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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八章

  「学弟,快来!」学姐跑到我身边拉起我的左手:「这是以色列的水舞,你一定要跳。」
  学姐拉着我往广场中心奔跑,广场上的人正慢慢围成一个圆。
  「为什么?」我边跑边问。
  「你是水利系的,这可是你们的系舞,怎能不跳?」
  话刚说完,舞蹈正好开始。
  所有的人围成一个圆圈,沿着反方向线,起右足跳藤步,于是圆圈顺时针转动着。
  第17拍至第32拍,右脚起向圆心沙蒂希(Schottische )跳,然后再左脚起退向圆外沙蒂希跳。来回重复了两趟。
  当向着圆心移动时,所有人口中喊着:「喔嘿!」
  「嘿」字一出,左足前举,右足单跳。
  举起的左足,可以夸张似地几乎要踢到迎面而来的人。
  学姐做沙蒂希跳时,口中的「嘿」字特别响亮。
  「学弟,再大声一点。」学姐的神情很兴奋,左足也举得好高。
  最后一次举左足时,学姐用力过猛,双脚腾空,差点摔倒。
  我吓了一跳,赶紧扶起她。
  学姐只是咯咯笑着,眼睛好亮好亮。
  学姐,妳知道吗?这正是我想要的归属感。
  我属于这个团体、属于这群人,不管我跟他们是否熟稔。
  因为我们以同样的姿势看这个世界,有着同样的欢笑。
  学姐,妳拉着我融入圆圈,走向圆心。
  所以我并不寂寞。
  音乐快停了,一直重复着「MayimMayim」的歌声。
  圆圈不断顺时针转动,愈转愈快,好像即将腾空飞起。
  我追赶学姐的舞步,捕捉学姐遗留下来的笑容。
  然后我终于也笑了。
  连续几天的雨,造成台北部分地区淹水,不过情况都很轻微。
  由于这跟我的工作相关,因此主管要我跟另一位男同事到现场看看。
  他跟我隶属同一组,叫苏宏道。
  这个名字跟水利工程的另一项工程设施 - 疏洪道,也是谐音。
  疏洪道又称分洪道,可使部份洪水经由疏洪道再流入下游,或排至其它流域,因此具有分散洪水的效果。
  例如台北的二重疏洪道,可分散淡水河的洪水。
  记得我第一次向他说我的名字时,他很兴奋地说:「你是滞洪池,我是疏洪道。我们双剑合璧,一定所向无敌!」
  很无聊的说法。
  虽说如此,他还是习惯叫我小柯。
  他人还不错,只是总喜欢讲冷笑话,很冷的那一种。
  笑话不好笑也就罢了,有时还会惹上麻烦。
  例如在下雨的那几天,他会说外面的天气跟公司的状况一样。
  「怎么样?」我问他。
  「都在风雨飘摇之中。」他说完后总会大笑,很得意的样子。
  这句话刚好被路过的老板听到,把他叫去训了一顿。
  「你学乖了吧?」当他挨完骂回来后,我又问他。
  「你知道我为什么挨骂吗?」他反而问我。
  「因为你拿公司乱开玩笑,当然会被老板骂。」
  「不是这样的。」他神秘兮兮地将嘴巴靠近我耳边,轻声说:「老板骂我不该泄漏公司机密。哈哈哈」
  如果是刚认识他,可能会被他唬住。
  不过我认识他已有一段时日,知道这家伙的嘴巴很坏。
  疏洪道的个性不算太散漫,却很迷糊。
  他的办公桌就在我右手边,桌上总是一片凌乱,像被小偷光顾一样。
  当主管要我跟他到现场勘查时,他光在桌上找钥匙就花了十几分钟。
  「真是诸葛亮七擒孟获啊。」他终于找到那串钥匙,转头告诉我:「这串钥匙我丢掉七次、找回七次,很像诸葛亮对孟获七擒七纵吧。」
  「快走吧。」我习惯装作没听到他的话。
  离开办公室时,在门口碰到公司内另一位女工程师。
  「李小姐,妳中毒了吗?」疏洪道开口问她。
  「什么?真的吗?」她很紧张。
  「我看见妳嘴唇翻黑。」
  「那是口红的颜色!」说完后,她气呼呼地走进办公室。
  疏洪道哈哈笑了两声后,拉着我坐电梯下楼。
  顶着烈日,我们骑机车在外面走了一天,几乎跑遍大半个台北。
  我对台北不熟,而疏洪道是土生土长的台北人,因此通常由他带路。
  我发觉疏洪道非常认真,跟平常上班的样子明显不同。
  他对水利工程设施的了解远超过我,我因而受益不少,并开始敬佩他。
  再回到办公室时,已经是晚上七点半。
  我收拾一下办公桌,准备下班。
  而疏洪道把口袋中的零钱掏出,随手丢进桌上的文件堆里。
  「你在做什么?」我很好奇。
  「我在藏宝啊。」
  「你还嫌桌子不够乱?」
  「你不懂啦。」他双手把桌上弄得更乱,零钱完全隐没入文件堆中。
  「我不是常常在桌子上找东西吗?找东西时的心情不是会很慌乱吗?
  心情慌乱时不是会很痛苦吗?但我现在把零钱藏在里面,这样下次找东西时就会不小心找到钱,找到钱就会认为是意想不到的收获,于是心情就会很高兴啊。」
  然后他又在桌上东翻西翻,翻出一个硬币,兴奋地说:「哇!十块钱耶!我真是幸运,一定是上帝特别眷顾的人。」
  他又得意地笑着,嘴里啧啧作声。
  「我下班了,明天见。」我拍拍他的肩膀,还是装作没听到他的话。
  虽然今天在外面跑了一整天,但回到住处的时间还是跟以前差不多。
  「咦?为什么你的脸那么红?」叶梅桂还是坐在客厅看电视。
  「会吗?」我摸摸脸颊。
  「是不是」她站起身,拨了拨头发:「是不是今天的我特别漂亮,让你脸红心跳?」
  「妳想太多了。」我放下公文包,坐在沙发上:「那是太阳晒的。」
  「哦?你在办公室做日光浴吗?」
  「不是。我今天跟同事在外面工作。」
  「哦,原来如此。」
  当我准备将视线转向电视机时,她突然站起身,绕着茶几走了一圈。
  「妳在做什么?」我很疑惑地看着她。
  「我在试试看身体变轻后,走路会不会快一些。」
  「妳身体变轻了吗?」
  「是呀。」
  「会吗?我看不出来耶。」我打量她全身:「妳哪里变轻?」
  「头。」
  「头变轻了?」我想了一下:「那妳不就变笨了?」
  「喂!」叶梅桂提高音量:「你还是看不出来吗?」
  「啊!」我又看了她一眼后,终于恍然大悟:「妳把头发剪短了!」
  「你还好意思说自己是老鹰。」叶梅桂哼了一声:「我才是老鹰,你一回来我就发觉你的脸变红了。」
  「不好意思,我刚刚没注意到。妳怎么突然想剪头发呢?」
  「废话。头发长了,当然要剪。」
  她坐回沙发,语气很平淡。
  我觉得碰了一个钉子,于是闭上嘴,缓缓把视线移到电视。
  「喂!」
  在彼此沉默了几分钟后,叶梅桂突然喊了一声,我吓了一跳。
  「怎么了?」我转头看着她。
  「关于我头发剪短这件事,你还有什么话要说?」
  「嗯。头发剪短是好事,会比较凉快。」
  「然后呢?」
  「然后就比较不会流汗。」
  「还有没有?」
  「没没有了。」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她的问话有些杀气,因此我回答得很紧张。
  果然叶梅桂瞪了我一眼后,就不再说话了。
  我想了半天,实在想不出该说什么,干脆问她:「妳能不能给点提示?」
  「好。我给你一个提示。」
  她似乎压抑住怒气,从鼻子呼出一口长长的气,我看到她胸口的起伏。
  「我头发剪这样,好看吗?」
  「当然好看啊,这是像太阳闪闪发亮一样的事实啊。」
  「那你为什么不说?」
  「妳会告诉我天空是蓝的、树木是绿的吗?这是显而易见的事实,当然不需要刻意说啊。说了反而是废话。」
  「哼。」
  虽然她又哼了一声,但我已经知道她不再生气了。
  叶梅桂可能不知道,她的声音是有表情的。
  我习惯从她的眼神中判断她的心情,并从她的声音中' 看' 到她喜怒哀乐的表情。
  她声音的表情是丰富的,远超过脸部的表情。
  因为除了偶尔的笑容外,她的脸部几乎很少有表情。
  正确地说,她的声音表情是上游;脸部表情是下游,她情绪传递的方向跟水流一样,都是由上游至下游。
  「那我问你,我长发好看呢?」叶梅桂又接着问:「还是短发?」
  「这并没逻辑相关。」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妳的美丽,根本无法用头发的长度来衡量。」
  她忍不住笑了一声,随即又板起脸:「你从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会说话了。」
  「从」我尾音拉得很长,但始终没有接着说。
  「嗯?怎么不说了?」
  「没事。」我笑了笑。
  我不想告诉叶梅桂,我是从学姐离开以后,才开始变得会说话。
  这已经是第二次在跟叶梅桂交谈时,突然想起学姐。
  我不是很能适应这种突发的状况,因为不知道从哪一个时间点开始,我已经几乎不再想起学姐了。
  虽然所有关于跟学姐在一起时的往事,我依然记得非常清楚,但那些记忆不会莫名其妙地出现在脑海,也不会刻意被我翻出来。
  即使这些记忆像录像带突然在我脑海里播出,我总会觉得少了些东西,像是声音,或是灯光之类的。
  我对录像带中的学姐很熟悉,但却对录像带中我的样子,感到陌生。
  也许如果让我再听到「夜玫瑰」这首歌,或再看到「夜玫瑰」这支舞,这卷录像带会还原成完整的样子。
  只可惜,大学毕业后,我就不曾听到或看到「夜玫瑰」了。
  有了上次突然因为叶梅桂而想起学姐的经验,这次我显得较为从容。
  「对了,小皮呢?」我试着转移话题。
  「牠也在剪头发呀。」
  「剪头发?」
  「小皮的毛太长了,我送牠去修剪。待会再去接牠回来。」
  「小皮本来就是长毛狗,不必剪毛的。」
  「可是牠的毛都已经盖住眼睛了,我怕牠走路时会撞到东西。」
  「妳想太多了。狗的嗅觉远比视觉灵敏多了。」
  「是吗?」
  叶梅桂站起身,拿下发夹,然后把额头上的头发用手梳直,头发便像瀑布般垂下,盖住额头和眼睛。
  「你以为这时若给我灵敏的鼻子,我就不会撞到东西?」
  她双手往前伸直,在客厅里缓慢地摸索前进。
  「是是是,妳说得对,小皮是该剪毛了。」
  「知道就好。」叶梅桂还在走。
  「妳要不要顺便去换件白色的衣服?」
  「干嘛?」
  「这样妳就可以走到六楼,装鬼去吓那个白烂小孩吴驰仁了。」
  「喂!」
  她终于停下脚步,梳好头发、戴上发夹,然后瞪我一眼。
  叶梅桂坐回沙发,打开电视。
  我的视线虽然也跟着放在电视上,但仍借着眼角余光,打量着她。
  其实她的头发并没有剪得很短,应该只是稍微修剪一下而已。
  原先她长发时,发梢有波浪,而现在的发梢只剩一些涟漪。
  我觉得,修剪过枝叶的夜玫瑰,只会更娇媚。
  但以一朵夜玫瑰而言,叶梅桂该修剪的,不只是枝叶,应该还有身上的刺。
  「我去接小皮了。」叶梅桂拿起皮包,走到阳台。
  「我陪妳去。」我把电视关掉,也走到阳台。
  她犹豫了一下,说:「好吧。」
  「不方便吗?」
  「不是。」她打开门,然后转头告诉我:「只是不习惯。」
  搭电梯下楼的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着叶梅桂这句' 不习惯' 的意思。
  我从未看见她有朋友来找她,也很少听到她的手机响起。
  除了上班和带小皮出门外,她很少出门。
  当然也许她会在我睡觉后出门,不过那时已经很晚,应该不至于。
  这么说起来,她的人和她的生活一样,都很安静。
  想到这里时,我转头看着她,试着探索她的眼神。
  「你在看什么?」
  刚走出楼下大门,她似乎察觉我的视线,于是开口问我。
  「没什么。只是突然想到,妳很少出门。」
  「没事出门做什么。」叶梅桂的回答很简单。
  「可以跟朋友逛逛街、看看电影、唱唱歌啊。」
  「我喜欢一个人,也习惯一个人。」
  「可是」
  「别忘了,」她打断我的话:「你也是很少出门。」
  我心头一震,不禁停下脚步。
  叶梅桂说得没错,我跟她一样,都很少出门。
  我甚至也跟她一样,喜欢并习惯一个人。
  也许我可以找理由说,那是因为我还不熟悉台北的人事物,所以很少出门。
  但从另一个角度来看,很多人正因为这种不熟悉,才会常出门。
  因为所有的人事物都是新鲜的,值得常出门去发掘与感受。
  我突然想起,即使在我熟悉的台南,我依然很少出门。
  「怎么了?」
  叶梅桂也停下脚步,站在我前方两公尺处,转过身面对着我。
  「妳会寂寞吗?」我问。
  在街灯的照射下,我看到她的眼神开始有了水色。
  就像一阵春雨过后,玫瑰开始娇媚地绽放。
  「寂寞一直是我最亲近的朋友。我不会去找它,但它总会来找我。」
  「是吗?」
  「嗯。我想了很多方法来忘记它,但它一直没有把我忘记。」
  我望着嘴角挂着微笑的叶梅桂,竟有一股说不出的熟悉感。
  「如果它不见了,只是因为它躲起来,而不是因为它离去。」我问她:「妳也有这样的感觉吧?」
  「没错。」叶梅桂笑了笑。
  「在山上的人,往往不知道山的形状。」
  叶梅桂仰起头,看着夜空,似乎有所感触:「只有在山外面的人,才能看清楚山的模样。」
  「什么意思?」
  「很简单。」她转过头看着我,往后退开了三步,笑着说:「你站在一座山上,我站在另一座山上。我们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山长什么样子,却不清楚自己所站的山是什么模样。」
  叶梅桂说得没错,从我的眼中,我可以很清楚看到和听到她的寂寞。
  虽然我知道我应该也是个寂寞的人,但并不清楚自己寂寞的样子。
  也不知道自己的哪些动作和语言,会让人联想到寂寞。
  换言之,我看不到自己所站的这座山的外观,只知道自己站在山上。
  但叶梅桂那座山的模样与颜色,却尽收眼底。
  而在叶梅桂的眼里,又何尝不是如此。
  「小皮应该等很久了,我们快走吧。」
  说完后,叶梅桂便转过身,继续往前。
  「嗯。」
  我加快了脚步,与她并肩。
  「我的山一定比妳高。」
  「但我的山却比你漂亮呀。」
  我们没停下脚步,只是彼此交换一下笑容。
  小皮全身的毛被剪得差不多,样子完全变了。
  如果不是牠的眼神,和牠对我们猛摇尾巴和吠叫,我一定认不出来。
  牵牠回去的路上,牠似乎变得害羞与腼腆,总是回避着我们的目光。
  想抬腿尿尿时,举起的脚也没以前高,甚至还会发抖。
  「小皮看到牠的毛被剃光,一定很自卑。」我对叶梅桂说。
  「才不会。牠只是不习惯而已。」
  「那妳刚剪完头发时,会不习惯上厕所吗?」
  「你少无聊。」叶梅桂瞪了我一眼。
  当我还想说些什么时,她的手机正好响起。
  叶梅桂停下脚步,把小皮交给我。
  「喂。」她说。
  「叶小姐吗?我是」
  虽然我走到她左手边五公尺左右的地方,并且背对着她,但在夜晚寂静的巷子里,仍然隐约可以听到她手机中传来的男子声音。
  「我等你的电话很久了。」叶梅桂淡淡地回答。
  我被她这句话吸引住,不自觉地转过身,想听听她们要说些什么。
  「真的吗?」男子的声音很兴奋,还笑了几声。
  「如果你不打来,我怎能告诉你千万别再打来呢?」
  「」男子似乎被这句话吓到,并没有回话。
  「不要再打来了。Bye-Bye.」她挂上电话。
  「我们刚刚说到哪里?」叶梅桂问我。
  「没什么。我们只是同时认同小皮不习惯牠的毛被剃光而已。」
  我不敢跟她说她刚骂我无聊,因为叶梅桂挂断电话的动作,让我联想到武侠电影中,侠客挥剑杀敌后收剑回鞘的姿势。
  「你别紧张。」叶梅桂呵呵笑了几声:「那小子我并不认识。他大概是我同事的朋友,前两天到我公司来,看到了我,偷偷跟我同事要了我的电话,说是要请我吃饭。」
  「那妳为什么跟他说:我等你的电话很久了呢?」
  「这样讲没错呀,既然知道这小子会打电话来,当然愈快了断愈好。」
  听她小子小子的叫,不禁想到第一次看见叶梅桂时,她也是叫我小子。
  「男生实在很奇怪,有的还不认识女生就想请人吃饭;有的认识女生一段时间了,却还不肯请人吃饭。」叶梅桂边走边说。
  「是啊。」我也往前走着。
  「更奇怪的是,即使女生已经请他吃过饭,他还是不请人吃饭。」
  「嗯。确实很奇怪。」
  「这种男生一定很小气,对不对?」
  「对。而且岂止是小气,简直是不知好歹。」
  叶梅桂突然笑了起来,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也随着她笑了几声。
  「你一定不是这种男生,对吧?老鹰先生。」
  我心头一惊,脚步有些踉跄,开始冒冷汗。
  「嗯这个我会找个时间,请妳吃顿饭。」我小心翼翼地说。
  「千万别这么说,这样好像是我在提醒你一样。搞不好你又要觉得我很小气了。」
  「不不不。」我紧张得摇摇手:「是我自己心甘情愿、自动自发的。」
  「真的吗?」叶梅桂看着我:「不要勉强哦。」
  「怎么会勉强呢?请妳吃饭是我莫大的荣幸,我觉得皇恩浩荡呢。」
  「我怎么觉得你的声音,像是晚风吹过小皮刚剃完毛的身体呢?」
  「什么意思?」
  「都在发抖呀。」
  「喔,那是因为兴奋。」
  「是吗?」她斜着眼看我,并眨了眨眼睛。
  「可以了,真的可以了。我会请妳吃饭的。」
  叶梅桂微微一笑,从我手中接过拴住小皮的绳子,快步往前走。
  进了楼下大门,走到电梯门口,字条又出现了。
  「再完美的电梯,也会偶尔故障。我从来不故障,所以不是电梯。」
  我看了一下,转头问叶梅桂:「吴驰仁疯了吗?」
  「不是。他进步了。」
  「什么?」
  「这是改写自莎士比亚《理查德三世》中的句子。」她指着字条说:「再凶猛的野兽,也有一丝怜悯。我丝毫无怜悯,所以不是野兽。」
  「喔。那妳为什么说他进步?莎士比亚比较了不起?」
  「不是这个意思。他以前只说电梯故障,现在却说它连电梯都不是。
  这已经从见山是山的境界,进步到见山不是山的境界了。」
  「是吗?我倒是觉得他更无聊了。」
  叶梅桂打开皮包,拿出一枝笔,递给我:「你想写什么,就写吧。」
  「不用了。」
  「你不是不写点东西骂吴驰仁,就会不痛快?」
  「我想我已经是这栋大楼的一份子了,应该要接受这种幽默感。」
  「嗯,你习惯了就好。」
  叶梅桂微笑的同时,电梯的门也开了。
  小皮果然不习惯牠的样子,看到镜子还会闪得远远的。
  一连三天,我下班回家时,牠都躲在沙发底下。
  叶梅桂跟牠说了很多好话,例如小皮剪完毛后好帅哦之类的话。
  不过牠似乎并不怎么相信。
  「怎么办?小皮整晚都躲在沙发底下。」叶梅桂问我。
  「也许等牠的毛再长出来,就不会这样了。」
  「那要多久牠才会再长毛呢?」
  「嗯」我沉吟了一会,然后说:「让我也来写点东西吧。」
  我把小皮从沙发底下抱出,抓着牠的右前脚,在沙发上写字。
  写完后,小皮变得很高兴,在沙发上又叫又跳。
  「你到底写什么?」
  叶梅桂看到小皮又开始活泼起来,很高兴地抱起牠,然后转头问我。
  「红尘轮回千百遭,今世为犬却逍遥。
  难得六根已清净,何必要我再长毛。」我说。
  「你还是一样无聊。」
  她虽然又骂了我一声,但声音的表情,是有笑容的。
  电视中突然传出台风动态的消息,我听了几句,皱起了眉头。
  「台风?东北方海面?」我自言自语。
  「怎么了?有台风很正常呀。」
  「不,那并不正常。」我转头看着叶梅桂:「侵袭台湾的台风,通常在台湾的东南方和西南方生成。这次的台风却在东北方海面生成,这是非常罕见的。」
  我想了一下,问她:「家里有手电筒或是蜡烛之类的东西吗?」
  「没有。」她笑了笑:「我不怕停电的。」
  「我下楼买吧。」我站起身,也笑了笑:「如果停电,妳晚上看书就不方便了。」
  「停电了还看什么书。」
  「妳习惯很晚睡,万一停电了,在漫漫长夜里,妳会很无聊的。」
  叶梅桂没有回答,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我走到阳台,打开了门。
  「柯志宏。」我听到她在客厅叫我。
  「什么事?」我走回两步,侧着身将头探向客厅。
  「谢谢你。」叶梅桂的声音很温柔:「还有」
  「嗯?」
  「已经很晚了,小心点。」
  虽然叶梅桂只是说了两句话,却让我觉得夜玫瑰的身上,少了两根刺。

                 第九章

  「以色列建国于沼地、沙漠之上,因此寻水便是人民生活中的第一件大事。他们经常在荒漠中找寻水源,每当发现了水,便狂喜欢呼地围成一圈唱歌、跳舞。这是水舞的由来。」
  水舞跳完后,学姐坐在广场边缘的矮墙上,声音还有些喘息:「Mayim 就是希伯来语' 水' 的意思,所以水舞中会不断叫着Mayim.你们系上的学长常跳这支舞来求雨,很有趣。」
  「学姐好像懂很多。」
  「是你太混了吧。」学姐笑了起来,呼吸已恢复正常:「水舞是流传到台湾的第一支土风舞,你竟然不知道。」
  「这」我有些局促不安:「我很惭愧。」
  「我是开玩笑的。」学姐招招手,示意我也坐在矮墙上。
  「因为我喜欢以色列的舞蹈,所以做了些功课。」
  「学姐为什么喜欢以色列舞?」我走到矮墙,坐在她的左手边。
  「以色列人非常团结,因此他们的舞蹈多半是手牵着手围成一圈跳的。
  套句你说过的话:所有的人围成一圈,大家都踏着同一舞步。」
  学姐转头看了看我,嘴角似笑非笑:「其实我和你一样,也渴望一种归属感。」
  学姐说完后,站到矮墙上仰视夜空,双手用力伸展,深深呼吸 .而我听完后,觉得很惊讶,但不敢问为什么。
  在夜空中,学姐一定是闪亮的星星;而我却觉得,我隐没在那一大片的黑暗里。
  星星理所当然地属于夜空,毕竟它们是视线的焦点;只有黑暗,才会渴望被视为夜空的一部份。
  所以我一直无法体会学姐所说,她也渴望着归属感的心情。
  后来我才听说,学姐是个孤儿。
  「学弟,你知道我最喜欢哪一支舞吗?」
  我仰视着她,然后摇摇头。
  学姐从矮墙上,嘿咻一声跳下。
  「夜玫瑰。」学姐说。
  那是我第一次听到「夜玫瑰」这个名词。
  这个罕见的台风名叫纳莉,气象局第一次发布海上台风警报的时间,是2001年9月8日深夜23时50分。
  然后在9 月10日上午9 时,解除了海上台风警报。
  但纳莉并未远去,在台湾东北方海面打转了几天后,突然调头,朝西南方直扑台湾。
  9 月16日晚上21时40分,在台湾东北角,台北县三貂角至宜兰县头城一带,登陆。
  当天是星期天,但老板却要求我们这组工作群要加班。
  纳莉台风尚未登陆台湾前,雨已经下得不可开交。
  「小柯,我到基隆河堤防去看看。」
  傍晚六点多,疏洪道似乎在办公室坐不住,起身跟我说。
  「这时候去?有点危险吧。」
  「雨下成这样,我担心基隆河水位会暴涨。我还是去看看好了。」
  「我陪你去吧。」
  「我会小心的。」疏洪道拿起雨衣:「有什么状况,我再通知你。」
  因为担心疏洪道,所以过了平常的下班时间,我仍然留在公司等电话。
  整个办公室只剩下我一个人。
  晚上八点左右,我在办公室接到疏洪道的电话。
  「小柯,基隆河水位已经超过警戒线了。」
  疏洪道那端的声音,还夹杂着猛烈的雨声,和断断续续的风声。
  「你在哪里?」我很紧张:「不要待在堤防边,快回家!」
  「你放心,我待会就回去。只是如果雨再这么下的话,恐怕会」
  「会怎样?」
  「恐怕再几个小时后,洪水就会越过堤防,流进台北市。」
  疏洪道的声音虽然冷静,却掩不住惊慌。
  挂上电话,我连公文包也没提,坐上出租车,直奔回家。
  看了看表,已经八点45分了,比我平常到家的时间晚了45分钟。
  虽然阳台上的灯是亮的,但我尚未脱去鞋袜,就先探头往客厅。
  叶梅桂不在。
  「叶梅桂」等了几秒后,没有回应。我再叫了声:「叶梅桂!」
  小皮懒洋洋地朝我走过来,我蹲下身摸摸牠的头:「小皮,你姐姐呢?」
  牠一脸愕然,应该是听不懂。
  「小皮,Where is your sister?」我改用英文,再问一次。
  小皮歪着头,吐出舌头。
  我猛拍了一下自己的脑袋,我竟然忘了狗是听不懂人话的。
  我立刻转身出门,坐电梯下楼。
  推开楼下大门时,雨声像是放鞭炮一样,劈里啪啦。
  我又拍了一下脑袋,因为我把雨伞随手搁在阳台上了。
  只好再坐电梯上楼,开门拿了伞,又冲下楼。
  我先找叶梅桂的机车,发现它还停在附近,可见她没骑机车出门。
  所以人应该不会走太远。
  我先往巷口走去,但问题是,这里的「巷口」有好几个。
  到底她是朝哪个方向呢?
  我受过专业的逻辑训练,所以会先冷静,然后开始思考。
  台风天的雨夜,出门的原因?而且这个原因并不需要骑机车出远门。
  嗯,最大的可能,是走路去买东西。
  好,假设她去买东西,会买什么呢?
  有什么东西是马上就得买而且不能拖延?
  没错,一定是晚餐,或者是为了台风天而准备的食物。
  我找了所有的便利商店,和卖餐点的店与摊贩,没有发现。
  这没关系,因为找寻的过程中常会有不可抗拒的因素。
  就像电影或小说情节中,男女主角常会莫名其妙地错过一样。
  例如男主角在第一月台慌张地找寻;而女主角在第二月台无助地等待。
  当男主角遍寻不着时,便匆忙往第二月台跑去;而女主角等得心焦,却决定走向第一月台。
  只不过他们一个走天桥、一个走地下道,所以还是碰不着。
  然后男主角应该会声嘶力竭地大叫女主角的名字,但火车快进站了,车站开始广播的声音淹没了男主角的呼喊声,所以女主角没有听到。
  于是男主角低头喘气;女主角掩面叹息。
  当他们同时抬起头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准备往另一个月台找寻时,视线正要接触之前的一剎那,火车刚好进站,遮住了他们的视线。
  所以我再找一遍,只不过这次的顺序和上次相反,但仍然没有发现。
  嗯,没关系,这应该是那种天桥与地下道形式的错过。
  我决定先回去,因为她可能已经买完东西回家了。
  我放松脚步,慢慢走回七C.阳台的灯亮着,小皮趴在地上睡觉,但叶梅桂还是不在。
  我坐在沙发上,闭上眼睛,试着冷静以便思考。
  如果推翻掉她去买食物的最大假设,那么第二个可能的假设是?
  对了,应该是去租漫画或小说。
  也许她是那种喜欢在台风天躲在被窝里看书的人,我小时候也是如此。
  睁开眼睛,叶梅桂习惯坐的沙发空着,而阳台外的风雨声却愈来愈大。
  突然响起一阵雷,我整个人几乎快从沙发上跳起来。
  「傻瓜!租小说随便挑几本就好,干嘛挑那么久。」
  我不禁骂了出口。
  为了避免呼喊声被广播声淹没或是视线刚好被火车遮住的错过,我在茶几上留了一张字条,她只要坐在沙发上就可以看到。
  字条上叫她打电话给我,然后留下我的手机号码。
  本来想再加上:小皮在我手上,不要报警,马上带两万块来这些话,但我实在没心情开玩笑。
  抓起伞,直奔这附近唯二的两家租书店。
  第一家租书店的人很少,我冒雨用力推开店门时,发出很大的声响。
  开门的声音和从我身上滴落的水珠,吸引店内所有人的诧异眼光。
  我只好硬着头皮问店员小姐:「请问刚刚有没有一个女孩来租书?」
  「什么样的女孩?」店员小姐离开计算机屏幕,反问我。
  「就是」
  我突然词穷,因为我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叶梅桂的外表?
  我甚至不知道她穿什么样的衣服。
  「身高大概165 公分,身材不算胖但也不瘦。黑色头发,头发不长也不短。没戴眼镜,脸看起来酷酷的,但其实心地很好」
  我想了一下,试着形容叶梅桂的模样。
  「这样说好了」店员小姐体贴地说:「你告诉我,她长得漂亮吗?」
  「嗯。她是漂亮的。」
  「跟我比起来,如何?」
  「天差地远。」
  「谁是天?谁是地?」
  「她是天,妳是地。」
  「我没看到!」店员小姐把视线转回计算机屏幕,开始装死不理我。
  我马上又赶到第二家租书店,店员也是个小姐。
  这次我先把身上的水甩干,然后轻轻推门进去。
  我很有礼貌地重复刚刚的问题,并再次描述叶梅桂的外表。
  「她看起来多大?」店员小姐正在整理书柜上的书,转头问我。
  「大概二十几岁吧,看起来很年轻。」
  「那不就和我差不多年纪?」
  「不,她年轻多了。妳看起来起码三十几。」
  「我没看到!」店员小姐用力把书插进书柜里,不再理我。
  走出第二家租书店,路上已有几处积水。
  这代表市内的排水系统已开始超过负荷,无法迅速排除雨水。
  但雨还是持续下着,不仅没有停止的迹象,而且愈下愈大。
  想到疏洪道说过的话,我不禁慌乱了起来。
  从口袋里拿出手机,电池还有电,收讯也正常,所以她应该还没回去。
  叶梅桂到底在哪里呢?
  不行,我要冷静,我的逻辑思考一定有不缜密、不周到的地方,我要做Debug 的工作。
  除了买食物和租小说外,她还会走出家门做什么呢?
  看了看表,十点多了,她不会无聊到去逛街吧?
  这不可能,一来她没这个习惯;二来商店大多已打烊。
  更何况现在还是风雨交加的台风天。
  啊!她可能同时买食物和租小说,一前一后,所以花的时间较久。
  想到这里,我又重新找了每一家卖食物的商店,和租书店。
  还是没有她的身影。
  那两家租书店的店员小姐,在我第二次进门时,还给了我白眼。
  我已经无法静下心来思考,只是不断看着手机,留意它是否响起。
  利用公共电话拨了通电话给自己,手机响了,表示我的手机没问题。
  其实我宁愿发现是手机坏了,这样就有她已回家却联络不到我的可能。
  难道她在走路时,不小心让雨天视线不好、煞车又不灵的车子撞倒?
  然后被送到医院的急诊室?
  她可能还会用最后一口气告诉医生:「请转告柯志宏,他其实是一个很帅的男生。还有,我爱」
  我不能胡思乱想,这是英文老歌'Tell Laura I Love Her' 的歌词,绝不会发生在叶梅桂身上。
  她也不是这种人,不是这种会昧着良心说我帅的人,即使是快咽气时。
  行人愈来愈少,商家一间间打烊,路上愈来愈暗。
  原本在巷内活跃的那几只野狗,也因为大雨而不知道躲在何处。
  这世界只剩下白茫茫的雨,和震耳欲聋的雨声。
  朦胧间,我彷佛看到大学时代跳土风舞的广场,还有那个躲在暗处的身影。
  而广场上的音乐正响亮地播放,渐渐盖住了雨声。
  我就这样伫立了良久,想回去,又怕回去。
  因为如果回去时看不到叶梅桂,该怎么办?
  我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道走了多久,等我醒来时,已到了捷运站。
  原来我依着平常的习惯,左拐右弯,来到这里。
  没有天桥与地下道的错过,也没有车站广播声淹没我的呼喊,更没有刚好驶进车站的火车遮住我的视线。
  我终于看到了叶梅桂。
  叶梅桂站在骑楼下,手中拿着收好的伞,脸朝着捷运站出口处。
  虽然我只看到她的右脸,但我敢拿我一年的薪水跟你赌,她是叶梅桂。
  因为有些人你看了一辈子还是会对他的脸陌生;但有些人你即使只是惊鸿一瞥,也绝不会认错。
  我脑海里突然闪过一个影像,那是学姐第一次拉我走入圆圈时,白色灯光映照下的,学姐的右脸。
  我记得,那时候广场上正要播放「田纳西华尔兹」这首歌。
  田纳西华尔兹的旋律只在我脑海里播放了几秒,立刻被风雨声打断。
  「叶梅桂。」我叫了声。
  她显然没听见,没有丝毫反应。
  我走进骑楼内,收了伞,再叫了声:「叶梅桂。」
  她身体似乎震了一下,转过身面对着我,满脸疑惑。
  是叶梅桂没错,可惜你没跟我打赌。
  「妳怎么在这里?」我问她。
  「你从哪里冒出来的?」她问我。
  「不要待在外面,先回去再说。」我撑起伞,跟她招招手。
  叶梅桂点点头,也撑起伞。
  我看了看表,已经是11点了,黑暗的路上几乎看不到半个人影。
  风势很强,雨伞随时会脱手而飞出。
  我走在她前面,频频回过头,好像她会突然不见一样。
  终于回到楼下,收了伞,用钥匙打开门。
  大楼内一片光亮,我呼出一口气,宛如重生。
  然后我瞥见她的手里除了拿着一把伞外,没其它东西。
  我按了一次「△」,等电梯下楼。
  在等待电梯开门的空档,我按捺不住好奇心:「这种鬼天气,妳到底出门做什么呢?」
  叶梅桂抬头看着电梯门上的那一排数字,没有说话。
  「妳既没买食物,也没租小说,难道只是出来看风景?」
  我愈想愈疑惑:「台风天的风景真有那么好看吗?」
  她听完后,转头瞪了我一眼。
  而她的脸,好像刚经历了一场风雪。
  电梯门开了,但她并没有走进去的意思,只是瞪着我。
  我被她的眼神与满脸的冰霜冻僵,无法动弹,眼睁睁看着电梯门关上。
  勉强伸出手指,我又按了一次「△」,电梯门再度开启。
  「上上楼吧。」我说。
  叶梅桂收回视线,快步进了电梯,然后将电梯门关上。
  在我还没进电梯之前。
  我呆呆地看着电梯慢慢往上,停在「7」的位置。
  然后我再按一次「△」,把电梯叫下来。
  等我到七楼,出了电梯,打开门,进了七C.阳台上的灯已经关掉,连客厅也是一片黑暗。
  只有叶梅桂关上的房门下方,透射出一丝光亮。
  我突然觉得好累,也不想多说些什么,只想好好睡个觉。
  进了房间,关上门,连衣服也没换,随手摘下眼镜、把口袋中的东西掏出后,就趴躺在床上。
  半梦半醒间,我彷佛又回到以前跳土风舞时的广场上,听见学长喊:「请邀请舞伴!」的声音。
  那时我会一直往后退、往暗处躲,直到最远最黑的地方。
  但我的眼睛,却一直看着广场中心正欢乐地跳舞的每一对男女。
  我恍恍惚惚地睡着了,直到手机的铃响声把我吵醒。
  「喂。」我含糊地应着。
  「你睡了吗?」
  「嗯。」
  「对不起。」
  「没关系。有什么事吗?」
  「你把这个号码记下来吧。」
  我看了看号码,是个陌生的号码。
  「好吧。」
  「没事了。」
  「是吗?」
  「难道你还有事吗?」
  「是啊。」
  「什么事?」
  「请问妳是哪位?」
  「喂!」她突然喊了一声,我也大梦初醒。
  「叶梅桂,妳在哪里?」我赶紧看了看手表:「已经很晚了。」
  「别担心,我在客厅。」
  我把眼镜戴上,在床上坐起身,看到从客厅穿进我房门的光亮。
  「喔。」
  「我看到字条了。」
  「什么字条?」
  「你留在茶几上的。」
  「字很难看吧?」
  「确实是不好看。」叶梅桂笑出声。
  「' 叶梅桂:看到此字条,不要再乱跑。请打我手机,我在外寻找'.你这样写,好像在报纸上刊登警告逃妻的启事哦。」
  叶梅桂一直笑着,我从没听见她这种咯咯的笑声。
  「有这么好笑吗?」
  「是的。很好笑。」她又自顾自地笑了几秒,笑声停后,说:「你真的在外面找我?」
  「是啊。我下班回来时看不到妳,就跑出去找妳了。」
  「嗯」她似乎在电话那端想了一下:「你几点回来?」
  「八点45左右吧。我坐出租车回来的。」
  「是哦,难怪我等不到你。」
  「等?」
  「嗯,我在捷运站等你。我没想到你会坐出租车回来。」
  「为什么妳觉得我不会坐出租车?」
  「因为你很小气呀。」
  说完后,叶梅桂又是一阵笑声。
  「我急着回来,就坐出租车了。」我等她笑完,接着说。
  「嗯。我开玩笑的,你不小气。」
  「妳一直在捷运站等?」
  「我有回来一次。在阳台上叫你没反应,我就去敲你房门,还是一样没反应,所以我想你还没回来。我没再多想什么,就又出门了。」
  「那妳怎么没看到字条?」
  「笨蛋,我根本没坐下来,当然看不到茶几上的字条。」
  「喔。原来如此。」
  「你还有疑问吗?」
  「我可以问吗?」
  「当然可以。」
  「妳为什么要到捷运站等我?妳待在家里也是可以等我啊。」
  我问完后,电话那端传来浑浊的呼吸声,我暗叫不妙。
  「不,我不是去等你。我是看台风天风大雨大的风景很美丽呀,而且天色很黑、路上又淹水,我可以去看看你是不是被风刮下来的花盆和招牌打到呀,或是雨太大看不清楚路然后不小心掉到水沟里呀。
  这么好玩的事情,所以我要出门去看呀。这样回答你满意了吗?」
  她说话的声音像是屋外正在下的大雨一样,劈里啪啦、连绵不绝。
  「那个对不起。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
  「我意思是,台风天风大雨大,妳待在家比较安全。如果妳在外面,我会担心的。」
  「你会这么好心?」
  「我是啊。所以我才到处找妳。」
  「哼。」
  我们同时沉默了下来。
  没想到我和她平常面对面说话时的习惯,竟和用手机交谈时一样,说一阵、停一阵。
  「对不起。」我终于先开口。
  「干嘛?」
  「我不该说妳出门是因为想看台风天的风景。」
  「哼。」
  「对不起。」
  「说一次就够了。」
  「喔。」
  我应了一声,又开始沉默。
  「干嘛不说话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可以说你为什么要到外面找我呀。」
  「因为担心妳啊。」
  「为什么担心我?」
  「那是本能反应,并没有太多的思考。就像妳问猫为什么看到老鼠时就会想抓,猫也是答不出来。」
  「你老是举奇怪的例子,这次我又变成老鼠了。能不能举别的例子?」
  「就像就像钱不见了,当然会急着想把钱找回来。」
  「好,很好。没想到我竟然变成钱了。还有没有?」
  「没没有了。」我好像听到子弹上膛的声音。
  这次彼此沉默的时间更长了。
  面对面说话时的沉默和手机中的沉默是不一样的,一个不用钱;另一个则要花钱。
  时间果然就是金钱,尤其是对手机而言。
  我很想提醒叶梅桂,电话是她打的,这样会浪费很多不必要的钱。
  但如果我好心提醒她,搞不好她会觉得我只是想挂电话而已。
  「你干嘛不挂电话?」
  「喔,因为我还在想。」
  「你在想什么?」
  「我在想着该如何把因为担心妳所以去找妳的心情,举个好一点的例子说明,让妳能够体会。」
  「你直接说就好,干嘛老是想例子。」
  「我可以直接说吗?」
  「废话。没人叫你拐弯抹角。」
  「天已经黑了,风雨又那么大,眼看洪水就要淹进台北市,我脑中第一个念头,就是妳是否在安全的地方?所以我急着坐出租车回来,只是想确定妳在家,而且平安。我不知道为什么这是第一个念头,但它就是在脑海里浮现,我只是听从它,没必要研究它。我回来后发现妳不在,我只知道要找到妳,告诉妳外面很危险,然后带妳回来。我怎么会有心情去思考我为什么要出去找妳的理由呢?更何况妳又不笨,一定知道台风天的雨夜街头比充满猛兽的丛林还可怕,所以妳没事就会在家。但妳不在家啊,我当然是出去找妳,难道我可以在家安稳地看电视或睡觉吗?妳老是要问我为什么为什么的,担心还需要理由吗?」
  随着屋外雨势加大,我也愈说愈快,一口气把话说完。
  「嗯。我知道了。」隔了一会,叶梅桂说。
  「嗯。」我也应了声。
  「柯志宏」
  「怎么了?」等了几秒,没听见她接着说,只好问她。
  「在楼下坐电梯时,我不该对你那么凶的。对不起。」
  「没关系。那是因为我说错话。」
  「我也是因为担心你,才到捷运站等你。」
  「嗯。我也知道了。」
  所有的光亮瞬间熄灭,停电了。
  「啊?停电了!」叶梅桂低声惊呼。
  「妳别怕。」我下了床,摸索前进:「我有买一盏露营灯,我拿到客厅。妳等我。」
  「好。」
  我找到放在书桌旁架子上的那盏灯,电池我早已装上。
  我摸了一圈(是指那盏灯,不是指麻将),找到开关,打亮灯。
  提着灯,打开房门,我走到客厅,把灯放在茶几上。
  「很亮吧。」我站在她右手边。
  「嗯。」我不仅听到她回答,还看到她点点头。
  「我们还需要拿着手机说话吗?」
  叶梅桂左手拿手机贴住左耳,右手指着我,笑着说。
  「我无所谓。反正这通电话不是我打的。」
  「喂!」她突然惊觉,立刻挂上手机。
  我笑了笑,也挂上手机。
  「为什么停电?」
  「停电的原因有很多,不过我猜这次大概是水淹进变电所吧。」
  我坐回我的沙发,叹口气说。
  「为什么叹气?」
  「没什么。」因为我想到疏洪道的话。
  如果他说得没错,洪水大概已经漫过堤防,淹进台北市了。
  「妳明天不要出门了,知道吗?」
  「台北市已经宣布明天不上班上课了,所以我不会出门。」
  「嗯。」
  「反正我们现在有手机,我如果出门,你会知道我在哪里的。」
  「也对。不过没事还是别出门。」
  「嗯。」
  叶梅桂叫了声小皮,要牠坐在她左手边的沙发。
  于是小皮刚好在我跟她的中间。
  她的身体略向左转,低下头,左手轻拍着小皮,似乎在哄牠睡觉。
  鼻子还哼着一些旋律。
  虽然屋外风大雨大,偶尔还传来阳台上的花盆碰到铁窗的声音,但客厅中,却很宁静。
  我突然也想摸摸小皮,但我必须得伸直身子、伸长右手,才摸得到。
  念头一转,身体不自觉地稍微移动一下,却惊扰了客厅中的宁静。
  叶梅桂抬起头,停止左手轻拍的动作,看着我,笑了笑。
  「怎么了?」她问。
  「没事。」我笑了笑。
  「嗯。」叶梅桂收回左手,坐直身体。
  「妳会累吗?」
  「不会。我还想看点书。」
  「那妳看吧。」
  「你呢?」
  「反正明天不用上班,我坐在这里陪妳。」
  「唷,这么伟大。」
  「妳比较伟大。我今天中途回来看妳在不在时,还坐了一下沙发,再出去找妳。
  妳中途回来时,可是连沙发都没坐就又出门了呢。」
  我说完后,叶梅桂笑了起来。
  叶梅桂拿起手边的书,就着那盏露营灯的光亮,开始看书。
  四周一片黑暗,只剩那盏白色的灯光,映在她的脸上。
  现在的她,很像是一朵在温室中被悉心照顾的夜玫瑰,于是有一股说不出的娇柔,与妩媚。
  我闭上眼睛,想休息片刻,脑中却突然响起田纳西华尔兹这首歌。
  还有学姐第一次带我跳舞时,教我的口诀:「别害怕、别紧张、放轻松、转一圈」
  学姐的声音还算清晰,虽然因为年代久远而使声音有点变质。
  我已经好久没听见学姐的声音在我脑海中萦绕了。
  我几乎又要被学姐带动,顺势右足起三步、左转一圈。
  如果不是屋外突然传来一阵响雷的话。
  我睁开眼睛,发觉叶梅桂也正看着我。
  「累了吗?」她问。
  我笑了笑,摇摇头。
  「累了要说哦。」
  叶梅桂的声音很温柔,眼神很娇媚,依然是一朵盛开的夜玫瑰。
  当我再度闭上眼睛时,学姐的声音就不见了。

                 第十章

  我对学姐所说的这支叫「夜玫瑰」的舞,非常好奇。
  每当广场上学长们要教新的舞时,我总会特别留意。
  正确地说,那是一种期待。
  我仍然保有碰到要跳双人舞时便躲在暗处的习惯。
  但学姐总能找到我,拉我离开黑暗,走向光亮,一起跳舞。
  「学弟,我看到你了。你还躲?」
  「不要装死了,学弟。快过来。」
  「哇!」有时学姐还会悄悄地溜到我身后,大叫一声。
  看到我因为惊吓而狼狈地转过身时,学姐总会咯咯笑个不停。
  「想不到吧,学弟。这支是希腊舞,我们一起跳吧。」
  有次刚跳完亚美利亚的「勇气」时,由于勇气舞所需的均衡步(Balance step)动作较剧烈,我不小心拉伤了左腿。于是离开广场,想走回宿舍休息。
  走了几步后,回头一看,学姐正慌张地四处找寻,穿梭于广场的光亮与黑暗之间。
  最后学姐似乎放弃了,颓然坐在广场边缘的矮墙上。
  「学姐。」我略瘸着腿走到她身后,叫了一声。
  她回过头,若无其事地笑一笑,但眼神仍残存着一丝悲伤:「你这次躲在哪里?害我都找不到你。」
  学姐站起身,拉起我右手:「这支是马来西亚的惹娘舞。我们一起跳吧。」
  我咬着牙,努力让自己的脚步正常。
  我记得那时学姐慌张找寻我的神情;也记得我突然出现后学姐的笑容;更记得学姐眼角淡淡的悲伤;但却记不得左腿拉伤的痛。
  从此以后,虽然我仍无法大方地邀请舞伴跳双人舞,但我已不再躲藏。
  因为我不想再看到学姐的慌张与悲伤。
  我会试着站在广场上光亮与黑暗的交界,盯着圆心。
  学姐第一次远远看到我站在黑白之间时,立刻停下脚步。
  她很惊讶地望着我,停顿了几秒后,开始微笑。
  然后一个学长走过去邀舞,学姐右手轻拉裙襬、弯下膝。
  她走进圆心时,再转头朝我笑一笑。
  那是我第一次站在圆圈外,仔细看着学姐跳舞。
  学姐的动作既轻灵又优雅,舞步与节拍配合得天衣无缝,而她的脸上,始终挂着笑容。
  后来学姐不用再穿梭于广场的光亮与黑暗之间找寻我,她只要站在原地,视线略微搜寻一番,便能看到我。
  看到我以后,她会笑一笑,然后向我招招手。
  当我走到她身旁时,她只会说一句:「我们一起跳吧。」
  当然,有时在学姐向我招手前,会有人走近她身旁邀舞。
  学姐会笑着答应,然后朝我耸耸肩、吐吐舌头。
  只有一次例外。我记得那次刚跳完一支波兰舞。
  「请邀请舞伴!」学长的声音依旧响亮。
  我只退了几步,便站定,准备纯欣赏圆圈中的舞步。
  「下一支舞」学长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字条,再抬头说:「夜玫瑰。」
  不知道为什么,我听到后的下意识动作,竟是走向圆心。
  纳莉台风来袭那天的深夜,洪水终于越过基隆河堤防,流窜进台北。
  一路沿着忠孝东路六段朝西狂奔;另一路则沿着基隆路往南冲锋。
  洪水兵分两路前进,然后又在基隆路和忠孝东路路口会师。
  两军交会处,冲激出巨大的波浪,瞬间最大水深超过两公尺。
  号称台北最繁华的忠孝东路,一夕之间,成了忠孝河。
  而忠孝东路沿线的地下捷运,几乎无险可守,被洪水轻易地攻入。
  于是以往是列车行驶的轨道,现在却变成洪水肆虐的水路。
  洪水最后淹进台北车站,吞没所有地下化设施,台北车站成了海底城。
  如果要坐火车,可能要穿着潜水衣并携带氧气筒。
  隔天一早,即使台北市没宣布停止上班上课,我也无法上班。
  因为没有船可以载我到公司。
  由于受创太严重,台北连续两天停止上班上课。
  从第三天恢复正常上班开始,我的生活产生了一个巨大的改变。
  因为我已经无法从捷运站搭车上班了。
  捷运站内积满了水,光把水抽干,就得花上好几天。
  如果要恢复正常通车,恐怕还得再等一两个月的时间。
  恢复正常上班前一天晚上,叶梅桂提醒我明天要早一点出门。
  「要多早呢?」我问。
  「大概比你平时出门的时间,早一个钟头。因为你要改搭公车上班。」
  「早一个钟头?妳在开玩笑吗?」
  「我很认真。」她瞪了我一眼:「你不信就算了。」
  「我当然相信妳说的话,可是提早一个钟头未免太」
  「未免太夸张。你想这么说,对吗?」
  「是啊。这样我岂不就要少睡一个钟头?这太不人道了。那妳呢?」
  「我骑机车上班,所以没多大差别。顶多提早10分钟吧。」
  「这不公平!我也要只提早10分钟。」我站起身抗议。
  「随便你。」她将视线回到电视上:「反正我已经提醒过你了。」
  「嗯,好吧。我提早15分钟好了。」
  她关掉电视,拿出一本书,开始阅读,似乎不想理我。
  「那20分钟呢?」我再往上加5 分钟。
  叶梅桂又抬头瞪我一眼,然后低头继续看书。
  我到台北上班后,一直是搭捷运上下班,从来不知道塞车长什么样。
  以前在台南时,常耳闻台北的塞车情况很严重;可是也听说自从有了捷运后,塞车情况已改善很多。
  因此我很难想象为什么我必须提早一个钟头出门。
  我看了看叶梅桂,她应该不会开玩笑。
  而且看她翻书的动作有些粗鲁,应该是生气我不听她的话吧。
  「我提早25分钟好了。妳以为如何?」我试着跟叶梅桂说话。
  她仍然没反应,好像根本没在听我说话的样子。
  「30分钟。」我圈起右手拇指与食指,竖起其余三根指头,指向她:「就30分钟。不能再多了。」
  「你有病呀,又不是在讨价还价。」她合起书本,大声说:「我说一个钟头就一个钟头!」
  所以我在睡前把闹钟往前拨了一个钟头。
  可是当闹钟叫醒我时,我实在无法接受它这么早就响的事实,于是把它再往后拨一点再往后拨一点再往后拨一点直到我良心发现为止。
  下了床,迷迷糊糊推开房门,发现叶梅桂也几乎同时推开她的房门。
  「早安。」我朝她问了声好,这是我第一次在早上八点前看到她。
  「不是叫你要提早一个钟头吗?」
  「因为嗯那个」我很不好意思:「闹钟不太习惯我早起。」
  「好。」叶梅桂用眼角瞄了我一眼:「很好。」
  我遍体生寒,于是完全清醒过来。
  我赶紧装作一副很匆忙的样子,也责骂了自己几句,因为我得让叶梅桂感受到我不是故意不听她的话。
  出门前,按照惯例,我蹲下来摸摸小皮的头:「小皮乖,哥哥很快就回来了。」
  小皮也按照惯例,咬着我的裤管不放。
  叶梅桂看到我在阳台上跟小皮拉扯,不禁笑了出声:「牠每天都这样吗?」
  「是啊。」我扳开小皮咬在我裤管的最后一颗牙齿,站起身。
  「那你裤子会破哦。」
  「是吗?」我举起左脚枕在右腿上,右手扶着墙壁,仔细检查:「哇!真的有破洞耶。」我数了一下:「共有七个小破洞,排列形状像天上的北斗七星喔。小皮真不简单。」
  「无聊。」她转过身,继续忙她的事。
  「我走了,晚上见。」我摸摸鼻子,打开门。
  「去吧。」叶梅桂的回答,很平淡。
  我看了看表,刚好八点正,比我平常出门的时间早了半小时。
  「习惯也满足相对论喔。」我觉得时间还早,于是话多了起来:「习惯是相对的,不是绝对的。我以前八点20起床,八点半出门;今天七点50起床,八点出门。绝对的习惯已改变,但相对的习惯并未改变,都是起床后10分钟出门。」我啧啧了几声:「我也不简单。」
  「你到底走不走?」叶梅桂冷冷放出一句话,好像在射飞刀。
  「是。」我敛起笑容:「马上就走。」
  「喂!」叶梅桂突然叫了声。
  「怎么了?」我收回跨出门外的右脚,走回阳台,探头往客厅。
  「你的公文包没带。」
  「我那天急着坐出租车回来找妳,公文包放在公司,忘了带回来。」
  「哦。」她应了一声,声音转趋温柔:「以后别再这么迷糊了。」
  「嗯。我知道了。」
  我转身出门,又听到她喂了一声。
  「还有什么事吗?」
  「如果迟到了,别心急。」
  「妳放心,我不会迟到的。」
  「是吗?要不要打赌?」
  「好啊。如果我没迟到,晚上妳要煮饭给我吃,还要洗碗。」
  「不。如果你迟到了,我才煮饭。」
  「这么好?那我倒宁愿迟到。」
  「不管你宁不宁愿,你铁定会迟到。」
  「如果我没迟到呢?」
  「那我晚上就煮面。」
  「妳」我突然愣住,不知道该说什么。
  因为这表示,不管我迟不迟到,叶梅桂今天晚上都会煮东西。
  原本我以为,夜玫瑰只会悄悄在夜晚绽放,不喜欢阳光。
  没想到在清晨,依然娇媚如夜。
  甚至在清晨阳光的照耀下,朦胧的夜玫瑰变得明亮而艳丽。
  我终于看清楚夜玫瑰的颜色。
  那是深红色,而非我一直以为的暗红色。
  「谢谢妳。」我想了一会,只能笨拙地说声感谢。
  「不用道谢。快出门吧。」
  「其实我有听妳的话,只是我太贪睡了,所以一直把闹钟往后拨。」
  「别说了,快走吧。」
  「妳会不会觉得妳在以德报怨?或是有那种' 我本将心比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的感慨?」
  叶梅桂突然站起身面对我,右手插腰、左手用力往左平伸:「赶快给我出门!」
  我飞也似的出门。
  走到公车站牌,我终于了解为什么要提早一个钟头出门的原因。
  那里挤了一大群人,好像今天搭公车既免费又会送一包乖乖。
  我不能用' 大排长龙' 来形容等公车的人,因为根本没人排队。
  每当有公车停靠时,所有人蜂拥而上,只等着最后一个人下车后,便要抢着上车。
  看过篮球比赛吗?
  在篮下禁区争夺篮板球时,所有球员都会仔细盯着在篮圈跳动的球,然后抓准时间、一跃而上,抢下篮板球。
  等公车的人,就像在打篮球。
  刚恢复上班、捷运又停驶,于是所有原先在地下行进的人群,全部回到地面上。
  台北市的公车调度,又无法及时疏散这群弃暗投明的人,于是导致交通大混乱。
  即使我好不容易挤上了车,但原先只要花我7 分钟的捷运旅程,现在却让我在公车上待了50分钟。
  所以我今天的晚餐是吃饭,因为我迟到了20分钟。
  我在公司楼下的电梯门口,刚好碰到疏洪道。
  「嗨!小柯。」疏洪道似乎很高兴:「我们真是英雄所见略同啊。」
  「已经迟到了,你怎么还这么高兴?」
  「我很久没迟到了,快要忘了迟到时慌张的心情。今天正好可以趁这个机会重温旧梦。」
  我懒得理他,伸出右手食指想按「△」,他却一把抓住我的右手。
  「干嘛?」我转头问他。
  「慢着按电梯嘛。请再让我享受一下迟到时的心情吧。」
  「喂!」我赶紧伸出左手,他又立刻抓住我的左手。
  结果我们一拉一推,好像在电梯门口打太极拳。
  原本我只应该迟到20分钟,却变成30分钟。
  本来我们是可以偷偷溜进办公室的,但疏洪道在刚进办公室时大喊:「大家好!我们迟到了。」
  闻声而来的老板,走过来对我们精神训话一番,并晓以大义。
  后来听说当天公司有很多人迟到,只是我和疏洪道迟到最久而已。
  所以老板重复了他的演讲好几遍。
  今天办公室讨论和闲聊的话题,都围绕着台北市的淹水打转。
  大约在11点,老板召集我们这个工作小组开会。
  我们这个工作小组除了主管、我、疏洪道外,还有两个男同事,以及口红的颜色会让人误以为中毒的李小姐。
  会议的重点在讨论为什么台北会发生这么严重的淹水?
  由于我是里面最年轻、资历也最浅的人,再加上我对台北并不熟悉,所以我大部分的时间是扮演听众的角色,偶尔写点笔记。
  直到老板突然说了一句:「我们该庆幸纳莉台风的来袭,因为它让我们公司多了很多事可做。」
  我听到后,握笔的手因为有点生气而激动,不禁略微颤抖。
  「小柯。」老板问我:「你有什么意见吗?」
  「台风带来水灾,我们怎么能说庆幸?」我说。
  老板笑了笑,放下手中的资料,往后靠躺在椅背上,问我:「如果没水灾,你怎么会有工作呢?」
  「如果你是医生,你会希望常有人生病,所以才能看病赚大钱?」
  「没人生病的话,医生要怎么赚钱过日子?」
  「因为有人生病,所以才需要医生。但不是因为一定要让医生存在,所以希望疾病不断发生。有因才有果,不能倒果为因。」
  「喔,是吗?起码水灾可以让水利工程受重视吧?」老板又笑一笑:「台湾一向不重视水利工程,你不觉得如果常发生水灾,水利工程就会更受重视、水利工程师的地位也会更高?」
  「水利工程存在的意义,不在于被重视。」我放下笔,站起身说:「而在于被需要。」
  我说完后,会议室内的空气好像凝结,所有的声音也突然静止。
  「好,既然你说了' 需要' 这种东西,那除了硬件的防洪工程设施和河道的治理计划外,你认为防洪还需要什么?」
  老板坐直身子,离开椅背,双目注视着我。
  「一套完整的洪水预报与防洪预警系统。」我回答。
  「可以请你具体说明吗?」
  「嗯。但我学艺不精,如果有疏漏或错误,还请各位先进指正。」
  「快说吧。」老板显然有点不耐烦。
  这个问题很复杂,因为「预报」的不确定性相当大。如果要建立完整的预报系统,从气象局开始发布台风警报时,就该密切注意台风的路径。依据预测的台风路径、气压场与风场,由外海开始进行波浪演算,推估淡水河口的暴潮位。再由预测的降雨量,计算河道流量,并考虑排水系统排入河道与抽水站抽水入河道的流量。由于淡水河系包括淡水河、基隆河、新店溪、大汉溪等河流,因此必须做整个河系的洪流演算,推估沿河各桥梁及人口稠密区附近的水位。而上游翡翠水库万一得泄洪,也应加入演算,避免造成下游洪峰水位过高,因此需有最佳泄洪策略。预报一定会不准,所以要利用最新的观测数据,随时修正与更新计算结果。台北都会区属盆地地形,洪水宣泄不易,易导致洪水位快速上升,因此更应争取较多的防洪处理时间。另外,电子媒体报导不应只将焦点锁定在灾情多严重和降雨量多大,应配合预报结果,提醒民众该疏散,与疏散到何处的信息。总之,必须争取更多的反应时间,以减少人命伤亡和财物损失。
  「你的意思是,时间是非常重要?」老板听完后,问我。
  「以防洪预警的角度来说,是的。」
  「那你今天为什么迟到半个小时?」
  「这是因为」
  「你无法估计因捷运停驶而改搭公车所增加的时间,是吗?」
  「是的。」
  「那么对于整个预报系统的不确定性,你又如何估计呢?」
  「这个我会估计。」
  「你要我相信一个迟到、对时间没概念的人,能够帮我争取到更多防洪预警的时间?」
  我一时语塞,低下头,不再说话。
  开完了会,我心情很郁闷。
  虽然知道不能估计今早上班所需增加的时间,跟防洪预警并无关连,但我心里仍觉得有些惭愧,还有一些尴尬。
  好像念小学时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结果却答错的尴尬。
  本来没心情吃午饭,但疏洪道还是硬拉我陪他吃饭。

                第十一章

  「小柯,我请你喝杯咖啡。」吃完中饭,疏洪道说。
  我们走到一家咖啡连锁店,刚好店里正举行周年庆,推出一种新咖啡。
  由于新咖啡是特价,我和疏洪道各点了一杯。
  「这家店真是好心。」疏洪道喝了一口后说。
  「哪里好心了?」
  「这么难喝的咖啡,幸好一年只推出一次,如果天天喝到还得了?」
  他又要开始讲冷笑话,我宁可专心喝难喝的咖啡。
  「你知道为什么你和老板会格格不入吗?」他突然转头问我。
  「为什么?」
  「因为你今天穿蓝格子衬衫啊。」
  「嗯?」
  「蓝格子衬衫看起来不就是格格blue吗?」说完后,他又哈哈大笑。
  我继续喝咖啡,装死不理他。
  「小柯,说真的。刚刚开会时,你讲得很好。」
  「真的吗?」
  「你的观念很完整,我算是增长了见闻。所以我该谢谢你。」
  「喔?不客气。我只是纸上谈兵而已。」
  「唷!这么谦虚喔。」疏洪道拍拍我肩膀:「我想问你,淡水河口的暴潮位推估,为什么也包括在预报系统中?」
  「洪水预报主要根据降雨预报而来。有了降雨量,换算成河道的流量与水位,便知道堤防的安全性。对堤防的设计流程而言,是先经由频率分析,比方说,先推估一百年频率的降雨量,再换算成一百年频率的洪水,然后才设计可抵御一百年频率洪水的堤防高度。」
  我喝了一口咖啡,继续说:「但台风的风场和气压场会造成河口的暴潮,这种暴潮位远比平时的海水潮位高。而海水沿着淡水河溯行,可到达基隆河的汐止附近,因此更会抬高河水水位。即使台风并未在上游带来太大的降雨量,仍有可能因下游暴潮位的影响,洪水会越堤泛滥。」
  「那翡翠水库的泄洪呢?」疏洪道又问。
  「首先要厘清,水库对防洪一定是正面的贡献。有水库在上游,便会吃下很多原本该流入下游的水。但水库绝对不允许吃得太满,否则一旦溃坝,可能淹没大半个台北。所以当水库吃不下太多的水时,便要泄洪。万一要泄洪,如何调配泄洪量,就是学问。举例来说,一百块分三天花完跟一天花完,并不一样。即使同样是三天花完,到底是50、30、20的花,还是40、20、40的花,也不相同。」
  「喔。」隔了一会,疏洪道应了一声,然后站起身说:「走吧,该回去上班了。不然老板又要说:' 你们喝咖啡就多花了10分钟,又怎么能为防洪预警多争取10分钟呢?'.这种逻辑好像是只要你家发生过火灾,你就没资格当救火员一样,都很白烂。」
  疏洪道的神情似乎很不以为然。
  我知道疏洪道是在安慰我,所以下午上班的心情便不再那么闷。
  但我不经意地,还是会回想起以前在台南工作的时光。
  当初应该多待在台南一段时间的,也许还有别的工作机会。
  如今觉得现在的办公室好大好大,自己相对地变得非常渺小。
  下班后仍然坐公车,不过我下班的时间比一般的上班族晚,因此路上不怎么塞车,我只在公车上待了20分钟。
  下车后回去的路上,看到几个快两层楼高的垃圾堆,堆满了泡过水的家具等杂物。
  很多商店门口摆着抽水机,引擎声达达响着,正努力把屋内的水抽干。
  我是学水利工程的,当然知道洪灾只能减少,不能完全减免。
  但洪灾后的景象是如此怵目惊心,我不禁有些罪恶感。
  回到七C ,打开了门,一阵饭菜香味扑鼻。
  「你回来了。」叶梅桂在厨房,背对着我说。
  「嗯。」我瘫坐在沙发上,浑身无力。
  「饭快煮好了。」
  「饭?妳怎么知道我会迟到?」
  「废话。我起床后看见你还没出门,就知道了。」
  「妳好厉害。妳应该来做水利工程,妳对时间的估计比我强得多。」
  「你在胡说什么。」她转过头:「快来帮我把菜端到客厅。」
  叶梅桂把最后一道菜端到客厅,然后坐了下来,说:「我们一起吃吧。」
  我本来伸手想拿碗筷,听到这句话后,动作突然停止。
  「妳能不能再说一遍?」
  「干嘛?」
  「就刚刚那句话啊。」
  「好话不说第二遍。」她瞪了我一眼:「快吃饭吧,少无聊了。」
  我不是无聊,只是突然又想起学姐。
  以前在广场阴暗的角落里,学姐总能以一句:「我们一起跳吧。」
  把我带离黑暗。
  如今,叶梅桂一句:「我们一起吃吧。」
  竟然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今天又挨骂了吧?」叶梅桂看着我,问了一句。
  「算是吧。」
  「我就知道。」
  「妳好像什么都知道。」
  「当然。」她拿筷子指着我的脸:「都写在你的脸上了。」
  「是吗?」我摸摸脸颊:「我的脸写着:我又挨骂了?」
  「不。上面写着:我不听人家劝告,所以迟到挨骂是活该。」
  「妳哪是劝告?那叫警告。」
  「是吗?」她放下筷子:「你可以再说一遍。」
  「是劝告,是劝告没错。」
  我扒了一口饭,专心夹菜。
  我们安静了下来,不再继续交谈,连筷子也不曾交错。
  快吃饱时,叶梅桂喂了一声,我才转头看着她。
  「报上说,台北市的堤防可抵御两百年的洪水。」叶梅桂开了口。
  「喔。」
  「那为什么这次淹水这么严重呢?」
  「我怎么知道。」
  我又低下头吃饭。
  「喂!」叶梅桂突然喊了一声。
  「干嘛?」我咬着筷子,看着她。
  「我在问你呀。」
  「为什么要问我?」
  「你是学水利工程的,不问你,难道去问租书店的小姐吗?」
  「不要乱问租书店的小姐,她们的脾气不太好。」
  「你到底说不说?」
  「等一下妳洗碗,我就说。」
  「那算了。」她转过头,不再理我。
  「妳知道李白吗?」我试着开口,不过她没反应。
  「妳知道李白有一首诗叫' 将进酒' 吗?」她还是没反应。
  「将进酒里面不是有一句:黄河之水天上来?」她依然没反应。
  「妳知道李白为什么要这样说吗?」
  「你到底想说什么?」她终于有反应,不过却是瞪我一眼:「把话一次讲完。」
  「喔。我是想问妳知不知道为什么李白说:黄河之水天上来?」
  「黄河发源于青海的巴颜喀拉山,海拔超过4500米,所以李白才会说黄河的水好像从天上来的一样。」过了一会,她回答。
  「只是这样吗?」我放下碗筷,再问:「中国著名的大江大河也通常发源于高山上,为什么李白不说:长江之水天上来?他看不起长江吗?」
  「好,那请' 您' 告诉我为什么。小女子洗耳恭听。」
  「不敢不敢。」我说完后,就闭上嘴。
  「快说呀!」
  「我说过我不敢了啊。」
  「喂!」叶梅桂也放下碗筷:「你再不说,我叫小皮咬你。」
  「好,我说。」我先看了看小皮,对牠笑一笑,然后说:「因为黄河泥沙量很大,河床常会淤积,水位便跟着提高,所以两岸的堤防必须不断加高才能抵御洪水。由于河床不断淤积,有时甚至河底竟然比路面还高。妳想想看,如果河底比地面还高,那么远远望去,不就会觉得河水好像在天上流动?」
  「哦。所以李白才说:黄河之水天上来?」叶梅桂点点头。
  「嗯。李白不愧是伟大的诗人,这诗句的想象力和创造力都很棒。」
  「那这跟台北市的淹水有关吗?」
  「基隆河流域近四十年来,两岸土地过度开发利用,河道也呈现淤积现象,河床已经抬高了。」
  「是吗?」
  「嗯。而且台北的防洪计划是在1964年所草拟,距今已快四十年。这四十年来台北快速发展,很多地方原先是土地,现在却变成高楼。
  四十年前的一场雨,如果下在今日,所造成的河道流量并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简单地说,即使是同一场雨,现在的河道流量却会比以前大得多。」
  我顿了顿,接着说:「而且,洪水也会来得更快。」
  「所以呢?」
  「所以当初设计可以防范两百年频率洪水的堤防高度,现在可能只剩五十年不到。台北市的堤防安全性,并没有妳想象得那么高。」
  「那该怎么办?」
  「可以适度加高堤防,但一昧地加高堤防不是治本之道。应该要治理基隆河,并限制土地过度开发利用,不要再与河争地。另外,开辟一条疏洪道,分散基隆河的洪水,也是可行的方法。不过这个方法可能会很耗金钱,工程也不容易进行。」
  「多设抽水站不行吗?」她想了一下,又问。
  「抽水站通常设在堤防边,把市区内所淹的水抽到河道内排掉,所以对于防范市区淹水而言,抽水站当然有功用。但也由于抽水站不断把水抽入河道内,无形中却加重了河道的负担。」
  我顿了顿,再转头问她:「如果洪水不大,抽水站当然应该迅速将市区的水抽到河道内排掉,以避免市区淹水。但如果遇到大洪水时,河道的水位已满,抽水站又该把水抽到哪里去呢?」
  「所以关键还是在基隆河本身吗?」
  「嗯,妳好聪明。」我笑了笑,接着说:「基隆河存在一些问题,除了刚刚提到的以外,还有中山桥的问题。
  这些都应该包括在基隆河的治理方案中。」
  「中山桥有什么问题?」
  「中山桥附近的河宽约一百公尺,但上游的河宽却有四百公尺。洪水流经中山桥时,河道突然缩窄,水位便会上升,连带也会抬高上游水位。水位抬高,洪水自然就较容易越过堤防了。」
  「那该怎么治理基隆河呢?」
  「这我就不知道了。」
  「为什么?」
  「因为在台湾治理一条河流,有时不是工程问题,而是政治问题。
  妳该去问伟大的政治家,而不是问我这种常迟到的小工程师。」
  叶梅桂听完后,似乎有点疑惑,低下头,没有说话。
  「不过往好处想,搞不好千百年后,' 基隆河水天上来' 会成为有名的诗句呢。」我笑着说。
  「你还好意思幸灾乐祸?」叶梅桂抬起头,瞪我一眼。
  「对不起。我不该乱开玩笑。」
  「别忘了,你现在也住台北,不是在台南。」
  「可是」我叹了一口气:「也许我应该回台南。」
  「怎么突然想回台南?」
  「没什么。」我笑了笑:「说说而已。」
  叶梅桂看了我一眼,没有追问。
  她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盘,往厨房端,并扭开水龙头。
  「让我洗碗吧。」我跟着走到厨房。
  「不用了。」她转过头:「你一定笨手笨脚的。」
  「被妳猜对了。」我笑了笑。
  我站在叶梅桂的身后,一动也不动,看着她洗碗。
  她洗完后,把手擦干,回过头看见我站在她身后。
  「干嘛?洗碗有什么好看的。」
  「我只是想帮忙,又不知道如何帮而已。」
  「哼,才怪。」说完后,她又坐回她的专属沙发,打开电视。
  我也回到我的沙发。
  「你心情好点了吗?」叶梅桂眼睛看着电视,问我。
  「心情?我心情没有不好啊。」
  「心情好就好,不好就不好。有什么好隐瞒的。」
  「喔。刚回来时心情确实不太好,不过听到妳说了那句话后,心情就好多了。」
  「哪句话?」
  「就是就是那个妳说' 好话不说第二遍' 的那句。」
  「哦。」她应了一声。
  「你心情不好是因为迟到挨骂?」
  「也算是吧。」
  叶梅桂的视线离开电视,看着我:「到底发生什么事?」
  我看了看她,她的眼神是温柔的。
  所以我把今天在会议室跟老板的对话,大致跟她说了一遍。
  「哦。」听完后,她又应了一声。
  「你是不是说了你应该说的话?」叶梅桂关掉电视,问我。
  「是啊。」
  「你是不是做了你应该做的事?」
  「是啊。」
  「那你就不必心烦了。」
  「嗯。」我应了声。
  「就像路上的红绿灯一样,该亮红灯就红灯、该亮绿灯就绿灯。总有一方通行,另一方被阻止。如果你亮了红灯,当然会被赶时间的人所讨厌,但你只是做你该做的事呀。总不能为了讨好每一辆车子,于是一直亮绿灯吧。」
  「喔。谢谢妳,我知道了。」
  「记住,该亮红灯时就要亮红灯。」
  「那我现在可以亮红灯吗?」我想了一下后,问她。
  「当然可以呀。」
  「刚才鱼汤的味道很奇怪,不好喝。」
  「你再说一遍。」叶梅桂坐直身子,注视着我,好像想闯红灯。
  「但是口味独特,别有一番风味。」我赶紧亮绿灯。
  「哼。」
  叶梅桂拿起书,开始阅读。
  我陪她坐了一会,直到想回房间整理一下从公司带回来的资料。
  「我先回房间了。」我站起身。
  「嗯。」
  我走了几步,叶梅桂的声音在我背后响起:「柯志宏。」
  「什么事?」我停下脚步。
  「我们一起吃吧。」
  叶梅桂说完后,嘴角只挂着浅浅的笑。
  「嗯。」
  而我却是笑得很开心。
  心情一松,提着公文包的右手也跟着松,于是公文包从我手中滑落。
  我朝圆心走了两步后,便停住脚步。
  因为我发觉学姐正站在广场的圆心处。
  「我们请意卿学姐和木瓜学长教我们跳这支' 夜玫瑰'.」
  总是开口要我们邀请舞伴的学长又说了这句话。
  我才知道,学姐今天要教舞,而且是夜玫瑰这支舞。
  我根本不在乎木瓜学长是谁,甚至忘了他是叫木瓜?西瓜?还是哈密瓜?
  我的视线,只专注于学姐身上。
  今天的学姐很不一样,头发似乎刻意梳理过。
  而以往的素净衣衫,也换上一身鲜艳,出现了难得的红。
  我第一次看到这样的学姐,不禁呆呆地望着,动也不动。
  等我回神时,人群已慢慢围成两个圆圈,男内女外。
  男女面朝方向线,并肩站着。双手下垂,没有牵住。
  我赶紧往后退几步,离开这支舞。
  学姐很细心地解说这支舞,示范的舞步也故意放得很慢。
  我很努力地记下学姐的每一句话,和每一个动作。
  武侠小说中,师父临终前总会将毕生武学,以口诀传给徒弟。
  我就像那个徒弟一样,用心记住每一句口诀。
  外足交叉于内足前(舞伴相对)、内足原地踏、外足侧踏(面转朝方向线)、停。
  内足交叉于外足前(舞伴背对)、外足原地踏、内足侧踏(面转朝方向线)、停。
  从这支舞的前八拍开始,我便把舞步当公式般熟记。
  学姐教完后,朝收音机的方向点点头。
  等待音乐响起的空档,学姐微笑地交代:「这是恋人们所跳的舞,所以任何踩踏的舞步都要轻柔,千万不要惊扰了在深夜独自绽放的玫瑰哦。」
  然后音乐响起:「玫瑰花儿朵朵开呀 玫瑰花儿朵朵美玫瑰花儿像伊人哪 人儿还比花娇媚凝眸飘香处 花影相依偎柔情月色似流水 花梦托付谁」
  夜玫瑰的舞步其实不难,都很基本而简单。
  无论是藤步、迭步,还是也门步。
  只是男女必须不断移位,时而面对、时而背对、时而并肩。
  偶尔还要自转一圈。
  音乐准备进入「凝眸飘香处」时,男女才牵着手。
  如果把男女在广场上的舞步轨迹,画成线条的话,那么将可以画出一朵朵玫瑰花。
  而学姐所在的圆心处,便是那朵绽放得最娇媚的玫瑰。
  我终于知道,夜玫瑰不仅是一首歌,也是一支舞,更是学姐这个人。
  如果喜欢一个人跟火灾现场一样,都有个起火点的话,那么,这就是我喜欢学姐的起火点。
  然后迅速燃烧,一发不可收拾。
  「柔情月色似流水,花梦托付谁」
  音乐结束。
  有了那天的迟到经验,我早上被闹钟叫醒时,便不再跟周公拉拉扯扯。
  即使周公拉住我衣袖,希望我多停留几分钟,我也会一脚把他踹开。
  就这样过了几天,台北市的公车调度逐渐习惯我们这群搭公车的人。
  而路上虽然也会塞车,但已经没有那天严重。
  经过几天的适应后,我发觉如果我和叶梅桂同时起床,那么我起床后15分钟,就是我出门上班的最佳时机。
  我会比她早出门,所以我出门前除了要跟小皮说一句:「小皮乖,哥哥很快就回来了。」
  还会跟她说一句:「我走了,晚上见。」
  而且得先跟叶梅桂道别,再跟小皮道别,顺序不可对调。
  否则我会看到夜玫瑰的刺。
  我和叶梅桂都培养了一个新习惯,维持这种习惯下的出门上班模式。
  唯一贯彻始终、择善固执的,是小皮咬住我裤管的习惯。
  牠咬住我裤管时,也依然坚忍不拔。
  而叶梅桂总是幸灾乐祸地看着。
  但今天要出门上班时,小皮刚凑近我左脚,便往后退。
  有点像是吸血鬼看到十字架。
  我很好奇,不禁低头看了看我左脚的裤管,彷佛看到黄色的东西。
  我又将左脚举起、枕在右腿上,右手扶着墙壁,再仔细看一遍。
  「哇!」我吓了一跳,低声惊呼。
  然后我听到叶梅桂在客厅的笑声。
  「这是妳做的吗?」我举起左脚,指着裤管,问她。
  「是呀。很漂亮吧。」叶梅桂的笑声还没停。
  「这」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我的裤管缝了七个小星星。
  七个黄色的「★」镶在黑色的长裤上,虽然很靠近裤子底部,但如果仔细看,还是很明显。
  「你不是说那七个小破洞的排列形状,很像天上的北斗七星吗?」
  叶梅桂终于忍住笑:「所以我帮你缝裤子时,就缝上星星了。」
  「妳什么时候缝的?」
  「昨天晚上,你睡觉以后。」她又笑了起来:「我看到你的裤子晾在屋后的阳台,就拿下来缝。缝完后再挂回去。」
  「妳为什么要帮我缝裤子呢?」
  「小皮咬破你裤子,我有责任帮你补好呀。」
  我又低头看了一眼,裤子上的星星。然后说:「可是缝成这样,会不会太」
  「怎么样?缝的很难看吗?」
  「这不是好不好看的问题,而是」
  「而是什么?」她板起脸:「如果你不喜欢,我拆掉就是。」
  「这也不是我喜不喜欢的问题,而是」
  「干嘛?不高兴就直说呀。」
  叶梅桂哼了一声,便转过头去。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赶紧摇摇手:「我只是担心,我穿着这件裤子,会不会太时髦了?」
  「才缝七颗小星星而已,有什么时髦的。」
  「可是缝得巧夺天工啊,几可乱真耶。」
  「乱真个头。」
  「唉」我叹了一口气:「我很担心。」
  「担心什么?」
  「我怕会带动台北市的流行,大家都要穿这种北斗七星裤。」
  叶梅桂又哼了一声,然后说:「你少无聊。还不赶快去上班。」
  「说真的,这条裤子看起来很酷。」
  「不要废话,快去上班!」她提高了音量。
  「喔。那我走了。」我打开门,走出门两步后,又回来探头往客厅:「如果有人问我这么时髦的北斗七星裤在哪里买,我该怎么回答?」
  「你再不走,我会让这些星星出现在你眼中。」叶梅桂站起身。
  我迅速开门、离开、关门、锁门,动作一气呵成。
  站在公车上,我觉得有些不自在,很怕别人朝我的裤子盯着。
  我将右足交叉置于左足前,遮住那些星星。
  要下车时,不自觉地想以这种姿势,走跳着下车。
  我才惊觉,这是以前跳土风舞时的基本舞步啊。
  在夜玫瑰这支舞中,音乐走到「凝眸飘香处」时,便是这么跳的。
  我还记得学姐那时的眼波流转。
  我竟然在早晨拥挤的公车上,想到了土风舞的夜玫瑰,和学姐的夜玫瑰。
  这几乎让我错过了停靠站。
  我慌忙下了车,站在原地,将脑中的夜玫瑰影子清除完毕。
  再走进公司上班。
  纳莉台风走后,我的工作量很明显地多了起来。
  即使在吃午饭时,也常和疏洪道边吃边谈。
  疏洪道写了一个小程序,仿真洪水在都市内漫淹的情况。
  当水深超过一公尺时,还会有声音出现:「妈呀,水淹进来了,快逃啊!」
  「大哥,你先走吧。请帮我照顾小惠和小丽,小玲就不用理她了。」
  「洪水呀,你太无情了。比拒绝跟我看电影的女生还无情啊!」
  很无聊的音效,但疏洪道显然很得意。
  我则收集河道、堤防、抽水站和市区的下水道等数据,试着研究出一套能够迅速将洪水排掉并避免市区淹水的策略。
  原本下班的时间也应该延后,但我宁可把公文包塞得饱满,将数据带回家再处理,也不想改变我下班的时间。
  因为我知道,阳台上总会有盏灯在等我。
  很奇怪,当我在公司里,即使脑海中塞满一大堆方程式和工程图,我仍会不小心想到叶梅桂。
  有时甚至还会抽空,故意想起叶梅桂。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我只知道这样可以让我放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