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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孔子穿珠”的启示

  1807年,也就是年仅11岁就登上王位的纯祖即位第七个年头的九月。 
  林尚沃与朴钟一急急匆匆赶往京城汉阳。 

  当时,林尚沃年方29岁。 

  林尚沃与朴钟一风风火火地急赴汉阳,是因为当时炙手可热的权臣朴准源刚刚以68岁之龄作古。 

  朴准源,朝鲜王朝后期的文臣、大学者,自幼通六艺,谙百家,女儿成为定祖的夫人后进入当时的权势中心。 

  第三个女儿被选为正祖的姝嫔后,朴准源一跃龙门,仕途畅通,飞黄腾达,扶摇直上。后姝嫔生元子,朴准源成为太子的外祖父,并因辛苦护产而擢升通政大夫,经常淹留宫掖,保护元子,为太子之辅。 

  1801年,外孙纯祖终于承大统登王位,朴准源被垂帘听政的贞顺王后重用,历任户曹、刑曹、工曹三曹判书,任禁卫大将,掌三营兵权长达八年之久,权倾一时,成为权势的核心。 

  在今天的骊州,仍保留着歌颂其业绩的神道碑。据传神道碑的碑文是由纯祖亲自撰写的,足证朴准源当时权柄之重。 

  那么,林尚沃与当时处于权势核心的朴准源究竟有何种渊源,使他为奔丧而从义州到汉阳,2000里日夜兼程而来? 

  坦率地说,林尚沃此行并非为死后追赠“领议政”、谥“忠献公”的朴准源奔丧而来。林尚沃急火火地来参加葬礼,有一个明确的目标,那就是朴准源的儿子朴宗庆。 

  朴宗庆与他那廉洁方正的父亲迥然不同,是当时尽尝权力滋味的头号权臣。当时,朝中权柄在握的有两个人,一个是朴宗庆,一个是金祖淳。 

  四年后发生洪景来之乱时,洪景来曾传檄天下,鼓动暴乱,檄文劈头就提到了这两个人: 

  “方今海内,纯祖皇帝年少稚幼,金祖淳与朴宗庆之流欺天子而弄权柄。” 
  从引起西北的革命派洪景来的传檄声讨来看,不难推断,朴宗庆和另一个人物金祖淳可谓纯祖王朝权倾一时的权贵。 

  朴宗庆以及他的父亲朴准源属于大王纯祖的外戚,而以金祖淳为首的安东金氏一族则是纯祖时期垂帘听政的英祖继妃贞顺王后的近亲。贞顺王后属庆州金氏,自她垂帘听政之时起,就开始把自己的亲戚一一提拔到各种要职上。到纯祖年满15岁,贞顺王后撤帘还政时,金祖淳的势力已达到无以复加的地步。 

  朴准源是大王的外祖父,而金祖淳因为是太后之父,人称国丈。 

  所以说起来,朝鲜王朝后期的一切混乱与弊害,全部是拜大王与太后的亲戚所赐,因而我们不得不铭记这样一个历史教训:无论古今,哪里有权力哪里就有近亲与家臣,而权力的腐败皆因这群近亲与家臣而起。 

  总之,林尚沃面临着一种非常急迫的局面,使他不得不在两大权臣朴宗庆与金祖淳之间选择一个。因为这一时期,朝廷颁布了新的政策。 

  过去,无论是谁,只要有意,都可以自由地出口人参;只要纳税,都可以毫无约束地收到货款。可自从人参生意从白参跨入红参时代,每年的人参贸易额已突破白银百万两,成了国家已不能继续放任自流的财源。 

  于是,朝廷想出了一个办法,这就是人参交易权——说起来叫做交易权,实则是一种人参垄断权。尽管此时,林尚沃已成为义州最大的人参王,最大的湾商,可如果拿不到人参交易权,就会在一夜间沦为靠零售维持的小店铺。 

  “大哥,”经商手腕高出林尚沃一筹的开城商人朴钟一对垂头丧气的林尚沃开了口,“光这么干坐着,难道就能坐出什么妙策不成?” 

  “那么……” 

  “不入虎穴,焉得虎子嘛。” 

  “虎穴?” 

  “古时候有个故事,说的是孔子有一天得到了一个稀世宝珠,宝珠上有一个九道弯的孔。孔子想给宝珠穿上线,可一次都没有成功。他想,像这样的事情妇道人家可能会有办法,于是便去问一个在附近采桑的妇女。那妇女却要他好好想想,对他说‘密尔思之,思之密尔’。孔子想了又想,终于明白了那妇女的意思,回头捉了只蚂蚁,在蚂蚁的细腰上系上细细的丝线,把蚂蚁放进宝珠孔的一头,在另一头抹上蜂蜜,引逗蚂蚁。果然,蚂蚁带着丝线从珠孔的这头爬到了另一头,就这样把线顺利穿好了。孔子是从妇人对他讲的‘密’字想到了蜂蜜的“蜜”字,才有了这个办法。现在,大哥也已经得到了稀世罕有的珠子。古言道‘玉不琢不成器,珠不缀不为宝’,而您如果想把这稀世罕有的珠子缀起来,就得有蚂蚁和引诱蚂蚁的蜂蜜。” 

  朴钟一讲的是一个有名的成语故事,叫做“孔子穿珠”。对于这个成语,林尚沃不会不知,但他并不明白朴钟一对他说这些话的意思: 

  “我不懂你说这些究竟是什么意思。” 

  朴钟一马上说道:“大哥是天下第一的商家,怎么会不明白我的意思。大哥手里已经得到了一只带九曲孔的珠子,您必须像孔子那样从珠子的孔里缀上丝线,而这是人力所不能及的。您必须按照采桑女所说的办法去抓只蚂蚁,在蚂蚁的腰里系上细丝,把它放进珠孔的一头,在另一头抹上蜂蜜。以后的事情就无需大哥您费心了,蚂蚁自己就会找到出口,替您把丝线缀起来的。” 

  蚂蚁与蜂蜜。 

  这就是开城商人朴钟一告诉林尚沃的商技第一要诀。林尚沃一向只重商道,而朴钟一又为他传授了作为经商手腕的经营哲学。 
   
第一章
蚂蚁与蜂蜜

   朴钟一是个崇尚现实主义经营哲学的人。见自己做了这么多的解释林尚沃依然猜不透,朴钟一又对他补充说: 
  “无论做什么样的生意,都需要权势的力量。小生意需要小权势,大生意则需要大权势。所谓生意,不就是一种追求利润的事情么?所以,追求利润的生意和追求力量的权力能够结合在一起,就会产生利益和权势。过分倚重权势会招致灭顶之灾,可如果离权势太远就不会有兴旺的日子。所以生意与权势的关系,就如同嘴唇与牙齿的关系。嘴唇与牙齿虽在一起,却是各行其是的,它们之间的关系可以用一句话‘不可近不可远’来形容。” 

  朴钟一接着说道:“有句老话叫‘唇亡齿寒’,就是说如果没有了嘴唇,牙齿也会感到寒冷。这是一种比喻,是说彼此间关系很近,互为倚重,如果一方完蛋了另一边也难以求全。权力和商业的关系犹如嘴唇与牙齿的关系:远不得,近不得。既不更远,也不更近。权力有力量而没有金钱,商业有金钱却没有力量。说到这里,我要再对您细讲一下我对您讲过的蚂蚁与蜂蜜。” 

  朴钟一商技的第一要诀是“蚂蚁与蜂蜜”,其蕴意是这样的:“蚂蚁就像是权力。大哥完全没有必要辛辛苦苦地自己去穿线缀珠,您只消像在蚂蚁的腰里系上丝线那样暂时依附于权力。剩下的一切,蚂蚁是懂得如何为您钻孔引线的。这里面的关键是需要有足以诱惑蚂蚁的诱饵,这诱饵就是蜂蜜。” 

  蜂蜜是用来诱惑象征着权力的蚂蚁的,那么蜂蜜又该是什么?朴钟一微微一笑,说道:“用来诱惑蚂蚁的蜂蜜就是金钱。大哥,眼下朝廷就要搞一个什么交易权,全国的商人中只挑五个人,交易权也只给这五个人。名义是交易权,实际说起来是一种垄断权。如果大哥您就这么袖手旁观,别说什么交易权,恐怕连人参生意也不得做,只能乖乖地干看着,然后成为一个穷光蛋。俗话说,要抓老虎,就得钻虎穴,现在我们就得去钻虎穴了。” 

  林尚沃马上问道:“虎穴究竟在何处?” 

  “这您都不懂吗?”朴钟一觉得林尚沃可真是不开窍,“虎穴就在皇上所在的汉阳。权力有个特征,它源自有力量的人。越能接近皇上,权势也就越大。您也知道,人参交易权是利权中的利权。所以八道江山所有的人参商都会云集汉阳,削尖了脑袋,睁大了眼睛,争取拿到这只有五份的交易权中的一份。” 
  然后,朴钟一做出了结论:“当今天下有两大权势中心,其一是金祖淳大人,另一个是朴宗庆大人。两个人的力量之源,皆是因为他们是皇上的姻亲。金祖淳大人是太后的近亲,而朴宗庆大人是皇上的外戚。这两个人才是虎中之虎。能够将交易权玩弄于股掌之上的也只有这两个人。” 

  金祖淳与朴宗庆。这两个人就是朴钟一所洞察到的权力的核心,也就是拥有权力的力量的蚂蚁。 

  “可是,我跟这两个人素昧平生,一点也不相识呀!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我是赤手空拳,没有什么体面的人来帮我,也没有个什么大官人可商量……” 

  朴钟一接口说:“金祖淳大人老家是安东,恐怕不大会相信西北人,但朴宗庆大人老家在骊州,大概不会有什么地方偏见。再说,您看看我的名字就可以知道,我也可以算是朴宗庆大人的远亲呐。我的本贯(韩国人家谱用语,类似于我国的‘祖籍’,指某一姓氏或姓氏分支的发源地——译注)是在潘南,据我所知,朴宗庆大人的本贯也是潘南。据说,本贯为潘南的朴姓是一个稀有之姓,几乎所有潘南朴氏都是同一个血脉。” 

  “不过,”一直在静听对方讲话的林尚沃终于开了口,“光凭这个可是门儿也没有,别说晋见朴宗庆大人,恐怕在门口就会吃闭门羹,让人给赶出来。” 
  “大哥,”朴钟一忽然抓住林尚沃的手,说道,“我刚刚接到一位在汉阳的松商的传报,说是朴宗庆大人的父亲朴准源大人今年68岁,已经卧病很长时间,难有起死回生之望,估计数日内就会西归。如果这传言是真的,那可是千载难遇的良机。如果朴准源大人故去,朴府上的大门自然会为吊丧的客人们敞开着,要见到他的公子朴宗庆大人也不会太难。这是兄长您惟一的机会,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当时开城商人们拥有一个独特的组织叫做“松房”,正是通过这松房,开城商人们得到了比其他地方的商人更多更快的经商信息。松房是开城商人所独有的组织,其他地区的商人则享受不到类似的好处。 

  朴钟一告诉林尚沃的所谓“既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的千载良机,即朴准源大人病危的消息,就是通过松房传递给朴钟一的快讯之一。 

  朴钟一的信息很准。 

  当年九月,一代权臣朴准源病故,享年68岁。 

  “机会终于来了。”朴钟一对林尚沃说。 

  朴钟一对林尚沃所说的“机会终于来了”这话,当然就是意味着,这位天下第一权贵的故去,使得对其子朴宗庆进行攻心战的大好机会从天而降。 

  从古到今,冠婚丧祭一直是人伦之大事,而丧事又被认为是四礼中的重中之重。 

  如果私下里单独晋见朴宗庆,赠送巨款以打动他的心,就是一种明明白白的贿赂行为。可是,如果趁为一代权臣朴准源举丧之际以巨款为赙仪,则无论如何都不能算是不正当的黑钱,而可以视为人之常情的礼俗来往。 
第一章
令人瞠目的银票

  “到我们入虎穴抓老虎的时候了。”朴钟一怂恿林尚沃。行前,他又悄悄地问林尚沃:“现在蚂蚁已经有了,蜂蜜您打算怎么办?” 
  林尚沃对朴钟一的话马上心领神会。这蜂蜜当然是指送给朴宗庆的赙仪。 

  “是呀,该怎么办才好呢?” 

  至今为止,林尚沃还从未依靠过官府,也绝不知特权与照拂为何物,事实上他的确对处理这样的事情茫然无措。 

  朴钟一马上回答他:“蜂蜜自然是越甜越好,因为蜂蜜越甜,蚂蚁就会越快为您穿线缀珠。” 

  林尚沃又问:“要甜到什么程度才行?” 

  “大哥,”朴钟一对林尚沃说道,“朴准源大人是权倾一时的重臣,他的丧礼上会有来自全国八道的各方豪士,八道的官员和首富们会成群结队地涌去。何况,朴大人的公子朴宗庆大人现为詌戎使,步其父之后尘掌握着天下权柄。不光是八道的守令与幕僚们会献上各地的特产,而且还会有各种蔚为大观的蜂蜜从全国各地被送到京城。照我看来,如果不是远远超出别人的数目是不可能打动朴宗庆大人的心的。” 

  “那么具体该多少才成?”林尚沃又问道。 

  但朴钟一并没有说出什么具体的数额,只是做了这样一个答复:“那在大哥的心里。” 

  听了朴钟一的话,林尚沃掏出银票,提笔在中央写下了一个数目:“这个数怎么样?” 

  朴钟一淡淡地说道:“照这个数,去做一个八道守令倒还行。” 

  林尚沃听了,马上将那张银票撕掉,再掏出一张,写上新的数额:“这个数呢?” 

  瞟了一眼林尚沃伸手递出的银票,朴钟一答道:“这个数,可以做到全国各道的方伯。” 

  见朴钟一如此回答,林尚沃又把这张银票也撕掉,挥笔开出另一张银票:“这个数呢?” 

  如此三番,林尚沃开出最后一张银票递给朴钟一,朴钟一看了看那数目又递回给他:“所谓商业就是追求利润,权力就是追求力量。商业要得到力量,就必须保证给权力以利益,这就叫利权。商业与权力结合在一起还会产生商权。我们生活在一个‘窃钩者诛,窃国者为诸侯’的世界里,要得到更大的商权就必须借助更大的权力的力量,而要借重更大的权力的力量就必须有谁也没尝过的蜂蜜。何况,大哥您现在面临着一种生死危机,必须在全国只有五份的人参交易权中拿到手一份。” 

  当天夜里,林尚沃苦思再三,终于开定了一张银票。然后,林尚沃和朴钟一起匆匆一道赶往京城汉阳,但朴钟一再也没有向林尚沃打听过银票上开出的出款数目,林尚沃同样对自己开出的数目三缄其口,只字不提。 

  到了汉阳,林尚沃与朴钟一径直去了正在举丧的朴府。真不愧是一代权臣朴准源的丧事,来自全国八道的吊客把个朴府挤得水泄不通,几乎没有落脚之地。林尚沃与朴钟一排队等候上前凭吊,可来客太多,直到下午很晚的时候,才好不容易挤进殡仪场所 

  殡仪场所前,一群账房先生在那里接受吊客的赙仪。这些账房,大都是住在厢房的书生。 

  林尚沃把带来的银票交给了他们。正在收钱并草制清单的书生见到林尚沃递过来的银票不由得瞠目结舌,以不敢相信的眼光把银票再次打量了一番。林尚沃与朴钟一却不管账房吃惊不吃惊,走进殡仪场所,五体投地地行了大礼,哭吊死者。 

  从那天晚上起,林尚沃就在位于今天汉城火车站上方的市场街七牌投了宿,无所事事地等待着。朴钟一则为买通管家和守门的奴才们而马不停蹄地出入各种商家。他给厢房的书生们又是送小钱,又是买酒,甚至还出钱让他们去嫖女人,同时还要买一些狗皮、烟袋、烟荷包之类的东西送给那些奴才们。 

  朴钟一心里很明白,“宰相府里的奴才比宰相更会欺负人”,而千求人万求人不如浑到一锅里去求人。为了达到目的,当务之急是先收买下人和奴才。于是,朴宗庆手下那些吃夜草而肥的下人们很快便无人不知“义州姓林的”,而且都知道林尚沃就住在七牌的小旅馆里。他们不禁纳闷:林尚沃究竟在等待什么?他在小旅馆里一天天无所事事地究竟在等什么?手握天下权柄的朴宗庆和这个家在平安道义州边陲小地的买卖人有何渊源,居然让他在那里漫无目的地空等着? 

  也就在这时,顺利办完丧事的朴宗庆开始整理清单。清单上一一记载着前来参加葬礼的吊客们的名字和他们所献赙仪的数目。名义是赙仪,实则为贿赂,所以,最寻常的是几百两,超过千两的也不在少数。 

  朴宗庆的心里非常惬意。 

  父亲朴准源的葬礼办得体体面面、风风光光,外加上这些已达天文数字的赙仪,真是一举两得,不由人不欢喜。 

  正在打量来客清单的朴宗庆,视线忽然停在一个人的名字上。他定睛对着清单记载的名字又看了一眼。清单写着:“平安道义州商人林尚沃”。 

  这是一个朴宗庆完全陌生的名字。朴宗庆就是朴宗庆,作为一个詌戎使,他对全国八道官员们的名字以及那些在地方颇有势力的人的名字是了如指掌的。可是,林尚沃,这个买卖人的名字压根就没听说过,也从来没有见到过。 

  朴宗庆本能地去找林尚沃进献的赙仪。他找到了林尚沃进献的银票,等看到银票上所开出的数目,朴宗庆的脸忽然抽动扭曲起来。要知道,朴宗庆是当代头号权臣,寻常的事情从没有让他这样吃惊过。这样一个朴宗庆,究竟从林尚沃的银票上看到了什么,居然一惊如斯? 

第一章
首次交锋以“谜”相待

   “喂,”朴宗庆马上叫来了下人们,“你们有谁知道来访的吊客中有一个义州姓林的商 
  人吗?” 

  “小人们知道。” 

  朴钟一早就把所有的下人买通,几乎没有一个当差的不知道林尚沃的名字。 

  “那人现在在哪里?” 

  “住在七牌街的小旅馆。” 

  “你们知道那小旅馆吗?” 

  “我们知道的,大人。” 

  “那快去把林尚沃叫到厢房来,就说我要见见他。” 

  下人奉着詌戎使的钧旨,兴头十足地找到林尚沃投宿的小旅馆,对林尚沃说道:“我们家大人要见您呐!” 

  该来的终于来了。林尚沃马上整肃衣冠,随着当差的走了出来。事实上,林尚沃是相当有信心的。他早就预见到,这个权倾天下的人物迟早会来找自己的。 

  林尚沃和朴钟一立马随着下人来到了朴宗庆的府上。朴府的厢房里挤满了前来造访的客人。 

  朴宗庆就在那些人中间,坐在褥垫儿上懒洋洋地与人们闲聊着。 

  “给大人请安。” 

  作为一种初次见面的礼节,林尚沃屈膝为礼。朴宗庆本应该面对林尚沃还礼才是,可他照旧斜躺在那里,嘴里叼着烟袋,倨傲地发问: 

  “你是谁,家住哪里?” 

  林尚沃答道:“我是家住义州的商人林尚沃。” 

  “坐罢。” 

  分明是自己亲自下令请来的客人,朴宗庆却只是用他那须髭稀疏的下巴冲着炕沿轻轻一点,示意林尚沃坐下,然后又继续和先到的客人们漫无边际地闲聊起来。 

  从古到今,大权在握的实权派的厢房,总是熙熙攘攘得浑若闹市。挤在这里图谋攀缘的人,不是指望权贵者有一天能够看上自己从而飞黄腾达,便是腆然行贿思谋利权。这些人,就是古来所谓政商掮客之流。 

  朴宗庆斜躺在大炕的最里头,嘴里含着一个长长的烟袋,正在“吧嗒吧嗒”地吞云吐雾。那是一只极其珍稀的烟袋,烟管烟锅由白铜制成,上面还饰有乌铜与黄金花纹。因为座中地位最高的朴宗庆在吸烟,房间里就再没有一个人胆敢去吸。 

  主人烟袋锅儿里的烟抽完了,通常应该是由伺候在旁边的下人给装上烟叶,再打着火镰为其点烟的。朴宗庆的情况就不同了,一袋烟抽完马上就有人争先恐后地抢着像奴才一样为他装烟,点火。 

  厢房里本是禁谈与政治有关的沉重话题的。这里只有谈笑,要么是市井里飞短流长的轻松话题,要么是猜枚破谜的游戏。聚集在厢房的人中,常常出现一个人给出谜语由另一个人来猜的场面。这种谜语,通常就是有人问“吃了会瘪下去,不吃就胀起来”,然后有人回答“是孩他妈的奶子”的那种。也就是说,这里你来我往的谜语大都是能够让人轻松一笑的黄色下流段子。 

  有人问“十个家伙拽着五个家伙进",有人便去揭谜底“是穿袜子",然后聚集在厢房里的人们便发出一阵哄堂大笑。 

  林尚沃坐在离朴宗庆最远的炕边上,怔怔地注视着眼前客人们的游戏。明明是朴宗庆让下人把自己叫到了厢房,可他现在就好像忘了这码事,眼睛连瞟也不朝林尚沃瞟一眼。就这样,林尚沃和朴钟一压根没被正眼看上一看,到了午饭时间,就在厢房里和客人们一道吃了专门为客人准备的午饭。下午,朴宗庆又来到厢房,情景却和上午没有什么两样。他依旧斜倚山墙,只顾一个劲儿地抽烟,对林尚沃与朴钟一的态度不咸不淡,不置可否。急性子的朴钟一心里一个劲儿地蹿火,林尚沃却不慌不忙,不为所动。 

  终于到了太阳快要下山的时候,朴宗庆起身说道:“今天就到这儿,我先回去了。” 

  说完这句话,朴宗庆又说:“可在我走之前,我要给大伙儿出个谜语。以前各位出的谜语我都听过了,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一个人能够给大家出一个谁也猜不出的谜。所以,我也要出一个谜语,谁能猜就猜猜看。如果有人能够猜中这个谜语,我会大大地有赏。” 

  听朴宗庆这么一说,整个厢房里一阵喧哗骚动。 

  “大人要出的谜语是什么?” 

  来客中有人急不可耐地问。朴宗庆轻抚着稀疏的须髭说道:“这段时间以来,我一直担任着詌戎使之职,负责汉阳的治安,保护皇宫的安全。我最想知道的是每天究竟有多少人出入崇礼门。但我不知道。于是我纳闷,便吩咐守门的军卒数一数究竟有多少。谁承想,有的家伙说是一天大约有3000人,有的家伙则说一天有7000人。那些给我回话的家伙,每个人说出的数字都不尽相同,叫我捉摸不定。所以,在座的各位如果有谁知道那准确的数目,明天来说说看吧。” 

  说完,朴宗庆又补充了一句:“谁猜中了我大大地有赏!” 

  留下这样一个没头没脑的谜语,朴宗庆径自走出了厢房。无奈,林尚沃和朴钟一只好也走出厢房回到客店。 

  “这到底算什么玩艺儿呀!”急性子的朴钟一非常窝火地说,“明明是差了下人叫我们马上去一趟,去了却视而不见,睬也不睬,怎么能这样呢?您到底在银票上写了多少,让人家叫你坐得远远的,话也不递一句,眼也不瞟一下。怎么会这样!还有那乱七八糟的谜语,猜什么一天到晚出入崇礼门的人有多少,哪里会有人知道这些玩艺儿!” 

  林尚沃马上接口说:“这里就有人知道。” 

  朴钟一以怀疑的眼光瞅了瞅林尚沃:“难道大哥知道那数目?” 

  “这个……自然。” 

  “那么到底有多少人?” 

  “现在还不能告诉你。”林尚沃莞尔一笑。 

   
第一章
“两个人”的谜底

   第二天早晨。 
  林尚沃和朴钟一再次来到朴宗庆府上的厢房。朴宗庆和昨天一样,斜躺着,嘴里叼着烟袋,一个劲儿地抽烟,大口大口地吐着一个又一个烟圈。 

  “大人,给您请安了。” 

  林尚沃还是像昨天一样,五体投地,跪行大礼。没想到,朴宗庆居然傲慢地发问:“叫什么?哪儿的人?” 

  分明是昨天原原本本告诉过的,朴宗庆却像初次见面似地直盯着林尚沃的脸问他的姓名。 

  “小人叫林尚沃,家住平安道义州。” 

  “做什么的?” 

  “做买卖。” 

  “做买卖,做什么买卖?” 

  “是一个和中国做人参买卖的湾商。” 

  “哦,是吗?坐那儿吧。” 

  朴宗庆又是用下巴示意了一个空位。这次如果说和昨天有什么不同的话,那就是昨天是离上座最远的地方,而今天则让林尚沃坐在了自己身边的位置。 

  但也只是坐得离朴宗庆近了一些而已,朴宗庆依旧全不理睬,瞟也不瞟一眼。但因为坐得近,朴宗庆的烟抽完了,朴钟一就有机会替他装烟点火,也许这就算一种幸运? 

  终于到了厢房座无虚席的时候,朴宗庆这才开口说道:“昨天下午,我给各位出过一道谜语。我还有言在先,谁猜中了这个谜语,我会大大地有赏。我的谜语是,每天出入崇礼门的人到底有多少?这个谜底,谁知道就说说看。我想你们昨天夜里肯定会翻来覆去想过了,那就不妨说说看嘛。” 

  说这话时,朴宗庆斜躺在那里,似乎觉得很有趣,脸上露出了一丝笑容。可是,厢房里的客人们面面相觑,大眼瞪小眼,却没有一个人开口回答。 

  的确,正如朴宗庆所言,这些客人们昨天夜里都在通宵辗转反侧地仔细琢磨这个谜语。从朴宗庆平日里一言九鼎的脾性看,这位朴大人说要重赏猜到谜底的人决非一句虚言。 

  可是,客人们想,那玩艺儿又有谁会知道。每天出入崇礼门的人有多少,这样的数字又有谁能够猜准?朴宗庆自己说,连把守崇礼门的军卒都弄不清楚,说是有时候3000有时候7000。崇礼门,朝鲜王朝代表性的城门。据说,城门匾额上写着的“崇礼门”三个大字系世宗大王的长兄阳宁大君所书。别的城门上的匾额均是横书,惟独崇礼门上的匾额是竖写,据称,这是为了挡住冠岳山的火气。 

  总之,没有人猜得准每天究竟有多少人出入崇礼门。 

  朴宗庆环视座中,见没有人来回答,就干咳一声说道:“难道竟然没有一个人能猜出来?” 

  就在这时,静静地坐在朴宗庆旁边的林尚沃开了口:“大人,请让小人来说说看。” 

  林尚沃一开口,座中立即变得鸦雀无声。说起来,聚集在天下第一权臣朴宗庆大人府上厢房里的这些人,都是一些自命不凡的文人墨客,在他们的眼里,一个来自边陲小处的买卖人实在有点微不足道。可这样一个买卖人居然也敢来回答朴宗庆大人的问题,真让人有点儿不可思议。 

  “嗬嗬,你说你要来说说看,这么说你能猜到每天出入崇礼门的有多少人喽?” 

  “小人会尽心中所知回答大人的问题。”林尚沃低着头,恭恭敬敬地说。 

  “嗯,那你就来说说看,每天出入崇礼门的到底有多少人?” 

  “就……就两个人。” 

  林尚沃抬头盯住朴宗庆的脸,清清楚楚地回答道。一直在等林尚沃说出谜底的客人们顿时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太离谱了,每天出入崇礼门的居然只有两个人,这人莫非在头脑发昏?奇怪的是朴大人却不再发笑。原本半躺着一口接一口地抽烟的朴宗庆忽然起身正坐,而且,还把身子与林尚沃靠得近近地,接着问了下去: 

  “那么你知道那两个人姓什么吗?” 

  “知道。” 

  “那我问你,每天从崇礼门出入的那两个人姓什么,你给我说说看。” 

  “一个姓李,另一个姓海。” 

  林尚沃的回答听起来实在是荒唐无稽之至。他不但指称每天出入崇礼门的只有两个人,还说什么这两个人一个姓李一个姓海。李姓是一个大宗姓倒也还罢,可姓海的是一个稀少到近乎没有的姓氏。 

  朴宗庆似乎觉出了众人的怀疑心理,又问: 

  “你说那两个人中有一个姓李倒还说得过去,可说另一个姓海就让人不敢相信了,天下究竟有没有这个海姓?” 

  “小人所说的姓氏指的不是这样的李姓和海姓。” 

  “那么是……” 

  “待小人写给大人来看。” 

  当时的风俗,厢房里通常是备有文房四宝的,因为聚集在这里的大都是些精于书画的文人墨客。 

  林尚沃浓墨饱蘸,提笔写下了两个大字。这两个字是:利害。写完这两个字,林尚沃又解释道:“我所说的两个人的姓氏,是一个姓‘利’,而另一个姓‘害’的意思。” 

  朴宗庆听了,忽然提起烟袋在桌子上敲着,粗豪地哈哈大笑起来:“你再详细解释解释,让我听个明白,也让这里所有的客人听个明白。” 

  林尚沃接着说道:“每天出入崇礼门的人,不管其数目是3000还是7000,就算一天超过一万,对于大人来说,这众多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有利的人,一个是有害的人。而那种既无利又无害的人,当然就是毫无用处、于大人全不相干的人。所以就只有‘利’和‘害’这两个人。” 

  朴宗庆微一抬手,指了指聚集在厢房里的客人们,又问:“这么说,来到这厢房里的人不论一天有多少,最终也只有两个人喽?” 

  “是的,大人。”林尚沃回答得非常干脆,“就算大人府上每天有几百名来客,最终也只有两个人,一个是有利的人,一个是有害的人。” 

  林尚沃的话听在聚集在厢房里的人们的耳朵里不啻平地里一声惊雷。朴宗庆大人的府上就算每天有几百名来客,最终也只有有利的和有害的这两个人。林尚沃的话切中要害,一语道破了天机。 

第一章
君子喻于义

   这些人都是来追逐名利的,要么是想捞取一官半职,要么是想挣些蝇头小利。所以,他们看上去是在对朴宗庆大加颂扬、奉承,骨子里想的却是要捞走一些利益。 
  书生重名,商人重利。文人如果贪图利益,当然就是要沽名钓誉;商人贪求利益,就是与权力野合形成商权,从中获利。听了林尚沃的话,朴宗庆抬起一只手,指着厢房里所有的人们说道:“原来这里汇集的人对我来说不是有利的便是有害的!” 

  朴宗庆这话当然是以开玩笑的口吻说出来的,但在厢房里那些心有不端的人们听来,却足以感到胆寒。 

  “那么,”朴宗庆抬眼看看林尚沃,又问,“对我来讲,什么样的人是有利的,什么样的人是有害的?” 

  “有利的人有三种,有害的人也有三种。” 

  “请道其详。什么样的人对我是有利的?” 

  “小人这就禀告大人。”林尚沃开口说,“有利的人有三种,第一种是正直的人,第二种是诚实的人,第三种是博学多识的人。” 

  “那么,”朴宗庆以手抚须问道,“对我有害的又是什么样的人呢?” 

  “对大人有害的人同样也有三种,第一种是阿谀奉承不够正直的人,第二种是狡诈无信的人,第三种是没有真知灼见只会油嘴滑舌的人。” 

  林尚沃所回答的内容,出自孔子的《论语》。 

  孔子在《论语》季氏篇中说:“益者三友,损者三友。友直,友谅,友多闻,益矣;友便辟,友善柔,友便佞,损矣。” 

  中国有句俗话叫做“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对于孔子这段教人注意“益友损友”的话,几乎无人不知。但林尚沃的回答,却像给厢房的客人们头上泼了一盆冷水,引起一阵沉默。是朴宗庆打破了这种沉默。 

  “哈哈……”一阵突然爆发的豪爽大笑,令人们魂飞胆丧地抬头望着这位朴大人,他接着说道:“我真没想到,居然有人这么容易就猜中了我出的谜语。没错,没错,就连进出我家大门的也只有两个,有利的和有害的,只有这两个,哈哈……” 

  那天傍晚,当聚集在厢房的客人们纷纷告辞的时候,林尚沃再次给朴宗庆磕头道别: 

  “大人,小人告辞了。” 

  正大刺刺地斜躺在那里接受人们行礼道别的朴宗庆忽然拔出烟袋,磕了磕烟灰,对林尚沃说:“别忙,别忙,你再留一会儿,我还有话要单独对你说呢。” 

  林尚沃按照吩咐在厢房留了下来。人们都走光了,连朴钟一也退了出去,屋里只剩下林尚沃一个人。 

  天刚一擦黑,马上有个下人来到厢房,对林尚沃说:“先生大人,我家老爷叫您呢,请随我来。” 

  林尚沃随着当差的,从套院穿过回廊来到里院。 

  朴宗庆已在内室里相候。酒饭已备好,房间里再无别人。这是天下大权一手握的朴宗庆与义州商人林尚沃之间的一次一对一晤见。 

  朴宗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酒杯倒得满满的,一股劲儿地劝林尚沃喝酒,林尚沃则是来者不拒,斟而必饮,饮而必尽,干脆利落。直到酒过数巡,微有酒意,朴宗庆这才对着林尚沃开了口: 

  “对我来说,你又是怎样一个人?方才你亲口说过什么,现在你亲口回答我,对我而言,你是个有利的人,抑或是个有害的人?” 

  “小人既非有利者,亦非有害者。” 

  “那你岂非成了一个对我毫无用处的人?!” 

  “不是的,大人。”林尚沃回答说,“假如小人是一个对大人有利的人,也许有一天就会变成对大人有害的人。利益这东西,归根结底就是为了自己,因而也就必然会给别人带来损害。正所谓哪里有利益,哪里就会有怨恨。” 

  “那么,你对我来说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如何说既非有利亦非有害?” 

  “大人,”林尚沃说道,“有句老话说,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君子图义,小人谋利。听了林尚沃这话,朴宗庆不由得提高了声音问:“那么,你所说的义与利又有什么不同?” 

  “信义,是以对方为出发点,因而绝对不会有不义;而利益,是以自己为出发点,只会产生不义与怨恨。” 

  “那么你又是谁?来我家走动的两个人,你既不姓利又不姓害,那你究竟是什么?” 

  林尚沃明明白白地回答:“小人既不姓利,也不姓害,而是另有一姓。” 

  “那你姓什么?” 

  “小人姓义。” 

  听林尚沃说自己既不姓利也不姓害而是姓“义”,朴宗庆不由得又把林尚沃重新打量了一番。经过前面的一番诘问与对答,朴宗庆已经看出林尚沃绝不是那种从穷乡僻壤来的鸡毛蒜皮的小买卖人,而听了这“姓义”的答复,朴宗庆更加明白,林尚沃绝非凡人。 

  朴宗庆打开文契匣的盖子,从里面掏出一张纸,展开看了看。那是林尚沃作为赙仪进献给朴宗庆的银票。 

  “前些日子,家父不幸弃世,本人收到了这张银票。等看了来客清单,才知道送银票的是你。” 

  “是的,大人,这银票正是小人所献。” 

  “那么,”朴宗庆欲言又止,很认真地问林尚沃,“你送来的这张银票,是一张空白银票。也就是说,上面没有写上支付银两的数目。所谓空白银票,就是持票人可以任意填写数目,就算他在上面写上1000万两,出票人也有义务照付,难道不是这样吗?” 

  林尚沃最后具体开出数目的那张银票,面额是一万两。白银万两,这并不是什么小数目,但还是被朴钟一一口否决。朴钟一还对他说: 

  “要得到更大的商权,就得借重更大的权势的力量。而要借重更大的权势的力量,就得有谁也没有尝过的蜂蜜。” 

第二章
空白银票的秘密 

  那天夜里,林尚沃辗转反侧,思索再三,终于做出一项重大决定。 
  空白银票。 

  他决定开一张空白银票,那是一种出票人给予收票人的完全任意权利,金额、给银地点、期限,一切都可由接受这张银票的人自己任意决定。从这种意义上讲,林尚沃大概能算得上我国商人中出具空白银票的第一人。 

  收到空白银票的人,可以随意在上面填写自己想要的金额,他可以填上区区一两,也可以填上千万两。不管他开出多大的数目,林尚沃都有义务如数给付。 

  当时,林尚沃觉得,除此之外别无选择。 

  “假如我开千两,就有千两的回报;开万两,有万两的回报。不管我开出一个什么数目,只要我写得出,就能够得到相应的回报。这样做,终不过是一笔交易。但如果我献上一张没有数目的空白银票,我就能够得到对方的真心,这就不再是交易,而是友情。” 

  林尚沃的想法果然奏效。朴宗庆这位天下第一权臣,正是被这张空白银票打动了心。 

  一张空白银票,赤裸裸地表现着一个人的无边欲壑,也终于打动了这位天下第一权臣的心。 

  “是什么缘故让你给我开出这样一张空白银票?” 

  那一刻,朴宗庆突然双眼精光暴射。那须髭,那脸相,完全是一副虎相,盯视着林尚沃,好像要把林尚沃扑倒。 

  但林尚沃毫不畏惧,娓娓道来:“最开始,小人并没有想到要给大人献上一张这样的银票。可对这银票的数额琢磨来琢磨去,无论如何也定不下来。说实话,第一次我写了1000两,然后第二次填了5000两,最后开了一万两,仍是不得不把那银票撕掉。” 

  “为什么?” 

  “理由是这样的。”林尚沃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接着说道,“小人觉得,填千两会从大人这里得到千两的关心,填5000两就得到5000两的关心,填万两就得到万两的关心。所以,小人就明白了,无论小人填多大的数目,也只能得到与那数目相应的关心。于是,小人最终想出来的就是空白银票。” 

  “那么,”朴宗庆问,“你想得到什么?” 

  “小人想从大人这里得到的,不是大人的关心,而是大人的真心。大人,人的好奇心与关心虽然用金钱可以买得到,但真心是任何金钱都不能买到的。” 

  “那么,”朴宗庆把空白银票扔到林尚沃面前,“把你想在银票的空白处写的东西写出来看看。” 

  林尚沃毫不犹豫地提起了毛笔,一口气在银票的空白处写下了两个字。等银票上的字迹晾干了,林尚沃双手把银票递给朴宗庆。朴宗庆接过去,看了看林尚沃写在上面的字:“赤心”。所谓赤心,也可称为“丹心”,就是没有一丝虚与委蛇的真心与忠心。朴宗庆把林尚沃刚刚写过的银票放回文契匣,重新盖上盖子,说道: 

  “现在你的心就属于我了。不管我什么时候出示这张银票,你可得把你的心掏给我喽。” 

  “我会的,大人。” 

  朴宗庆和林尚沃一直喝到深夜大醉。两个人简直是意气相投。终林尚沃之一生,这是他所思谋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政经勾结,而这仅有的一次却充满着信义之美。 

  政经勾结,这条经济用语所指的是那种黑色的幕后交易,那种本应保持距离的政治与经济为了各自的利益而密切结合的情景。但严格地讲,这惟一的一次,林尚沃也没有动用政经勾结惯用的那些不道德手段。因为他并没有在银票上填写具体的金额,并不是接受黑色交易的回报,而只是打动了朴宗庆的心。 

  酒足饭饱,就要撤席的时候,朴宗庆悄悄地问:“差点忘了,我不是对你许过什么吗?” 

  “许过什么?” 

  “怎么?这么快就忘掉了?我不是曾经出过一道谜语,让人猜每天出入崇礼门的人有多少吗?我还说过,谁猜到了这个谜语,我必有重赏?” 

  “是的。” 

  “猜中谜语的只有你一个人,我不是得按照我许下的诺言给你施赏吗?” 

  “谢大人赏赐。” 

  朴宗庆问:“说说看,你想得到什么样的彩头?” 

  朴宗庆也看穿了林尚沃的心理。如果说林尚沃是一匹名马,那么识得这匹名马的朴宗庆也就是一员名将。透过那张空白银票,他已经洞察了林尚沃那颗卓尔不凡的心。 

  林尚沃这才对朴宗庆开了口,坦率地告诉朴宗庆,过去人参买卖是自由的,可从现在开始朝廷就要公布实施交易权制度,让少数几个人垄断人参交易,而自己如果能拿到这个交易权当再好不过了。 

  人参交易权。 

  朝廷开始实施这种人参交易权制度,是缘于正祖末年一位备边使的上疏。那位备边使所上的条陈名字叫做“参包绝目”。 

  备边使是主管国家防务的衙门,经常派人到边关点验边塞的戒备情况。这些被派去检查的人回来后所汇报的内容,重点却是有关人参商人的问题。 

  迄今为止,人参主要是由来往中国的译官和湾商来买卖的,因而有不少人私自越境,边防也就自然变得形同虚设,而国家也减少了大量的税收。有鉴于此,备边使在上疏中建议:“以律令设交易权,使权出于朝廷而开贸易之路,行财货之管制。” 

  于是朝廷决定,将全国的人参流通网缩小到五个,由朝廷控制,让众多想做人参买卖的人们通过这五个窗口进行人参出口,而朝廷则通过这五个窗口及时、准确地收取税金。 

  那天晚上,林尚沃从朴宗庆这位天下第一权臣那里拿到了人参交易权。 

  这是林尚沃一生中惟一的一次权钱交易,但因为他并没有在空白银票上填写具体的贿赂金额,也就没有沾染上黑色幕后交易的污点。在这一点上,天下第一权臣朴宗庆也毫无二致。朴宗庆虽然把人参交易权许给了林尚沃,但并非以交易的方式,而是作为对林尚沃猜中自己所出的谜语履行自己本已做出的承诺来实现的。两个人之间,保持了一种不远不近、若即若离的关系。 

  但无论如何,从此朴宗庆就成了林尚沃的后台人物,而林尚沃也像他在献给朴宗庆的空白银票上写下的“赤心”二字一样,终其一生对朴宗庆信义不改。林尚沃曾对朴宗庆说过自己姓“义”,正是这个“义”字,使朴宗庆在许久之后从林尚沃身上得到了命运性的回报。后来,在洪景来之乱发生后,朴宗庆立即成为口诛笔伐的众矢之的。这时,他还受到了大司宪赵得永的弹劾。弹劾的内容是这样的: 

  “朴宗庆以帝之姻亲作威作福,淫乱不堪,惟知贪赂,以一己之私怨而杀人,为恶多端。”为此,朴宗庆被贬为杨州牧使,政治生命就此完结,又不得赴任,只有黯然下野。 

  他的起死回生,是因为皇上忽然患了一种奇怪的急病。那是一种无名重病,在死亡的边缘几度徘徊的皇帝,吃了朴宗庆为他煎熬的汤药,居然很快得以康复。因为侍药有功,朴宗庆终于得以尽洗因洪景来之乱而蒙受的耻辱,官复原职,再度成为天下炙手可热的权臣。 

  正是林尚沃,在这个节骨眼上把珍稀的人参送给朴宗庆,使他得以救下了已临近死亡边缘的皇帝。就这样,林尚沃实践了自己的承诺,成为一个对朴宗庆信义不改的人,一个守住了空白银票上白纸黑字写着的“赤心”的义人。 

第二章
远赴北京的“求道”之行

  1809年,纯祖九年。 
  以礼曹判书金鲁敬为陈奏使的使臣一行,离开汉阳,前往北京。 

  所谓陈奏使,不同于每年定期派往中国的使节,而是一种因临时有事情要通告才加派的不定期使节。 

  当时,朝廷每年都按定例向清朝派遣使臣,这种定期使臣,通常是冬至前后派遣,因而又称作冬至使。冬至使的使臣队伍,冬至前后起程,年底之前抵达北京,在北京逗留40天至60天不等,然后翌年二月出发,三月底四月初左右返回汉阳。这已成为常例。出使队伍的人员构成,因目的不同而异,但大都是在250人左右。当然,有时候也会超过500人。至于礼品,送给大清皇帝的是各种花色的布匹绸缎、花纹席和白棉纸,送给皇后的则是螺钿梳盒与各种花色的布匹绸缎和珠宝。有时,还会特别地加送20张水貂皮给皇帝。 

  除了这一年一度的使节,朝廷还经常会特派一些使节前往大清。譬如,有时候,有关王室或国家的重大事件被讹传到了中国朝廷,或是发生了一些问题有可能引起彼此间的误会,为了开释、订正,就有了派遣特使的必要。 

  特使队伍的规模大都大于作为定期使节的冬至使队伍,而且,由于所担负使命的重大性,陈奏使的官阶是冬至使远不能望其项背的。但因为不是定期使节,陈奏使这种差事是没有什么人愿意担当的,官员们纷纷借故绕开,避之犹恐不及。 

  这次前往北京的陈奏使也非例外。那年的《承政院日记》甚至记载着这样的内容: 

  “拟派北京的陈奏使,已经有五人称病推托,希望别人能够代之远行。视重要的使节之行直同儿戏,为有国以来所未见。先后有沈相奎、郭尚佑、李相横、洪义信、金鲁音等上书请免,一一削职为民,最终钦定铨官金鲁敬出使中国。” 

  金鲁敬系朝鲜王朝后期文臣,早年曾经常作为冬至使兼谢恩副使出使北京。他还是一位声名素著的文章名家,从现存的《新罗敬顺王碑》即可窥其文采之一斑。但其最知名之处,乃是因为他的儿子金正喜。金正喜,号秋史,是李氏朝鲜时期无人能出其左右的大文豪。金鲁敬的文章底蕴,遗传给了他的儿子金正喜。而金正喜通过早年随出使队伍频访北京的父亲金鲁敬接触了实学,这为他在学问的道路上开阔眼界提供了良好的契机。 

  也就在这个时候,年方24岁的秋史金正喜成为父亲金鲁敬出使清朝的队伍中的一名随员。林尚沃也随着这支特使的队伍一道起程前往北京。当时,林尚沃已经是当时最大的巨贾富商。他借助于通过第一权臣朴宗庆拿到的人参交易权垄断了人参贸易,一跃而为名列第一的贸易大王。但这都不算什么。林尚沃此次随出使的队伍前往北京,最大的收获乃是与秋史金正喜的邂逅相遇。他们之间命运般的相遇就是这样开始的。那年,金正喜是一位年方24岁的青年,而林尚沃比金正喜年长七岁,是一位30刚刚出头的壮年人。两人虽然年龄上有着七岁的差异,却因为一道随使节队伍出行而萌发了特别的友情。 

  林尚沃已经有过十几次远赴北京的经历,是出使队伍不可或缺的中国通。他不但比任何人都精通中国话,而且深谙中国人的心理,每一次有使节出使北京,都要到林尚沃这里来求援。林尚沃当然没有理由回绝这种求援,因为随出使的队伍到北京做人参买卖,既能保障人身安全,又可以借助官方贸易而非私人贸易的形式在交易中获取更为丰厚的利润。 

  林尚沃知道,较之冬至使,陈奏使一行会受到大清朝廷更为隆重的接待,所以这次他带的人参比平时都要多得多,在马车上装了5000斤人参,登上了远赴北京的漫漫路途。当然,是和朴钟一一道。 

  林尚沃与朴钟一被一个梦想激动着。 

  如果这次出行能够把买卖做成功,不但能够得到难以想像的巨额利润,甚至可以控制中国的人参市场。这绝对是一个绝好的机会。 

  和中国人做生意的人,经常会陷入一种在浆糊里刷浆糊式的糊里糊涂、不知所适的状态。但这次却不同。 

  林尚沃手头的人参之多已是史无前例,而且拥有了独家销售的最佳机遇,处在惟一的制高点上,足以同中国人展开激烈的商战并获取胜利。 

  金正喜本是金鲁敬之子,但刚一呱呱落地,便被过继到了金鲁敬那没有子嗣的兄长府上。过继,当然就是作为养子为他家传宗接代。因而金正喜有两个父亲,一个是给了他生命的生父,一个是养育他成人的养父。 

  金正喜自幼聪明过人,六岁起即能诵诗作画。当时第一大学者朴齐家看了金正喜的书画册子,当即预言金正喜将以学与艺扬名海内,并表示“吾将教而成之”。 

  果然,待金正喜长到15岁那年,朴齐家亲自收之为门人,开始耳提面命,躬自为教。朴齐家,金正喜之师,朝鲜王朝后期实学家,尽管学问造诣与才艺卓尔不群,但身为侧室庶出之子,终身压抑,难申其志。后来,受益于正祖为安抚庶子长期积压的不满而颁布的政策,他得以供职于奎章阁,尽情披览那里的藏书,学问大增。尤其是,自从有机会来往于朝鲜王朝与大清朝之间后,他成为一名实学派的先觉者,撰写了《北学议》,在书中宣传实学思想,主张“要打破身份差别,鼓励工商,使国家富强,百姓生活水平得到提高,当务之急乃接受清朝先进文化”。 

  金正喜自15岁那年起开始师从朴齐家,接受他的思想熏陶。正如朴齐家所发之弘愿,在他的教导下,金正喜终有大成。朴齐家一生中曾四次到过北京,他的实学思想即是萌发于在北京所学到的知识,并逐步发展成为一个思想体系。 

  作为朴齐家的弟子,金正喜也一直渴望着能够像自己的导师那样,远赴北京,体验并学习那里的新学问。 

  尤其是,四年前,作为导师的朴齐家受人诬告而遭到流放,并于1805年悲惨地结束了自己的一生。此后,金正喜的胸中一直燃烧着一股火热的激情,发誓要沿着老师的路走下去,到北京去继承《北学议》之遗业。 

  对于金正喜,林尚沃当然也有所耳闻。终生经商的林尚沃,对于大学者金正喜,有一种由衷的尊敬。虽然论年龄金正喜比自己要小七岁,只能算是一个小老弟,却是林尚沃内心尊敬的惟一书生。 

第二章
蓄势待发的商战

   关于生具异禀、被称为神童的金正喜的传闻,林尚沃耳熟能详。 
  朴齐家看过年仅六岁的金正喜的书画后拍岸叫好、赞不绝口的事情,曾在京城被传得沸沸扬扬。但让金正喜更为出名的是文章大家、朝鲜王朝名臣蔡济恭。早年曾被英祖盛赞为“真朕无私之臣下,汝(正祖)耿耿之忠臣”的老宰相蔡济恭,有一天从金家的门前经过,看到大门上挂着一幅字: 

  “立春大吉” 

  这是一种为迎春而挂到门前的立春帖。尽管那只是四个寻常可见的字,但据传,一向与金鲁敬不睦的蔡济恭惊叹于那书法之老到酣畅,居然特意来到金府,对金鲁敬说道: 

  “大门上挂的立春榜是谁写下的?请让我见上一见,以慰慕怀。” 

  听了蔡济恭的话,金鲁敬欣然答应,马上让人把写字人叫了来。谁知来人竟然是只有七岁的金正喜。见了这尚在童稚的少年,蔡济恭犹自不敢相信: 

  “难道写那字的真的就是这样一个孩童?” 

  当他获知写字人的的确确是眼前这个七岁少年金正喜后,蔡济恭预言道: 

  “这孩子,将来必会作为一代书法名家名播四海!但他会因书法而命运多舛,所以最好还是干脆不要让他拿笔。倘若他能够以文章而邀世道之宠,必有大贵。” 

  很久很久以后,蔡济恭的预言果然应验不爽。秋史金正喜以其书法闻名遐迩,但其晚年却极其悲惨。 

  对于青年金正喜而言,林尚沃是一种非常特别的存在。 

  因为,金正喜根本不懂中国话,只能靠笔谈与中国人交流,而要开口说话必须借助林尚沃的翻译。据记载,金鲁敬一行1809年(乙巳年)10月28日离开汉阳,12月抵达北京,在北京逗留两个月左右,于翌年2月初复从北京出发,1810年(庚戊年)3月17日回到朝鲜。这是一次漫漫长征,从起程到返回足足用了5个月的时间。 

  金正喜和林尚沃心中都有一团渴望的烈火在燃烧。金正喜渴望着到北京发现一个广阔的新天地汲取新学问,而林尚沃则梦想着打开一个广阔的新商界,在那里与中国商人们展开生死相搏的商业大战。尽管目标有所不同,但金正喜与林尚沃一个要追求书道,一个要追求商道,都是要求达到“道”的境界,从这个角度讲,这次远赴北京正是一次求道之行。 

  使臣的队伍从10月28日起程,当年12月22日终于抵达北京。一行人在专为各国使节准备的客馆卸下了行装。 

  在来访的外国使节们下榻的客馆里,供奉着一个刻有“阙”字的木牌,叫做“阙牌”,是皇帝的象征。使臣们要对着这个阙牌行跪礼,禀告自己已平安到达北京,并开始在北京的正式外交活动,这叫“望阙礼”。不但初履北京之地和最终离开北京之时要举行,而且在北京逗留期间每个月的初一和十五都要举行这种仪式,由使臣带领所有的随员向阙牌行礼,仿佛那就是真正的皇上。 

  作为出使队伍的一员,朴尚沃自然要下榻客馆,而朴钟一每次来北京总是投宿前门大街的小客店。朴钟一住到这里,不但是因为与林尚沃交易的老主顾们大都聚居在这一带,一个更主要的原因是,同仁堂老板王造时也住在这里。由于林尚沃与张美龄的关系,每次林尚沃到北京,王造时都会到现场帮忙交易。 

  自从通过张美龄结识林尚沃后,王造时就做起了林尚沃实质上的“伙计”。伙计这种制度,为当时中国商人所独有。在当时的中国商界,老板通常不会出头露面。他们一般都会按照清朝流行的做法,花钱去买官沽名,表面上是官员的身份。用钱买官的制度被称为“捐纳制”。而生意,实际是由这些被称作“伙计”的代理人来负责的。伙计,说起来就是一种包揽金钱出纳的会计业务与管理事务的职业经理。由于有这些相当于现在职业经理的伙计出面,中国的商业圈子益发富有组织性和体系性,因而也就更具有竞争力。 

  从这种意义上讲,同仁堂的老板王造时就是在北京当地替林尚沃出面的代理人(即伙计)。同时也可以说王造时是帮林尚沃做贸易并从林尚沃那里获得一定佣金的贸易经纪人。这时的林尚沃已是名满北京。林尚沃带来的红参质量最佳,而其手头的货量别人也望尘莫及,加之北京的人参非常紧俏,林尚沃的人参在同中国商人交易时经常处于非常有利的地位。尤其是,去年人参歉收,整个北京已经货源告罄。 

  就在这个时候,朝鲜的人参贸易大王林尚沃带着5000斤上好的人参随着陈奏使的队伍来到北京。这一消息经由王造时的一纸通文,马上传向北京所有的药材商们。药材商们立即涌向朴钟一投宿的小客店。这些药材商也大都是些作为代理人前来谈价的伙计,老板则另有其人。 

  因而,林尚沃自然也不会出面,实际来操作买卖的是朴钟一和王造时。 

  药材商们可以先看林尚沃带来的红参货样。这群长期与人参打交道的商人,只消一眼就本能地感觉到,林尚沃这回带来的人参是上品中的上品,也就是极品。他们都急切地想知道,这极品的人参究竟会开出一个什么样的价钱。 

  当时,与中国人做交易,并不是一对一去单个做,而是买卖双方的代表经过激烈的讨价还价最终定出一个公告价,以一揽子交易的方式进行的,觉得那价格不合适的人就不参加这笔交易,而到别人那里去成交。 

  “究竟带来了多少人参?” 

  “价钱是一斤多少?” 

  中国商人们已经禁不住心中的揣测,不住地向朴钟一和王造时问这问那。 
第二章
联合抵制的宣战书

   等第二天中国商人们来到同仁堂门前看到那里张贴出来的公告价时,忽然齐刷刷地愣住了。他们简直要怀疑自己的眼睛是不是看错了,因为那告示上写着: 
  “人参一斤,银40两。” 

  中国商人们瞠目结舌,张大的嘴惊得再也合拢不起来。 

  过去的人参价格都是一斤25两银子,而眼前这价格简直是贵得离谱。纵然是人参歉收,缺货走俏,到目前为止也从未出现过一斤超出30两的情况,这几乎已经成为长期的惯例。但现在,这长期的惯例竟然被打破了。他们堂而皇之地贴出了每斤40两的公告价。即便每斤要价30两,也算得上几百年来的最高价了,可眼前居然一次要价40,难怪中国商人们会目瞪口呆。 

  中国商人与来自朝鲜的人参王林尚沃开始暗中较劲。 

  其实,这次林尚沃一次要到每斤40两的天价,乃是事先谋划好的。因为迄今为止,来自朝鲜的人参通常都是以相对较低的价格成交的,尤其是相对于中国巨大的需求量相比。 

  人参交易主要是由译官们经手的,而每斤25两的人参交易价格始于17世纪,这样算起来,在近二百年的漫长岁月里,人参的交易价格是一成不变的。其中的原因很简单:人参交易一向大都是由译官和湾商们经营的,而他们的经营规模通常又都是少量、零散的,因而朝鲜商人们不具备足够的组织力量在价格上统一口径,即便有几个商人合起伙来试图提高价格,也因为每个人本钱微薄,压根没有余力同中国商人们打长期消耗战而告败。于是,来自朝鲜的客商们只能打掉牙齿肚里吞,乖乖接受这二百多年来的老行市。 

  但现在情形有所不同了。由于朝廷宣布实行人参交易权,几乎所有的人参都已被林尚沃垄断。个别的私下贸易成为非法,所有的人参贸易权都已归到林尚沃手下。人参交易窗口的一元化,使人参贸易自身的组织力量得到了加强,并在价格上获得了竞争力。 

  林尚沃觉得,打破长期惯例的绝佳机会业已来临。尤其是,他对因去年人参歉收北京一带已了无存货的情况了如指掌。 

  机会终于来临。林尚沃觉得,现在正是孤注一掷的绝好时机。这次林尚沃一次贩来足足5000斤上佳人参,正是经过了周密的盘算,要先发制人占领有利地形,同中国商人们决一雌雄。 

  “人参一斤,银40两。” 

  从这个意义讲,同仁堂前贴出的高得超出想像的价格公告,当然也就是林尚沃向中国商人们发出的宣战书。 

  宣布开战的布告。 

  林尚沃的宣战书,意味着一场以命相搏的彻底拼斗,也就是说,作为一个商人,要么就此消亡,要么藉此成为一个天字号商人。这个宣战书,立即在北京的药材商中引起轩然大波。一直到1809年岁末,没有一个中国商人造访朴钟一投宿的客店去买人参。 

  这是前所未有的事情。 

  通常,大部分的人参都是在贴出公告价后两三天内悉数销完。林尚沃抵达北京的时间是冬至前的12月22日,照往常情景,年底之前所有人参自然会销售一空。过了年关就是新年,中国人过年要花上大约一个月的时间去吃喝玩乐,因而照例会有一个漫长的节庆打烊。 

  好在这时的人参已是红参,不会腐坏,因而不用担心时间久了会出问题。但按惯例,出使的队伍通常都是二月初就要登上回国之路,因而人参的主要出手时间应该是冬至到新年的这段时间。 

  但眼前发生的事情实在让人难以想像——没有一个人来找朴钟一,因而也就没有成交一笔买卖。朴钟一心急如焚。为了查个究竟,他让王造时出面去察看中国商人们的动静,没想到王造时见过几个老主顾后带回一个惊人的消息。 

  “大人,”王造时开口对林尚沃说道,“发生了一件颇不寻常的事情,大人。” 

  “不寻常的事情?” 

  “怎么看,都像药材商之间事先已有过什么约定。” 

  “约定?这是什么意思?”朴钟一在一旁忍耐不住插嘴问道。 

  “这个……说起来很是惶恐,似乎商人们都约好了,发誓无论是谁一个人都不要来买兄长的人参。” 

  王造时虽然把话掏了出来,一时间却难以再继续讲下去。 

  “说到底……” 

  心中憋闷的朴钟一又急火火地催问,王造时这才答道: 

  “说到底,好像就是商人们订下了联合抵制的盟约,也就是说,他们已约好任何人都不来进货。”联合抵制,作为一种对生产者的制裁手段,是消费者抱起团来商量好不买某种货物的一种共同约定。这个约定要成功,一个首要的条件就是向生产者施压的组织有很强的抱团精神。从这个意义上讲,当时的中国商业已足够发达,以致商人们已拥有了为共同利益而结下联合抵制盟约的意识和力量。 

  王造时的话并没有到此为止。 

  “如果说他们订下了联合抵制的盟约,那么他们究竟有什么样的企图?”朴钟一急三火四地问,“究竟他们想干什么?” 

  “商人们的要求很简单,”王造时的答复异常简洁,“商人们要求林大人降价到以前的水平。”沉默,死一般的沉默。沉默片刻,林尚沃开口道:“假若我拒绝这个要求的话……”王造时马上回答:“那就难说了。大概林大人在北京会连一斤人参也卖不出去的,最终只好把带来的5000斤人参原封不动地运回朝鲜。” 

  王造时转告的实在是一个沉重的消息。 

  这几乎就是一个要求无条件投降的单方通告。不是通过价格谈判重新协调公告价格,而是直接单方面要求接受原价,这里面的意思很明显,就是要林尚沃挂起白旗俯首称臣,倘若林尚沃回绝这个条件,他们就会停止一切交易迫使林尚沃把带来的人参原路运回。这就意味着林尚沃将破产倒闭,被永远赶出北京商界。而这一旦成为事实,林尚沃从此在北京商界就会再无立足之地。 

第二章
孤立无援的巨大危机

  “我说王大人,”意识到事情的紧迫性,朴钟一拍着王造时的肩膀说道,“我们不是还可以靠王大人出面去说服他们嘛!王大人和我们不一样,您是中国人,您可以去见那些同样是中国人的商人们,敞开胸襟去劝说他们,让他们回心转意嘛!” 
  朴钟一说的是实话。王造时乃是北京头号中药店的掌柜,在药材商中算是最有影响的头面人物,如果他能够出面说项,肯定可以让很多商人改变念头。 

  但说到底,王造时也不过是一介伙计,表面看上去他是同仁堂的东家,实际上同仁堂真正的东家是张美龄的丈夫、光禄大夫周炳成。 

  “大人,”王造时微笑着说,“有句话道,一个女人一旦嫁出门,就是死了也算是夫家鬼。我虽说是个中国人,但既然来到了林大人这里,也就算是林大人的鬼,所以,他们是不会听信我的话的。不但不会听我的,而且连见也不想见我。” 

  王造时接着说道:“再者,尽管我是和林大人在一起,但归根到底仍是中国人,对您来说是‘远水’。有人失足落进了水里,如果这个时候要从遥远的月宫请人来救他,不管那月宫里的人水性多好,游水多快,总是迟的。如果有个人家失火了,而打算从遥远的大海汲水来灭火,纵然海水再多,也是为时已晚。同样的道理,我看上去虽然和林大人离得很近,实际上却不过是遥远大海里的水而已,因而是不能用我来为林大人灭火的,我甚至根本没有为林大人灭火的资格。” 

  王造时所讲的,是一个有名的中国故事。这段故事出自《韩非子》的“说林”篇,它告诉人们不管一个人多有力量,如果某处发生了急事而他又身在远方,也是无济于事的,“远水救不了近火”。 

  王造时把自己比作“远水”,非常贴切得体地道出了自己无力解救林尚沃之急的处境。这样,林尚沃就等于完全陷入了四面楚歌之中。林尚沃贴出宣战书,还没有来得及开战,就引来了四面包围的敌人,从而陷入孤立无援,面临着一种自取灭亡的最大危机。 

  孤立无援。 

  现在摆在林尚沃面前的只有两种选择:要么答应结成联合抵制同盟的中国商人们的要求,降低公告价格,恢复原价;要么把带来的人参原样运回。但对林尚沃来说,这两种选择都无异于一种破产。如果把公告价格降到原来的水平,带来的货物当然可以全部出清,但那就意味着屈辱,日后林尚沃同北京商人们做买卖就只能捏着刀刃而不能抓住刀把子。只要一次失去信用,商人也就不再是信商。完全放弃作为商人的自尊而举起投降的白旗,就不是死一次,而是死上二次:死后再加鞭尸。这样去做,倒毋宁倾家荡产,舍命一拚。 

  宁可站着饿死,也不能屈膝求生。 

  不过,如果只顾和中国商人斗气,连一斤人参都卖不出去,就这么原封不动运回朝鲜,自尊心或许可以得到维护,生意可真的就要完全破产了。 

  “该咋办才好呢?”朴钟一本能地觉出了事情的严重性。 

  林尚沃默默不语。 

  “办法不是没有。”朴钟一观察着林尚沃的眼神变化。 

  “办法?什么办法?” 

  见林尚沃发问,朴钟一答道:“我们可以借助张美龄的力量。她的丈夫不是光禄大夫吗?光禄大夫可是个大官儿,势力大着呢。再说,张美龄曾经受过大人的大恩。既然您把您看作自己的恩人,只要您找她去说说情,无论如何她都会助您一臂之力的。” 

  “纵算有恩,一次就足够了,如果指望得更多,那就不是接受别人的报恩,而是乞求别人的施舍了。”林尚沃毅然决然地说道:“我相救张美龄,并非指望得到什么回报。她也是一样的。如果我去请她帮忙,借助清廷的权力解决问题,这次或许尚能奏效,但以后在北京也就失去了立足之地,这样活下去,也就不再是一个活人之身,而无异于行尸走肉。何况,杀鸡焉用宰牛刀呢!” 

  “如果您没有杀鸡之刀,”朴钟一不服气地说,“又何妨用一下宰牛之刀?” 

  林尚沃似乎决心已定,不再开口说什么。 

  “这次,如果我们不能凭借自己的力量冲破难关,那就死定了!”朴钟一叹口气说。 

  “我们死定了”,朴钟一无意中说出的这句话,深深地刻进了林尚沃的脑海。 

  北京商人们发起的联合抵制运动是林尚沃人生中第一次危机。中国商人的联合抵制,把林尚沃推上了生死抉择的歧路。林尚沃一连几天彻夜不眠,冥思苦想却难出良策。 

  他只有两种选择,要么按照中国商人们的愿望降低公告价格,要么带着人参原样返回朝鲜。但这两种做法都是林尚沃所不能接受的。 

  也就在这时,林尚沃的脑海里忽然回想起朴钟一的一句话: 

  “这次,如若我们不能凭借自己的力量冲破难关,那就死定了!” 

  最后这句话,一股脑地在回响着,掀动着林尚沃的心。 

  “死定了,死定了,死定了……” 

  朴钟一这句话为什么像毒刺一样钉在脑际不肯离去,连林尚沃自己也不明白。 

  死定了,我们死定了。 

  在度过了几个不眠之夜后,林尚沃的脑海里突然响起一个炸雷般的声音。那是秋月庵的石崇大师的喊叫声。在林尚沃就要离开秋月庵下山还俗之际,石崇大师曾对林尚沃说过这样的话:“……你这一生,将遭遇三次大的危机。每次危机来临,你都要设法克服它,否则,你就会在一朝一夕之间招来灭门之祸。” 

第二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当时,林尚沃曾问大师:“怎样做才能摆脱这些危机呢?” 
  听了林尚沃的问话,石崇沉默良久,突然要林尚沃为他研墨,然后提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大大的“死”字。 

  写过字,当时石崇又问林尚沃: 

   “知道这是什么字吗?” 

   “知道的。” 

   “那么,这是个什么字?” 

   “死亡的‘死’字。” 

   “对,”石崇点点头,说道,“正是这个死亡的‘死’字,将解救你脱出第一次危机。只有这个‘死’字,除此之外别无办法。” 

  林尚沃苦苦思索。难道这次发生的事情就是石崇大师所讲的我人生中注定要遇到的三次危机中的第一次吗?经过长长的思考,林尚沃断定中国商人们发起的这场联合抵制就是自己一生中遭遇的第一个危机。难道还有比这更大的危机吗?这场危机,正如朴钟一所言,如果不能好好应对,就只有一死。 

  第一次危机。那么,石崇大师应该是留了度过危机的秘方的。那秘方只有一个字,就是“死”。林尚沃当即研起墨来,在纸上写下一个大大的“死”字,贴在墙上,然后开始参详大师留给他的这个“死”字究竟含意何在。 

  一个代表死亡的“死”字如何能够使人逃出死地?分明是走着走着走进了必死之地,一个已处于死地的人还有什么死不死可言?既然面前剩下的两个办法都是死,把人参价格降下来是死,把带来的人参原样带回也是死,横竖都是必死无疑,石崇大师为什么还要留下一个“死”字让我去猜? 

  思量再三,林尚沃始终不能领悟这个“死”字所蕴含的真意。 

  是金正喜为林尚沃解开了心头的闷葫芦。 

  适逢初一,使臣一行聚集在客馆,向客馆里供奉的那块阙牌行完礼后开始稍事休息。林尚沃简单地带了些酒菜,去了金正喜居住的房间。凑巧的是,房间里只有金正喜一个人。 

   “什么风把您给刮来啦?”见林尚沃来访,金正喜很高兴地迎接他。 

   “肚子有点饿,想喝杯酒,就找你来了,生员大人。” 

   “好,好极了,大人。” 

  当时,金正喜刚刚考中生员。虽然通过了朝廷开办的小科试,但当时儒生们通常要走的道路是考完小科再入成均馆科读,然后应文科试,文科中试后再去做官,所以,金正喜只是一介儒生,一个雏儿而已,但“生员”这个称呼却是对书生的敬称。林尚沃虽然年长七岁,毕竟只是一介商人,照常理是不需要使用敬称的,但金正喜对他却礼敬有加,径直以“大人”相称。两人开始推杯换盏地喝起来。那年,北京的冬天冷得刺骨,而客地恰逢新年,无论是身体还是心情都自有一种寒意,林尚沃带来的酒就成了两人聊破客寂的佳物。 

  等酒喝到稍带醉意,林尚沃开口道: 

   “金生员,我有件事情要向你请教呢。” 

   “您要问什么?” 

   “有人登上了百尺竿头,既不能上,也不能下,处于只有乖乖地等死的境地。” 

  百尺竿头。长达百尺的竹竿的尽头,意指非常凶险、窘迫的处境,林尚沃是在借这个措辞来描述自己所处的危急境况。 

   “那么,那个人该怎样做才能从百尺竿头上下得地来?” 

   “百尺竿头是下不来的。”金正喜脱口而出。 

   “那该怎么办?人在百尺竿头上,上不得,下不得,动不得,在竿头上怎样才能求生?” 

   “纵然是百尺竿头,也不是没有求生的办法。” 

   “这办法是什么?”林尚沃精神为之一振,高声问道。 

   “中国古时候有位禅师叫石霜和尚。这位大师教给了人们从百尺竿头活下来的办法。”金正喜拿起随身携带的毛笔,在纸上奋笔疾书,一挥而就。那运笔的气势、笔下倾泻而出的遒劲的字迹,林尚沃以前只是有所耳闻,眼前看来,果然是名笔中之名笔: 

   “百尺竿头坐底人,虽然得入未为真。” 

  挥毫写罢,金正喜说道:“这句话是说,即便是坐在百尺竿头上的人,也还算不得真人。” 

   “那又该怎么办?” 

  虽然林尚沃也曾离开俗世在佛门修行,但这故事却是前所未闻。 

   “在百尺竿头,求生的办法只有一种。” 

  秋史说着,又在纸上写道: 

   “百尺竿头须进步,十方世界现全身。” 

  写罢,金正喜又说道:“石霜和尚是这样说的,在百尺竿头上继续往前走,这样就会十方世界尽收眼底。也就是说,在百尺竿头上求生的办法,就是从悬崖绝壁再向前一步。” 

   “从百尺竿头上再向前一步,那不就是死吗?” 

   “能够使人摆脱死亡的只有死。在百尺竿头上坐在那里,是不能使死亡退却的。” 

  林尚沃却听不懂秋史的话。 

   “百尺竿头上惟一的求生之路就是再向前一步?”林尚沃依然是一头雾水。大概是看出了林尚沃的困惑,金正喜复又提笔写到: 

   “必死即生,必生即死。” 

  这句话的意思,林尚沃是明白的:抱定了必死的念头,即可求生;好歹都要求生,就只有一死。 

   “这句话是谁说的,您应该知道吧?”金正喜问。 

  林尚沃没有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说这句话的是李舜臣大人。正如李大人所言,能够击退死亡的只有‘必死’一途。同样,摆脱百尺竿头的办法,也只有更进一步。” 

  蓦然间,林尚沃脑际如电闪雷击。他抬起手,“啊”地一声,拍膝大叫起来。那一瞬间,林尚沃忽然明白了石崇大师写给他的“死”字意味着什么。 

  据传,等林尚沃悟出了那“死”字的意义,竟自放声哈哈大笑起来。笑了一阵,他突然又扶正衣冠,在金正喜面前连磕三个响头。 

   “您这是干什么,大人?” 

  金正喜惊慌不迭地去阻止,林尚沃却不想停下来: 

   “生员大人给了我教诲,从此您就是我的师尊。” 

  金正喜慌忙与林尚沃对拜: 

   “您这究竟是为了什么?” 

   “生员大人诲我以摆脱困境的办法,对我来讲,您就是我的救命恩人。我因为您的教诲而得以摆脱死境,又怎能不屈膝三拜,略尽弟子之礼呢?” 

  林尚沃终于明白了石崇大师写给自己的那个“死”字所隐藏的含义。 

第三章
“天价”人参震四方

  第二天早晨,林尚沃单独叫来了朴钟一,对他说:“昨天夜里,我想了整整一个通宵,决定把人参价格调一调,你把这个交给王造时,让他发布这个新价格。” 
  说着,林尚沃把一张新写的纸递给朴钟一。朴钟一接过去,看了看林尚沃的眼色,小心翼翼地问:“您是说您接受了那帮人的要求吗?” 

  朴钟一不能理解林尚沃的态度。中国商人们要求林尚沃将“人参一斤银40两”的公告价格降到原来的每斤20两到25两的水平上。 

   “你只管好好按我的话去做就行了。这是我经过很长时间的深思熟虑才做出的决定。既然我已经定了,你们就照办吧。” 

  林尚沃态度很坚决。朴钟一再也不能说什么,拿着那张纸就出了客馆。一出客馆,朴钟一马上看了看写在纸上的最终公告价格。看了一眼,大吃一惊。他简直怀疑是自己看错了,又看了第二次、第三次。但那的确不是梦。朴钟一想回去找自己的东家林尚沃,脚步却不能向回转。因为他想起了那异乎寻常的果断声音: 

   “既然我定了,你们就照办吧。” 

  朴钟一马上去同仁堂找王造时。和朴钟一一样,王造时也大吃一惊,一副惊疑不定的表情,但最后还是决定照林尚沃的决定去办。 

  听说同仁堂中药店前换上新的布告牌,中国药材商们激动得欢呼雀跃。通过这次空前的团结,他们形成了强大的抵制联盟,他们非常自信地认为,他们终于扳倒了朝鲜参王林尚沃。 

  赢了。 

  中国商人们欢呼起来。 

  终于赢了林尚沃。不但赢了,而且挫了林尚沃的自尊心,从今往后人参的价格就可以由中国商人们任意操纵了。 

  中国商人们三三两两地走上了前门大街。正是过年时节,街上到处在燃放爆竹。他们不约而同地来到同仁堂前。 

  但那一瞬间,他们却再一次惊呆了!的确,以前的告示牌已被取掉,又挂上了一个新的告示牌。但那新的告示是这样写的: 

   “人参一斤银45两” 

  人参的价格非但没有降回原来的25两,反而又涨了5两,从40两升到了45两。一斤40两的公告价格本就是几百年来前所未有的天价,可现在,这天价之上又添了5两。 

   “鬼子!” 

  人群中不知是谁和着唾沫吐出了这样一句话。“鬼子”,是对像鬼一样肮脏的人的诟骂。马上,又有谁“呸”了一声骂道: 

   “偷儿!” 

   “偷儿”,指盗贼,是对偷窃他人财物的卑劣的盗贼的骂语。 

  他们一个个唾沫飞溅地大骂着,骂过后再次商定坚决把这个朝鲜人参贩子林尚沃赶出北京商界,做完这个决定后,他们就离开了那里。 

  但真正的当事人林尚沃却稳如泰山,不为所动。他已从石崇大师留给他的“死”字里谋到了收拾乱局的秘方,因而决心既定,天下太平。贴出了更高的公告价后,林尚沃压根就不再理会买卖的事儿。他向朴钟一和几个跟随自己的下人撒出大把大把的银子,让他们去喝酒,去解闷,痛痛快快地去玩一通,自己则和金正喜双双遛起了北京城。 

  当时,北京住着两位巨儒,一位是翁方纲,一位是阮元。他们两位是中国清朝知识界的精神领袖 

  秋史金正喜受过朴齐家的北学思想熏陶,但他的成就却是缘自清朝代表性的实学家翁方纲与阮元。金正喜师从翁方纲,学经学、书画、金石学,尤其是随精于篆、隶、楷、行诸体的翁方纲精研书法,创造了独特的、金正喜特有的秋史体书法。而阮元是当时中国考证学派的泰斗,中国代表性的思想家,作为一个大学者,他博于经史,在金石学方面也有着极深的造诣。 

  秋史在北京逗留的时间不过是短短40天。据记载,金正喜10月28日随父亲金鲁敬为陈奏使的出使队伍起程,12月22日抵达北京,次年即1810年2月1日,阮元率弟子朱鹤年、洪占铨、金勇、李林松、刘华东为即将离开北京的金正喜设宴饯别。从这个记录来看,金正喜在北京逗留并同这些巨儒交游的时间不过月余而已。但就在这一个多月的短暂交游中,金正喜大开眼界,而且声名大振。 

  梅花的怒放并不需要太久的时日。只要到了春季,有和煦春风的吹拂和温暖阳光的照射,它就会在一瞬间突然开放。从这一意义讲,如果金正喜是一束梅花,那么翁方纲和阮元就是这束梅花的春风和暖阳。 

  金正喜的才华,因为导师朴齐家在北京的数度盘桓早已在北京的学者间广为传扬。因而,他们对随出使队伍前来的金正喜已耳熟能详。据记载,当时的少壮派学者曹江曾这样描述金正喜: 

   “东国有金正喜先生,号秋史,年方24岁,慨然有行四方之志。曾有诗云‘慨思四海结知己,寻觅同心愿为死,但闻天涯多名士,对酒当歌羡不已’,以此足见其大家气象。据称,其独标高于世,不为现实所羁绊,善赋诗,善饮酒。常称景仰中国,于东国无可相与之士子,方今随使臣而来,愿交天下名士,效古人为情谊而赴死之风范。” 

  比这篇文章更让金正喜名声鹊起的是当时的另一件逸闻。 

  据说,当时观像监每年也随使臣的队伍前往北京,他们的任务是从中国取走时宪历。自古以来,我国就取中国之历法作自己的标准历。随着天主教的传播和西洋文化的东渐,清朝已经开始采用亚当·绍尔(中文名字为汤若望)的时宪历,我国自然也就取时宪历为用。因为这个缘故,观像监每年都要派使臣随冬至使前往北京,从中国的钦天监处接受新的时宪历,这已成为惯例。可是,金正喜在翻阅新接收的时宪历时发现每月第二个节气的顺序搞错了。观像监的书吏们不敢自专,遂拿到北京的钦天监要求辨正,中国的天文学者们直到这时才发现了自己的错误,并叹息道: 

   “如此上通天象下通地理之人,如何会出于东国?!” 

  来自海东的青年金正喜纠正了钦天监的时宪历的舛误。这个传闻很快就在北京的学者们中间传开了。于是,他们纷纷图谋想亲见金正喜。 

第三章
北京城中拜访巨儒

  金正喜首先拜访的是翁方纲。因为,翁方纲不但是北京的头号巨儒,而且是北京学者中的最年长者。 
  翁方纲,顺天府大兴人,字正三,号覃溪,当时最大的思想家,在北京开办了一座叫做“石墨书楼”的书院,亲自教授全国各地慕名而来的门徒。 

  金正喜与林尚沃一道前去拜访翁方纲,是在新年过后的第二天。因为金正喜对中国话非常生疏,自然也就需要精通汉语的林尚沃相陪,而且林尚沃作为一名富贾大商,还会经常为他备妥送给拜访对象的礼品。 

  金正喜去拜访翁方纲时,翁方纲正在聚精会神地做着什么事情。他虽然已是78岁的耄耋老者,但童颜鹤发,眼睛上连眼镜都没有戴。 

   “您是在做什么?”行完弟子之礼,金正喜问翁方纲。 

   “过年了,写一些春联。” 

  翁方纲明明回答的是在挥毫作书,可是他的手上并没有拿笔,而且也看不到纸张。他的手里捏着的,不是毛笔而是一件小工具。金正喜留心看了看那工具,是一把小刀。原来翁方纲不是挥毫写字,而是在刻字。 

   “您在往哪儿刻呢?” 

  明明小刀在手,却不见雕刻的对象。于是金正喜想,翁方纲先生别不是在虚空中刻字罢? 

   “想看看吗?” 

  翁方纲忽然大笑着从指缝里掏出点什么。那是一个小小的种子,是粒芝麻。 

  芝麻,中国称之为白油麻,小小的籽粒,可以炒来榨油或做麻盐调料。 

  翁方纲是在芝麻粒上镂刻春联。 

   “那不是芝麻吗?”金正喜大为赞叹。 

   “是的,就是芝麻。” 

   “那么您是在这芝麻粒上刻字喽?” 

   “当然是。”翁方纲又说道,“想看吗?” 

   “想。” 

  翁方纲马上递过一只放大镜。金正喜接过放大镜,仔细地观察着那芝麻粒。忽然间,他感到一种不可思议的惊诧。小如尘芥的芝麻粒上,清清楚楚地刻有文字,而且不是一个字,而是四个小字。金正喜把这四个字读了出来: 

   “天下太平” 

  金正喜曾这样记述此时的感怀: 

   “我去拜访的时候,翁方纲先生刚刚在芝麻粒上写完他的新年春联,写的是‘天下太平’四个字。那时,先生已是78岁高龄,所刻文字小如蚊脚,先生却连眼镜也没有戴,真是件教人惊异的事情。” 

  与翁方纲的初次见面时这令人吃惊不已的场景,记载于金正喜一篇叫做《古人书法论》的文章里。翁方纲在芝麻粒上镂刻“天下太平”四字,是一种与佛教颇有渊源的行动。他虽是一时巨儒,却醉心于佛。佛教《维摩诘所说经》说“以须弥之高广内芥子中,无所增减”,而翁方纲正是用自己的行动向人们示范这句话的涵义。 

  佛教认为须弥山位于世界的中心,而关于“以须弥之高广内芥子中,无所增减”,有一个著名的传说故事。 

  唐朝学者李渤酷爱读书,因其涉猎书籍逾万,人称“李万卷”。有一天,他问智常大师: 

   “大师,《维摩经》说‘须弥入芥子中’,可是那么大的一个山怎么会容在一个小小的芥菜籽里呢?” 

  智常大师马上回答他: 

   “李渤呀,人们不是称你为李万卷么?那么,你又是如何将那万册书卷放进你那小小的脑袋里去的?” 

  初次见面就看到老师翁方纲在芝麻粒上镂刻“天下太平”四字的秋史金正喜感触良多。从这些感触中,诞生了金正喜被称为“秋史体”的独特书法。集汉隶之长,他创造出独树一帜的秋史体。后来,有人问金正喜:“先生是怎样创出秋史体这种独特的笔法的?” 

  金正喜则答道:“如果不是胸中有万卷书、腕下有三百碑,这是无论如何也做不到的。”看到老师翁方纲在只有芥菜籽大小的芝麻粒上镂刻“天下太平”四字的情景,金正喜联想到中国唐朝李勃读书破万卷被称为“李万卷”的故事,从而彻底感悟到,如果自己不能做到胸有万卷书,是不可能达到“须弥山存于芥菜籽”的境界的。正如金正喜自己所言,如果不是读了万卷书在胸,如果不是曾反复练习《汉隶字原》中收录的中国汉代309种书碑,是不会有秋史体诞生的。 

  金正喜前去拜访翁方纲时,翁方纲还在沐浴斋戒,肃服正冠,以金笔抄录佛经。从新年那一天到正月三十,翁方纲要每天抄录一章佛经,布施给附近的寺庙。当时,翁方纲正在抄录《般若心经》。他每抄一个字,都要向书院里供奉着的佛像三拜致敬,这情景使金正喜感铭至深。 

  在今天的北京,有一座寺庙叫做法源寺,据说当年就曾接受过翁方纲以金笔亲手誊录的佛经,而且至今仍作为镇刹之宝珍藏着。 

  巨儒翁方纲对金正喜也有所耳闻,他一眼就看出了金正喜不同凡响。他问金正喜: 

   “你看到这里的兰花了吗?” 

  在正以金笔抄录佛经的翁方纲身旁,养着一株兰花,是一株春兰。 

   “看到了。” 

   “那你就来画画这兰吧。” 

  春兰,金正喜是很熟悉的。这种兰,比其他种类的兰开花要早,故而也被称为“报春花”。但当时正值严冬雪寒之际,春兰尚未开花。听了翁方纲的吩咐,金正喜马上轻车熟路地画起来。林尚沃坐在一旁看金正喜画兰,心里暗自惊羡不已。随着金正喜的笔在白纸上一笔笔地点画,那兰也一点点茂盛地成长起来,转眼间一株生机勃勃的春兰跃然纸上。 

  金正喜作完画,放下笔,翁方纲走过来看了看,问道:“你画的兰为什么不开花?” 

  金正喜笑着回答:“开花?现在是严冬腊月,离开花还早呢!” 

   “我的眼里明明看到了花,为什么你的眼里就看不到?你是只会画兰,不会看兰啊!看来,你是一个看不到面前东西的瞎子。” 

   “那我就来画上花。” 

  金正喜再次提笔在手。对翁方纲的话,他百思不得其解。那春兰分明只有一些茂盛的枝叶,根本没有开什么花。虽说春兰开花早,毕竟还没到时令,连花骨朵也还没长出。可翁方纲非说他看到了花。于是,金正喜开始想像着为兰添上花。平时,金正喜经常画春兰,这时候提笔作画,可谓驾轻就熟。先画上花茎,再画花朵,最后又画上花萼。林尚沃屏住呼吸,看着金正喜行云流水,走笔如飞。霎那间,原本枝叶茂盛的春兰怒放起朵朵鲜花。金正喜刚画完,翁方纲走过来,凝神看了看,说道:“花终于开出来了嘛。” 

  说着,翁方纲拿起金正喜所画的春兰图,一边做深呼吸,一边嗅着春兰的气味: 

   “可是,你画的这花,没什么香气吗!” 

  金正喜困惑地望着翁方纲。 

   “看来,你会画兰却没见过花,会画花却没闻到过花的香气。”翁方纲指指自己金笔抄录的《般若心经》,“如果我现在只是在一字一字地抄录佛经,那我就只不过是在做誊誊写写的事情。但我并不是在抄字,我是在揣摩它的真意。同样的道理,如果你是在临摹兰的样子,你就只不过是一个模仿别人画作的画工,而实际上,你既然要画兰,就得画到开花,既然开了花就要有香气。没有香气的兰花只不过是一棵死兰,是不能称得上活兰的。” 

  听了这话,金正喜恍然大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