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昼若夜房间(5)

  可是她当然不可能忘记,她一直记得小悠的死,她在他的死亡的后面仍在做着和他相关的事,就像是一条从阴间甩下来的铁锁链,紧紧地勾住了她的喉咙,她于是始终在跟随着那一段动,疼痛不已,然而她却是情愿的。她也没有忘掉她姐姐,她刚才或者在此前三个月里的无数次,她不断地触碰到了这个名字。
  她仍坐在男人对面,红豆冰半天没有碰了,在渐渐消逝,融化。女孩忽然紧紧地用两只 
手捂住耳朵,她拼命地甩着头,像是在把脑子中的什么东西挤出去——她的样子像是彻底疯掉了。男人过去扳住她纤细的手臂,把她的头揽在自己的怀里,轻轻地拍着她的背,要她镇静下来。
  而她终于叫出来了:“索索,求求你,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3.索索和阴霾的童年
  索索是个可爱的名字,你承认吗?它念着软软的,像是咬住了一块糯甜的糕。童年时候的莫夕,最喜欢念索索的名字,这并非是她不尊重姐姐,直呼名字,而是比起姐姐来,她觉得索索是个更加亲切的名字。她一叫索索就会想到糯甜的食物,因为只有她姐姐索索会买那样的香甜的糕给她。那种宠爱是从头到脚的,是渗入骨血的,谁也无法抗拒,谁也不能抵御。
  索索比莫夕九岁,是个能够给予她方方面面的爱的大姐姐。而又因为她们所在的特殊家庭,这种爱变得更加宝贵,它无限无限地贴近莫夕,贴在莫夕的皮肤上,把她包裹起来,完全地把她藏了起来。
  父母的离异是由于父亲暴君一样自以为是,任意侮辱和打骂母亲造成的,当然,还有他的外遇。可以说,他是一个不折不扣的禽兽。这一点索索一定比莫夕体会得要深刻的多。因为那个时候莫夕只有三四岁。而索索将要步入美好的青春期。她看到父亲喝很多酒回家,和人打了架,脸上带着比踩烂的爬虫还有恶心的伤疤,他气咻咻地坐在沙发上,他抬起脚架在扶手上——她们的母亲就知道,他的意思是要她来给他洗脚了。她立刻去拿了毛巾端了洗脚水。她蹲下来,慢慢地把男人的脚放在水里面。
  哐啷!男人遽然把水盆踢翻了,大吼道:
  “这么热的水,你想烫死我啊!我在外面不顺心,回家难道还要受你的气?”男人又一脚踢向女人,蹲着的女人来不及支撑住,立刻仰身倒在了地上。她已经被那盆水泼得浑身是水,而现在这么一躺,全身都湿了。可是她面无表情——她已经渐渐习惯,面无表情是她此时最适合最恰当的应对表情。她把水盆拿起来,再去倒水。而所有的热水都用尽了,她只能从新再烧水。水过了十分钟才开,她倒上,混入凉水,把手伸进去试了又试,然后终于确定是合适的温度了,她再次端着盆到了男人的面前。她刚蹲下身子,男人忽然抬脚,又是一踢,盆又翻了,一盆的水都泼在了女人的脸上。
  这一次男人站了起来,他是那么高,冷得像一根柱子,他对着女人的腹部就是两脚,女人再次躺在了冰凉的地上。男人又吼叫起来:
  “换盆水用了那么久!你不知道我的脚一直晾在外边吗!你想冻死我是不是!你这个狠毒的女人!”他说着又连着踢了女人几脚,女人躺在地上哀叫,求饶。这是索索看到过无数次的情景,可是她仍旧无法忍受地从自己的房间里冲了出来,她去挡住父亲那落在母亲身上的脚。而每次的结果也都是一样,父亲开始打她,踢她的肚子,一巴掌打在她的脸上。她也习惯了,只是疼痛仍旧是那么深楚的,她不得不发出哀叫。并且她知道,明天早上脸和身体都会肿起来,她又没有办法去上学了。
  这些事情索索一直记得,就像她口腔里总是刺到舌头的尖利牙齿,不断地触碰,疼痛,还没有好,就再次碰到,反反复复地流血,已经成了她感到生活在继续的标志。她痛恨,她痛恨父亲的丧尽天良,也恨母亲的懦弱无能,她多次劝母亲向父亲提出离婚,然而母亲终是不肯,这个沉默的中年女人是这样地保守,她觉得受苦挨打被虐待比起破坏了这个家庭都不算什么。在索索看来,这个家里只有刚刚学会走路,念数字和零碎汉语拼音的小莫夕是最可怜的。她渐渐变得硬心肠,母亲挨打的时候,她不再去劝阻,她明天要上学,不想受伤然后躲在家里半个月,她再怎么阻止,母亲也还是一声不坑不反抗。她厌倦了母亲那张皱皱巴巴如吸水海绵一样能够无限制吞下屈辱和疼痛的脸。她不想再看到那残忍的一幕一幕。所以当战争再开始的时候,她就会抱起莫夕迅速逃开。她领着莫夕的小手走去空旷的小学操场。她把莫夕抱起来,放在高处的台阶上,然后把自己的脸贴在莫夕的小胸脯上,小声地哭泣。莫夕就会伸出小手捏捏索索的耳垂,然后指头肚轻轻地在索索的耳朵上摩挲,嘴里含混不清地叫着:“索索,索索。”
  索索扬起头看莫夕纯稚的小脸,她皮肤很好很好的,像是透明的水晶小人儿,她的牙齿刚长好,小得可爱,她一翻嘴唇就露出来,像是排得整整齐齐的小石榴籽。索索亲亲她的脸颊,亲亲她的额头,亲亲她的小耳朵,又亲亲她的小肩膀,还有她小藕瓜一样的一截一截鼓鼓的小手臂。她亲吻莫夕的时候,莫夕就会咯咯地笑,也许是痒,也是仅是因为她喜欢这样,这样轻柔的吻令她感到舒服。而她的笑声令索索感动,索索觉得,这是人间最美妙的声音,而眼前这个剔透的小精灵,是她在整个世界里最珍惜最宝贵的东西,也是她唯一保有的东西,她要紧紧地抱住她,不许任何人来伤害她。
  终于有一天这样的日子结束了,父亲提出了离婚,因为他在外面有了中意的女人,他明显十分喜欢那个女人,以至于他愿意放弃这样一个他能够当老妈子使唤的好妻子。索索看到母亲哭了,这一次她终于不再是面无表情了,她失声痛苦,——她竟有这样多的泪水,这是多久以来的积攒呵。
  索索在一片混乱中捂住了莫夕的耳朵,她觉得这场哭泣太凄冽了,会给莫夕的童年留下大片的阴影。她捂住了莫夕的耳朵,而无邪的小女孩还抬起头冲她微笑。
  他们离婚之后,索索和莫夕都归母亲抚养,于是她们获得了她们一直居住的破房子。然而母亲很快就病了。她好像是一颗一直跟随机器运转的螺母,现在忽然停了下来,就立刻蒙上了一层锈,这是一种终结,她再也没法工作了。她失去了她的功能。
  母亲患得是肺癌。索索看到母亲内部身体的X光片,大片的阴影像是乌云密布的天空,母亲的呼吸透不过来,像是光再也不能抵达地面。她忽然对母亲很失望,她为什么不爱惜自己的身体?她抱着莫夕转身离开了诊断室。


昼若夜房间(6)

  母亲开始住院,每天要花很多钱。索索站在父亲新家的门口等父亲回来问他要钱。她牵着莫夕的手。而冬天已经来了,莫夕有点感冒了,在流鼻涕。父亲出现了索索就走上去:
  “我妈妈得了癌症住了医院,你拿些钱出来行吗……”她直接了当地一口气说下去。男人没有等她说完,就一个耳光掴在她的脸上,她没有站住,一个踉跄,差点摔倒在地上。莫夕看见就吓坏了,哇的一声大哭起来。男人最受不了这样撕心裂肺的哭声,他忍无可忍地踢 
了莫夕一脚,莫夕那么瘦小,立刻就像飞出去的小球,退后了好多米,然后跌倒在地上。男人嘴中还骂着:
  “小崽子除了哭还会什么!”
  索索连忙跑过去把莫夕扶起来,莫夕只敢小声的抽泣,而她的衣服已经擦破了,露出一撮一撮的棉絮,她的小手也划破了,血流得到处都是。索索吓坏了,她连忙把莫夕抱起来。她愤怒地看着男人,她多么想杀死他,吃掉他,咬碎他的骨头。可是她知道,眼下她不能再多说一句话。莫夕已经受到了伤害,这是她最在乎,最不能忍受的。她抱着莫夕转身离开了,她知道自己再也不会来求他了,再也不会。
  不过索索的确没有更好的办法,她才16岁,还是个自己需要宠爱和呵护的孩子。她没有办法赚足够的钱给母亲治病,她也没有足够的力气去照顾病榻上的母亲和幼小的莫夕。母亲看出了这些,她看到了自己16岁的女儿的绝望和无助,她知道女儿对自己有些记冤,失去了最浓烈的感情,她只是在苦苦地应对着,受着煎熬。于是她在那个冬天里相当暖和的一天自杀了。她裹了毯子从医院楼顶的平台上跳了下来——这是一种最省钱而且简便的解决问题的方式。
  她终于把索索解脱出来了。做孤儿做童工她并不害怕,不是吗?现在她可以和她最亲爱的小妹妹莫夕一起相依为命了。她完全拥有她,她从此要负担起责任,照顾她,保护她,这是理应的事。
  索索开始做做童工养活自己和妹妹。清洁工,报童,抄写员,咖啡店女招待,她都做过。她渐渐变得刚强而沉默寡言。她总是在最疲倦的时候,把莫夕搂在怀里,亲吻她,然后她就会觉得,一切都是值得的,她是那么地甘愿。她不知道自己正在渐渐地合上了心门,变成一个冷漠自闭的姑娘,她不知道,她的爱因为她深楚而失去了正确的方向,她已经盲失了。
  而父亲的再度出现破坏了她刚刚垒砌好的稳定的生活。父亲的新妻子不能生育,他们一直没有孩子。而父亲最终只好决定,把莫夕抱回去。他来到这幢旧房子,他敲开门就兀自地闯进最里面的房间,他从床上把莫夕拎起来就要把她带走。索索拦住他,拼命地拍打他的手臂和脊背,让他放下莫夕。而凶狠的男人却说得振振有辞:
  “你们的妈已经死了,她归我是理所应当!”
  索索不听不理,只是用尽全身力气要掰开男人两只钳在一起的胳膊,想要把莫夕抢回来。男人的两只手牢牢地扣在一起。索索最后只有开始咬,狠狠地咬男人的手背。男人嗷嗷地叫起来,挥手就是一掌,抽在索索的脸上,索索的头撞在门上,被打中的鼻子开始流血。她想,怎么也不能让他把莫夕带走,她的生活就再也没有继续下去的必要了。她靠在门边,一遍一遍告诉自己,绝对不能让他把莫夕抱走。她终于开口哀求道:
  “爸爸,你也把我带走吧,我愿意当丫头任您使唤,天下只有你和小夕是我的亲人了,我不能离开你们啊,求求您了!”索索说得声嘶力竭,她几乎用上了自己所有剩下的力气。男人看着她,他显然对索索这个主动要求当丫头的恳求十分有兴趣。
  于是她们都住进了男人的新家,那里大而宽敞。只是继母的目光冷漠而充满怨气。常常吩咐索索去帮她做冗杂的琐事,洗她的内衣,帮她吹干头发等等。索索也都照做,她只要能够每天看到莫夕,看到她快快乐乐地成长,索索就会感到十分欣慰。
  父亲仍旧喜欢喝酒,他常常醉倒在离家三条马路的小酒馆不会来。时间大约过了凌晨一点,继母看男人还没有回来,就知道他一定醉倒在小酒馆了,于是她就打发索索去接她们的父亲回来。这个时候莫夕已经八岁,可以帮姐姐干活了。她们两个就一起走到那家小酒馆,把父亲搀扶回来。大约每周都要有这么一两回,她们在凌晨一点之后出门,深秋午夜的天气,刺得人一阵一阵钻心的疼。索索通常都给莫夕套两个外套,缠上围巾再带她出门。小酒馆已经打烊,她们的恶棍父亲就睡在门口的台阶上。她们把他搀扶起来,倘使他没有睡熟,让有意识在,有时候还会冷不丁地给她们一掌一拳的,像个被惊扰了睡眠的野兽。
  而在那个夜晚之后,她们再也不用午夜去小酒馆接她们的爸爸了,她们也不用唯唯诺诺战战兢兢地活在父亲家的屋檐下了,继母也不再能使唤和嫌弃她们了。这一切的一切,都自动地解除了。因为她们的父亲死了。那个夜晚她们的父亲喝醉了酒,自己从小酒馆走回家,神志不清,走路摇摇摆摆,最后他掉进了一个没有盖子的窖井里。开始家人只是以为他失踪了。很久之后,人们才在窖井的污水中里找到了他,他已经泡得身形巨大,露着高处水面一大截的肚皮,像是一只浮在水面的鲸形怪物。
  他死了,他死了。索索领着莫夕又回到了她们从前住的小屋。索索继续打工,养活莫夕长大。
  不过莫夕不再是一个开朗的孩子,她变得自闭和格外敏感。有时候她会用惊恐的眼睛看着周围的人,包括她的索索姐姐。也有的时候,她会在梦里一直哭,怎么摇也摇不醒。她不喜欢和任何人说话,变得吝惜每一个字。她甚至也开始抵抗索索进入她的世界,她不和她交谈,不让她知道自己到底怎么想的。她们失去那种亲密午无间的感情也许就在一夜之间。然后莫夕长大了。长大从来都是一件残酷和丢弃的事。那么突兀和伤人。
  而这样一个古怪的孩子,最容易变得偏执,用尽所有的力气去追逐一样东西,在一条路上奔跑,永远也不回头。在这一点上,索索和莫夕其实并无分别,莫夕把所有的气力和爱用在了小悠身上正像索索把所有的爱用在了莫夕的身上。
  4.女巫和她的密室
  莫夕把她们的整个童年说完了,凌晨四点钟的天空,已经白了一大片。莫夕的位置靠窗,她可以看到外面天色一点一点明亮起来,像是一种漫不经心的魔术把戏。很少有这样的时刻,她能够见到开阔的室外景色,能够尽情地看着浓密的光。她闭上眼睛,就听到男人说:
  “你有一个很好的姐姐。她多么爱你呵。”男人的语气严肃而凝重,他刚才一直在全神贯注地听莫夕讲述。莫夕睁开眼睛,看看男人的脸,他脸上凹凸不平的小坑,但很均匀,又是原本的肤色,看起来倒像是一种有特质的皮肤,自然,并且相当有生气。男人的嘴唇在严肃的时候就会绷成一条线,那条线缓慢地上下滑动,像一根张驰有度的红色橡皮筋。它柔软,充满弹性,并且它代表了男人的一种品性,紧绷的,严肃的,又是温柔的,色彩柔和均匀的。


昼若夜房间(7)

  莫夕看着男人,笑起来:“噢,是的,索索是个多么好的姐姐哪!——我困了,找个地方我要睡下去。我得好好地睡一觉。我吃了太多的东西,食物让人昏昏欲睡。”
  他们走出了茶餐厅。清早的马路,几乎一个行人也没有,来去的大车都疾驰而过,因为过于安静,车的声音格外清晰。男人和莫夕换了位置,他让她走在马路沿上。他们并排着走,不说话,甚至姿势都很像,低着头,有点弓着身体。莫夕没有问男人这是要带她去哪里。 
她已经变得很轻,她多想变成一个小得不能再小的手掌玩偶,跳进男人温暖的口袋里,在那里睡觉。
  男人带她回到了他的家。那是天蓝色的房间。有很重的寒气,还有油漆粉刷的味道。男人说,他不久前才把墙壁刷成了这个颜色。很冷静,是吗?
  三间屋子,有书房,很多很多书,有客厅,柔软的暗黄色布沙发。而卧室里有一张很大很大的床,这张床相当奇特——它是圆形的,巨大的圆形床,并且一看就知道会是很软很软,能把整个身体陷进去的。莫夕想,如果再给它配个桃红色的纱帐,从房顶一直罩下来,会变得奢华而暧昧。她显然被这张别致的床深深地吸引住了,转头问男人:
  “你自己挑选了这样一张床?”
  “是的。”
  “它特别极了。唔——你一个人睡它吗?”莫夕并没有打探男人隐私的动机,她只是忽然想起,她的兴趣首先在于这张圆床。
  “嗯,我买了它是希望心爱的女人和我一起享用。但是我现在仍旧一个人睡在上面。”
  莫夕知趣地点点头:“我可以睡在上面吗?它一定很舒服很舒服。”
  “你可以,”男人低头微笑地看着她,又伸出手抚摸她的头,“呃——不过,丫头,你睡觉不流口水吧?”
  莫夕很快进入了沉沉的睡眠。她睡得十分坦然和心安,她甚至不关心男人会在哪里,会看着她?会躺下来冒犯她?她觉得一切都不用担心,她感到自己安全极了。当然,这和倾诉也有很大关系,一场释放式的倾诉,就好像一次身体内部的大扫除,令身体内部变得宽松并且清洁了。此时身体好像轻了,软了,需要一场睡眠来补给。
  莫夕在傍晚的时候醒来,房间里没有灯光,窗帘拉上了,蓝色在夜晚看起来瑟瑟的冷。她猛地坐起来。她环视四周,却忽然忘记了自己是在哪里。这好像已经成了她的一个病,每一次醒来都忘记了自己是在哪里。她睁大眼睛却不见日光或月光,她只看到竖立着的蓝,是波光粼粼的海面,冷飕飕的冰山还是什么。她跳起来,她觉得她又被完全紧闭的房间围困起来了。她冲下床去,开始摸墙壁,她在寻找窗户。等到她摸到了窗户的位置,她就开始撕扯窗帘,她要把外面的光放进来。女孩像疯了一样地撕扯窗帘,她咬着嘴唇,牙齿间发出一种狠狠的声音。
  男人推门进来的时候,看到女孩全身都在颤抖,中了邪一般地挥动手臂撕扯窗帘。他立刻跑过去,从后面抱住女孩,把她的两只手臂抓住,问她:
  “你怎么了你怎么了?”
  “索索,放我出去!求你了!索索,放我出去!”莫夕拼命摇头,大叫着。
  “我带你出去,乖,我带你出去,谁也没有把你关起来!”男人搂住女孩,女孩在他的怀里踢打,而他还是紧紧地搂着她。他抓起她的手,领她出了房间,然后他带她去了另外一个房间,这个房间有阳台,他把她领出去,她就看到了夕阳,看到了郁蓝的天空和楼下来来往往的行人。她看到男人养在阳台上的小白玉鸟,看到男人种在花盆里的文竹和海棠。她立刻感到了外面的一切,属于自然的,属于市井的。令她心安。她挣扎的动作终于停止了,颤抖也渐渐缓了,她缩在了他的怀里,眼泪滴在他的手背上。
  男人仍在缓缓地抚着她的头,轻轻地对她说:
  “没有人要把你关起来。你现在很安全,而且是自由的。你不要担心。”男人把莫夕的身体慢慢扳过来,把她的头揽进自己的怀里。缓缓地摇摆着,让她镇定下来。
  女孩小声的抽泣,她的脸贴着男人的胸膛,眼泪鼻涕都粘在男人的衬衫上。但是她感到这是一种相连,这是一种依赖和不能割舍。她紧紧地抓住男人的衣服,像是一只寄生的水螅一样贴着他的身体,轻轻地对自己说:
  “谁也不能把我关起来。我是自由的,我是安全的。”
  男人已经大致明白了。在过去很长的一段时间里,莫夕都被索索关起来了。
  莫夕说,索索对她的爱随着她的成长,变得越来越强劲和猛烈,像是一根无法抵抗和摆脱的铁链,牢牢地勒住了她。她不能允许莫夕和任何男孩儿有亲密的交往。所以小悠就成为了她们之间关系恶化的导火索。
  当索索察觉到莫夕对小悠那种非同一般的感情之后,她开始阻止莫夕去见小悠,阻止他们出去玩,阻止他们通信,阻止他们通电话。她用一切能够进行的阻拦来破坏他们之间的情感。她和莫夕之间开始发生频频的争执,她在怒不可遏的时候,也会伸出手去打莫夕。
  “你不要轻贱,莫夕,那些男孩儿都会伤害到你!你要远离他们!”索索总是这样告诉莫夕,莫夕冷淡地看着她,有时候也会嘲弄地笑起来。索索二十多岁了,可是莫夕没有看到她和任何男子有亲密的交往。她冷漠,她说话绝情,眼神尖利并且恶狠狠的。她痛恨一切的男人,不让他们接近自己,还有莫夕。她过着修女一般的生活,觉得所有跟男人好上的姑娘都是轻贱的。
  “我可不想和你一样,变成个老处女。”莫夕恨恨地反驳她道。然后她就挨了一个索索的耳光。索索就扳住她的手臂,把她推到索索睡觉的小房间里,反锁上门一天不让她出来。索索的房间没有光。窗帘很多很多层,并且用图钉和钉子紧密地压好了边缝,而外面的窗户也钉了厚厚的木板,所以根本无法戳破,一点阳光也射不进来。房间的墙壁有小小沙砾状磨沙颗粒,黯淡无光。床上的床单是灰色,一年四季都是灰色,她有很多套床单备用,但是其实只是从一种灰色换到另一种灰色。她的衣柜里只有黑色和灰色的衣服。都是长长大大的袍子,没有腰身,她穿上就像一个把妖法和暗器都藏在衣服里面的女巫。索索的确很具备当女巫的天资,她是个脸色相当白的女孩,白得没有层次,所以缺乏立体感,像是从白色纸片儿上剪下来的。她的手指长而尖利,伸出来的时候,能够看到明晰的骨骼脉络,像是干枯的人体标本。莫夕觉得,索索本可以长成一个美人,少女时代的索索也正是这样的,可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她渐渐走上了长成一个女巫的道路,她一径地走下去,就有了女巫应当俱有的面容。这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莫夕真的不知道吗?


昼若夜房间(8)

  莫夕每一次和索索的争执,都会被关起来几天。她挣扎过,但是索索是个力气十分大的女孩,大得完全和她瘦削的身体不相称。也许是她从小就做女工,干很多超过负荷的体力活的原因,也许就是因为她那内里已经长成了女巫的心智,也许就是上天对于柔弱无助的女子的一种恩赐,总之她是个力大无比的女子,她总是可以狠狠地抓住莫夕的双臂,把她推进密闭的房间。
  然而这样的管束对于一个已经和她姐姐走上完全不同道路,并产生难以填平的情感沟壑的女孩莫夕来说,也许只能使她变得更加激进和叛逆,只能令她们之间的姐妹之情变得越来越稀薄。莫夕变得更加依赖小悠,她用尽自己所有的时间去和他在一块儿,她暗暗地等待着这样的一天——小悠变得足够强大,成为世人仰慕的艺术家,他把莫夕带走,她跟随着她这光彩照人的丈夫离开,谁也无法阻止,因为这像是一种天意,理应如此。
  她和小悠一起成长,小悠在她的眼睛里慢慢放大,他是她的青梅竹马的朋友,他是她的情人,他是她的亲人,他是她的救赎者。
  她和索索的战争一直持续着,她对小悠的爱和依恋一直加剧着。唯一的一次是在她的生日,她借口说要和朋友们一起开昼夜的party庆祝,那一夜她和小悠在BOX酒吧跳舞,酒醉之后睡在酒吧的沙发上。那是第一次莫夕夜晚在外面过夜。她一直记得小悠身上的味道,她记得她的脸贴着了他的脸,呼吸来来回回的交换,那带给了她回味悠长的记忆,那可能也是一种萌动,令她十分迫切的希望他们彼此拥有,交换,分享。
  那年夏天,莫夕来到了她的十八岁。她和小悠都从高中毕业,毫无悬念地升入著名的芥城大学。莫夕感到了一种蜕变,她认定自己已经完全长大了,——她在仔细端详镜子的时候,看到那女孩已经是个齿白唇红的美人儿,身上有淡淡的花粉味道,就像花儿一样,要打开了,她轻轻地说,对着镜子笑起来。
  然而莫夕还是没有讲她为什么离开了小悠。这一次她甚至没有用什么过渡的句子敷衍过去。她的叙述有很大的跳跃,接下来她立刻说到的是,她和索索在柏城的生活,她去了一所非常一般的大学学习文学,平淡,乏味。而索索把新家布置得和从前的家一般无异,她自己的小房间又被封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阳光。莫夕看着,就冷冷地说:
  “你还打算把我关起来吗?现在还有这个必要吗?”索索不说话,她在给她的窗帘钉钉子,声音铿锵有力,莫夕想,她是魔鬼,身体里有用不尽的力气。
  她们在柏城过了一段相安无事的日子,至于有多久,莫夕已经不记得了,因为日子太过平淡就会连季节和月份的标记都失去了。就像死人的心电图,反正都是一条平直的线了,还会去在意它具体的长短和形状变化吗。
  她只是记得她在给小悠写信。她想用一封特别棒的信来打动小悠,让小悠立刻冲到柏城来见她,并带走她——她的脑中永远都只有这样一个灿烂美好的结局,她被小悠带走了。所以她要好好地认认真真地写好这封信。然而之所以说她对时间没了概念,也因为这些信都没有写完,都没有写到需要署日期的地步。所以自然没有回信,也就没有回信的日期。她每天只是在写开头,坐在阳台上,让充足的阳光晒着,一字一句写着,这个时候她心情不算坏,因为她觉得青春很长,信很快能够写完,那个美好的结尾很快会抵达。
  在这一段忽略了长度的日子过后,小悠的死讯就抵达了。这个每天都坐在日光下写着甜蜜的信件,每天都感觉着那个“被带走”的美好结局在一点一点靠近的少女几乎疯了。她要立刻回芥城去看她的小悠。她要问他为什么不来,为什么躲起来,为什么倒下去。她要把他叫起来,她一定得把他叫起来。
  可是回去却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她那么冲动,忽略了一直和她一起生活,看守着她的女巫。女巫拦住了她,女巫抢走了她手里握着的那些没有写完的信件。她的新建的密室终于派上用场了,她把莫夕推进去,关上了门。
  此时的女孩已经濒临崩溃了。她大叫着拍打着门,撕扯着窗帘。她声嘶力竭地哭,并且在哀求。她可能从未做过如此的哀求,她一直在平等地抗争,不低头,不屈服。可是现在她屈服,她求饶,她跪在地上,大声地叫着索索,她甚至没有叫她索索,她叫她姐姐,她不知道,这种血缘的提醒,能不能令索索骨头里的血液有一点温热起来。她跪在地板上敲打着门,哀求着:
  “姐姐,小悠死了。他死了,你知道吗?我得去见他,求你了,放我出去吧,我得去把他叫起来。再不去就来不及了!放我出去吧!”
  “噢,姐姐,求你了。你就答应我一次好吗?我很快就回来,回到这里,回到你身边,我不会逃走的,我只是去看看他。他死了,他死了,你知道吗?”
  “小悠死了,姐姐,怎么办?怎么办?”
  ……
  她绝食,睡在门边,醒来就拍打着门,说着越来越绝望的话。她已经没有力气恨了,无助的女孩只是想要一点安慰,想要抱着爱人的身体(或者是尸体),她只是想要这些,这最后的一点点。
  “男人都是妖怪。他害得你还不够吗?死是他的报应!你绝对不能再回去!”索索在门外对她说。
  一个早晨,索索听不到莫夕的哭喊声了,她轻轻打开门,女孩已经晕倒在门边了。她嘴唇发紫,脸色蜡黄,手指半握着,企图抓住什么。索索伤心地抱起她,放在床上。她抚摸着妹妹的额头,亲吻她的脸颊:
  “乖,睡着了就不难受了,睡醒了就忘了。你知道的,姐姐多么爱你啊,你怎么舍得离开呢。”她轻轻地摇着可怜的女孩,不断地亲吻她。一个小时之后她才站起身来反锁上门离开。她去找医生来。
  医生诊断莫夕是低血糖所以昏过去的,开始给她输液。然而医生还发现,这女孩精神受到了很大的刺激,变得紊乱而易激动。
  “您是说她疯了?”索索惊异不已。
  “目前还说不准,要等她醒来看情况再说。”
  “不可能,这决不可能。”索索哀伤地抱住莫夕的头。
  医生一直没有离开,几个小时之后,莫夕渐渐醒来。她睁开眼睛,就看到了一丝从门外面射进来的光,她倏地坐了起来——门开着!她马上要起身冲向那扇虚掩着的门,可是去被索索按在了床上:
  “你病了,快好好躺下休息。”索索的声音很温柔,好像此前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莫夕抬起眼睛看看她,又看了看站在床边的医生。她对着医生大声说:


昼若夜房间(9)

  “医生,我没有病,告诉她,我没有病!我要离开这里,小悠死了,小悠死了,你知道吗?”医生仔细地观察着她的表情,没有开口说话。
  莫夕挣扎着拔掉手上的输液管,然后要下床来。可是索索还在按着她,死死地抓住她的手臂。那力气是莫夕无法抵抗的,尤其是在这样憔悴的时候。她失去了理智,张开嘴去咬索索的手臂,那是最用力的咬,索索一定很疼,可是她的手臂几乎没动,更不会退缩,她只是 
因为剧痛在颤抖,可是她绝对不会松开:
  “乖妹妹,躺下去,好好睡,睡醒就好了。”索索又说。
  莫夕怒视着她,又对着医生大声说:
  “医生,你要救我,她不是我姐姐,她是女巫,她是要置我于死地的女巫!她把我关起来,不让我见小悠,她是最狠毒的巫婆!”医生的表情仍旧很平淡,好像没有听到这些话,只是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她的表情和动作。
  索索一边紧紧抓着发了狂的莫夕,一边转头对医生说:
  “医生,您快给她打上镇定剂吧,我要支撑不住了!”
  医生点点头,迅速从医药箱里拿出了针剂。莫夕还在挣扎,大叫,她知道镇定剂会令她失去诉说的能力,她必须让医生相信她:
  “医生,求求您了,请相信我,索索是女巫!您知道吗,十六岁的时候,她把我们的爸爸推进了打开了盖子的窖井!是她害死了爸爸!她是女巫!”
  医生显然没有相信她的话,在她还嚷着的时候,就抓起她的手臂,把镇定剂打了进去。女孩渐渐闭上了眼睛,身体软了下来,她终于倒在床上睡了过去。索索慢慢松开抓着莫夕肩膀的手,她死死地盯着莫夕的脸,用很低沉的声音说:
  “她的确已经疯了。”
  莫夕和男人坐在舒服的圆床上,莫夕背靠着男人,慢慢地说着这些有关索索有关幽闭房间的事。在她停下来的时候,男人轻轻地起身,给她倒了一杯温水,递到她的面前。莫夕仰脸对着男人笑,问道:
  “你觉得呢?我疯了没有?”她的眼底一片纯澈颜色,教人无限怜爱。男人却神色凝重,蹙着眉。他缓缓坐下来,把莫夕的头抬起来,让她靠在自己的身上,说:
  “我不相信你疯了。但是如果是这样,我就必须得接受你的姐姐是杀人凶手。这也是我不愿意相信的。”
  莫夕嘻嘻一笑:“谁知道呢,你当我说得都是疯话也不要紧的。”
  男人低头看着莫夕,她是个眼睛那么清澈的女孩。男人忽然紧紧抱住了她,喃喃地说:
  “孩子。孩子。”莫夕又笑了两声——她多喜欢这男人叫她孩子,她知道他在宠着她,想要给她多一些温暖。
  “后来你终于逃出来了是吗?”男人问。
  “嗯,但是那是很久之后的事情了。我一直被关着,每天注射镇定剂,所以身体一点力气也没有,逃出去是根本不可能的。一天里大半的时间都在睡觉。”
  “后来呢?”
  “终于有一天,镇定剂还没有给我打进去,外面就有人敲门,索索就把我锁起来去开门——那个时候已经是她给我打针了,医生根本就不来了。她慌着去看门,把镇定剂放在了我的床头。我当时恰好醒着,虽然力气没有多少,但是头脑还算明白。我觉得机会终于来了。我就把镇定剂里面的药剂推出来,倒在了床底下。然后我把冷在桌上的凉开水杯拿了起来,把里面的水小心地倒入针剂里,擦干净,放回原处。”
  所以那一天莫夕没有注射进镇定剂。她在第二天醒来感到有些力气了。但是她仍旧不能强行地冲出房间。但是那一天她显得十分和气,精神也不错。等到索索进来看她的时候,她忽然说:
  “索索,今天是你的生日呢,我们庆祝一下吧。”她婉和的语气令索索震惊不已。索索站在那里,很久都没有动。半天她才说:
  “今天不是我生日,你记错了。”可是可以看出,索索已经被感动了,她的声音很轻。
  “啊!我记错了啊!哦,天哪,我竟忘记了,是下个月呢。你看我,怎么能把你的生日也忘记了呢?”莫夕大声说,一副十分气恼自己的样子。
  “哦,这没有关系。你还能想起要给姐姐过生日,我就很开心了。”索索说,一向强大而坚硬的她,竟在顷刻间变得这样温柔,她的声音很低很低,像是一个小小的受了委屈的孩子。
  “索索,和我一起吃饭好吗?就当给你庆祝生日。”莫夕一脸诚恳地看着她。索索连连点头。
  那天索索就进来和她一起吃了午饭。索索还拿来了一瓶女士香槟。她们碰了杯子,像是亲密无间的好姐妹一样。
  “有没有什么辣的佐料?我胃口很好,想吃些味道重的东西。”莫夕忽然说。
  “啊,有的,辣椒酱行吗?”索索问。
  “行啊。”
  “嗯,你等等,我去拿给你。”索索转身出去拿辣椒酱——当然,她一点也没有喝醉,她记得随手反锁上门。莫夕在她出去的时候,迅速在抽屉里找到了一小瓶安眠药,这是索索为她准备的,她总是得保持困倦的状态索索才会满意。她犹豫了一下,倒出几片来放进索索的香槟里,然后她拼命地晃着酒杯,让药能够快点融化。等她把安眠药放回去之后,索索恰好回来。
  索索喝下那杯酒之后,莫夕又说:你多陪我一会儿好吗,抱着我睡觉吧,——呃,我们多久没有这样了?”索索感动不已。她过来抱着莫夕,开始亲吻她的额头和脸颊。她们相拥睡在一张窄小的床上。
  药力发作,索索很快进入了沉睡中。而莫夕就是这样脱身的。她拿走了家里所有的钱,她的笔记本电脑,她的证件等等。她坐火车离开,虽然知道芥城是最不安全的地方,然而她还是要回去。她一直做挣扎的目的是什么,她要回到小悠那里,不是吗。
  女孩套了一件简单的棉恤,一张没有血色的脸闪闪烁烁地出现在站台,很快地,她坐上了开往芥城的火车,而此时,她相信索索还在睡着。
   5.蓝色房间以及圆形大床
  后面的事情男人大体就知道了。莫夕躲在山上写她和小悠的故事。她写了三个月。然后后来她去了BOX,看到小悠的照片,就要找出这个拍照的男人。
  男人问:“你很想把这本书出版了,然后送给小悠是不是?”
  “当然。除此之外我又还能做些什么呢?”莫夕说。
  “那好,我帮你把这本书出版了。”
  “什么?”莫夕愣了一下,她几乎不敢相信。
  “不要忘记,我是写旅行游记的作者,和出版社很熟悉。”男人拍拍她的头,微微一笑:


昼若夜房间(10)

  “但是书从审稿到印刷,需要两个多月的时间,你不要太心急。”
  “嗯,其实,我早已失去时间的概念了。”莫夕说。
  接下来的一段时间,他们一起生活在这幢房子里。男人也不工作,他日日都陪着莫夕,他们每天的早晚时间都要去散步,因为莫夕喜欢户外的光和空气。他们还一起去别致的餐馆 
吃饭。男人已经知道莫夕的口味了,她最喜欢糯甜的红豆和冰淇淋。她还喜欢看书,男人就领她去书店,把自己看过的好书都推荐给她。男人还尤其喜欢音乐,有很多唱片。莫夕每天都听不重样的唱片,她想,那么多唱片,恐怕听好几年都听不完。男人也会做饭,只是煎蛋总是会一直煎到焦掉。他把好的部分切下来给莫夕吃,自己吃黑色的部分。他还给莫夕拍照,许许多多的照片,比莫夕过去所有时间拍得加起来都多。当然首先他要把莫夕打扮起来,给她买收紧腰身的蓬蓬纱裙,给她买花朵和亮皮子的凉鞋,给她买把头发束起来的发簪,还有水晶制冰凉凉的项链。男人从来没有赞美过她,但是莫夕知道,男人心里一定觉得她很好看。因为他给她照相的时候,常常停下来,很仔细地对着她看一会儿。
  晚上他们会并肩坐在沙发上看影碟。男人的品味很好,电影一点都不会乏味或者低俗。莫夕看着看着,困了,就会倚在男人的身上睡着。男人会抱起莫夕来,把她放到舒服的圆形床上。而男人也睡在这张床上,因为莫夕总是害怕黑暗,害怕自己又被关了起来。她必须抓着男人的手才能睡着。男人有时候也会搂着她睡,轻轻地拍拍她的背。但是并无任何越轨的行为。
  只是那一天,莫夕忽然又梦到了小悠。她梦到了那个一直打在她心里的心结。她被这样的梦打击得一败涂地,失去了所有的自尊。当她醒过来的时候,是一个天没有全亮的清晨。她立刻冲动地钻进男人的怀里,双手抓住男人的睡衣。男人慢慢醒过来,猜想她又做了恶梦。于是男人伸出手,慢慢地抚着她的头。她却冷不丁地问:
  “你对女人,对性一点都不感兴趣吗?”
  男人很惊异,他没有想到女孩会问这样的问题,但是他还是立刻回答:
  “怎么可能?”
  “那你和很多女孩做过爱吗?”莫夕问,她的语气十分稚气,的确还是个孩子的模样。
  “唔,年轻的时候是的。后来就没有了。”男人回答得很诚实。
  “你喜欢我吗?”莫夕又冷不丁地问,她的思维永远是这样跳来跳去的,像短路的保险丝,谁也无法猜测到她的小脑袋里装着什么。
  “嗯,喜欢你。”男人点点头,他并没有说谎。
  “那我们做爱吧。”莫夕噌的一下,从男人怀里跳出来,一双炯炯的眼睛看着男人,一点也没有羞涩。
  “……”
  “不可以吗?”莫夕见男人闭口不言,又问。
  “我比你大十五岁,孩子。”男人轻声说。
  “那没什么。不是喜欢我的吗?”莫夕大声说。
  “我不喜欢和处女做爱。”男人又说。
  “谁说我是处女来着?我跟小悠做过的。”莫夕几乎嚷了起来。好像说她是处女倒像是对她的一种侮辱。
  “……是嘛。”男人声音更低了。
  “喜欢我就够了。”莫夕斩钉截铁地说,她再次钻到男人的怀里,并开始亲吻男人的脖颈。
  男人终于抱住了她,这小小的女孩,可是他喜欢她不是吗不是吗。
  男人看到了血。当一切结束的时候,男人才看到了血。他愣了一下,再看女孩的脸,女孩的脸有些苍白,脸上出了虚汗,可是她自始至终一声也没有叫。男人忽然很生气,他看着女孩,大声说:
  “为什么骗我?为什么要说自己不是处女?”
  女孩侧过头去。她轻轻地说:“对不起,但我不是故意的。我一直告诉自己,小悠那次要了我。我一直这么告诉自己,说了太多遍,我把自己也骗倒了。最后连我自己都相信了。小悠要了我,我不是处女了。”她闭上了眼睛。男人难过得不知该说什么,他缓缓地从床上起来,走到窗边。几分钟之后,他听见女孩小声地说——那几乎像是在梦中的呓语:
  “不过,我现在的确不是了。我终于是个女人了。”她的声音听起来是这样的满足和快乐。
  这正是莫夕绕过去没有说的故事。她在那一年的夏天已经长成了花一样的女孩。她对着镜子说:像花儿一样,就要打开了。然后她做了什么?她像把自己变成小悠的女人。她迫切地想要这样的飞越。不是因为她对性有所渴求,仅仅是因为小悠。她太爱他了,所以她要把自己变成隶属于他的。
  谁也说不清她为什么选在那天。她的确拥有足够的勇气,甚至可以不在意彻夜不归索索将会如何处置她。在莫夕看来,这件事情非常地大,而它的发生,能够解决一切问题,能够战胜一切阻碍的力量。
  于是在那个周末的夜晚,莫夕一直跟随着小悠。他们去郊外写生,一直逗留到很晚。于是莫夕建议,他们就在郊外寄宿一晚,明天再回去。小悠欣然同意了。于是他们找到了一个座落郊外的小旅店。两个人同住一间,这在他们看来也不是什么异常的事情。他们在一起太多年,彼此熟悉得没有任何礼教和规矩。
  他们在那间小房间里洗澡,抽烟,聊天,一直到下半夜才决定上床睡觉。他们并排躺在了那张大床上。甚至还牵着手。就在小悠就要睡着的时候,莫夕忽然说:
  “小悠,你过来。”
  小悠亦没有觉得有什么异常,他就侧过身来,靠近莫夕。他这时候听到了一个少女焦灼不安的喘息声。他听见女孩说:
  “小悠,你要我吧。”
  男孩惊了一下,他感到女孩已经拿起了他的手,放在她起伏不定的胸前。他的手没有动。很久,没有离开也没有移动。那段时间像是完全静止了,呼吸也掐断了,死寂寂的。忽然,莫夕感到男孩把手抽了回去,并听到他说:
  “小夕,这样不行。”
  “你指什么?”
  “我一直把你当好朋友的。而且,而且……我……我好像对女孩儿的身体没有什么强烈的欲望。”小悠说,他已经站了起来,径直走去洗手间。莫夕看到他的背景,瘦弱的男孩,窄窄的肩膀,腿是精瘦的,他很快地走进了洗手间并关上了门。女孩错愕地愣在那里。她好像从来没有受过这样的打击,——或者说,是一种耻辱。她感到了极度的羞耻,甚至在这样的时刻,她脑中忽然跳出了索索常骂她的那两个字:“轻贱”。


昼若夜房间(11)

  还真的,果然是这样。
  莫夕记不得那天她是怎么回家的了。总之一定很狼狈,她推开家门就看到索索坐在客厅的桌子旁边等着她。
  “你彻夜不归,去哪里了?”女巫开始审问了。
  “你管不着。”莫夕说,她已经没有太多的力气和索索废话了。
  “你是不是和那个小悠在一起?”
  “是啊是啊,怎么样呢?”
  “你跟他都做了什么?”索索气得浑身发抖,她气急败坏地摇着莫夕的肩膀,大声吼道。
  “什么都做了,你满意了吧。”莫夕说,她并非完全为了气索索,在她的心里,被拒绝是一种耻辱,她情愿擦拭掉这样的耻辱,哪怕做一个不洁的人。所以她希望一切真的发生了。
  “贱人!”索索狠狠地一个耳光抽在莫夕的脸上,而她却也哭了出来。她对莫夕的那种看护,是不允许任何人碰她一个指头的。尤其是男人,在她看来,男人是一种多么脏的东西啊!
  索索忽然软了下来,她缓缓地坐下来,开始哭泣。她好像从来没有哭得这样伤心过,即便是她们的妈妈死去的时候,她也不曾哭成这样。
  那个早晨,莫夕站在客厅的中央,她惊愕地看着她姐姐掩面痛哭。这个钢铁一样坚硬,刀枪不入的女人,哭得竟是那么伤心。她恍恍地觉得,一切都是这样的紊乱和粗糙。没有什么,能够让心安静,让爱稳妥。她静静地走近自己的房间。从床上躺下来。
  黄昏的时候,索索才忽然推门进来:
  “我去找他算帐去了!”
  莫夕立刻从床上坐起来:
  “你疯了吗?你去找他做什么?你对他说了什么?”
  “我教训了他,让他以后再也不敢碰你!”索索大声说。
  “他说了什么,他有没有说什么……”莫夕脸色有些苍白,她想,可能这个大耻辱已经被揭发了,可能小悠会说,根本没有碰过她。小悠可能再也不会原谅这个诬陷他的女人了。
  “他能说什么?他知道理亏,什么也不会说的。”索索气咻咻地说。
  “他什么也没说……”莫夕喃喃地重复着,“那么,他是不是很生气?”
  “他生气?他凭什么生气?他有什么脸来生气呢?”索索反问道。
  “你打了他是吗,可是他一句话也没说……你把他打伤了是吗?”莫夕痛苦地摇着头,小声说,她感到一阵心绞。
  而索索已经摔门走了出去。
  莫夕痛哭起来,她想,小悠也许再也不会原谅她了,她是诬陷他的恶毒女子。他一定很恨她。
  第二天,索索走进莫夕的房间,脸上几乎没有表情地说:“我们必须搬走,离开这个城市。今天就走。”
  莫夕抬起头,木然地看着索索的嘴唇在那里动,像一个凶狠又滑稽的木偶,可是她已经听不到她到底说了些什么。
  她们后来去了柏城。莫夕之所以没有竭力地抗争着要回到芥城,是因为她觉得自己没有脸再去面对小悠了。也许只有写信,是的,写信才是最后的方式,让小悠原谅她并来看望她,然后,然后带走她——带走她?这个梦是不是太遥远了些呢?
  “这是我的最后一段故事,好了,现在我在你的面前是透明的了。”莫夕对男人说。男人无比心疼地看着她:
  “还在疼吗?”
  “已经不了。”莫夕说。
  男人探身过去,开始亲吻她的嘴唇。他还没有好好地吻过她。她也从未被一个男人这样吻过。那么地长久,让人把脑子里的东西都忘记了,摒弃了,她只是觉得洁白,轻盈,柔软。像是睡在了云端。男人轻轻地含着她的嘴唇,像是衔着一枚最宝贵的珍珠。
  男人再度和她做爱,他是小心的,轻柔的,他轻轻地亲吻她的身体,从头到脚,仿佛技艺精湛的工匠在雕琢一件完美无暇的工艺品。他甚至亲吻她的脚趾,把她的脚趾轻轻地含在嘴里。多么舒服,痒痒的,像是被清澈的温泉水浸着,那冰凉的脚趾很快就热了起来,莫夕猜测她的脚趾头肯定变红了,好像男人给它们说着悄悄话,它们都脸红了,变得烫烫的。女孩于是咯咯地笑出声来。而他喜欢她笑,她还是个孩子,她令他心疼,令他想要用尽力气去呵护她。他是在那么小心地要她,生怕把她弄碎了,碰坏了。
  这可能是莫夕这么多年来过得最奢侈的几天。在能看到阳光的天蓝色房间里,在像蓬松的云海一样的圆形大床上,被一个那么疼爱自己,喜欢自己的男人抱着。他的每一个动作都说明了他对她的爱,小心翼翼的,无微不至的爱。
  她甚至喜欢上了撒娇。她从来没有对任何人撒娇,她不知道这也是可以的。她喜欢叫男人抱着她,抱着她去客厅看电视,抱着她去浴室洗澡,抱着她下楼散步。她则用两只手臂环住男人的脖子,脸贴在他的额头上。
  “我是吸在你身上的水蛭。你别想甩掉我。”女孩说,狡黠地笑起来。
  但是不久男人就要去旅行了。他必须工作,不然又怎么养活莫夕和自己呢?旅行就是他的工作,他需要拍照,写游记,采访路途中遇到的有趣的人。
  “你要跟我去吗?或者你留在这里等我回来。”男人问莫夕。
  “当然是跟你一起去,你到哪里,我就到哪里。”莫夕噘起嘴巴说。
  “那么好吧,我们去旅行,回来的时候,大概你那本写给小悠的书也面世了。”
  “啊!是真的吗?那太好了!”莫夕跳起来,拍拍男人的肩膀。
  莫夕想了想,又问:“我能还住在这里吗?”
  “当然,这里也是你的家了。”
  “真的吗?”莫夕眨眨眼睛问。
  “真的。”
  “那么,那么我要把这间屋子刷成粉红色,再买个粉红色的纱帐,铺粉红色的床罩,你想想看哪,该是多么奢靡的样子啊!”莫夕脸上带着灿烂若星辰的光彩,她兴奋地大叫。
  “行啊,那就粉红色。”男人说。
  6.夜房间以及男人的脸
  他们坐船离开。这还是莫夕第一次坐船远行,她偎在男人的怀里,看着窗外的风景,睁大了眼睛仔细地看着大海和远处的小船。莫夕对男人说:
  “我的故事都给你讲完了,以后该你给我讲故事了。”
  “行啊,我每天都讲故事哄你睡觉。我的故事可多着呢。”男人搂着莫夕慢慢地摇动。
  “我爱上你了。怎么办?我也爱小悠,我从前以为我只能爱他,再也不能爱别人了。可是现在我在爱你了。”莫夕轻轻地说。
  “孩子,你还没长大呢。”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说。


昼若夜房间(12)

  “不,我很确定。你呢?你爱我吗?”莫夕坚定地说,又小心地问。
  “我觉得你是我特别心疼的孩子,总想抱着你,给你呵护。我喜欢你,孩子,我也在乎你。”男人说,但是他还是没有说出爱这个字。
  “嗯,没关系,迟早有一天你也会对我说,你爱上我了的。”莫夕十分肯定地点点头。
  坐船在海上漂泊多日,莫夕开始晕船。她变得昏昏欲睡。躺在男人的怀里,醒来的时候就轻声撒娇,又抬起手抓抓男人的衣服。男人就俯下身去吻她,像是在安慰她。她就立刻变得很乖,安静地又睡过去。后来的一觉莫夕睡得格外地长。她做了很多的梦。她梦见男人抱着她爬楼梯,她梦见男人圆圆的鼻子顶在她的鼻子上,她梦见男人一直在亲吻她的脚趾,像是古代的礼仪,她是他的公主,他捧在手心的小公主。梦就像一个又一个的洞穴,她接连着穿过,只听得见呼呼的风声,又仿佛是上了列车,在疾驰而过。她在梦里就笑了,她想,会不会醒来就是好几年过去了?她已经有了他的孩子呢?小小的娇美的小婴孩。
  莫夕醒过来的时候,嘴边挂着意犹未尽的微笑。她慢慢睁开眼睛,——不摇晃了,他们下船了吗?
  她睁大眼睛,坐起来——这是哪里?她再次忘记了她在哪里。
  她环视周围,顷刻间,她的脸色变得苍白。她开始全身颤抖,牙齿发出咯咯的声音。这里她再熟悉不过了。这里没有阳光和新鲜的空气,这里只有土黄色窗帘和灰色床单。这里只有镇定剂和安眠药,这里曾关住了多少她的眼泪和呐喊?这是索索关着她的房间,她再熟悉不过了。一点都没有变,一样的黑暗,带着一股药味,时刻提醒着她,她是个要定时注射镇定剂的疯子。
  她慢慢走下地来,她想,这是怎么了,这是怎么了,难道关于那个疼爱她的男人的一切,都是幻觉吗?那是一场梦吗?不,这绝对不可能,她还记得他的吻,像最甜美的葡萄一样,湿润着她干涸的嘴唇。她还记得他的拥抱,她记得他叠声唤她:孩子,孩子。她记得他们做爱,她疼过,但此后再也没有一丝疼痛。因为他那么小心,他看着她的表情,倾听着她的呼吸。他每时每刻都要确知,她是快乐的。这一切又怎么会是一个谎一场梦呢?
  她扑向窗帘,她又开始撕扯窗帘,她想她需要一点阳光,需要一点真实的光线,照在她的身上,让她清醒些,让她知道为什么她又回到了这里。窗帘显然没有再次钉过,很多钉子和图钉都散落了。她撕扯了一会儿,就摸到了铁棂和玻璃。光线开始进来了,露出了半边窗户。可是外面还钉着木板,她仍是看不见外面的光景。她用手拍打玻璃,甚至想把它敲碎。然而这个时候,她忽然听到,外面有人在撬木板——什么人在帮她?她听到有人把木板上的钉子一颗一颗钳下来。终于,木板滑落下去了,只隔着一扇玻璃了,她就看到了男人的脸。首先她可以确知了,一切并不是一场梦,男人是真实存在的,而她和男人间的缠绵也的确发生过。可是这值得高兴吗?这说明了什么?
  莫夕拼命摇头,她感到自己又来到了崩溃的边缘。她不能相信,是这个她爱上的男人把她再次带回了这里。她双手握住铁棂,拼命地摇头。直到她再次听到男人叫她:
  “孩子,孩子……”男人仍旧那么轻柔地唤着她。她愣住了,停了下来。她已经满脸是泪。她抬起充满怨怒的眼睛,直直地看着男人的眼睛。她忽然变得十分安静,哀怨地问:
  “告诉我,为什么要骗我,一切都是预谋好的是吗?从把小悠的照片放在酒吧引我上钩就是了,对不对?”她的嗓子已经哑了,仇恨总能很快把人烧干了。
  “是的。”男人说,他的眼睛很红,声音很低。
  “为什么?你为什么要帮我姐姐来抓我?”莫夕大声叫道。
  “因为我一直爱她,孩子。”男人坦诚地说。莫夕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了。原来如此,他爱索索,却终是无法得到她,最后沦为了她的奴隶,任她呼来唤去。莫夕忽然笑了,——她觉得男人多可笑,任凭巫女的摆布,早已失去了自己的灵魂。多可悲的男人呢。她就嘿嘿地笑了,然后把脸贴在玻璃上,轻声地,一字一句地问:
  “那么,跟我上床也是她安排好的吗?”莫夕狡黠地眨眨眼睛。她看到了男人的痛苦,男人的确身受着很大的折磨,他摇头:
  “不,那不是。我犯了规。我自己也不会原谅我自己。”
  “那你为什么犯规?”莫夕追问。
  “孩子,我确实喜欢你。和你在一起我觉得生活简单美妙,什么烦心的事情都不再记得了。”男人终于抬起头,看着女孩的眼睛说。
  莫夕微笑着,点点头,然后她勾勾一根手指,示意让男人靠近。男人就把脸贴在了外面的玻璃上。莫夕小声说:
  “嗯,我知道的,你是喜欢我的。听我说,你现在就绕到前面去,把我姐姐干掉,然后我就可以出去了,你可以把我带走,我们一起,去哪儿都行?”
  男人看着女孩的脸,还是那张淡淡粉红色的刚刚长成的少女的脸。嘴唇厚厚的,像水蜜桃,——他记得它的芬芳,他一辈子都记得。还有那软软的娇弱的身体,他总是会记得,这女孩多么令他怜爱。可是他摇了摇头:
  “不可能,这不可能的。我绝对不会这样做。”
  莫夕骤然变了脸色,她变得凶狠,愤怒,她咬着牙齿低吼:
  “难道你就甘心被她这样利用吗?她一点都不爱你!”
  男人痛苦地闭上眼睛:“可是现在你也在利用我,不是吗?我再也不想这样了,夹在你们两姐妹中间,像是你们搏斗的一件兵器。我再也不想这样了。”男人把脸贴在玻璃上,他流出了眼泪。莫夕隔着玻璃,很清楚地看到了男人凹凸不平的脸上划过两道清澈的眼泪。他紧闭眼睛,像个少年一样无助地摇头。
  莫夕凑过去轻轻地说:“可我是爱你的,你知道吗?”
  “可我是爱你的,你知道吗?”
  “我多爱你你知道吗,我喜欢你亲吻我的脚趾头,喜欢你叫我孩子……”女孩像是念咒语一般地絮絮不止地说着,男人隔着玻璃,紧闭着眼睛,连连点头。
  莫夕对男人的痛苦很满意。她伸出手臂,握起拳头,冲着男人脸前的那块玻璃就打过去。玻璃哗啦啦地碎了,而后面的男人根本没有躲,他也许看到了,可是他没有躲,也可能,他早已被女孩那宛如魔咒般的话催眠了。总之,玻璃全部向着他的脸戳过去,有的戳到了眼皮上,有的戳到了鼻子上,还有的就是沿着那行泪迹,斜插进了皮肤里。男人向后仰身倒下了。他在最后有一声很轻很轻的叹息。


昼若夜房间(13)

  女孩灿若桃花的笑容迎着温暖的阳光绽放着,像花儿一样,打开了,她微笑着,轻轻地说。她忽然侧耳去听,隔着房间紧锁着的门,她听到了外面的脚步声。
  索索正经过。
  “索索真是个傻姑娘,”莫夕轻轻对自己说,露出得意的笑容,“她肯定在忙着杀死阳 
光,她想把所有暖的热的好的东西都赶尽杀绝,不让我看到,可是她多么傻啊,阳光已经射进来了,照得我全身都是,不是吗?”
  她懒洋洋地抬起脚,放在窗台上,让充裕的阳光好好地晒晒她的脚趾头。那感觉似曾相识,就好像,就好像被温暖的嘴巴含住了,女孩想。


鼻子上的珍妮花(1)

  洪水来到棉花镇的时候是黄昏。这一天天黑得特别晚,不知道为什么卖苹果的小贩没有收摊,做炒货的机器也还转着。主妇手里抓着晚餐用的白米,但是她站在灶前很久都没有把米放进锅子里。所有的一切好像都在等待天黑下去,而天黑又在烦躁不安地等着什么。彩霞像咬破嘴唇的血一样一点一点渗出来,渐渐地漾得整个天空都在晃悠。
  女佣刚给他换过一件秸麦色的睡衣,他现在满身是一种肥皂的香气。这是吃饭前的一段 
时间,他从躺的位置能够看见一点天空。天空很明亮,特别红艳。和很多黄昏一样,他听着收摊前的小贩们最后的奋力吆喝渐渐睡去。然后,他就听见了大水的声音。然后是此起彼伏的妇女叫喊声,小孩子的哭声,房子坍塌的声音,牲畜的哀号声。他再看出去的时候他觉得整个天空都要被掀起来了。
  花了几分钟的时间,他确信他的猜测是正确的,一场洪水来了。起先的几分钟他很烦躁。他听见有个彪壮的汉子吆喝的声音,他猜想那个人一定在带领全镇子的人逃命,于是他就无缘无故地不安,不停地晃动身体两侧的手臂。但是大家逃离开得很迅速,很快整个镇子就只剩下水声了。他也就缓缓地安静下来。他轻轻唤了两声女佣的名字,没有人应答,他确信所有的人都应经离开了。这个时候,已经有小股的水冲了进来,最先漂浮起来的是一只墨绿色塑料盆。
  她进来的时候他正打算和上帝说说自己的遗愿。其实他没有确切的愿望,于是只好回忆起从前的事情,希望找到一些遗憾让上帝帮助来弥补。然后她就进来了。她是漂进来的吗,因为她是一个很矮小的老太婆,还没有拿拐杖,几乎无法直立,更何况行走。她险些被那只飘浮的塑料盆绊倒,可是她仍旧不看脚下,她看着他。定定的眼睛看着他。很奇怪,她并没有被他的样子吓坏。相反的,她很快叫出他的名字。他没有听错么,在巨大的水声和盆器碰撞的声音中,他听见这个小老太婆叫出自己的名字:
  “匹诺曹!”
  “我是珍妮!”老妇人好不容易抓住床头的把手,把头俯下对他说。他有些不喜欢别人在这个糟糕的时候来探望他,可是他不得不承认珍妮这个名字在他的记忆里还是一个使他感到舒服的符号。他和珍妮,他们有多少年没有见面了呢。四十,四十五,也许更久。在他的脑海里,珍妮是个两腮长满雀斑,脑袋圆鼓鼓的小丫头。她现在像个被农夫放弃的烂苹果一样在荒野里寂寞地经历了苦难四季。
  “珍妮,你自己逃命去吧,你瞧,我是不能动的了。我的鼻子已经太长了,我早已无法站立,我只能躺着这样生活。”他和珍妮的目光都聚向他的烟囱一样高耸的鼻子上。他想珍妮已经发现,他的房间是特制的,天花板格外高,可是即使是这样,他的鼻子几乎还是抵触到了房顶。鼻子像一棵恶劣环境下生长起来的树一样布满了划痕,很多地方已经缺损,圆形椭圆形的窟窿像一颗一颗不能瞑目的眼睛一样躲在这迟钝的巨蟒背后。鼻子已经变得很细了,只要稍微剧烈一点的风一定就能把它折断。
  他幽幽地叹了口气,说:“其实这并不是我最难过的事情,我最难过的是,因为我只能躺着生活,我的所有眼泪都流进了自己的嘴里。”
  在这个瞬间,匹诺曹想到,也许他的遗愿应该是能再度坐起来,淋漓酣畅地淌一回眼泪。说不定那些水能够比这洪水还大呢。


鼻子上的珍妮花(2)

  珍妮第一次遇见匹诺曹的时候是在她家的后花园。十岁的珍妮刚刚学会简单的手工编织。她搬了一只小板凳坐在葡萄架子下面,午后的阳光把她的脸晒得红烫烫的。蔷薇的香气在那一季很盛,匹诺曹正是躲在蔷薇花丛的后面。他穿了一双红色的亮晶晶的木头小鞋子。珍妮非常喜欢红色,所以她对红色是很敏感的。她眼睛的余光和那红色小鞋子的光芒给碰上了。她大叫了一声:“是谁在后面?”蔷薇花从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然后这个木头小孩就走了出来。他那时候会的表情还很少,甚至不会脸红。
  “就因为你是木头的,他们就欺负你么?那他们干吗不去欺负他们家的桌子,看他们的爸爸不揍他们!”珍妮忿忿地说。匹诺曹没有说话,他仔细看着他和她的身体,的确不一样:珍妮是粉嫩嫩的颜色,他的肤色要更加黄,还带着刚漆过的一股刺鼻的油漆味道。他真希望每个小孩身上都是浇了一罐油漆的,黄乎乎的最好最好了。
  “他们是用火柴烧你吗?你没有真地被点着了吧?”珍妮又问。匹诺曹摇摇头。
  “那可是,你真的是你爸爸做出来的吗?就是把烧柴的木头钉起来这么简单吗?那我也能做一个木头小人嘛?”珍妮碰碰匹诺曹硬邦邦的手臂,好奇地问。
  “是我爸爸做出来的。可你不行。我爸爸是个了不起的木匠。”
  珍妮有点丧气,就没有继续提问。他们两个就站在她家的葡萄架子下面很长时间,珍妮才想到,匹诺曹的心情应该更加糟糕。于是她拍拍匹诺曹木头匣子一样的肩膀,十分用力地说:“不要紧的,他们都不和你玩, 
我和你玩的。我喜欢木头小人”。匹诺曹抬起头来看着珍妮,他觉得他应该表示一下感激,可是他不会呢。连眼睛也没有潮湿一下。那个时候我们的男主角还没有学会哭泣。
  “圣诞节的时候,大家会互相送礼物。圣诞树在屋子当中央转啊转啊,火鸡在锅子里跳啊跳啊,可有意思了。”珍妮在圣诞前夕的时候把一个美好的圣诞蓝图描绘给匹诺曹。可是圣诞节到了的时候,匹诺曹发现,圣诞树和火鸡都没有来他家。他的爸爸坐在躺椅上打磨 
一只昂贵的木头烟斗。时间过得非常慢。匹诺曹已经第五次溜出门去扒在别人的窗户上看。绿色的高个的亮闪闪的家伙站在中间,大家围着它团团转呢。
  匹诺曹坐在门口的台阶上伤心难过,嘈杂的铃铛声中他昏昏欲睡。直到后来他被珍妮拍醒了。珍妮那天的脸是草莓色的,她肯定吃了很多好的东西,手舞足蹈地来到匹诺曹面前。然后她立刻感觉到匹诺曹家很冷清,黑洞洞地不见一盏灯。
  “你爸爸可真是个怪人。他没有一个朋友吗”。珍妮把草莓色的脸贴在窗户上望进去。她看见木匠一个人幽幽地地坐在房间中央,嘴里叼着的烟斗忽明忽暗。
  “算了,别去管他,我给你带来了圣诞礼物!”珍妮从斜挎包里拽出一个软绵绵的东西。
  “是什么是什么。”匹诺曹大声说,他感到自己的脸也迅速变成了草莓色。他觉得自己的内心就像鼎沸的泉子一样汩汩地冒着热气。
  “哈,是我织的一件厚外套。你穿上就没有人能看出来你是木头的了!”珍妮把一件毛绒绒的藏青色外套从袋子里抖出来,但是她并没有立刻把外套递到匹诺曹的手里,而是双手举起它来,高过头顶。
  匹诺曹等待这句话说完都觉得漫长,他急切地说:“啊,你多么好啊,我多么爱你啊,珍妮。快给我快给我!”然后一只手拉住珍妮的胳膊,另一只手迅速抓住那件已经属于他的外套。其实外套相当粗糙,已经有好多地方脱线,露出白花花的里子。可是它是匹诺曹有生以来的第一件衣服,它将使他获得一个男孩的真生命。
  匹诺曹抬起还不怎么能打弯的胳膊,费力气地伸进外套袖子里。末了他一丝不苟地系好每一枚扣子。然后他冲到大窗户面前仔细看看自己,又转了一圈。
  “现在,你还能看出来我是木头的吗?”匹诺曹缩了一下身子,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小心翼翼地问。
  “厄-----,你说话的时候要闭紧嘴巴。不然,大家就看见你嘴里的大钉子了。”珍妮走前去,掀起匹诺曹的上嘴唇,看着里面密密麻麻的钉子,皱了皱眉。


鼻子上的珍妮花(3)

  洪水继续漫近来。他侧目一看,水已经没过了珍妮的小腿。她颤巍巍身子几次险些栽进水里。他有一点躺不下去了,现在好比他安闲地在船上,而她在水里紧抓着船挣扎。
  “你就没有一根拐棍么?”他责备地问。他当然不会知道她从他离开之后就没有用过任何木头的东西。她这么多年一直都在关注木头和生命的关系。上回小镇上来了个魔术师,他从一个木头盒子里变出一个女郎来,珍妮看得目不转睛。她跟着魔术师走了很远,不停地追 
问这人是怎么造出来的。
  “假的!只是把戏,不是跟你说了很多遍了么!”魔术师甩甩袖子,跳上他的马车,女郎正坐在马车里啃一只面包,马腾起蹄子,把珍妮远远地抛在了后面。
  “那么,你抓住我的鼻子吧。快,趁它还是很结实的”匹诺曹命令珍妮。
  她迟疑了一下,因为这的确很古怪,但是她还是抓住了。冰冰凉的棍棒在她的手心里一点一点地暖和起来。
  “厄,你怎么能找到我?”等到她站稳了,一切稍稍平息了,他就问道,这是他无法理解的。
  “要找到一个罕见的长鼻子的人并不是很难。从前我没有来寻找,现在我知道我要是不找我以后就不定能见到了。我的身体越来越不好了。”珍妮笑的时候皱纹像水波纹一样一圈一圈在他的眼前荡。
  “唔,你早猜到我的鼻子会一直长下去的么?”他有点被戳痛了的感觉,立刻反问。


鼻子上的珍妮花(4)

  鼻子是长在脸上的,怎么可能不泄漏呢。事实证明,他是不能说谎的。一个小小的谎都不行不行的。他只要说一个小的谎,他的鼻子就会变长半寸。他甚至都能听见那木头生长的声音。
  “这太可怕了!我爸爸简直是个巫师,他干什么要这样造一个我呢?”匹诺曹在珍妮面前大声抱怨。
  “肯定是你妈妈骗了他,给跑掉了。所以你爸爸痛恨所有骗人的勾当。”珍妮很聪明地下了这个定论。
  “是这样的吗?”
  匹诺曹永远都不知道答案,但是目前的问题是他极其痛恨这小镇,他痛恨父亲甚至所有健康的孩子。他不能忍受所有背后的袭击,不能忍受所有讥讽和鄙夷。他甚至总是怀疑珍妮也会在背后幸灾乐祸地笑他。她总是笑笑的,谁知道她心里想些什么啊!
  “我要离开这里,”匹诺曹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他的鼻子,发现它已经像一根小树苗一样成长起来,很结实,还有新生木头的青邦邦味道。他一遍一遍地抚摸它,忽然对自己的鼻子生出一股强烈的爱意,“我不能允许我的鼻子遭受嘲笑!”
  他离开镇子的时候是深更半夜。他确信唯一的朋友珍妮还在梦乡里。他有时候懒得理会她,她是个健康的过圣诞节的草莓色的孩子。
  三寸长鼻子的匹诺曹自此离开了小镇,从此再无音信。


鼻子上的珍妮花(5)

  她顿了顿,说:“我知道你的鼻子会一直变长,因为我记得你告诉我的话,你说有时候说谎是为了得到某些新的尝试。我相信这种尝试总是存在在你的生命里。”她抬起头看看那根畸形的长鼻子。
  “是啊,我喜欢新尝试。你不问问我这些年都作了什么。我每次说谎都很值得。我通过我说的谎得到了我想要的所有东西。为什么不呢,既然我们根本做不到不说,何不尽兴呢! 

  可是她好像没有听见他的话一样,眯着眼睛沉浸地说:“我还记得你第一次说谎的样子。”
  “我记得那天你爸爸叫你去给住在小镇中心的富贵人家送一只打好的木箱子。我是和你一起的。那户人家的房子非常大,玫瑰花墙很高很高,里面的光景一点都看不到。到大门口的时候,你对我说:“你在这里等着我,我很快出来。”
  可是过了很久你才出来。你捂着脸。不让我看你的鼻子。
  原来你是看见那富家小姐在吃巧克力。那时你还没有吃过巧克力。你看着那褐色的甜软的小玩意儿在那小姐的牙齿之间一瞬就融化掉了。你很想试试。你就讨好那小姐,说她有多么多么好看。你多么多么爱慕她。嗯,你当然可以但去说的,你的脸总也不会红起来。可是事实上她是个跛子,丑陋极了。你说了言不由衷的话。你拿到那块作为奖励的巧克力放进嘴里的时候,已经发现你的鼻子在变长了。你狼狈地逃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你的鼻子已经有一寸了。可是你却告诉我说,你觉得很值得,因为你吃到了巧克力。这是多么可贵的尝试啊。”
  她说完就不再出声了。她确实看见有小股的水流进他的嘴里。她想,他是用多久学会了流泪呢。
  良久,他忽然嘿嘿地笑了。
  “你说得不对!那并不是我第一次说谎。我第一次说谎,是在你送给我毛衣外套的时候,你还记得吗,我对你说,我多么爱你啊。其实我只是一块木头,我又怎么懂得什么是爱呢!嘿嘿,你过来敲敲我啊,我是空心的呢,我根本没有心和肺的!”他指着心脏的位置,痛快地说着,还用不断手指敲打自己的身体。
  她怔怔地看着他,听见他身体发出的咚咚咚咚的鼓一样的声音。可是忽然,她却连连摇头说:“不对,不对,不是这样的!如果那真的是你第一次说谎,那么你的鼻子为什么当时没有变长呢?”
  他不耐烦地说:“总之,我没有喜欢过你,你快点走吧,不要自作多情。”他的话音刚落,她就听到吱吱的木头在拉伸的声音,她抬起头,发现他的鼻子又在长长了。她于是知道,他又在说谎了。
  “你想否定你的感情,那是办不到的。”珍妮轻轻地说。
  “可我想让你离开这儿。为什么要白送掉性命呢?”他忽然低低地哀伤地回应了她一句。
  “能不要否定从前的感情吗?到最后时刻仍旧在说谎的人应该感到羞耻。”珍妮大声说,竟像个小女孩一样哭泣起来。他艰难地抬起手,碰了碰珍妮,耐心地她说,语气像是慈爱的父亲在哄他的小女儿:
  “珍妮,倘使我当时不离开,在你的身边,做一个永远善良纯真的木头人,我同样会觉得不快乐。因为我看不到更大更远的世界。我不会遇见各种人,所以我也把会知道,你才是对我最好的。现在,虽然这一路的代价也可谓惨重,但是我终于知道,你是对我最好的。”他的话语温柔,她低头看去,发现大水已经漫过他的下颌,很快就要漫过他的鼻腔了。珍妮去抬他的头,然而因着那只硕大的鼻子,头颅的重量她的确无法负荷。她知道他就要被呛死了。她忙了半天毫不见起色,只有水,越来越猛烈地涌过来。
  “皮诺曹,我现在终于懂得爱情的真谛是什么。是甘愿。人一旦甘愿地去爱一个人,就会万分投入地去为他做所有的事情,并且感到幸福,永远也不会后悔,你不觉得这样的情感很美好吗?而你早年的离开,使爱着你的人想要为你做什么都不能。现在终于可以了。我甘愿留在你身边,和你一道离开,这是我最后一个选择,包藏着我从少女时代到如今的情感。”她俯身亲吻皮诺曹的脸颊:“怎么样,你就答应吧。”
  然而皮诺曹没有应声,水已经漾过了他的鼻腔,盖过了他的眼睛。
  珍妮把脸贴在浸在水中的皮诺曹脸上,轻轻又甜蜜地说:
  “那么你是答应咯,皮诺曹。嗯,好吧,现在就让我们好好睡吧。”
  她躺在皮诺曹的身上,脸贴着他的胸膛,等待水渐渐漫过她,他的胸腔已经没有任何波动的声音了,只有水,大水一波一波漫过来的声音。
  “晚安,皮诺曹,晚安,我亲爱的木头小人儿。”


鼻子上的珍妮花(6)

  那是相当安静恬美的结尾。可是不甘心的小孩子总是喜欢让他爸爸加上“皮诺曹的鼻子后来开出了花朵,是大片大片的红色爱情之花。”
  “那是珍妮花,”小孩儿自做主张地说,“珍妮花开在皮诺曹的身体里。所以,他们分不开啦。”他一边说,一边拿彩色水笔记录下那美好的一刻。他为自己安排得这个美满结局感到得意,就咯咯咯咯地笑起来。

船(1)

  二十年后我的父亲躺在一家医院朝南的病房里,这个时候我已经看到有黑色衣服的人来带走他。我觉得一切就要平息。他忽然问我,还记得我们20年前放走的那只船吗。
  他说,你还记得吗。白色的木头的船。
  1) 亲爱的,宝贝,抓上两件你的玩具,爸爸要带你出门。上车,坐好。对,把卡车门 
关上。我们要出发了。我们要去很远的地方,我们要造一只船。你喜欢什么颜色的呢?哦,白色,嗯,好,白色,你妈妈她也喜欢白色。她会很满意能在这只白色的船里。我们放些菊花在里面,你去采,好吗,亲爱的。我们去的那个海边边就是山坡了。开遍了菊花。我们把菊花铺满整只船。
  亲爱的,为什么哭呢。你妈妈只是在后面睡着了。她喝醉了,你忘记了吗。她是个酒鬼。她总是穿着她的白色睡衣在我们的客厅里跳来跳去。哦,她跳来跳去,跳来跳去,这个疯女人。她现在终于安静下来了。她应该睡一会儿了。你听到她的声音了吗?她真是个睡觉都不肯安静下来的女人。哦,亲爱的,不要敲后面的窗户了。不要把她吵醒。回过身子来,听爸爸说。妈妈等一下还会给你表演游泳呢,她现在需要睡觉。宝贝,不要哭,你知道爸爸有多么爱你吗。没有人能把你从我身边带走。没有人,宝贝。我们在河堤上建一座城堡怎么样。对,宝贝,就是你喜欢的童话里的那个模样。只住着我们两个。我们在窗户旁边放满贝壳,你能听到它们兽类一样的叫声。啊啊,宝贝,你会喜欢的。
  卡车
  可能是灰色,也许长了绿锈。高背座椅,棕红色棉布靠垫淋过雨水,很快和身上的衣服粘连在一起。窗户开着,碎掉了一块,像掩面哭泣的女人的脸。雨水于是顺势进来。流进一个敞开口的黑色皮包里。谁也不知道雨水们钻进去为什么,又干了什么。可是皮包它非常深,雨水一直掉下去,好像比经历三个云层的时间更加长久。
  方向盘已经轻微断裂。前面的玻璃上有过奶油色涂鸦,某个恶意的孩子干的。已经被潦草的擦拭过,留着一张流口水的嘴。雨水从车顶直顺地流下来,这张嘴看起来充满幽幽的欲望。
  坐椅靠背后面是和卡车后厢相通的窗户。已经没有了玻璃。铁窗棂粉刷了墨绿色油漆,每两根间距不等。有块和座椅靠背同一颜色的长方布帘子。雨水已经使它越来越沉重,可是还是被蛊惑的风牵引起来。卡车的后面有着和前部不同的味道。没有雨水进去,也没有风。只有出来的,只有匆匆出来的。应当非常闷热。
  2)哦,宝贝,我以为你在旁边睡着了呢,着急了?我们就要到了,就要到了。你应当喜欢这条公路才对呀。宝贝,你把头伸出去看看,你看到了吗,那些小花儿。眼熟吗?嗯,我们来过的。你,我,还有你妈妈。你那时候还只有一只木瓜那样大,你妈妈抱着你。也是夏天,她总是抱怨无趣,她厌恶了养你。她要出来头口气。可是她站在这里,站在这旁边风景优美的山上,却总是抱怨天热。她不停地说,你开始哭,她不理会你。是我抱着你呀亲爱的小木瓜。你现在又看到这些花了,多好的风景啊。我们要不是要赶去海边,我真地想停下来给我的小宝贝照张照片。
  宝贝,你放下这刀子。它很锋利的,乖,放下它,它会伤了你。宝贝宝贝,放下,不,不要舔,上面红色的东西不是糖浆。它不甜的,它是苦的。亲爱的,爸爸这里有糖,来,放下它,不要舔了。爸爸给你拿糖来吃。对,把刀子放在我的黑色皮包里。你看,它还有其他的铁玩意应该呆在一起。它们都是粗家伙,它们都长得不好看,我美丽的宝贝要离它们远一些。你会为什么喜欢它们呢。它们是爸爸的工具。你是想拿起它们帮爸爸来干活吗。爸爸会用它们给你妈妈做条船。然后,然后爸爸还可以用它们来建我们的城堡。嗯,孩子,你闻到海水的腥味了么。我们就要到了。你喜欢海吗,你从来没有和爸爸说起过呢,你喜欢海吗。你妈妈她喜欢海,嘿嘿,等一下她就会让你看看,她能够漂多远。她躺在我们做的白色船上,一动不动地听任水的摆布。真温顺。温顺,嗯,你妈妈从来都不是温顺的女人。她喜欢和我作对。她唯一依顺我的事情就是生下了你。哈哈,她多么后悔啊。她生下你的那个夏天像母猪一样的肥胖。我带着她从医院回家。她怀里抱着你。忽然她经过一扇玻璃,在里面看到了自己的样子。那是她生了你之后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样子。她自己吓了一跳。她非常愤怒,她几乎要跳起来了。她把你高举在手中,她几乎要把你抛出去。你真是个勇敢的小人儿,你居然没有哭。我一把把你抢过来。你那个时候就应该知道,爸爸是多么爱你的。她这个疯女人!她永远只在意她自己。哈哈,那一刻,她是多么可怜啊。
  公路
  公路是环山的,离海也不远。
  山可能没有名字,也可能有太多名字,每个旅行的人都兴致盎然地给它一个名字。
  矢车菊浅浅地长在山的脚下,公路的两边。颜色是蒙蒙的紫色,像是一场秋天早上没有睡醒的雾。杂草在这片热带地区异常茂盛,它们从根部就紧紧地纠缠住花朵,像是在求欢。大雨来到的时候好像这一季所有的草都悄无声息地倒下去了。像醉汉的眉毛一样杂乱。


船(2)

  这里也许从未算过一处风景。但是总是有人来。来私会,来攀援,来跳海,来抢劫,来睡一会儿,来寻找财宝。
  应该是有坟墓在半山坡。因为黄昏时刻刚刚到,山坡上就显现出一道一道明晃晃的白色。当雨水从山顶直冲而下的时候,白色的碑牌发出跌跌撞撞的声音。
  公路并不算陡峭,可以接受非常快的车速。有过汽车在转弯处掉下去,撞坏了栏杆,很多紫色菊花也跟着冲了出去,摔了下去。像蝴蝶们一样在山谷中间长上了飞行所必要的翅膀。
  之后这一带变得很荒凉。本来就是这样,私会的,攀援的,跳海的,抢劫的,睡一会儿的,寻找财宝的,都可来可不来的。他们又去命名别的山了。
  卡车飞快地在公路上驶过去。溅起的雨水非常炽热。有一块被主人失手丢掉的柠檬糖从车门处的巨大缝隙里滚了出来,学着蝴蝶们,学着野花们,去向山谷了。
  3) 宝贝,你还在哭呀。你听,雨已经小了。我们到了。你抬起头来看看,是海呀。你看,许多小贝壳都来欢迎你了。
  好了我们下车吧。来,下来吧。
  亲爱的,你帮爸爸提着这只包好吗。它的确很重,好吧,你不要提了,你只是自己玩吧。爸爸去把你妈妈搬下来。
  哦,宝贝,雨还是很大的,你把伞给爸爸拿出来好吗。就在爸爸的黑皮包里。你看你妈妈的脸都淋湿了。她今天还化了妆。现在都被水冲开了。她今天早上坐在她的梳妆台前非常认真的化妆。她今天肯定有约会。可是她没化完,她就睡下了。嗯。是我把她横过来,帮她化完。你凑过来看看,宝贝,你妈妈今天漂亮吗。她的眉毛是我画的,你看它们多么好看啊。
  宝贝,你就站在这里吧。给你妈妈撑着伞。你坐在她的身上吧。她今天睡得很熟,她是不会醒的。她不醒,也不会疼的。你坐在你妈妈柔软的肚子上吧。再最后跟她亲近一会儿。然后你就可以给她撑着伞,她的脸就不会脏起来。爸爸的车里有做船用的木头。我去拿下来。你就坐在这里吧,你看着爸爸干活好吗。
  嗯,宝贝,你看着白色木头多么结实。来,从黑色皮包侧面掏出些钉子来给爸爸。你知道是什么样的吗。对,就是那种最长的,银闪闪的。好的,给爸爸吧。我们把它们钉在木板上。
  哦,宝贝你在干什么呢。你怎么用这钉子在你妈妈的裙子上戳了一个洞呢。这可是你妈妈最喜欢的裙子了。她今天有约会,她都穿了这件裙子,她肯定是最喜欢这条。是啊,她今天怎么能又去约会呢。她又去见别的男人了,还穿着她最喜欢的裙子。可是,宝贝,她今天被迫改变了计划。她没法去了。她被我们带到了这里。她现在得好好潜水去了,她不能赴约了。哈哈,我们胜利了。
  可是你这个小野蛮,怎么用钉子在好好的裙子上打洞呢。你不喜欢你妈妈了吗。她是的,她是个坏女人,可是她现在很温顺了,她的肚子还是这么软,我们应该原谅她,你说是不是啊。
  海
  海在一个黄昏的雨水里辗转反侧。这是一片很少被打扰的海。她在多数时候可以随时进入梦乡。她进入梦乡的时候,海潮看来并不强大,可是迂回曲折,零碎的梦魇星罗棋布。她非常喜欢在下雨的时候睡过去。她让她的波浪任由凶悍的雨水狂风摆布。她喜欢她自己看起来更加具有母性的温情。
  贝壳像尖利的凶器一样一片一片嵌进沙滩里。上面还星星点点地带着从某个赤脚的孩子身上抢夺下来的血。
  大片的沙土在这里堆积。有些动物的温暖的洞穴被这场来势汹涌的雨毁了。坍塌的声音层出不穷地从海的神经里发出,围困的动物最后时刻的回光,此刻没有什么比绝望更加明亮。
  海看上去像这个下雨天里做的梦一样冗长。看不见明晰的尽头。礁石沉静地躺在海起伏不平的胸脯上。海的心跳很动人。礁石想做什么没有做。礁石一直是被别人追求着的。都有过一些什么样的东西撞到过礁石上呢。大风浪里船只,迷途的海狮,从天而降的直升飞机,一个游水的孩子。会有多少个灵魂在这里磕磕碰碰,无比虔诚地来到礁石面前。
  海边的脚印,庞大的,小巧的,都将被掩埋。海边的所有声音,木砌,石割,听起来只是沉睡中的寥寥的耳语。海并不明白要发生什么。
  4)啊,宝贝,你看到我们的新船了吗。它是不是很好看啊。它是不是和你亲爱的妈妈很相称呢。你不要跳上去。它太小了,盛不下你的。它是给你妈妈一个人的。你妈妈会很喜欢它的。来吧,孩子,你站起来吧,从你妈妈的身上起来吧。跟她道个别。我们都原谅她了,不是吗。尽管她给我们带来耻辱,可是那些都是从前的事情来, 
亲亲她的脸颊吧。你纯洁的小妈妈,今天她就要彻底被水冲刷干净了。
  好了宝贝你的妈妈已经上了船了。你看多么合适她啊。把你手里的野花拿过来。放下去。嗯,它们和你妈妈的裙子很相称。
  来,跟在爸爸的后面,我们送你妈妈下海了。多么美妙的旅行啊。你的
    妈妈在水底下游水,你的妈妈是美人鱼。你的妈妈她永远都在这里,我们只要来就能找到她,这多么好啊。她不可能逃离我们,她不可能去赴乱七八糟的约会,她不可能把她的嘴唇印在大胡子脸上,她不可能用她的小脚趾挑逗别的男人!我们要这里的海帮我们看住她。看住她,她就永远只属于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