戟下,难道不是一只一碰即破的鸡卵么?更何况,随囊瓦出师的沈尹戍,久经杀场,足智多谋,更使楚军如虎添翼。 

  蔡侯又到他藏宝的宫中去了,躲在他的宝贝之间,又大哭了一场。 

  思前想后,心如热釜。 

  默默地历数天下诸侯,而今能与强楚一争长短的,只有吴国了。 

  想到吴国,自然想到了将军孙武和伍子胥。 

  还有孙武那刃加于肩,流血如注,面不改色的士卒;还有那伍子胥指挥的大翌、突冒……威风凛凛的舟师。 

  蔡侯把将军鉴召到了他的藏珍楼,拉着将军鉴的手,看遍了他的奇珍异宝,说:“我请将军来,是因为蔡国存亡都在将军身上了。请将军突围去到吴国搬兵求助。你看——哪些珍宝能打动吴国大王的,拿去吧拿去吧拿去吧……” 

  生性软弱的蔡侯又泣不成声了,他说毕,看也不看将军鉴,狠了心,随他拿什么去朝贡。 

  将军鉴没动手。 

  蔡侯:“拿呀,为何不拿?” 

  将军鉴说:“君侯当务之急,不是要取悦于吴王,而是要取信于吴王!” 

  “我明白了。” 

  “君侯意下如何。” 

  “带……走吧。” 

  蔡侯只有一个儿子乾在身边,可是为了解燃眉之急,他也只有咬咬牙,让将军鉴带到吴国做人质。将军鉴咕嗵跪倒,说:“请君侯放心,君侯为蔡国交出了公子乾,我也将带上三岁的独生儿子驰到吴国去的——这才是为治眼前的疮,把心头肉也剜了呵,可不这样又有什么办法呢?” 

  说着,潸然泪下。 

  当夜,将军鉴率十余名单骑,拼命冲杀突围,去吴国搬兵。黑夜里,十余人奋力挥戈乱斩乱杀,不知是何等地艰辛卓绝,只知道骑兵全部阵亡,蔡侯之子受些轻伤,却活着,将军鉴抱着三岁的幼子驰,一根毫毛也未损。将军鉴一夜厮杀,人已变了模样,浑身上下,到处是戈伤,虽未伤及要害,也是血迹斑斑了,头上的兜鍪早已不知去向,脸上糊满了血痂,唯眼白和牙齿是干净的。他的战马连累带伤,倒下再也起不来了。他自己,像一片落叶落在了吴国君臣面前,晕倒了。吴王阖闾命人给将军鉴喝了些热汤,将军鉴跪倒刚要说话,阖闾道: 

  “寡人知道蔡侯会派人来搬救兵,不必嗦,倘蔡侯不再朝三暮四,寡人将发兵救蔡,并联合唐蔡之军,共同伐楚!” 

  将军鉴一连给吴王叩了九个头。 

  “大王恩泽蔡国,恩泽天下!小国将军决心已定,不灭楚军,死不还家!今日,我将蔡侯的次子公子乾和我三岁的幼子带来,留在吴国做人质,大王已经能够清清楚楚地明鉴蔡国君臣之心了。无论楚军是否解蔡之围,蔡国君臣都将与楚军决一雌雄。倘来日我战死沙场,三岁的驰儿留在兴盛的吴国姑苏,死也瞑目了!” 

  阖闾点头。 

  孙武道:“大王,蔡国将军的幼子三岁,尚不知事,请大王恩准孙武之妻帛女代为抚养。” 

  阖闾称善。 

  孙武立即于点兵之隙带将军鉴与其幼子驰回府,引父子二人见了帛女。 

  帛女见驰儿幼稚可爱,抱在怀中。 

  蔡将军鉴叫道:“驰儿,还不跪下!” 

  幼童扑闪着大眼睛不解其意。 

第二篇
第十六章(3)

  蔡将军鉴一把将幼子抓过,捺倒在地,说着:“你这不懂事的孽障!”自己也跪下了。孩子被喝斥,又被按着,吓得哭了起来。 
  孙武道:“将军快快请起!何必行此大礼?”拉起了将军鉴。 

  帛女也急道:“快起来,折杀我了!” 

  孙武说:“孩子才三岁,乳臭未干,知道什么?你不要按着他的头了!” 

  蔡将军鉴:“小国将军三生有幸。出师决死之前,能把幼子托付给二位,二位便是幼子再生父母,请二位赐驰儿姓孙,举家感谢不尽。” 

  孙武:“何出此言?何必改姓呢?” 

  蔡将军鉴叱道:“驰儿!快叫爹娘!” 

  孩子不懂,只知抽泣。 

  “叫哇!” 

  孙武说:“算了算了,将军,把你的孩子暂存在这里,凯旋之后,就领回去,不必认爹娘,也不必更名改姓。孩子还是你的孩子。” 

  鉴说:“孙将军,蔡国君臣受尽楚人囊瓦的凌辱,我已经决心以死相拼了!” 

  孙武笑了:“你和我一道出征,你以死相拼,让孩子也改了姓,你就可以担保孙武走上沙场,一定会保个全尸?一定会安然无恙?” 

  帛女眼睛湿润了:“你说什么你胡说什么?” 

  孙武:“我是说,不管男人回来与否,孩子——还有妈妈!妈妈也还会想他的儿子!” 

  鉴说:“实不相瞒,孩子的母亲……已经被我……杀了,她,她不让带走三岁的驰儿!” 

  谁也不说话了。 

  沉默。 

  帛女已经忍不住泪了:“你们真是——铁石心肠啊!” 

  孙武说:“夫人,就请你替将军鉴抚养些时日,待战后再让他领回去。” 

  帛女看看三岁的驰儿,虎头虎脑的,十分可爱。小娃娃哪里知道事情如此严峻,竟然在地上捉了个小小的红瓢虫在玩儿。帛女将孩子抱过来,给孩子擦干了泪,说:“交给帛女吧,我知道怎么疼这没了母亲的孩子!” 

  将军鉴很感动,着急地说:“驰儿你一向伶俐,怎么就不知道叫一声爹娘呢?” 

  “爹!——娘!——” 

  叫出来了。 

  帛女哎哎地答应着。 

  蔡国将军鉴说:“驰儿有福,又得重生父母。孙将军,此去伐楚,我没有任何后顾之忧了,再无牵挂了,就是头颅掷地也义无反顾!” 

  “好了,驰儿在此,放心就是。军情紧急,不要再做儿女之态了,孙武即刻去点兵救蔡,将军还要做向导,走吧!” 

  孙武欲走。 

  “长卿,你等一等!” 

  孙武回过身来,诧异地看着帛女。 

  帛女道:“长卿,你平日忙于国事,忙于训练士兵,帛女不愿打扰你。今天……不同了,我得让你知道——你知道帛女身怀六甲了么?” 

  “噢……” 

  “三个月了。” 

  孙武:“请夫人恕我粗心。” 

  “我无意以此来羁绊将军,无意用这些婆婆妈妈的事情来让你分心。只是想说一句,将军决胜沙场是国家的大事,但请多多珍重,珍重!” 

  孙武深受感动:“我——知道了。” 

  “来日孩子落生,还得请将军赐个名字。” 

  “生子如星,生女如月,但愿母子平安!孙武就此告辞!” 

  孙武转身便走。 

  将军鉴跟着。 

  两个男人头也没回。 

  帛女一直目送着两个人走远了,不见了。 

  谁也没想到,聪明伶俐的孩子会自己溜了出去,先跑出一段路,在拐角等着,等到大人走过了,躲躲闪闪,跟在了他的父亲将军鉴的后面…… 

  军情如火,三军很快集结,从吴王台下出发。 

  三岁的驰儿竟然钻到了队伍当中,哭着喊着找他的爹。驰儿抱住一个士卒的腿,叫一声爹,看看不足,又去抱住另一个士卒的腿。行进着的士卒无暇顾及,忙不迭地躲避着这个声音嘶哑的又惊又恐的孩子。当驰儿被一队士卒甩在空地的时候,将军鉴看见了他,他也看见了将军鉴。 

  “爹,爹!……” 

  驰儿扑到了将军鉴的身边,终于抱住了父亲的腿,“爹爹别扔……我,带我……回家!爹爹!”将军鉴又爱,又怜,又气,又急,还有“恨”,怒斥:“滚开!你到这里来找死啊!”说着,举起了他那有力的巴掌,却又不忍心落下去,只好掰开孩子的手,打他的手掌心。 

  那只小瓢虫,红红的,从指缝间落下去了。 

  孙武来了,接过了泣不成声的孩子,搂在怀里。鉴还要理论:“孙将军,别管他!” 

  “走开!” 

  孙武喝道。 

  将军鉴只有退后。 

  孙武把地上那只小小的红瓢虫捡起来,放在驰儿手心里,让孩子捏上了小拳头,又给孩子擦了擦泪。 

  他抱着孩子从成百成千的士卒面前走过。 

  他看见熙熙攘攘的前来送行的士卒的亲人之中,帛女来了。 

  他隔着人群,把孩子递给了帛女。 

  他回过头,跳上了战车。 

  他的战车疾驰出城,在城外又是夹道的姑苏乡亲来相送。在人群之中,他忽然看见了向他招着手的,正在叫着什么的美丽的——漪罗。 

  他赶紧把头扭到了一边。 

  他不敢再去看一眼漪罗。 

  他的心里忽然升腾起一阵惆怅,连他自己也奇怪,这究竟是怎么回事。一直到战车跑出好远的路,威武,豪迈,悲壮才推开了不合时宜的柔情和惆怅。他这时候,渴望一场激战,渴望速战,渴望顷刻间横扫楚军,可是他知道,这是不容易的,伐楚将是一场旷日持久的空前的战争…… 

  吴军西行北折,后来又溯淮水而上。正如事先预料的那样,楚军很聪明地撤了蔡国之围,回到汉水对面去了。于是唐、蔡之军在淮水与吴军会合,阵容迅速壮大起来。不仅孙武情绪激越,因为三万军卒扩大成六万,三军将士都振奋,都表现得喜形于色。蔡昭侯和唐成公,同仇敌忾,一再发誓表明心迹,唐、蔡之军誓师,歃血为盟,吼叫声惊心动魄。一时间军士们行走时卷起的烟尘遮天蔽日,兵戈闪烁寒光,谁不是求战心切?谁不是渴念厮杀?谁不是希冀早日破楚,早日凯旋? 

第二篇
第十六章(4)

  陆军变成水师,水师又转化成陆军,三国军队汇合之后,为了寻求与楚军决战,在淮河转弯处,孙武将军和大王阖闾、伍子胥一起走下王船,指挥千军万众弃舟上岸,向南进发。他们迅速乘上了兵车,各军的日月军旗,也顷刻间在淮水之滨飞扬招展,士卒们分归于“旌”“行”“两”“伍”,浩浩荡荡的人马刚刚还是水军,哗然一变,在震耳欲聋的战鼓声中,变成了陆军。随着艰苦的行军跋涉,随着战场的迫近,将士们一步步走向实际,心情也在起着微妙的变化,会师的激昂毕竟是暂时的。誓师的激动人心,也不可能代替战争迫近的忧虑。 
  战车上的大王阖闾一言不发。 

  雄心勃勃,可是也忧心忡忡。 

  空国远征,孤注一掷,对于阖闾来说,胜则奠定会盟诸侯的大业,败则元气大伤,当初拜孙武为将,急切要兴兵伐楚的激情,已为务实的忧虑所取代。 

  六万兵力与二十万强楚决战哪! 

  楚军有囊瓦之勇,有沈尹戍之谋,他们会如孙武所预期的那样,在两军隔河相望之后,楚军将听命调遣,渡过汉水,以孙武安排好的战场来决一死战么? 

  孙武的脸上看不出未来的胜负。 

  平和。 

  泰然。 

  尽量掩饰着内心的波澜。 

  必须掩饰。 

  因为,他如果在眉睫之间稍稍流露出一点儿骄矜,喜悦,彷徨,疑虑,忧愁,都会影响阖闾的抉择。现在的问题是由他来指挥大王,而不是由大王来指挥他。他在他的《孙子兵法》中已经说得很清楚:“将能,而君不御者胜。” 

  他首先面对的不是强敌,而是君王。 

  将军们呢? 

  伍子胥是不用说的,他的《伍子胥水战兵法》,孙武读过,击节而赞叹。伍子胥勇也过人,谋也过人,只是显得比任何人都更焦急。急于破郢,活捉楚昭王,报父兄被杀之仇,这人的眼睛都是血红血红的了。 

  夫概已领兵独当一面,还是笑吟吟的那种神秘莫测的模样儿,只是偶尔在目光中掠过一丝对阖闾不以为然的态度,这人会不会在关键的时候自作主张,独行其是? 

  太子终累过于懦弱,忧心忡忡。 

  王子夫差又过于狂傲,一切都不在话下。 

  伯太会看君王眼色,太善于随机应变了! 

  孙武也必须与这些王亲和大臣周旋,指挥若定。 

  军队沿豫章的开阔地带,向汉水驰奔,一路将飞速穿越桐柏山脉和大别山脉,一路将连续闯过大隧、冥、直辕三个隘口,才算进入了楚境,才能面对汉水,和楚军隔河相望。 

  孙武眯了眼睛,在奔跑的战车上环视豫章大地。 

  秋日的风正在大地上运行,扑在脸上有些许的凉意。他是如此地熟悉此地的山川草木。三年前,也是秋天,就在这儿,他的军队同楚国军队展开了一场浴血之战。为了准备和实施豫章之战,他失去了同爱妾漪罗重叙旧好的机会,为了策划这场破郢之战,他又失去了同漪罗再度相逢的机会,那时,他派田狄去罗浮山接漪罗回府,执拗的小女子说死说活也不肯随田狄而回。他知道,漪罗只能由他亲自去“谦和”“恭敬”地“请”,才“请”得回来,可是他没有办法,一别又是三年!三年哪,一千日夜,在这架吴国的战争之车上旋转颠簸,竟然连回味一番漪罗那明眸皓齿的工夫也难得!三年前,在这豫章大地上,披着兕甲,持着铜剑,常常是枕戈而眠,连兕甲的缝儿里都爬满了虱子!连豫章的草叶间都染上了血腥! 

  好一场豫章之战哪! 

  他在这儿挥动吴军主力,忽然间三面包围了楚军,只留了一个缺口,这正是兵法中“围师必阙”的战法的演示。楚军仓皇间只朝那缺口逃窜,他的军队乘势掩杀,成千成万的楚军将士,扑倒在地,血流如江。楚军戟伤,戈伤,箭伤,几乎全是在后背!现在那些堆积盈野的尸体何在?莫不是已经化作了泥土? 

  豫章战胜之后,回师途中又顺手攻克了楚国在此地的最后一座城池——巢城,活捉守将公子繁。现而今,那城池早已归属吴国,楚军踪迹何处有?那一战之后,大王阖闾跃跃欲试,打算乘胜攻楚入郢,他劝说阖闾稍安勿躁,豫章一带已经扫尽敌军,已经成为坦途,楚国的门户已经打开了,最后破楚的时日不远了,民众劳顿,不可久战。阖闾耐着性子,依从了他。他策马离开豫章的时候,曾经回眸一望——天地间毫无生气,连飞鸟的踪迹也没有。 

  三年后,今日,他旧地“重游”了。 

  又是秋天。 

  树叶开始枯黄,秋日的太阳在烟尘中像一枚红红的鸡卵。 

  大王阖闾忽然问道: 

  “孙爱卿所想何事?” 

  “臣想的是——故地重游。” 

  “唔,三年前在此地可是大获全胜啊!将军的兵法真是无往而不胜。” 

  “大王还有什么可忧虑的呢?” 

  “寡人何忧虑之有?寡人有将军在,谈何忧虑?” 

  驾车的马身上蒸腾着汗气,驾车的侍从嗓子也有些嘶哑了。 

  太阳在向下坠落。 

  阖闾沉默良久,又问: 

  “爱卿,楚国军队果然会听凭调遣,前来决战么?” 

  “大王何忧虑之有?” 

  “啊!哈哈。是啊,是。是。” 

  队伍飓风一般进入大隧山口,上弦月升起来了。山中荆棘丛生,藤蔓缠绕,乱石嶙峋,昏暗中行进艰难。虽是这样,还是行进到接近午夜,冲出隘口才传令吃些干粮,枕戈露宿。孙武未来得及休息,胡乱吃些东西,便到各旌去查看巡夜的哨兵和各营的士卒。所到之处,许多的熟人熟脸,不少兵士都是不止一次随同孙武行军作战了。孙武以能一一唤得出士兵姓名为快,士卒以被孙武认识为荣。 

  一名老军须发花白,正与两年轻兵士相依歇息,见了孙武,立即要起来施礼,孙武按住老军: 

  “不必多礼。老伯三度与楚作战,也算是吴国的功臣了。” 

  “将军记得战不死的老朽?” 

  “你不是常么?” 

  “啊——正是老军常。谢谢将军还记得我这垂老的士卒。哦,将军拜将的时候我就在军中了,那时候将军也就是二十岁出头的样子,年少得志啊。” 

  “弹指之间,孙武已经过了而立之年了。看起来,孙武是否还要老一些?” 

  “实言相告,看上去将军该有四十上下。不过,俗话说,姜桂之性,老而弥辣。” 

  “老伯才是姜桂一般老辣。” 

  老军常让孙武说得心里很高兴很熨帖,忙推醒两个年轻人,说:“常甲、常申,快些给将军磕头。将军,这是老军的两个犬子,申十七,甲十九,我对他们说,跟着孙将军会有出息的。将军日后多提拔。申是将军‘多力’徒卒,敢死队;甲是将军挑选的‘利趾’徒卒,善走。” 

  孙武看着两个年轻得在午夜天色下脸上放光的兵士,微微颔首,正待离开,听得老军常啊呀一声,左臂竟被一条突然袭来的毒蛇咬伤。孙武不由分说,过去将老军常被蛇咬处用剑切开一个十字切口,俯身便一口一口去吮了蛇毒,再吐将出来。老军急得头上冒汗,连声喊道:“这如何使得?快些砍了我的臂!砍了我的臂!”孙武不应,吮净了老军常臂上的蛇毒,老军常已经是泪流满面,拉着两个儿子噗嗵跪倒: 

  “将军……老常父子三人,唯有战死才可报答将军之恩!……看来,我的两个儿子是不会活着回去了啊!”

第二篇
第十七章(1)

  楚军令尹囊瓦得报吴军战船数百,声势浩大,溯淮而上?依多年作战经验,便知吴王阖闾之意并不在于解蔡之围,而是要攻打楚国都会郢城。他立即大声向众将宣布了自己的高见,并征求左司马沈尹戍的意见。沈尹戍自然比囊瓦更精明,早知阖闾来者不善,却装拙守愚,绝不表现得比囊瓦高明,免得刺激了暴戾而又狭隘的囊瓦的逞威好胜之心。只道:“令尹一语道破阖闾之心,所言极是。我等赶紧率兵回防汉水吧。” 
  囊瓦和沈尹戍的军队掉头就往回狂奔,刚刚渡过汉水,进了夏城,还没来得及休整,就得到探子来报,吴军已经会合了唐蔡两国军队,越过了大别山和桐柏山脉的三个隘口,深入楚国腹地,已有了强渡汉水的迹象,要攻打郢都了。囊瓦大吃一惊,赶紧把军队沿着汉江在夏州以西布防。他和沈尹戍在江滨高处隔江向吴三军来处望去,但见烟尘腾起数丈,旌旗在尘灰中翻卷闪现,不知对面有多少兵马,只觉得气势咄咄逼人。 

  囊瓦道:“吴军莫非神助?来得如此之迅速!” 

  将军射道:“吴军统帅孙武,训练‘利趾’士卒,专擅长急行,还有‘多力’徒卒,不惧生死。” 

  射的儿子延说:“父亲休长他人志气,看我率一彪人马渡江去取孙武首级如何?” 

  沈尹戍:“不可。” 

  囊瓦不快:“任那孙武欺楚国军中无人吗?” 

  沈尹戍说:“不是这个意思。令尹囊瓦您的威名,足以让吴军闻风丧胆。” 

  囊瓦听得熨帖。 

  沈尹戍接着道:“如今是吴、唐、蔡三国军队倾巢而出,来势汹汹,意在寻求决战,吴军锐气正在盛头儿上。我军围蔡数日,没有结果就后撤,回防汉水还未休整,士卒精疲力弱,两军实力和士气都不相等,我军暂时处于弱势。” 

  囊瓦:“左司马害怕了么?” 

  沈尹戍笑笑,说:“且听我说。请令尹您暂时借汉水之天堑,加紧防务,与吴军上下周旋,消其锐气,不准吴军渡汉水,保证郢都的安全。待我到方城一带,将抵御晋国的主力军队调回,先直扑淮水,把吴军的战船全部烧毁,然后,派兵守住吴军后撤的必由之路,大隧、冥、直辕三个隘口,抄了他的后路。” 

  沈尹戍说到这儿忽然打住。 

  囊瓦思忖片刻。 

  囊瓦黑脸上露出一丝得意:“这时候,看我强渡汉水,正面攻破吴军主力,司马在后面夹击——让他首尾不能相顾,全军葬于汉水北岸!” 

  “正面攻破吴军主力,非令尹囊瓦莫属!”沈尹戍说。 

  囊瓦哈哈大笑。 

  依沈尹戍之计而行。 

  沈尹戍准备离营到方城调兵遣将的时辰,对着南天郢都方向拜了三拜,默默祝祷: 

  “苍天保佑楚国社稷,休教那竖子囊瓦坏了破吴大计,毁了楚国宗庙哇!” 

  沈尹戍泪水夺眶而出,又赶紧擦了个干净,乘一叶轻舟,带三五随从,偷渡了汉水,一路上,星夜兼程,不敢片刻的偷闲,就是睡觉,有时也睡在马背上。 

  沈尹戍北上方城数日之后,身为执掌楚国军政大权的令尹囊瓦与吴军对峙,本来就是不会无所作为的,再加上骁勇的将军射立功心切,对孙武、伍子胥之军不放在眼里,一再求战,便令射率三百轻骑夜渡汉水,去探听吴军虚实。 

  自从吴军在汉江以北安营扎寨,与楚国囊瓦之军隔江相持以来,孙武表面上依旧是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却并不平静,他每时每刻都在注意捕捉机会,推进战争态势的发展。他的谋略是诱敌渡江来战,可是派出几艘战船去向南岸叫骂,除对方放了几通箭矢之外,楚军完全没有动弹的意思。他知道,决不能改变计划,贸然渡江作战,那样,楚军扼守汉江天堑,吴军舟师登陆攻打,楚军以逸待劳,吴军将损失巨大不说,也很难取胜。他也知道楚军至少要回避吴军的锐气,决不会立即渡江,决战需俟时日。可是,到底还要等多久?大王阖闾心里当然着急,一连数夜睡不着,天亮前刚打个盹,又常有恶梦缠绕。为此,大王的脸色不好,脸肿着,眼袋也掉下来了,忧心忡忡地问孙武:“孙将军,到底何时可战?你须叫寡人心里有底。”孙武说:“稍安勿躁。”阖闾:“稍安勿躁稍安勿躁,三军深入楚国腹地,粮草给养供应不上,再等下去,会草尽粮绝的啊!”孙武说:“大王所言极是,楚军令尹囊瓦迟迟不肯来战,恐也想到了这个。”阖闾:“这难道不是妇孺可知的浅显的道理吗?”孙武说:“孙武正是想在这里做文章,我三军如今势大力强,可以把粮草之弱给楚军看个明白,以强示之弱,卑而骄之。”阖闾不再说话。他那烦躁忧虑的样子,虽然对孙武的心理是压力,将军和士卒们却看不出孙武有丝毫的忐忑不安,他总是充满了自信。及至听到探报说,沈尹戍已北上方城搬兵,吴国营中气氛更加紧张了。倘若楚军一直不肯出战,等到沈尹戍从方城带来楚军主力,前后夹击,后果不堪设想。这个夜晚,伍子胥来到孙武大帐,带了一罐好酒姑苏红,道:“孙将军,来来来,陪我饮几斛壮行酒。”孙武诧异:“这话从何说起?”伍子胥道:“将军没听说楚将右司马沈尹戍到方城去搬兵了么?等到沈尹戍来,你我恐怕要被赶到汉江喂鱼去了,来来,伍子胥专程弄来了姑苏红。”孙武笑道:“伍将军想贸然出战?”“孙将军低估伍某的舟师?”孙武说:“不不,匹夫之酒,孙武不饮。”伍子胥勃然而怒:“哪个是匹夫?”孙武:“伍大人息怒,孙武一不留神道出了实话。”伍子胥愈发怒不可遏:“敢骂伍子胥是匹夫的,你孙武倒是天下第一人,今日你须说个明白!”孙武说:“只为报仇雪耻,不问两军情势,拔剑而起,鲁莽去战,岂非匹夫?伍将军难道不是要去挑战么?”“伍子胥只为报仇雪耻?你难道不知沈尹戍方城搬兵,不知吴军危哉?”孙武说:“适才孙武小试激将之法,伍将军就暴跳如雷,这等方法,何妨在真匹夫囊瓦身上一试?沈尹戍城府极深,有韬有晦,沈某一去,囊瓦性情骄矜,料他耐不住寂寞,不久将来吞钩,岂非好事?伍将军,倘若你都不与孙武合作,吴军瓦解只是旦夕之事啊!来吧,孙武敬你一盏姑苏红!”伍子胥叹了一口气,孙武饮了一盏,他一连吃了三盏,沉默少顷,道:“我难道不知孙将军深谋远虑?说实在话,十年前伍子胥父兄被楚平王所害,如今隔江望见楚国兵马,恨不能立刻就去踏他个人仰马翻!”孙武说:“到底伍子胥坦诚,为这个,我还得吃一盏。”伍子胥按了酒罐:“不不,不行了不行了,这姑苏红,我还要留待到郢都一醉!” 

  徒卒来报:“楚军有三只舟船偷偷渡江,请将军定夺!” 

  孙武高兴地说:“唔,来了,你我快去保楚军舟船平安!”拉着伍子胥便到岸上去看个究竟,伍子胥明白孙武的用意,边走边问:“孙将军,人家远路涉江而来,不知将军有什么可给他们观看的?”孙武也问:“依伍将军所见呢?”伍子胥:“吴、唐、蔡三国军队远离故土,深入楚国腹地,最困难的自然是给养,可将你我难处告知一二。不过,将军兵法上有‘因粮于敌’的谋略。”孙武:“就请伍将军按兵法行事如何?”伍子胥哈哈笑了,悄声道:“好你个孙武,你叫我去抢劫!”两人都很开心,在高处凭眺。 

  是夜,江上一片大雾。云封雾锁,对面不见人。射率三十轻骑,远离汉水,在长江中游夜渡。临近对岸的时候,桨声击水,惊起无数水鸟。孙武和伍子胥看了——不如说听了个大略,孙武道:“楚军在对岸按兵不动,江上舟船许是些少渔人?”伍子胥:“想是渔人,不足为虑。”孙武吩咐:“休要惊扰了他们,让渔人谋些生计罢。”说着,两人重新回到帐中,不言江上之事,高兴地吃起酒来,不觉吃了个酩酊。伍子胥被徒卒扶回帐中,孙武伏案打起了酒呼噜。 

  又有巡守士卒来报:“将军,舟船上是楚军五十余骑,已经登陆。” 

  孙武还在呼噜。 

  “将军!” 

  “休来烦我!” 

  孙武睁了睁眼睛,又睡。少顷,忽从酒梦中醒来,懵懵懂懂问帐中侍卫: 

  “刚刚似乎有什么事情?” 

  “巡岸士卒来报,楚军五十余骑上岸了。” 

  “怎不叫醒我?” 

  “将军吃醉了酒!” 

  “啊呀不好!”孙武忙披衣出帐,派一百骑兵追杀。 

  楚军早已踪迹全无。 

  楚军射人熟地熟,避开吴军营寨,远远地绕到吴军背后看个究竟。白日隐蔽在山里,夜里出来活动,一连五日,人也困,马也乏。吴军纪律严明,没有单独行动的士卒,射也没抓到什么“舌头”。在这经过了杀戮和浩劫的战场,方圆百里之内,百姓大都迁移到别处去了,剩下几个荒村,射赶到,想给人和马弄些吃的,不料都刚刚经过吴军抢劫,抢完了就烧。侥幸活下来的百姓,见士卒就跑,抓了来,知是楚军,百姓哭诉着吴军罪过,骂那杀人放火的伍子胥,就要跟着射渡河去,与伍子胥们决一死战。射一行想抢劫点什么,也无处可抢,第五天就只有杀马了。一边撕扯着烤得半生不熟的马肉,射一边感叹:“谅吴王阖闾在汉江日子久了,连马肉也吃光了,就得吃人肉了。” 

  可是,吴、唐、蔡三军人马吃什么呢?总不能喝江上的风吧?想他们定要远途运送粮草,运送粮草的必经之路,只有山口。 

  这个想法,令射大为兴奋。他建功心切,就率领他的这一小股轻骑到了直辕隘口,人不知鬼不觉地潜伏下来。 

  这条狭窄的隘口,两边山势峭拔,谷底如一条车辕,狭窄难行,堪称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潜伏一整日。 

  还真让他等到了。 

第二篇
第十七章(2)

  傍晚,吴军二十几车粮草,沿隘口向南而来。木制车辆,咿咿呀呀吱吱扭扭,扭进了射的伏击圈。射大喝一声,从两边峭崖推下大小石块无数,一时间,如天上落下陨石雨,押送粮草的吴军士兵只有挨打的份儿,寻不到厮杀的对象,纷纷抱头鼠窜。看看差不多了,射又率领五十人冲入隘口,能杀地杀,能砍地砍,直杀到吴军大败,射这边也丢了十几条性命。射下令“烧”,要将二十几车粮草尽数烧个干净。 
  大火呼啦啦在隘口烧起来了。 

  两侧山崖,如烧红的炉壁,一片赤红。风在狭窄的山谷肆虐,风助火势,火借风威,火苗在谷底乱窜,遇到秋日里日渐干枯的草木,草木便也烧燃。两崖之间,火苗浓烟飞腾,疯狂地舔着夜空,把半边天宇照得通红。 

  直辕隘口处,射讨了便宜,不敢久留,率众策马而去,行至半路,背后便有吴军杀声,但吴军始终未能追上射这一骠轻骑。射趁着夜色到了岸边,打了几声唿哨,芦苇中藏着的船便驰了过来。他们上了船,疾驰到江中,背后才有箭放来,那箭大半落入水中,溅起一些泡沫。 

  射哈哈大笑:“孙武小儿也不过如此!” 

  射回营交令,详尽叙述了江北之行的情形,鼓动囊瓦渡江决战。 

  囊瓦问:“吴国将军孙武诡诈,二十车粮草这样轻易就让你烧了?” 

  射:“我士卒人熟地熟,埋伏山中,神出鬼没。” 

  “没有伤亡?” 

  “十个勇猛的徒卒命丧隘口啊!” 

  囊瓦沉吟不语。 

  射又道:“豫章一带久经兵患,人烟稀少,吴将伍子胥率人烧也烧了,抢也抢了,粮食草料接济不上,士气定然下落,令尹还不信么?望令尹抓紧战机,渡江一战,别等吴军逃了,令尹就无功可建了。” 

  囊瓦道:“此事关系重大,不可妄动,等着阖闾老儿杀马罢!” 

  囊瓦虽然固守不战,可也心痒难熬,就又派奸细,又去捉江北百姓,并且命射之子延再次渡江刺探虚实。他一反常态,稳坐泰山。 

  只有在自己的军帐中,孙武才不掩饰他的焦急,烦闷和忧虑。他正在苦苦思谋到何处寻觅一个能够打入囊瓦军中的细作,守夜兵卫推出一个人来。 

  “启禀将军,拿到一个楚国奸细,请将军发落。” 

  “推出去杀了便是。” 

  他的脊背朝着军帐门口,连头也没回。他正在思虑自己尚未用“间”,楚军倒向他“用”了“间”,自然要杀,捉一个杀一个,捉两个杀一双,这一点他毫不含糊。今日烦躁,问也不问了。 

  士卒道:“将军,这老东西一定要见将军。” 

  “见我何益?” 

  那人说话了:“孙武你如何杀得了老东西?老东西应有一百二十年的阳寿,还需在人间受劫受难六十余载呢!” 

  这人的话奇怪。 

  孙武回过身来,眼睛一亮——这位“奸细”若干年前是见过的,没错!这并不一定需要过目不忘的本事,原因乃是此人生得奇异:锛儿头,老大的,向前伸,眼睛却向后躲藏到眉骨后,颧骨高得不合时宜,下巴是地包着天。这副尊容,天下无双,看一眼,一辈子也不会忘掉。 

  “啊!老先生的假足卖到吴国营帐中来了!快快,看坐,看茶。” 

  “老东西知道孙将军会记得假足的。” 

  士卒忙给老人松了绑,看了坐,孙武亲自捧上了茶。 

  “孙武终于有机会向先生道一声谢谢啦。亏得您指点迷津,我才决心到吴国来。” 

  “全凭缘分,不可言谢。” 

  “先生从何处来,向何处去?” 

  “云外的鹤,天外的风,从来处来,向去处去。” 

  “如何成了楚国的‘奸细’?” 

  “问你精明过人的部下去。” 

  “实在抱歉。” 

  “又俗了。” 

  “唔,尚未敢问先生尊姓大名呢。” 

  “颉乙。” 

  “颉乙?世外高人!” 

  “哈哈,将军闻所未闻,是不是?实言相告罢,颉乙哪里是什么世外的高人?乃一凡夫俗子矣。从前,曾在你叔父司马禳苴麾下做过伍长,司马禳苴将军对我有恩。后来,有幸拜在扁鹊大师门下,学得皮毛,便悬壶做了一个江湖郎中,浪迹天涯;扶危济困。以前知道孙武是司马将军之侄,现在知道将军的《孙子兵法》,将军的兵法已流入民间,藏“孙子”的民家,吴国、齐国、鲁国都有。颉乙拜观了,拜观了。因我略通伏羲易数,读将军兵法,惊讶兵法与伏羲思辩相通,攻守,奇正,分合,进退,动于九天之上,藏于九地之下,皆天地,刚柔,阴阳之道。便思量着机会,聆听将军的教诲,不想,闲行至此,被你的徒卒请了来。” 

  “先生是来寻我谈易的?” 

  “颉乙还要再指点将军一回。” 

  “孙武洗耳恭听。” 

  颉乙道:“听着,制半夏,厚朴,茯苓,紫苏叶,还有生姜,以水煎服。保你宽中行气,顿消胸中郁闷。” 

  孙武哈哈大笑。 

  在这片刻之间,孙武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策:能打入楚军帐中,诱使楚将囊瓦渡江来战的这世外异人,江湖郎中颉乙无疑是个合适的人选。可是,这人能够去担此风险吗? 

  颉乙问:“孙将军,笑个什么?” 

  孙武正色道:“颉乙先生受业于大师扁鹊门下,想必知道这四个字‘子午捣臼’?” 

  “颉乙略知一二,这是医家针法。” 

  “是啊,此针法与‘飞金走气’法有异曲同工之妙,进针得气之后,左转九次,右转六次,可以行气,消导,逐水。” 

  “颉乙看不出这般针法会对将军身体有什么益处。” 

  “也可以用药。甘遂,大戟,芫花,研成末服下。” 

  颉乙说:“这又是泻下之药,可以泻水……孙武哇,孙武,有什么话不妨直说,别绕弯子了。” 

  孙武离坐,深深地作了一个揖:“先生,孙武冒昧,还得请先生助我!如今,吴楚隔江对峙,楚军依凭汉水天堑,固守不战,我军空国远征,渡江攻取,于我不利。我欲诱使楚军过江决战,可惜,战场态势犹如人患阻滞,胸脘痞闷,胸腹积液,上下不通。万般无奈,孙武想了一个泻下的药方,可把对面楚军令尹囊瓦的军队泻下来——只可惜,缺一味药引子!” 

  颉乙沉吟不语。 

  孙武定定地看着颉乙。 

第二篇
第十七章(3)

  颉乙叹了口气:“不料你孙将军把我当成一味药引子了。” 
  孙武:“成此大计,实在没有他人了。孙武冒昧。” 

  颉乙:“没想到我颉乙在你这里还有一劫数!唉,颉乙佩服将军的谋略,才智,深知将军乃天下能成大器之人哪,再念及你的叔父司马对我有恩……也吧,便为你做一回药引子!” 

  孙武兴奋极了,大叫一声:“拿酒来!” 

  延三条舟船,趁着夜色在汉江上游下水,行至江心,忽见一条小船也在向北岸摇去,延命三船奋楫击水,将那只小船截住。小船像一条鱼似地滑来滑去,拼命逃窜,见实在逃不掉,船上四人就纷纷跳了水,在水中又欲推翻小船。延船上的士卒便也下了水,游过去,在水中生擒了三人,只有使船的渔夫水性好,逃了,小船也被截获。延将三人捆绑着推入囊瓦军帐。 

  一阵恶臭随三人袭来。 

  囊瓦掩了鼻子,皱着眉,看那被俘获的三个人,有两人带剑,一人貌奇丑,生一副怪相,背一个包袱。 

  囊瓦率先想到的是这三人乃吴军故意投下的圈套,是三个奸细。 

  孙武善于用间,这个他知道。 

  他为自己留了这个心眼儿,感到很自得。 

  其中一人,尚未成年,面色蜡黄,不停地打着摆子,从裤子下渗出了些黄的东西来,散发出难闻的酸臭,口中叫道: 

  “放我去出恭,放我去出恭!小爷爷患了赤痢,实在忍不得了!” 

  囊瓦喝道:“把这东西放到江中去涮洗干净!” 

  两士卒如老鹰捉小鸡一样,把那“孩子”提出军帐。这“孩子”正是老军常的次子申,被楚军士卒用绳儿拴着,扔到江里,又提起来,反复数次,水淋淋的常申已经晕了过去,奄奄一息。 

  军帐之中,囊瓦看着立而不跪的两个俘虏。 

  忽然哈哈大笑。 

  “尔不是蔡国将军鉴么?” 

  “正是本将军。” 

  “尔曾经双手力举铜鼎,也算得个勇士了。” 

  “可惜我没有用铜鼎将你这小人砸成肉泥!” 

  “囊瓦不必用铜鼎便可令你顷刻之间变成肉泥。” 

  “来吧,还等什么?” 

  “你过江何为?说了可饶你一条性命。” 

  “只求速死。” 

  囊瓦阴阴地一笑,心说,大凡用间,先求速死,后来诈降,其实是怕死的。人的头颅只有一个,将军鉴也不能例外。 

  “过江是来投奔楚国的吧?如是,快快道来!” 

  将军鉴冷笑一声,不语。 

  囊瓦走近将军鉴,作出一脸的和悦,说:“依将军之勇,将军之力,将军之意气,何必委身于区区蔡昭侯脚下?将军何不择木而栖,到囊瓦帐下,必有重用。” 

  “囊瓦是何物?”将军鉴道,“不过一草莽村夫。见佩玉名裘而忘义;私下囚禁别国诸侯,不仁;刚愎自用,目空天下,独断专行,楚国朝中早已上下谤议,却无自知之明,尔这般酒囊饭袋猪心狼肺驴脸狗宝之徒,今日未能死于将军鉴的戟下,便宜了你,来日你必死无葬身之所!” 

  囊瓦的黑脸胀得发紫,目眦欲裂,一脸的胡须全竖了起来。 

  他最听不得的乃是楚国朝中上下对他的不恭。 

  他叫道:“炮烙,还是凌迟,你可以任选!” 

  “平生只差一死了,两样均愿一尝!” 

  囊瓦哼了一声,望着不惧生死的将军鉴,心说时机已到,这人做足了勇武之态,下面便该投降了。即使是诈降又有何虑。正好将计就计,便强压怒火,道: 

  “将军果然是勇武过人!本令尹不忍心杀勇士,待我来为你松绑。” 

  囊瓦为鉴松了绑。 

  囊瓦等待将军鉴做些感激涕零的样子,跪下降楚。到那时,他问清缘由,把这小国之将羞辱够了,再杀不迟。 

  将军鉴却“嗖”地抽出了囊瓦佩带的鞘中之剑。 

  囊瓦手快眼快,刹那间捉住了将军鉴的手,两手将鉴的臂只一折,咔地一声折断了。 

  剑落在地上。 

  囊瓦这才相信将军鉴不是前来诈降的奸细。 

  几个土卒上来按住了将军鉴。 

  “推出去!把他剁成肉酱!” 

  囊瓦吼叫,忽又改变了主意。 

  “且慢!” 

  将军鉴被推去推回,又大骂。 

  囊瓦冷笑着,把剑插在了煮着开水的铜釜下面,插在火中,一会儿,抽出剑来,剑刃红透耀眼。 

  “请这位将军把臭嘴张大些。” 

  士卒上前,掰开了将军鉴的嘴。囊瓦把烧红的剑送到他的嘴里,并不深入,只是乱搅。将军鉴疼痛难忍,却骂不出来,永远也不会骂了。他的嘴里冒着烟,发出滋滋的声音,焦糊的味道四处弥漫。 

  他死死咬住了通红通红的剑。 

  牙齿噼噼啪啪地断裂成碎块。 

  囊瓦奋力用烧红的剑在他的嘴里搅动,活肉,死肉,红的肉,黑的肉,全都搅碎了,整个嘴巴和喉咙都烂了,又烙熟了,没有一点血流出来,他的嘴有多大,乌黑的烟柱有多粗。 

  他晕死过去。 

  他醒来之后,囊瓦才叫人将他的头割下来,高高地挂在营帐前面。 

  他那张血肉模糊的脸,挂起来之后,起初,是向着正北,向着对岸的吴蔡唐三国军队的,不知怎么就朝向了西北方向,向着他的蔡国,向着他的故乡。 

  …… 

  囊瓦开始审问船上另一个俘虏。 

  那人眼见将军鉴暴死,听得一声“押上来”,还没从震惊之中醒过神来,就被士卒按着噗嗵跪倒在囊瓦脚下。囊瓦道:“报上名来。” 

  “小的名唤颉乙,扁鹊之弟子,行游四海为人医病,大将军令尹饶小的一条性命,可在营中为将士巡医。” 

  “你不是吴国人?” 

  “世代居于鲁国。” 

  “为何到吴国军中做奸细?” 

  “令尹大人不可这样说,颉乙哪里是什么奸细?前日被蔡国将军鉴捉来,令我帮助识别筹划医治红白痢疾泻下之药草与医治疮疥之方剂,颉乙不得已而为之。” 

  “船上便是这些药草?” 

  “令尹明鉴,星星草、老鹳草,江北可寻到的都寻了。唯有芍药,甘草,茄蒂,大蒜,乌梅,木炭末,石榴叶,石榴皮,这些东西,无人居住的地方,无处可寻。” 

  “如此说来,吴国军中在流行疾患?” 

  “颉乙不敢胡说。我被捉了来,便令我渡江。倘颉乙知道吴军军中士卒真个是水土不服,在流行赤痢,早就劝令尹渡江扫灭吴军了,未曾眼见之事,怎么敢欺骗令尹?” 

  倘若将军鉴俯首降楚,囊瓦便要怀疑他是奸细了;倘若郎中颉乙说吴军军中确实流行赤痢,囊瓦便会认定这吴军士卒染病是计,是诱他渡江,让他上当了。偏偏将军鉴至死不降,偏偏颉乙不言吴军军中之事,偏偏士卒来报,那个和将军鉴一道擒来的吴军的俘虏,痢疾拉得不亦乐乎,差不多五脏六腑全屙了出来,最后只屙些个绿水红血。楚军士卒又一次把老军常这最小的儿子申扔到江里濯洗,提上岸的时候,申便一命呜呼了。 

第二篇
第十七章(4)

  囊瓦几乎要相信吴军士卒真的水土不服,大半屙赤痢屙得半死不活了。 
  他暗暗告诫自己,千万不可上当。 

  他叫道:“颉乙,你的话完了么?” 

  “完了。” 

  “你想如何死法?” 

  “不不,颉乙不愿无辜代替吴军受死!令尹留我一条性命是有用处的啊!” 

  “留你替吴军诈降,赚我过江么?” 

  “冤枉!” 

  “杀!” 

  “杀不得!囊瓦!”颉乙突然直呼其名,指着囊瓦的肚子大喊大叫:“囊瓦!你怎敢杀世上圣手神医!你脐下三寸处有一刀疤!” 

  哦?囊瓦委实一惊。 

  他脐下确确实实有一个手指肚长的刀疤,乃是他少年无赖,与邻家子斗鸡,斗得眼红,拔刀斗人的后果,除了他的生身母亲,再没有第二个人看见过或者听说过这个小小的秘密了。 

  颉乙果然有些手段? 

  “颉乙,莫非你善于伏羲易数?” 

  “请令尹赦我不死。” 

  “饶了你。” 

  “令尹,知道闻名天下的渤海扁鹊么?那是颉乙的老师。扁鹊本是人家客馆里的管事,对人诚实厚道。有位奇人叫长桑君,给他一种药,用草木上的露水服了,三十天后扁鹊隔墙能看见人,隔千里之遥能测知人患什么病,隔着人的衣服能看见五脏六腑,静修而坐,能听见蚂蚁叫,可以和蛇羊鸡犬说话,可以感知风的雌雄奇正。颉乙的师父扁鹊,为病人切脉,不过是假象,只需感知就行了。” 

  “如此之奇,有何为证?” 

  “我师扁鹊路经虢国,虢太子已经死了半日,脉息全无,正准备入殓举丧。我师没有登堂入室,只是感知了一下,便说,太子阳气陷入阴脉,注入了下焦膀胱,阴阳两气缠绕郁结,在上阳气的脉络隔绝不通,在下阴气的筋钮破坏……扁鹊令我师兄子阳,针砭太子百会穴位,一针下去,太子起死回生。再给太子服下汤剂,二十天后太子康健如初,这不是天下妇孺皆知的事么?” 

  “唔。” 

  “颉乙不敢说学到扁鹊医术的精髓,就算是学到了十之二三吧,对令尹您不是也有用处的吗?” 

  囊瓦点头。 

  “你说,吴国军中士卒到底是否多有疾患?” 

  忽然发问。 

  “颉乙没有亲见,功力不到,还不能感知江北之事。” 

  似乎可以对颉乙放心了。 

  囊瓦沉吟片刻,道:“颉乙,我饶你不死,令你在营帐医病,但是不许你离开军营半步,否则,无法保全你的脑袋。” 

  颉乙应是。 

  囊瓦的心理防范不能不说是很严密的。他知道如今的举措,对楚国是存亡相系,对自己是性命攸关。他又派出射、延二位心腹之将渡江刺探吴军军情,并捉得几个吴军士卒。他得知吴军士兵的确水土不服,军中赤痢流行,射、延都看到吴军士卒轮番地跑到岸边野地里去屙痢,捉来的人,也有染此疾患的。他又得知吴军主力实际上已经从江岸退后五里,临江一线表面上看去旌旗招展,其实不过虚张声势,仅少数军兵巡行。他还得知吴军外围防线愈发严密,里面的出不来,外面的进不去,似乎在严格地封锁营中情态。 

  依他的脾性,依他的自信,依他的处境,他不是不想立即挥军强渡汉水,与阖闾决一死战。他,令尹囊瓦,何时受过这等窝囊气?何尝如此瞻前顾后?他心里清楚,楚国朝中,昭王年幼,他独擅军政大权,众卿在脊梁后面戳戳点点,议论沸沸扬扬,早有人打算将他废掉,除掉,假如这次与吴军作战无功,昭王宠信,难以为继,令尹之位,难以坐稳;他也明白,左司马沈尹戍善于谋略,鬼点子多,又会笼络人心,已构成对他的最大威胁,倘若吴楚之战让沈尹戍老儿抢了功劳,那白脸儿司马定会扶摇直上,受到群臣拥戴,爬到他的头上去。囊瓦,囊瓦,你岂肯屈居人下?那沈尹戍到方城去调楚军主力,楚军主力既然在沈尹戍指挥之下,打败了吴国又怎样?功勋还有多少在你名下?你千万不可贻误战机,你看吴军粮草这时正接济不上,你看吴军士卒正在狂泻赤痢,你看吴军不但不敢越江进攻,反而退后五里,你看吴军虚张声势…… 

  渡江! 

  不…… 

  想那阖闾雄心勃勃来者不善,想那伍子胥能征惯战为报父仇准备了整整十年,想那孙武足智多谋用兵诡诈,他下不了决心。 

  按兵不动。 

第二篇
第十八章(1)

  孙武一夜无眠,不到四更天就起来了。 
  营中一片寂静。 

  苍蓝的天上飘着浮云,残月在江中摇碎了。时间已经是深秋,落霜了,地上一片白茫茫,枯草在寒霜里有气无力地颤抖着,几片落叶挂在树上。江风很凉的,孙武裹紧了征袍。 

  他看见,自己营中高挂的营灯寂寞地亮着,巡夜的军士缩着头,茫然地望着对岸。岸那边,影影约约的营灯像鬼火一样,也寂寞地眨着眼,雾弥漫着,囊瓦的防线无声无息。 

  只有江涛的声音,显得出奇地空洞,出奇地嚣张。哗,哗,哗,吵得人的心里不宁静,吵得人心里烦。 

  对峙。 

  就这么对峙到地老天荒么? 

  心里焦灼得很。 

  决战前的焦灼?不,这样说不准确,孙武此刻焦灼的乃是不能决战。在全面谋划这场即将到来的浩大的战争的时候,他最主要的制胜的要点是“知战之地”与“知战之时”。第一阶段战争的战场和时间,他设计好了,应是在江北柏举一带,而不是渡江去战。当然,总不能让楚军凭借汉江天堑,凭借江南的后援占了便宜;总不能让吴、唐、蔡三国联军背水一战,连退路都没有!他想他的计谋是没有错的,楚将囊瓦暴戾固执,骄矜自负,他的“卑而骄之”之策,“以强示之弱”之谋,应该奏效,应该将那囊瓦“调遣”渡江来一搏生死的,可是,囊瓦是怎么了?囊瓦不再是囊瓦了么?为什么至今还是漠然处之,按兵不动?他不指望一蹴而就,他深思熟虑,他和伍子胥商议,放了渡江刺探军情的射一马,假做了些“追杀”模样,舍弃了数十车粮草,伍子胥在方圆百里内烧掠了五天,以示给养不足……后来,又把营中所有因水土不服而患赤痢的士卒,调到一线,把营中疾患流行的样子,做给囊瓦看。这些还不够,他又说动了江湖艺人颉乙,又派了将军鉴和老军常的次子常申过江,简直就是让将军鉴和士卒常申去送死啊!怎么了到底怎么了?囊瓦为何不吞钩? 

  他想起派将军鉴渡江之前那天了。 

  将军鉴的使命只有一个字:“死”。以死来证实那一船药草和吴军“疾患”不是诡计。 

  他备好了酒馔。 

  伍子胥还是把那珍藏的姑苏红美酒奉献出来了。 

  他和伍子胥轮流劝将军鉴饮酒。 

  将军鉴喝了三爵,又举了酒,却不饮,问道:“孙将军命我等三人渡江,甘受楚军擒获,可是既不是叫我们去诈降,也不需要我们刺探军情,敢问到底是何使命?” 

  孙武忙说:“且请将军先饮干了爵中之酒。” 

  伍子胥说:“有话待会儿再说,先喝,这是姑苏红哇。” 

  将军鉴:“末将有何缘由饮此好酒,受这般款待?” 

  伍子胥咣地来碰将军鉴的爵:“难道将军还不明白么?孙将军的意思是——就此长别,恐怕再无日共同饮宴了。” 

  蔡国将军鉴说:“哦?孙将军叫我去死?” 

  “破楚头功非将军莫属,来来来,孙武先一步为你庆功了。” 

  将军鉴无言。 

  他是个很易动感情的人,不由地潸然泪下。 

  伍子胥说:“怎么,将军怕死么?” 

  将军鉴咽了泪,忽而哈哈大笑:“死是什么?死如还乡!哈哈,虽为小国将军,从在楚国三年受辱之后,便已经准备以死相拼;从会合吴军那日起,便没准备生还。只是惦记三岁幼子……” 

  孙武说:“驰儿在孙武膝下,还不放心么?” 

  “孙将军,请再受我一拜!幼子无知,拜托了啊!” 

  孙武不敢看将军鉴的眼睛。 

  伍子胥:“来,饮酒,不要再扯这些儿女情长了。” 

  将军鉴举爵,一饮而尽。 

  一爵复一爵,这日,他饮了个烂醉。 

  酒醒之后,又去辞别了蔡昭侯,君臣抱头痛哭了一场。 

  颉乙连酒也没吃,到江边备草药和船去了。 

  孙武亦赐给了老军常足够的酒肉,让父子叙了一番天伦。孙武所赐士卒申的羹汤,乃是泻下之药,申大餐一顿之后,便狂泻不止,捂着肚子上了船,渡了江…… 

  一切安排得天衣无缝。 

  送走颉乙、鉴、常的那个茫茫雾夜,孙武在江边站了好久,直到夫概和伍子胥不耐烦地催促,他才回营帐。 

  将军鉴与士卒申两条性命,只为了让囊瓦相信吴军疾患流行,士气不扬,只为让囊瓦骄横吞钩。 

  囊瓦却无动于衷,并未动作。 

  尤其令孙武担忧的是楚国左司马沈尹戍已北上方城去搬兵,如果再捱些时日不战,沈尹戍从后背杀来,囊瓦从正面进攻,战局恐怕就不好收拾了。 

  是囊瓦改变了骄横的性情?还是他错误地估计了囊瓦的智力? 

  孙武在冷飕飕的江边踱步。 

  一眼看见了老军常的一头白发,老军常还不知道儿子申的死讯,正在岸上向白雾空茫的汉江那边儿凝望,嘴里咕咕哝哝祷告着什么。 

  孙武忙回避,害怕老军问起申的安危。 

  转身往回疾走。 

  大王阖闾! 

  君王也忧心忡忡,也睡不着。 

  这是他不能回避,也无法回避的。 

  “大王!” 

  “唔。” 

  “大王连日劳顿,何不多睡一会儿?” 

  “孙将军不是也睡不安么?” 

  “啊——这,秋日早晨的汉江,波浪滔滔,两岸银霜满地,景致倒是很不错的。” 

  “只可惜,时光荏苒,立即便是冬天了。” 

  这话别有意思。 

  孙武明白。 

  君臣心里都有事儿,相对无言,心照不宣。 

  沉默。 

  又有一士卒从军帐中跑出来,捂着肚子,跑到芦苇丛中屙去了。 

  阖闾说:“孙将军,如若再这样捱下去,吴军不败在楚军之手,恐怕真的要让疾患打败了啊!” 

  “依孙武之见,决战在即。” 

  “决战在即?在即个什么?囊瓦按兵不动,沈尹戍调兵遣将,孙将军——囊瓦倘若不肯渡江来战怎么办?将军在兵法上不是说知战之地,知战之时么?寡人看这战时战地,恐怕不一定会如将军之愿了啊!请将军为寡人再献良策!” 

  “大王,楚军小股人马连日来多方刺探我军情态,看来囊瓦并非不动渡江之心。而且,囊瓦与沈尹戍不和,囊瓦争功心切,只要时机到了,囊瓦定会孤注一掷。请大王静待时机。” 

  “难道只有让寡人坐在江岸上等待么?” 

  “不,孙武还有一策。” 

  “快快讲来!” 

  伍子胥走过来:“我料道孙将军总会有办法的。” 

  孙武笑了笑。 

  他拔出了剑,在江岸上划了一个深深的“分”字。 

  阖闾不解地问:“分?分什么?” 

  孙武道:“吴、唐、蔡三国军队,分兵三路,唐、蔡两国军队退向后方,请大王放心,撤退是虚,是掩人耳目,迂回是实。” 

  这是个大胆的战策,也是个冒险的决策。 

第二篇
第十八章(2)

  这样一来,江北兵力骤减了一半,与楚军实力相比,也成了一半。按照孙武预想的那样,目的乃是调楚军过江来战。楚国军队铺天盖地掩杀过来,孙武又将何如?吴国军队又将何如? 
  吴王阖闾的手里出了汗。 

  伍子胥沉吟着:“这许是没办法的办法了。” 

  孙武说:“大王,伍将军,孙武虽然屡施小计诱使囊瓦过江,可是孙武从未承诺过囊瓦何时渡江。而今,时机已经成熟了,今日五更开始命唐、蔡两国军队做撤退回国的态势,明日五更便可迎接囊瓦部渡江了。” 

  阖闾又问:“过江又怎样?” 

  “楚军过了江,郢城便成了一座无军的孤城,稍俟时日,请大王去叩开楚国郢城之门吧。” 

  囊瓦暴跳如雷。 

  楚昭王派大夫申包胥前来犒劳防守江汉的楚军,本是好事,囊瓦也兴冲冲来接受君王的厚爱,不料,他惊讶地发现,楚昭王给他——令尹囊瓦的赏赐,和左司马沈尹戍的相同,都是两匹宝马,一把名剑,一件裘服。 

  拉平了? 

  囊瓦气不忿,拉长了脸,叫人将赏赐接了,道: 

  “申大夫,请转告君王,囊瓦十分感谢君王不弃,厚爱铭记于心。军务倥偬,待来日破吴凯旋之日再与申大夫叙谈,囊瓦失陪了。” 

  申包胥:“且慢。大王命我传话给令尹,与吴军作战只可取胜,不能失败……” 

  囊瓦不耐烦:“知道了。” 

  囊瓦拂袖进了后帐。 

  申包胥强压怒火。楚昭王给囊瓦与沈尹戍一样的赏赐,一方面是暗示囊瓦必得鞠躬尽瘁,否则令尹将不复为令尹;一方面是鼓舞沈尹戍,叫沈尹戍明白君王为何看重他,钳制囊瓦;唯恐囊瓦有闪失,其本意主要还是叫前线将士同心协力,保卫社稷,不料,激起了囊瓦妒恨沈尹戍之心。 

  囊瓦回到后帐,怒不可遏,在心里骂朝中尽些肮脏小人,无耻,无赖,无才,有目无珠,一些个猪狗大夫,拨乱其间。竟然将他囊瓦与沈尹戍老不死的拉平了,明明有取而代之之意。沈尹戍是什么东西?申包胥是什么东西?楚昭王又如何,不过是个茸毛未褪的黄口小儿…… 

  申包胥一怒出帐,上了车,想想不可,又下了车,重新入了囊瓦军帐。 

  士卒拦住:“令尹有话,他正在洗脚。” 

  “我在此等候。” 

  “令尹说,他今日不见客。” 

  “速去通报令尹,申包胥受君王之命而来,在此坐等。” 

  囊瓦只好出来。 

  立着。 

  “申大夫还有何见教?” 

  “申包胥传君王之命,务必请令尹和左司马沈尹戍同心同德,同仇敌忾,大破吴军。” 

  “但可放心。” 

  “切不可意气用事。” 

  “囊瓦从来都是以国家社稷为重,光明磊落,不似他人,留有后路。” 

  “此话怎讲?” 

  “随便说说而已。哦,囊瓦听说,申大夫和吴国的伍子胥乃是情同手足的至交?” 

  申包胥一愣。他冷笑两声,道:“从前我与伍子胥确为好友。如今各为其主,必不辱使命。他日如与伍子胥战地相逢,申包胥不会手软的。” 

  “如此便好。” 

  “就此告辞。令尹,好自为之。” 

  “送申大夫出营!” 

  申包胥走了。 

  囊瓦余怒未消,胃膈胀满,两肋夹痛,二目红赤。颉乙好心说,愿为令尹舒一舒肝郁之气,被囊瓦轰了出去。 

  当晚,囊瓦召心腹之将和大夫议事。 

  他已经决定,不把破吴的第一功让与沈尹戍了。 

  他想他绝不能给恶虎插翅。 

  他想他可不是痴呆村夫。 

  心腹之将射延,心腹谋士大夫史皇,还有武城黑大夫,聚在一起,意见几乎是一致的。大夫史皇直陈利害:倘若听凭左司马沈尹戍指挥方城主力,南下从背后攻打吴军,乃是司马独自攻克吴师,还有令尹囊瓦您什么事?司马从背后击吴,兵力不会有什么损伤,而囊瓦这里正面破吴,兵必受损,与其受损,不如速战速决,独得其功,朝中谤议自会消解,沈尹戌也休想得势。武城黑大夫则指出:吴军战车都是木制毂轮,而楚军的车毂,全都裹了皮革,吴军的车毂不怕水浸,而楚军车毂上的皮革泡软了,就转也不能转了,还打什么仗?射延则将亲自取得的军情一一分析:吴军立足未稳,粮草接续不上;吴军军中多疾患,士气不扬;吴军退后三十里,虚张声势,不敢立即交战…… 

  囊瓦就要下定决心了,话到舌尖,又收了回去。 

  性格暴戾乖张之人,其实都是胆小如鼠之徒。顷刻间的暴怒和不计后果,其实都是假象。 

  囊瓦:“容我再思量思量。” 

  囊瓦走出军帐。 

  一眼望见营帐前,高高挂起的蔡国将军鉴的人头。怎么,那个死人的人头,原本是血肉模糊,一片混沌的啊,莫非将军鉴脸上的血痂全部剥落了?月光之下,那张惨白惨白的脸似乎在抽搐,在痉挛,在呼吸?那张脸,原本是朝着江北,用以震慑吴军的,现在怎么转向了西北,朝向了蔡国的方向?还有那双不肯闭上的眼睛,拼命地睁得又大又圆,木然地眺望着烟云浩荡的远方,好像有许多的话要说,许多的情要诉。 

  将军鉴想家了吗? 

  一阵秋风掠过,囊瓦心惊肉跳:“哦?他——在咳嗽?” 

  是。是在咳嗽。 

  咳嗽的声音短促而且没有气力。 

  是干咳。 

  射道:“令尹,士卒们说,到了半夜,可以听见死人的头在哭。” 

  呜呜的。 

  不是真地在哭么? 

  囊瓦目瞪口呆,汗津津的手不由自主地去握了佩剑。 

  射又说:“还说将军鉴的头颅有时候在夜半深更唱歌,唱的都是很悲伤的蔡国的调子。” 

  “蔡军思归了么?” 

  也许是。 

  囊瓦离开了那让他心悸魄动之地。 

  有土卒来报: 

  对岸,江北,吴、唐、蔡三国联军正在调动,蔡昭侯的军兵向蔡国方向移动,唐成公的军队在向唐国的方向后撤! 

  看来,三国联军产生分歧了;看来,唐蔡两军顶不住了;看来,吴军已成孤军! 

  囊瓦听了,微微一笑: 

  “天助囊瓦!天助囊瓦!明日强渡汉水,明日大破吴军,取阖闾首级做酒觚!” 

  囊瓦就这样决策了。 

  他觉得自己有十成的胜利把握,他想沈尹戍的得势成了泡影,诡计不攻自破了。 

  战争之外的人际关系,有时竟会决定战争的进程,改变既定的胜负;战争中的政治因素,有时候竟然会比千军万马来得更凶,更不可抵挡,决定战争的走向;战争中将领的性格,将领的人性的弱点,往往成为战争胜负的筋钮。 

  在江北三国联军分兵,唐、蔡两军做出后撤的样子之后,囊瓦到底听凭了孙武的调遣。 

  对于孙武,这当然并不轻松,他已经三十几日不敢安寝了。 

  对于阖闾,好比一场豪赌,对方刚刚下注。 

  对于楚昭王,并未显示其沉重,他从未想过二十万大军会被六万士卒击溃,这是自古以来没有过的神话。 

  对于伍子胥,是一个节日。子胥一番豪气,惦着十年归报楚王杀父兄之仇,这一天终于到来了。 

  对于沈尹戍,将是致命的一击。他知道囊瓦把楚国押到了赌场,这场危险的游戏,将使他身后的方城主力,千军万马也徒唤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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