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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丽的洛杉矶

  洛杉矶真是一个四季如春的美丽的城市,尤其西部富人居住的地区。 
  但但刚到洛杉矶的第一个晚上,我就将曾无私帮助我的大布鲁斯赶到了外间的沙发上去睡。我必须坦白地说,我之所以不愿与大布鲁斯合睡一床,除了出自本能的一种自我保护意识外,其实还有另外两个重要的原因。 

  其一,我闻不惯他身上一股说不清是狐臊臭还是烂鱼腥的怪味道 

  其二,他的多毛的身体,也常常会引起我生理上一种不适的反应。 

  然而,第二天晚上,我看他又抱了被子准备去沙发上睡时,想想还是拦住他,道:“算了,别在沙发上睡了,你脚都伸不直的。还是睡到里面床上去吧,我们一人一个被窝就是了。” 

  “不,不用,我行。”他一愣,忙道。 

  我乜他一眼,也不多话,顾自拉过他怀中的被子,走过里间铺床去了。 

    那是令人十分难熬的一个晚上。 

  他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怪味,几番熏得我要呕吐。 

  而且,只要想到身旁躺着这样一个巨大的“毛人”,我的心就不寒而栗。如果这个“毛人”半夜里忽然梦游,或者迷迷糊糊地爬到我的身上,即便他并不是想要做什么坏事,恐怕压也会把我压死了…… 

  我们的床垫也因为他身体的重压,形成一个缓缓的斜坡———他熊一样卧在那坡底,我则羊一样小心翼翼地躺在坡顶。我在半醒半睡的梦中,也努力让自己的身体警惕地蜷伏着,生怕一不当心会滚下坡底,落入“熊掌”…… 

  好在几个星期下来,夜间并没有发觉大布鲁斯有什么怪异的举动,我的心才一点点踏实了。至于他身上的气味,也许是闻多不怪,虽不能完全适应,但至少也不那么刺鼻了。 

  然而,我还是会时常半夜里醒在床上。默望着酣睡在我身旁的“丈夫”,聆听着他一声高、一声低的鼾声,我真不敢相信这就是我现在的生活。我也不敢相信,为了逃避来自故乡的诅咒和羞辱,为了能在另一片陌生的国土上生存下去,我——一个曾经被人誉为“校花”的女孩,竟然委曲求全到了这种地步……于是,我会想起姑姑,想起吴源,想起所有…… 

  一个多月后,我在附近一个小小的中餐馆里找到一份女侍应生的工作,一周工作六天,早晨九点多出去,晚上十点多才回来。开始时我很不适应,一天盘子端下来,腰酸背疼腿发直,等回到家,常常疲乏得连袜子也懒得脱,便和衣躺倒在铺上。 

  大布鲁斯见状,有一天对我说:“我可以帮你做做按摩吗?我学过的,可以帮助你消除疲劳。” 

  “当然,我正求之不得呢。”我说,便照他的吩咐,拉过餐桌前的椅子,倒过来骑坐着,头趴伏在靠背上。 

    他还真有些手段,捏、按、推、拿、搓……样样有板有眼。 

  这种免费的按摩服务后来成了我们“婚姻”生活中差不多日日不可或缺的“肌肤之亲”。 

  我的身体得以享受这种服务的部位也由肩膀、脖颈渐渐扩展到手臂和大腿。有一段时间,大布鲁斯则专注于我的“脚底按摩”…… 

    有一天晚上,我半夜里忽然醒来,发觉他的一只胳膊正压在我侧卧着的身体上。我本想立即搬开它,但犹豫了一下还是放弃了。我想,他如果真睡着了,我自然会惊醒他,并让他不安;倘若他并没有睡着,只不过是佯睡,那我肯定又会扫了他的兴。于是,借着月色,我忍不住仔细打量起他的面容。他仰面躺着,额头微耸,下巴微翘,嘴唇棱角分明,鼻梁挺直端正,神情安详而宁静。如果就看这张脸,不去想包裹在被窝里的臃肿的身体,他其实还可以说是英俊的——一如我容颜的俏丽…… 

    我忽然明白过来,我们彼此身体的缺憾却也正是彼此身体如此接近的因缘。于是,一种惺惺相惜的情绪忽然笼罩了我,让我久久不能自拔。 

  我在黑暗中继续注视着他。渐渐地,我完全忘却了他的身体,只剩下这颗英俊的头颅,还有那一绺骄傲的斯大林式胡须。我发现,如果没有这绺胡须,这张脸其实还是很孩子气的。 

  孤独的人,压抑着的幻想,本能的追求……这便是生命的本质吗? 

  我忽然合上眼,不忍再看下去。因为我从那颗头颅、那张脸,又看到了我自己影子的折射…… 

  我忽然想哭——既可怜我自己,也可怜压在我身上的这只胳膊和手。 

  这是一只辛勤的孜孜不倦的手,充满了友好之情的手,跋涉过我身体的千山万水,总是化疲劳为恬适的手,但也许,最终还是一只绝望的手…… 

  我在一种自怜自哀的情绪中情不自禁地抓起这只手。仿佛那也是属于我身体的一个部分。我还将它拉起来,平直地置于我的脖颈下。然后,我将我的头,我的脸,轻轻地压上去,贴上去……这时的我,再也觉不着气味,再也觉不着恐惧,只有那毛茸茸的胳膊带给我一片毛茸茸的幻想…… 

  大布鲁斯肯定也已经醒过来了。他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如我所料,只一会儿,便轻轻地将我揽入他的怀中。 

  就这样,仿佛是一种默契,或者也是一种心照不宣的妥协,我们的头颅和面庞互相依偎着,我们彼此的身体却依旧滞留在各自温热的被窝里…… 

  这是一个值得纪念的日子。因为从这天起,我们虚拟的“婚姻”终于还是注入了一点真实的内涵。至少,我们上身的一些部位事实上是“同居”了。 

  但遗憾的是,有一件事,无论如何还是在我的心里投下了阴影,也影响了我们之间原有的和谐关系。 

看脱衣舞

  事情肇始于他和诊所里一个年轻的男同事常去好莱坞大道一带看脱衣舞,后来又经常相约一起去拉斯维加斯,名义上是赌博、看秀,实际上是冲着那里合法的妓院。此后,有一段时间,他对那件事情似乎越来越沉湎,也越来越迷恋了,回家后看我的目光,也变得有些怪异。 
  我在打扫房间或整理床铺时,三番五次地见到他藏掖在枕头套中,或者遗忘在抽水马桶水箱盖上的《花花公子》以及其它一些成人杂志和画报。翻阅这些在我看来是低级趣味的色情刊物,渐渐地也成了他业余生活中一种不可或缺的内容。 

  他也经常性地去附近的一家录像带店租借成人录像回来看。起初,大概照顾到文化的差异,或者出于对我的尊重,他总是避着我一个人悄悄地看。我一回家,他就关掉电视机,并将录像带收拾到他的衣柜或者写字台抽屉里去。后来,渐渐地,也就不那么仔细了。 

  晚上睡下后,他也常用一种热辣辣的充满渴望的眼神望着我。有好几次,他嗫嚅着,差不多就要吐露出他内心那个隐秘的欲望和要求了,但大概吃不准我会有什么反应,终于还是丧失了勇气,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意识到他现在对我的身体竟然存有这种变态的企图,他在我心目中的良好形象大打折扣,甚至也重新唤起了我对他身体的某种嫌恶。当然,我也反省我自己,是否曾给他发出过什么错误的讯号,让他以为我其实是个内心充满了欲望的女人……于是,入夜后,那些动人的抚摸我只得一点点割舍了。我不愿因为一时的贪恋或者同情,撩拨得他过于兴奋,以至于有一天会真的唤醒了他身体内极端的兽欲的部分(我记起他也曾在我的梦中参与过对我的轮奸)。 

  大布鲁斯肯定也明白了我的心思。渐渐地,无望中,那种似乎时时刻刻搅扰着他的欲望终于一点点平息下来,他的精神也从一种近乎崩溃的状态中缓缓恢复过来。一天早上起床后,他甚至还莫名其妙地对我说一声:“对不起。” 

  “你从来没有对不起我过。”我说,攥着他的手,“总是我欠你的太多。但有些东西,我可以给你,有些东西,我确实做不到。还请你原谅。” 

  “不,是我应该请你原谅。”他说,眼中满是歉疚之意。 

  我知道,我做对了。因为我没有迎合他的某种暗示,他反而更尊重我了。 

  那以后,他也主动抽出时间教我学车,每晚都坚持守候到我下班回家,才上床睡觉……有一次我回家晚了些,他还开着他那辆破旧的雪弗莱一路找到餐馆来。 

  然而,我心里清楚,我和大布鲁斯决不可能长久同居下去。 

  这倒不完全因为我对他身体的臃肿、多毛、异味依旧耿耿于怀,或者文化的歧见、生活习惯的不同,更重要的是我不愿意我朝朝夕夕的存在会对他造成分分秒秒的致命的吸引。 

  想给的地方给不了,能给之处却又不想给……这便是我生命的全部荒谬。 

  我在拿到我的永久居留证———俗称绿卡后,马上就和大布鲁斯办理了“离婚”手续。我实在忍受不了长久地在一个知道我底细的人的目光下生活,即便他是一个好人。 

  我在离开大布鲁斯之前,已经考下驾照,并花一千二百美元买了一辆二手的丰田汽车。有了自己的车的感觉真好,好像一下子新长出两条飞毛腿,来来去去的自由多了。于是,我搬到洛杉矶东部华人比较集中的阿市居住,找了一家相对比较高档的中餐馆继续做服务生。这家餐馆的小费很不错,差不多能抵原来那家小餐馆的两倍,好的时候月收入能有两千美金。这样,除去房租和其它一应开销,我每个月总能存下一千多美金。我曾在心里计划,一旦我的存折上的数字达到五位数,我就回国一趟,看看姑姑。 

  我存折上的钱上涨得很快,八个多月的功夫,我又是个万元户了。我正计划着春暖花开的时候回国探亲,受了和我一起打工的小姐妹的怂恿,把一万美元交给一家叫作“西洋财团”的投资公司做期货。不想,一个多月下来,一分钱回报都未拿到,却听说因违规操作,公司被查封,老板则卷款逃跑,音讯全无……所以,我这八个多月端盘子的辛劳所得,一下子也就鸡飞蛋打,随风而逝了。 

  偏偏这个时候姑姑又来信,说是开春以来,身体不怎么好,常常头疼,很想我能早日回去看看。我本来是打算找大布鲁斯先借三五千块钱的,但车行至他门前,忽然又犹豫了,就来到这海边…… 

  我看看手表,已经快九点了,身上也有了凉意,就从沙滩上站起身,走过淡水冲洗处那边去洗脚穿鞋。 

    我洗好脚,穿好鞋,正欲踏上去码头的楼梯,忽然看到一个高个子的东方男人在走过我身旁后停下脚步不住地打量我。 

  他背对着路灯,我看不清他的脸,因常有人这样对我行注目礼,我也就不以为意。但我在走过他身边后,忽然听到他冲我喊:“石玉!” 

  我猛回过头,认出那人是同是F大学的常道。 

  他似乎比以前瘦多了,魁实的身体只剩下骨架,眼眶深陷下去,颧骨分外突出。 

  “是你!你怎么会在这儿?”我惊诧万分。 

  “是呀,我也没想到会在这儿遇上你。你,都好吗?”他说,脸上洋溢着抑制不住的惊喜。 

  “唔……好的,好的。”我说,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我不知道究竟是该喜还是该忧。在这异国他乡的海滩上,能够遇上一个校友,一个熟人,总是令人愉快和兴奋的一件事。回想起当年校园里他曾将钓得的龙虾全部送我的往事,他在我的心目中也留有十分良好的印象。但让我惴惴不安的是,我不知道他是否也听到了那些传言…… 

  “你什么时候来的?”我边走边问。 

  “八九年底。” 

  “留学是吧?” 

  “是,也不是。我是特地来找一个人的。”他说,语带玄机。 

  我心里微微一惊,忍不住玩笑道:“女朋友,是吧?” 

  “是,也不是。”他朝我笑笑。 

  “你挺喜欢卖关子的嘛。”我于是也一笑。 

  “我说的可都是实话。”他忙纠正。 

    “你在哪个学校读书?”我又问。 

  “早毕业了。” 

  “哪里高就?” 

  “一张半死不活的中文小报。” 

  “这么说,你是在做记者了?” 

  “混口饭吃罢了。当然,他们愿意帮我办绿卡。” 

    说话间,我们已经走到码头终端。迎着扑面的海风,扶着冰凉的铁栏杆探头望下去,只见脚底黑浪翻滚,暗潮汹涌。 

  “还是说说你吧,这几年都怎么过来的?” 

  “唔。”我觉着被人将了一军,也不知道他对我的事究竟了解多少,于是只得含糊地说道,“反正就那样,瞎混呗。” 

  他静默了一阵,忽然对我说:“你好像胖一些了。”话音刚落,大概意识到用词不妥,又补充道,“我的意思是比以前丰腴了。” 

  我不觉微微一笑,体会到他的良苦用心。 

冥冥之中

  说到底,我不愿意有熟人介入到我的生活里来,同时窥见我的现状,于是一遍遍告诫自己不必和常道谈得过多,表现得过于亲热,校园里大家也只不过才几面之交。于是,我将目光静静地投向大洋深处,投向灿烂星空下一片寂然的虚空。 
  然而,常道沉甸甸的声音仿佛不是从耳边,而是从辽阔的海域,从苍茫的彼岸一点点传过来:“石玉,我万里迢迢来到美国,你知道为着找谁吗?” 

  “找谁?我怎么知道。”我一愣,开玩笑地说,“总不会是找我吧。” 

  他的脸陡地变了颜色,两眼则直愣愣地盯着我,忽然道:“不错,就是为了找你。”说完,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别过脸,略停了停,又道,“我只知道你在洛杉矶。这两年多来,我一有空就到处找你,打听你,差不多跑遍了所有的高校。我本以为再也找不到你了,却不料会在这海边碰到你……” 

  “我没有读过书,一直在打工。可是,你为什么要找我?”我说,似信非信地望望他,心下很是诧异,“我既不欠你钱,也不曾与你有约,找我何干?难道是吴源托你?” 

  “为什么?我也经常这样问自己,昨晚我还在问。我只知道我从外地实习回来后的那晚,才听说你已经离校,并且已经和吴源分手了。我忽然就觉得丢了魂,失了魄似的……似乎生命的一部分也已经不存在了。我就不顾一切地———” 

  我心里一格登,“你这又是何必呢?”我说,打断他的话,声音出奇地冷静。 

  “你听我说,我决不是一时心血来潮。真的,我相信,冥冥之中我们的确是有牵连的。所以,我希望能和你在一起,做你最忠实的朋友和伙伴,陪你走过漫长的人生之旅……” 

  “你这不是在开玩笑吧?没有人能陪伴我的,我的路只能我自己去走。你大概也听说过了吧,我是个不完整的女人……” 

  “不,不要这样说。”他说,猛地伸出手,阻止我继续说下去,又道,“我什么都知道了,我就是因为这才来找你。真的,石玉,你不要沮丧。在我的心里,你永远是独一无二的。这世界上也一定会有一份独一无二的真情陪伴你。” 

  我冷冷笑了:“好了,常道,别再说了。这世界上我最怕的便是真情二字,它会让我承受不起。对不起,我有些冷了,你也别再说傻话,别胡思乱想了,早点回去吧。真的,我实在不值得你花这么大的心力来寻找。”说着,我站起身,预备离去。 

  常道见状,只得也站起来,有些不知所措地道:“……你可能有些误会,石玉,我只是想做你的一个可靠的朋友,知心的朋友,忠实的朋友……” 

  “那我谢谢你了,我会记着的。只是我也想告诉你,这几年下来,我已经很平静了,我不想再撕开自己的伤口,也不想再有往事。过去那个石玉,你认识的那个石玉,早已不见了,消失了,死亡了。我现在有个英文名字叫Fanny。很多人都错喊成Funny,也挺好,我也想让自己愉快点,多一点笑容,哪怕只是有些辛酸的黑色幽默……” 

  他便不复多言,瞪大眼,难以置信地望着我。 

  “好吧,再见了,很高兴能在这儿见到你。”我完全一副外交辞令的口吻,并朝他伸出右手。 

  他迟疑地握住了,那是一只坚硬有力但却固执的手。然后,他说:“我送你。”便默默地伴陪我走回停在马路边的汽车旁。 

  “我能有你的电话吗?”看我就要上车了,他问。 

  “当然。”我嘴里应着,心里还是有些犹豫,但看到他的目光执著地期盼着,心一软,还是给他了。他忙拿笔记在掌心,同时也将他的电话号码写在一张别人的名片上递给我。 

  波音747飞机又一次将我抛上万米高空。 

  想起常道在送我到安全检查通道前的进口时,曾将一个白色的信封塞到我随身携带的皮包里,并嘱咐我等上了飞机后再看,我忙设法将那个信封取出来。里面有几张蓝条子的文稿纸中还夹杂着一叠百元的美钞,数一数共有二十张。这封信我在十四个小时的旅途中读过数遍。我不得不承认,我的心被深深地打动了。原来常道从中国追到美国来,是因为我特别像他的妹妹海蓝,海蓝在一次游泳中溺水身亡,那次是常道带她去的,常道为此内疚不已,发誓要将将对妹妹的爱补偿在我身上。 

  在离别了近四年后,我又回到了故园,踏上了故土。 

  当人力三轮车载着我和两件行李箱驶进我们家那条小巷时,我能感觉到我的心“嘭嘭嘭”地猛然一阵狂跳。姑姑似乎也有心灵感应,早已抱着猫咪守候在院门口,见到我,忙颤着小步远远地迎过来。 

  “姑姑!”我喊一声,立时热泪盈眶,不等三轮车停稳,便跳下车,奔过去抱住她。 

  姑姑的兴奋和激动是难以言喻的。从到家的第一天起,她就挖空心思,变着花样烧出各种各样的家乡特色小菜给我吃。虽然主要是吃素,但也特地为我多加几样荤菜,例如金针蘑菇烧肉,红烧狮子头,糖醋鲤鱼等。后来,又忙活着为我包粽子,做年糕,搓汤圆……而当我津津有味地一样样品尝时,她总是笑容满面地望着我,关切地问:“好吃吗?”见我不住地点头,便又催促道:“那就多吃点。”然后又说:“想吃什么尽管对我说,我给你买,给你做。” 

  看到姑姑精神不错,脸上的血色也很好,可以说是红光满面,我也相当放心。我想,她头疼的毛病,大概是因为对我思念过切而引起的吧。 

  回家四五天后的一个傍晚,我和姑姑坐在大门畔唠嗑时,我郑重向她提出:“姑姑,天气已经转暖了,正是旅游的好时节。我看你最近身体也还不错,打算带你出去走一走,好好玩一玩,你看怎么样?” 

  姑姑听了我的话,微微一愣,道:“玩?去哪里玩?” 

  我佯作思考了片刻,然后道:“就去北京吧,既是首都,又有许多文物古迹。长城啦,故宫啦,还有天安门什么的,我可是从小学起就一直做梦也想着要去。” 

  “可那得花多少钱啊!”姑姑忍不住咂了咂嘴巴。 

  “看看,你又操这些心了。”我噘起嘴巴道,“我已经对你说过多少遍了,我身上带回来的支票,存到银行里去,我保你今生今世也吃不完用不完了。再说我本来就想带你去上海好好检查一下身体的。现在改去北京,那里的医院只会更好……” 

  姑姑听我这样说,似乎也记忆起我这次回国,身上一共带了两万美金(在我们那个小城,这可是一个天文数字),于是也就欢欢喜喜地首肯了。“好吧。就听你安排,咱也学刘姥姥进大观园,到皇宫里走一走,逛一逛吧。”她说,忽然觉得有些累,又说有些想吐。我以为她是因为坐在门前吹风着了凉,就劝她回房休息。但她手撑着方凳两侧刚欲站起,头却朝下轻轻一垂,身体紧接着前倾,我还不及搀扶,她早已咕咚一声扑倒在地。 

  我大惊失色,慌忙喊道:“姑姑!姑姑!你怎么了?”同时赶紧弯下身试图将她扶起。未料才一接触到她的裤子,便发觉已是湿漉漉的一片。及至我将她抱入里间她的竹席床上放下,又发现她大便也已失禁,同时口歪眼斜,神志不清。我知姑姑素爱清洁,于是匆忙从外间端来半脚盆热水,帮姑姑洗净下身,又换上干净的衣裤,这才赶紧跑出门去,请一个邻居帮着到前面大街上喊来一辆机动三轮车,火速将姑姑送往县人民医院。 

  姑姑原来是脑中风了。 

自己的身世

  我通过急诊室医生了解到:原来姑姑的头痛,以及忽然红光满面,其实都是脑中风的先兆。 
  我一直日日夜夜守护在姑姑的病床前。到第三天的下午,我不经意地忽然看到姑姑又一次从昏睡中睁开眼。她的眼珠依然是红红的,但脸部痛苦的表情却多少有所缓解,甚至变得有些安详。后来,她的嘴唇稍稍动了动。我猜想她大概认出了我,可能想要对我说点什么,便俯下身去。然而,她却什么也说不出,只是呆呆地望了我一会儿,便又疲倦地闭上眼。终于又轻轻地一歪头,静静地离开了。 

  在我人生的旅途中,我还是第一次这样真切地感受到无常的莫测和恐怖。 

  我也恍惚觉得,我来这世界上走过一圈以后,忽然又回到了孤独的木脚盆中,重新漂流在茫茫无际的浊水中…… 

  我从哪里来?我往何处去? 

  为什么要来?为什么要去? 

  洪水为什么没有吞噬我?灾难的利齿为什么又不肯放过我? 

  我心力交瘁,不敢正视姑姑留下的每一件遗物。让我更加无力承受的是,从姑姑专门留给我的一封信里,我终于知道了自己的身世——我生身的母亲竟是我在乡下见过的傻女,而且,这个傻女竟然还被人轮奸过……这么说,我倒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来路不明的杂种和野种了。可是,这一来,那个曾给了我生命的生理学意义上的播种者,我究竟应该称他为父亲还是强奸犯呢?他究竟是我的恩人还是仇家? 

    这真是个丑陋、龌龊的世间…… 

  我预备要回美国去了。 

  收拾行装时,我无意间从一本旧日记簿里见到一张吴源多年前的小照,大概还是他初中毕业时拍下的。小照是黑白的,且早已发黄,但他的牙齿还是那样洁白,笑容还是那样纯净,意气还是那样风发…… 

  我忽然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思念这个曾给过我纯真的友谊和甜蜜的爱情的人。我也思念他那宽厚的胸脯和坚实的臂膀,那曾是我身心疲惫时最美好的慰藉。他没有错,从来没有。是我要离开他的,是我决意将他放弃。可我为什么要连同他纯真的友谊也一并割舍呢?他的身体现在好吗?婚姻美满吗?幸福吗?宦途顺利吗?…… 

  失去姑姑的巨大伤痛,曾促使我一度打消去北京的念头。但是现在,在我计划着马上就要返回美国时,这念头却突然死灰复燃,并且越燃越炽…… 

  北京在向我招手,吴源在向我招手。 

  车到北京,我在前门附近安顿好住宿后,并没有照原先预想的,马上就给吴源打电话,与他即刻取得联系,而是稍事休息,便去天安门广场独自游逛了。 

  广场上风和日丽,游客多如过江之鲫。我先在人民英雄纪念碑前驻足瞻仰,接着又登临天安门城楼放眼远望,最后则在紫禁城里东游西荡…… 

  然而,我还是感觉着失落。我在这重门禁地里,决看不到皇宫的金碧辉煌,也看不到御花园的繁花似锦,目之所及,都是我自己的影子,都是繁荣过后的萧条和荒凉…… 

  我甚至还有一种错觉,我身体的某一部分也成了这紫禁城,千百年来一直静卧在燕山脚下,虽然高贵,却经久地散发着缕缕幽闭和禁锢的气息…… 

  我后来重又回到太和殿前,在丹陛的仙鹤旁默默站立,远眺我的来路。 

  渐渐地,重门,禁地,如织的游人,春风和骄阳……忽然在我的视野里模糊起来。我的心收缩成一团,我的眼欲睁还闭,我的身体也开始漂浮起来,好似骑乘着仙鹤在紫禁城的上空云游,恣意鸟瞰太和殿前烟雾缭绕的景象,欣闻那儿飘来的阵阵松柏和紫檀的清香…… 

  然而,尽管是在无垠的天空中,仍然还是有一条大坝横展在我的面前———厚厚实实,层层叠叠,绵延无际…… 

  忽然,身后有嘈杂的人声和脚步声传来。 

    我转过头,一大群日本游客,正从太和殿门前蜂拥过来,目光齐刷刷地奔向我身旁青铜铸就的仙鹤。 

  我于是抽身便走,未料却和身后走来的导游小姐撞了个满怀。 

  我刚要说“对不起”,喉咙忽然噎住,张开的嘴巴一时也僵冻住。 

  原来是尹华!她头戴一顶遮阳小红帽,身穿一件米黄色休闲装,脚蹬一双白色耐克旅游鞋,左手擎一面半白半红的三角小旗…… 

  “是你!”———我们一下子全愣在当地,谁也说不出一句话。后来,听到那群日本游客在招呼她,她才匆匆地对我说:“等我一下,我就来。”然后急急地走过仙鹤那边去,大声地向那群日本人哇里哇啦讲解起什么。虽然是日语,但我从她的手势能够明白,一定是关于仙鹤的来历和故事。那些日本人听得津津有味,不时还爆发出一阵阵赞叹声。 

  我走到一边去,仔细打量起尹华的侧影。她似乎瘦了些,下巴看上去都有些尖了,但胸脯却无端地比以前丰满和突出。此外,她似乎也成熟老练多了,举手投足,说话的声音,看人的目光,全然褪尽了当年的稚嫩之气…… 

  “我住北京饭店,这上面有我的房间和电话号码。很抱歉,我这次带的这个团行程安排得太紧凑,脱不开身。可能的话,你晚上十点以后给我一个电话,我们聚一聚,聊一聊,好吗?”我正凝神沉思间,尹华已然快步走到我面前,并将一张名片塞到我的手上。然后,还未等我完全醒过神来,她粲然一笑,挥挥手,说声“回头见”,便又一阵风地卷回她所带队的旅游团中去了。 

  我张着嘴,立在当地,目送着她的身影没入那群日本人堆里渐行渐远,终于漫涌过太和殿西侧的墙脚,怅然若失。

北京饭店的大厅

  晚上十点一过,我依约给尹华打去电话。 
  “哎呀,你怎么才打来?我从九点以后就一直在等,都等得快急死了。”尹华一听出我的声音,就急急地道。 

  “是你要我十点以后再打的呀。”我于是说。 

  “嗨,你其实可以早一点打的。我九点以后就没事了。也怪我,没向你要个电话号码。我其实是不敢,怕你还记恨我,早知道……好了,不说废话了,告诉我,是要我去你那儿呢,还是你来我这里?” 

  我想到自己的住处和北京饭店的条件自然不好比,于是便道:“还是我去你那里吧。不过,对你方便吗?” 

  “方便,方便,我住一个单间房,你晚上不回去,睡我这里也可以。只是最好你把护照带在身上———我想你肯定是从美国回来探亲的吧,这玩意可以糊弄糊弄门口的警卫,让他们对你客气点,少点麻烦。不过也不要紧,我会在大门口等你的。快说吧,我还没问你,你住在那一家宾馆?远不远?” 

  “我就在前门附近。” 

  “那太好了。很近的,你打个的,我想十分钟都用不了。你快出门吧,我这就下去在大厅里等你。”尹华又心急火燎地催促。 

  我和尹华在北京饭店的大厅里见了面。比较起在故宫中的邂逅相遇,她似乎又恢复了从前的那股调皮劲儿,一见到我,就扑过来抱住我。及至她牵着我的手上了楼,进了她的房间,又忙不迭地要给我“负荆请罪”。 

  我们很快便消除了彼此的隔阂。开始还两人面对面坐着一本正经地谈,后来便躺到双人的大铺上头靠着头,手牵着手海阔天空地聊…… 

  之后,我们又去王府井吃夜宵。吃完夜宵回到北京饭店,已是凌晨两点。尹华意犹未尽,又从冰箱里拿出几瓶青岛啤酒要和我对喝。我拗不过他,只得舍命陪君子。这样折腾到差不多晨光熹微方才罢休,各自脱衣上床就寝。头靠着头躺下后,我问她:“你这样子,一两个钟头又得爬起来,可怎么带团?”她带着醉意,摆摆手,道:“不管它,今朝有酒今朝醉。还能与你重逢,比什么都值。我也太高兴了。不过,如果有吴源在的话,那就更好了。”她说着,忽然翻转身,一只胳膊支在床上,另一只手便去抓床头的电话机,不想却把一只空酒瓶碰翻在地。她于是手握着电话机哈哈大笑起来。 

  “这么早,你要给谁打电话?”我忙问。 

    她于是笑得更响了:“还问我给谁打电话,还能有谁?吴源呗。人说‘心有灵犀一点通’,我倒想知道他有没有闻到一点你的气息?也够绝的,他倒睡得挺香,这里可他妈的还有两个石女在念叨着他呢。哈哈,石女,不,还是叫玉女好听些,粉妆玉琢,一个嫁到美国去,一个东渡日本,却又一齐聚到北京,在这里想着、念叨着一个叫作吴源的人。你说,这是不是有些荒诞啊?他凭什么可以这样折磨别人?不行,我怎么也得搅一搅他的好觉和清梦……”她说着,伸出五指,扑在电话机上,劈劈啪啪地一阵乱按。 

  她一边拨,一边嘴里又骂骂咧咧的:“妈的,又错了,总是错。为什么就按不对一次呢……”直到终于接通后,她又颓然仰面躺倒在铺上,无力地将听筒交到我的手上,用一种听上去很有些凄楚的声音对我说:“还是你听吧。” 

  我听到听筒里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喂,找谁呀?” 

  “吴源。”我说。 

  “他还在休息。”女人说。 

  “您贵姓?”我忍不住问。 

  “我是阿姨。”对方答道,也问,“您是谁?要不要留话?” 

  “不用了,我再打给他。”我说,也颓然挂断了电话。 

  我一觉睡到临近中午方才醒来,揉揉眼,尹华早已不知去向。我起了身,用了一下洗手间。然而,我从抽水马桶上站起身时,觉得头很有些疼,又迷迷糊糊地想要睡去。然而,我终于未能入睡,因为我忽然记忆起清晨那个未完成的电话。 

  于是,我翻转身,几番犹豫,终于给吴源单位打去一个电话。 

  他似乎不在自己的办公室里,因为电话里有人大声喊:“吴处长!电话。”接着,便有橐橐的皮鞋声急急地由远而近,终于站住了:“请问,哪一位?” 

  这真是吴源吗?我听那声音虽然熟悉,却过分礼貌,忍不住有些怀疑,心也突突地一阵乱跳。但我还是镇静地问:“是吴源吗?” 

  电话那头似乎愣了一下,但很快反应过来:“是石玉,对不对?”接着,不等我答腔,又急急地问:“你现在在哪里,从哪里打来?” 

  “北京饭店,和尹华一起……”我说,喉咙蓦地哽咽住,泪泉“刷”地上涌,竟再也说不出话来。 

  吴源很快便赶来饭店看我,并说要请我到新开的一家傣族餐馆吃饭。 

  酒至半巡,吴源的话也分外多起来。先是感叹官场的险恶,继而又数落起“桔子”的种种不是……所以,婚后总是争吵不断,以至于常常感到心力交瘁。但碍于岳父的势力,又不得不对她处处忍让……半年前,两人终于爆发了一场大战,甚至还互相动了手……说到此处,他很有些动情,两眼热辣辣地看着我,似乎很有追悔之意。我也沉浸在自己的思索中,一遍遍设想着:如果我没有身体的障碍,终于成了他的妻子后,我们之间是不是也会有争吵?是不是会比较美满,而对他的帮助也更大些呢?但我忍不住又顾自摇了摇头,因为我知道,如果那样,他是绝不可能这么快就升到正处级的…… 

  “我好像记得你说过,这世间再美好的东西也是有缺陷的。而美本身也是转瞬即逝的。”我忽然没头没尾地发了一通这样的感慨。 

  吴源举起酒杯兀自满饮了一口,忽然问:“今天一大清早,阿姨收到一个女的打来的电话,会是你吗?” 

  我点点头,但也补充道:“是尹华要打的,她喝醉了,有意要吵你的觉。可接通后又非要让我讲。” 

  “你也不留个姓名,可把我紧张坏了。” 

  “为什么?”我有些不解地问。 

  “有人告诉我,这几天中组部一位女领导要找我谈话,可能是要调我去中央党校学习。阿姨后来告诉我,我就想,一大清早的,谁给我打电话呢?还不肯留名。我知道,亲戚朋友决不会这么早打电话,下属也不敢在这个时候来吵我的觉。听说是个女的,我心里就犯怵,因为听说这位女领导有失眠症,不喜欢下属睡懒觉,常常喜欢一大清早给人打电话。还好,原来是你。”他的嘴角于是浮起一片我所熟悉的浅浅的笑意。 

  我们又说些大学里共同熟悉的一些同学的情况,忽然,大厅中央,竹楼下方,笙笛骤起,鼓点阵阵,接着,竹楼的拐角处闪出一群白衣装束的傣族少女,踏着鼓点和乐声翩翩起舞,徐徐行来。 

  我们便都放下杯碟和碗筷,专心欣赏起这家餐馆所推出的这个特别的节目。吴源看得很专注,神情也越来越放松,跷起腿,身体后仰,还时不时歪过头向我作些评点。 

  然而,他放在一旁座椅上的黑色公文包里的手机忽然响了。 

醉生梦死的自残

  他漫不经心地取出手机凑到耳边,刚拉着长腔说了声“喂———”忽然一骨碌坐直起身子,脸色大变,接着惶悚地点着头,不住口地说:“好,好的,我就来,我就来。”然后紧张地收了手机,喊过一旁的服务小姐就要结账。又向我打招呼:“对不起,正说曹操,曹操就到了。就是我刚刚对你说的这位女领导,她要我马上去她的办公室。这样,你一个人吃,慢慢享用,在北京多待几天,我争取多陪你玩玩。”说着,他记了我住处的电话号码,收了服务小姐送来的找零,抓起公文包就一阵风地离去了,只留下我怅然面对着一桌的残菜剩汤,还有大半瓶没喝完的XO。 
  吴源后来并没有能够多陪我玩玩。他一星期后就要去中央党校报到,单位里有许多事要作交待。但他第二天还是百忙中抽空调了一部车和我一起去爬长城。尹华本来说好了也要一起去的,但后来还是爽约了,说是一时找不到人替她,而且第二天她所带的那个团也要去外地了。 

  我从中国探亲回美时,是常道赶来机场接机的。一路上,他一边开车,一边播放着音乐磁带,后来则是他自己反复地不厌其烦地在哼唱着李谷一那首著名的《乡恋》。 

    他的嗓音低沉,富于磁性,很有感染力。但我那时猜不透他为什么要一遍遍地唱着这首歌儿来欢迎我的归来。因为这首歌儿事实上也是我所最喜爱的歌曲之一,每当它优美的旋律在我心中微波一样荡漾开来时,我的心灵深处总会翻滚起对吴源一片魂牵梦绕的思念…… 

  “你心中是不是在恋着什么人?”我后来半带调侃地问他。 

  “没有啊。”他一愣,忽然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又对我道,“我妹妹过去很爱唱这首歌。” 

  我是从那天起,才开始真正体会到他妹妹在他心中的分量。 

  我也想到,依照他在写给我的那封信中的说法,他的妹妹海蓝和我长得很像。然而,我们的命运岂不更有相似之处?一个红颜薄命,一个命运多舛……只是有谁能说清,我们之间谁又更为不幸呢? 

  想到常道的妹妹,想到海蓝,我忍不住问:“你身上有你妹妹的照片吗?” 

  “有的。”常道忙说,随即就从握着的方向盘上抽出一只手去摸身后裤袋里的皮夹,然后抽出来交给我,“喏,就这张。” 

  这是一张四个角都有些卷起来的发了黄的彩色照片。照片中海蓝的身影差不多占去了画面的一半。她身着一件嫩蓝的茄克衫,半侧着脸,端坐在岸边的礁石上,面对着深蓝的海水,用一种和她年龄完全不相匹配的有些忧郁的神情在沉思。她容颜的白净和美丽也是显而易见的……尤其她的额头、鼻子和下巴,粗略看去,真的很像是我一个孪生的妹妹。 

  某种意义上,因为这张照片的缘故,一下子拉近了我和常道间的距离。我甚至也暗自庆幸,我会遇到一个只求守护、不图索取的异性的长兄。如果一切真如他所说所想的那样处理,我的备感疲惫的身心今后至少也可以有所依托,我的风雨如磐的精神故园至少也还可以透进一些天外的阳光了…… 

  所以,当他忽然朝我咧咧嘴角凝眸一笑时,我也在心里拿定主意———我要还给他一个真实不虚、情深意笃的亲妹妹。 

  打那以后,似乎并没有做任何刻意的努力,我和常道就很自然地进入了各自的角色。我们虽然口头上依旧是直呼其名,但心里却早已是兄妹相称。这种关系陪伴我们度过几年欢乐、愉快的时光。 

  我也在常道的身上捕捉到一些与吴源很不一样的气息。同样是男人,而且都很有才气,但吴源的才气比较外在,像是勃勃喷发的水蒸气,总想推动历史和现实的车轮滚滚向前;而常道呢,他的才气则像炉膛里的火,虽然炽烈,却很内敛,似乎只求能炼出长生不老之丹……吴源是积极入世的,常道多数时候却是在作出世之想……所以,他显得很洒脱,遇事率性而为,很少心为形役。 

  他也常常开导我不要太介意生活中许多不如意的事,要“境为心转”,而不是“心为境转”……然而,我也清楚,他对生活、生命尽管看得很开,对感情却少有地执著。不谈海蓝在他心里的分量,就说他对我生活上的种种细致入微的关怀,也不是一般男人可以做得到的。 

  我有时候会想,我哪来的这种福分,值得常道对我这样体贴入微、关怀备至?就因为我和他的妹妹海蓝长得很像,或者如他常常所形容的,我们是一支“并蒂莲”?然而,一个男人对一个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女子如此眷顾,就真的不怀有一丝一毫的杂念和其它隐秘的动机?倘如此,他还是一个男人吗?…… 

  我也想过,我的这种疑虑也可能是肇因于我潜意识里其实并不愿意把他想像成一个圣人,一个不食人间烟火的人。某种意义上——也可能我自己并没有意识到——我其实是很希望他对我能有些肌肤之亲的,比如说有时能吻一吻我———哪怕只是蜻蜓点水,或者拉一拉我的手,捧一捧我的脸,抚一抚我的头……我们毕竟不是……回忆起刚来美国时和大布鲁斯在一起相处的那些日子,相较之下,我倒觉得大布鲁斯更有另一种异样的真实和可爱了。 

  有时,我也忍不住扪心自问:“石玉啊,石玉,你这是怎么了?你怎么变得这么下贱,这么没有理性?” 

  我真想哭,好好地痛哭一场。 

  其实,我早就哭过了。有多少个不眠的长夜,在对自己身体醉生梦死的自残过后,我会蜷缩在被窝里,忽而双手揪着自己的头发,忽而捂着自己的脸,嘤嘤而泣,泪湿枕巾和床单…… 

  我痛苦地感到:我不能爱,不可以爱。 

  我的直觉也反复告诉我:爱———我当然是指男欢女爱———于我总是祸水,并且还会毁灭我。 

  我不明白在遭受了那么多的打击、磨难和困扰后,我为什么还会这么痛苦地爱上常道? 

  我一旦有了这样的念头,心思忽然完全不对了。 

  我也是从这个时候起,才对seduce(诱惑)这个英文单词有了更深切的体会和认识。 

  也似乎始终有个促狭鬼躲在暗处,千方百计地怂恿着我,要我以种种女人的手段去将常道的心思拉离开兄妹关系的既有轨道。 

  然而,我无论如何做不出。 

  在外人的眼里,我一直是个沉静稳重的女子,我给人的整体印象,也有一种“宁为玉碎,不为瓦全”的清高和孤傲。所以,我还学不会轻佻,也早过了撒娇发嗲的年纪。我也不能直言不讳地去问常道:“除了把我当妹妹外,你还能把我当一个女人来爱吗?” 

  倘若常道这样回答我:“可以,如果你是个一切正常的女人的话。”那我岂不是自取其辱吗? 

  还有,就算常道也爱我,我也预备好了再去做一次手术,但能保证一定会成功吗? 

  但我也在心里默祷:心诚能使石头开。 

  我在这样的想法的驱使下,一次电话里约常道在来年春暖花开之际,一起去欧洲旅游。一方面,我希望能有一段完整的不为世俗的杂事纷扰的清静时光,和他无忧无虑、快快活活地呆在一起;另一方面,我也想借机对他作更进一步的近距离的观察,以便能对他有更全面的了解,从而最后作出至关重要的决定…… 

保密的手术

  从欧洲回美国后没几天,尹华忽然从旧金山打电话来,告诉我她已经来美国了。 
  我本来一回美国后,就积极地翻阅《华人工商》电话号码簿以及当地华文报纸的广告版,希望能多获得和了解到一些有关妇科医生和医院医疗条件方面的资料和信息,以便能早日确定下一位医术高明、经验丰富的医生为我主刀。我也拿定主意:手术前、手术中、手术后都十分谨慎地保守秘密,既不让常道知道,也不对我在赌场里新认识的几个要好的小姐妹走漏一点风声……这样,我才可以在万一失败时从容地进退。 

  但尹华的突然到来,多少干扰了我的战略部署。 

  尹华本是个见到风就是雨的人,电话中听说我的休息日是星期四和星期五(也就是后天和大后天),马上就在第三天一早乘头班飞机赶来洛杉矶。 

  我们在客厅里新买的白条绒布沙发上稍坐了一会儿,重逢的兴奋很快就消失得一干二净。我熬不住哈欠连天,只得对尹华实话实说:“对不起,我太困了……”便回到里间床上再去躺一会儿。 

  晚上的聚会因为添了大布鲁斯也变得分外有趣和热闹。他和常道比试着讲故事,说笑话,中英混杂,有时还忽然冒出几个“八嘎”、“瓦卡里马喜大”之类的日文单词。尤其大布鲁斯,稍稍喝了点酒,更摇头晃脑起来,后来还口口声声地喊我:“来,老婆,喝一口。”又对常道叫道:“小舅子,干杯。” 

  “那你怎么称呼尹华呢?”常道笑着问。 

  大布鲁斯于是摸着头想了想,忽然用公叉叉了一块刚刚切下的牛肉条,满面笑容地送到尹华面前的盘子里,道:“小姨子,来,吃肉!” 

  尹华马上皱起眉头,耸起肩膀,同时又摇起脑袋。 

  “怎么,亲爱的,你不喜欢吃我的肉?”大布鲁斯头一低,嘴一抿,装作失望地问。 

  我和常道便都止不住笑起来。 

  大布鲁斯被笑得一头雾水,蒙蒙然地望望我们,又望望尹华,道:“我说错什么了吗?” 

  尹华接口道:“没什么,你什么也没说错。我是喜欢吃你的肉,只不过这块牛肉实在不是你的肉,不然,我早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我和常道听毕,熬不住又大笑起来,但立时又抑制住,同时前后左右环顾了一番,生怕会打搅了邻近餐桌上的客人。 

  大布鲁斯于是又问常道:“小舅子,听说你们中国男人总是特别喜欢自己的小姨子,这是为什么?能告诉我吗?” 

  常道愣了一下,正不知如何作答,尹华忽然冷笑一声,接口道:“你干吗老是叫他小舅子小舅子的?错了!” 

  “依你说,该叫什么?”大布鲁斯又糊涂了。 

  我和常道也都一齐将目光投向尹华,不知她葫芦里又卖什么药。 

  尹华便将目光朝向我:“你得问你的前妻啊。” 

  我于是忙瞪尹华一眼,继而对大布鲁斯说:“别听她瞎说。”又吓唬他道,“当心我这个妹妹,她可是个小巫婆,会给人催眠的。” 

  大布鲁斯听了,却十分高兴:“真是这样吗?那太好了,我早就听说你们东方的巫婆很厉害,也很能干,还从来没遇到过呢。好吧,现在就试试?” 

  我的疯劲儿也上来了,于是极力怂恿尹华道:“快,先给他放电!” 

  尹华也真逗,马上放下手中的刀叉,端坐着,满面笑容地朝大布鲁斯一下一下地眨巴起媚眼,并嗲嗲地问:“你受得了吗?” 

  大布鲁斯马上叫起来,“不行,不,我……”忽然就要向后倒下去,弄得常道吓了一跳,忙从旁扶住。 

  那晚过后,我和常道都发觉,大布鲁斯看尹华的眼神忽然有些异样。 

  尹华在我这里住了一个星期就又回到旧金山她的同学那儿去了。 

  她走后的一段时间里,我和大布鲁斯之间发生了一点故事。 

  那是尹华走后的第二天,我下班后在单位的停车场上,不当心踢着一块水泥路障,摔了一跤,扭伤了右边的脚踝。大布鲁斯知道后,连续两个星期一有空就赶过来为我做针灸治疗。我本来可以用我的医疗保险去找脊椎神经科医生做物理治疗的,但不忍拂了他的意,就由着他去了,好在他多少也可以从我的医疗保险里拿到一点钱。 

  但在我们独处的时候,我发觉大布鲁斯已然有些变了。他虽然仍很“绅士”,言语间却多了些油嘴滑舌,而且特别爱开一些和性有关的玩笑,说一些和性有关的笑话。 

  他的这些笑话让我听得有些着恼,可也刺激着我身体某些敏感的神经部位,但是,想到他曾经给过我的和正在给我的巨大的帮助,我也就不便发作,只得一笑置之。 

  那天,他从我大腿和脚上起了针后,我试着在铺上蹬踏了几下,又站起来走了走,竟觉得已经完全好了似的。我满面笑容地对他说声“谢啦”,拉过丢在床畔椅子上的裤子便往身上套。然而,大布鲁斯却手一伸,拦住我,道:“慢着,你不是说这两天很疲累吗?我再帮你做一个全身按摩,让你好好放松放松。” 

  他的话一下子勾起了我与他一起生活时的许多回忆,尤其他粗粗的肉肉的手指在我身上时快时慢、时轻时重地推按着,让我身上每一片肌肉和每一根骨节都舒适得失去自制的感觉,重又鲜明地活在心里。我点点头,但又道:“你还有时间吗?” 

  “有的,没关系。”他说。 

  我将上衣也脱了,只留一件胸罩,然后从浴室拿过一条浴巾遮盖在身上,先是面朝下趴着后来又根据大布鲁斯的指示仰面朝天躺着…… 

  他温热的手指很像是根根耙犁的齿,在我身体的每一个部位细致地耕耘着。开始有些用力,像是在深耕,渐渐地就又成了细作,手指似有似无地在我的身体上走行,后来则长时间地在我的手心手背和足底轻轻地捏摸着…… 

    我不觉迷迷糊糊地睡去,并且小寐了一场。 

热烈的响吻

  我后来还做了一个不长不短的梦,梦里我大腿的根部总是被一根鸡毛似的物质轻拂着,且不断地发散着一丝丝温柔而甜蜜的气息。渐渐地,我的整个身体也像是浸泡在一池陈年老窖中…… 
  但忽然,似乎有一头长毛的猪一下子挤到了我的大腿间。我醒过来,饧着眼看过去,原来是大布鲁斯! 

  我恍然大悟,身体禁不住一抖。 

  “你——感觉——好吗?”大布鲁斯忽然满怀期待地问。 

  我忽然完全糊涂了,也不知道究竟该怎样来界定大布鲁斯刚才的行为。真的,他到底是我身体的侵犯者呢,还是一个满嘴濡湿的施与者? 

  他见我一反常态,长时间不说一句话,有些惶惑了,跪着凑近我,闪烁着两眼,又嗫嚅着问:“真的,你到底好不好?我是说,你有快感吗?” 

   “当然。”我说,忽然朗声大笑,又道,“看来,我真得赏你点什么。” 

  “赏?真的?”他忽然眼睛发亮,并朝我期期艾艾地探过头。 

  我想也没想,抬手给了他一个耳光。 

  然而,就在他惊慌失措地抬手捂住被打的一半脸面之际,我却猛然抱住他的头,并将我的嘴唇紧贴上他另一半的面庞,同时作了一个不亚于刚刚那个耳光的热烈的响吻。 

  我心知:有这样一个清脆的耳光,已足以抵偿我所受到的侵犯;而随后的这个响吻呢,则一笔勾销了我对大布鲁斯一切经济和感情的负债…… 

  我和大布鲁斯之间发生这段小插曲后的第二天,尹华从旧金山给我来过一个电话,说她很喜欢美国,尤其加州,决定留下来,并且已经请律师转好学生签证,不回日本或者中国去了(她那时使用的还是中国护照)。 

  我当时以为她从此便在旧金山落脚了,不想几个星期后,闹哄哄的赌场里,我在牌桌上不经意地一抬头,忽然看到她和大布鲁斯正携手朝我这边走过来。看到我,他们双双扬起手…… 

  大约一刻钟后,有人接班,我急急地端起放筹码的铸铁托盘从桌上下来。举头四顾,发觉他们原来就站在我身后不远处。 

  “你什么时候又回来了?”我一边走一边问身旁的尹华,眼睛则不住地打量着走在她另一侧的大布鲁斯。 

  “呀,有几天了。”尹华有些支吾地说。 

  “有事吗?” 

  “没什么特别的事,因为是星期六,大布鲁斯也休息,我们出来逛逛,顺便看看你。” 

  “你们?”我望望他们俩,心中的疑团不由一个接着一个…… 

  尹华这时也显得少有的不安,甚至有些忸怩起来。 

  还是大布鲁斯从隔着尹华另一边的沙发上探过头来,幸福满面地向我道:“我们是来告诉你,我们同居了。” 

  “同居了?”我这一惊非同小可,好半天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可是再一想,虽然是意料之外,毕竟也还在情理之中,而且早有蛛丝马迹可寻。我热情得连我自己都觉得很夸张地对他们俩说:“那真是太好了。恭喜恭喜!” 

  我偷偷问尹华:“告诉我,你真爱他吗?” 

  尹华微微一愣,忽然神秘地笑了,接着又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拧了一把,将嘴唇凑到我的耳边,悄悄地道:“你不知道,他好棒哦。” 

  我陡地觉得脸上一阵燥热。 

  与此同时,我忽然仓促地做了一个决定:我要将我的手术时间尽可能地提前。 

  那天下班时,我向领班预先打了招呼:说我下星期打算去医院做阑尾炎手术,工作上的事希望他能预作安排。 

  而那晚开车回家的路上,我心里也渐渐升起一个越来越强烈的潜在的愿望———有朝一日,我要亲口对尹华说:“……知道常道吗?他呀,什么都是最棒的!” 

  我那里终于又一次被打开了。 

  值得庆幸的是,我在三个月后再去医生那里复查时,医生用一种十分肯定的语气对我说:“手术肯定是成功了。而且,我可以负责地告诉你,你那里再也不会长合起来。” 

  我听了这话,当着医生的面,并没有表现得特别惊喜,只是平静地说声“谢谢”。但是,一出大门,我再也按捺不住,一蹦三尺高地欢呼雀跃起来…… 

  我激动得无法开车,因为我发觉手总是在颤抖,而且总是走错路。我没有回家,而是在附近一处公园的路边停下,打开车门冲出去,跑到开阔、空旷的草地中央,张开双臂趴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 

  后来,在离开了这处公园后,我还是没有马上回家,而是开着车一个人跑到圣马里诺市后面的山上去了。 

  攀上山巅,我站到一块巨石上,俯瞰苍茫的大地,模糊的城市,茂密的树林,深邃的峡谷……顿觉心潮澎湃…… 

  忽然,天风浩浩荡荡地从四面八方涌来,纷扬起我秀丽的长发。 

  我禁不住张开双臂,朝宇宙深处大声喊叫起来: 

  “解——放——了!我——解——放——了!” 

  于是,似乎不仅仅是山鸣谷应,我的灵魂里也响起了一片吟吟的回声:“解——放——了!我——解——放——了!” 

  然而,让我始终不得其解的是,我的身体虽然“解放”了、“开放”了,但我挚爱着的人,常道,自此却与我一日日疏远了…… 

    我决定要找常道好好谈一次,至少也要让我能为他分担一些忧愁。 

我的生日

  正好我的生日快到了,这个日子他平时比我自己记得还牢,总是要和我一起相聚,并给以祝福的。我耐心地等待着这一天的到来。为了能和他两个人呆在一起,清静而没有妨碍地说说话,我找借口推托了几个要好的小姐妹打算为我做生日的提议。 
  这天傍晚,他早早地就到了,一手拎蛋糕,一手捧鲜花。 

  我也早已在家里准备了八九个菜,并备了两瓶红葡萄酒和一瓶XO。房间里,主要是客厅,我也精心重新布置了一番。 

  进门后靠房门一侧的墙壁中央,我将原来的中国山水画收起来,换了一幅一位新结识的中国画家送我的临摹之作——梵高的看上去总是在燃烧着的《向日葵》;与《向日葵》遥遥相对,餐桌一侧的墙壁上,挂上了常道从欧洲回来后不久写给我的一个条幅——“和光同尘”。这几个毛笔字,常道是以谨严的隶书写就的,它们仿佛几只冷静而略带疑虑的眼睛,始终隔着虚空凝视着对面墙壁上那一团热烈而旺盛的生命之火…… 

  “这幅画和这幅字这样挂着,好像有些不协调,甚至还有些矛盾嘛。”常道进屋后,把蛋糕放在茶几上,展眼朝两边望了望,一本正经地评价道。 

  “这世界上,东西方本来就不协调,而且充满了矛盾和冲突……”我接过他另一只手中捧着的鲜花,含笑作答。 

  常道也微微笑了,道:“这么说,原来你是成心要在家里看东西方的热闹……” 

  “是啊,一半的世界怎么热闹得起来呢?”我将他带来的花插放到吧台上的花瓶里,扭过头含情脉脉地望他一眼,意有所指地说。 

  他约略一愣,突然一改轻松幽默的语调,预言似的道:“没有完整的世界,没有。完整的世界只是幻觉……” 

  “那就让我们今晚只呆在这幻觉中,不掺进任何的沉重,好不好?”我不失时机地说。 

  我们终于面对面在餐桌前坐下,各自面前斟了满满一高脚杯红葡萄酒。 

  常道开始时还有些犹豫,我对他说:“今天日子有些特别,要按我老家过九不过十的规矩,我这也是三十大寿了,是‘而立’之酒。你就尽情喝吧,不能开车回去就睡我这儿的沙发上,或者……” 

  “行,我祝你寿比南山!”常道想了想,朝我举起酒杯。接着,他宽衣解领,做出一副一不做二不休的架势,放胆开怀畅饮起来。 

  酒过半巡,我们都已经有些面红耳赤,我看时机成熟,便放下杯箸,问道:“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什么不顺心的事?” 

  “没有啊,没什么。”常道说,很显然是在掩饰。 

    “从伦敦回来的那晚,你说过你爱我,而我,你也知道的,一心在你身上。可是,你心里有烦心的事为什么就不肯对我说呢?你要知道,看着你忧愁,我心里实在不好受,真想能够为你分担哪怕一点点……” 

  “……”常道完全不说话了,两眼一动也不动,热烈而痛苦地盯视着眼底的酒杯。 

  “告诉我,好吗?”我又说。 

  他抬起头,嘴唇动了动,终于道:“石玉,今天是你的生日,我真的不想破坏你的心情,还有这么好的气氛——” 

  “不要紧的。你要是不说,倒可能真的会破坏了我的心情。”我继续催他。 

  “……嗯,我总是在想,一直在想,也许……我们最好还是像以前一样,以兄妹相处。这样,我会更习惯……” 

  我吃了一惊,根本弄不清楚在我手术已经完全成功后的今天,他为什么还有这种念头,忍不住道:“可是,你说过,你爱我的呀。而且很爱很爱……难道那是骗我?” 

  “不!”他坚决地摇摇头。 

  “那——你这究竟是……”我忽然深感困惑了。 

  常道回避了我的目光,低下头去。 

  “不说了,快吃菜吧。”我心里忽然有些酸楚,可我脸上还是强作笑容,并往他面前的盘子里叉送了一只百叶包。然后,我则自斟自酌,把酒当可乐一口接一口地喝个没完…… 

  “你不能再这样喝了。”到后来,常道不得不离开自己的座位冲过来夺我手中的酒杯。 

  但我这时的执拗劲儿已经上来了,一把甩开他的手,也不看他,半是顽皮半是恼怒地说,“别管我,我今天想怎么喝就怎么喝……”又喃喃自语道,“假的,原来都是假的。早知道……” 

  常道一时不知该如何是好,只能勉为其难地继续劝慰我:“石玉,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对你身体不好……” 

  “你还关心我的身体?”我不由得苦笑了,扭过头,眯缝起眼睛望着他。 

    “当然,你的身体比我的更重要。”他很肯定地说,目光冷静而沉着,但又像是在向我哀求。 

  “算了吧,”我却不领情,顾自伤感道,“你也不用说再回到什么从前的兄妹关系去。要回就回得再彻底些,回到从前不相识的时候去吧。我也不是你的什么妹妹。你的妹妹是海蓝。我只不过是个替身,是个傀儡,是个你强要我扮演的角色……”我越说越激动,眼圈马上就潮热了。 

  “不是,不是这样……”常道说,显然有些不知所措,忽然又摇摇头,咬咬嘴唇,颓然地叹口气,道,“我怎么才能让你明白,怎么才能……” 

  “怎么才能什么?怎么才能让我更伤心?”我此时的话已经很有些不讲道理了,但我还是忍不住沿着情绪的索道不踩任何刹车地飞速滑下去,“你明明知道的,我为什么要去做手术……你也知道,为了这,我担心受怕了整整三个月。可是,现在我一切恢复正常了,你却突然说……你这究竟是什么意思呢?当然,做手术的事你并没有逼我,是我自己自觉自愿要去做的。可是,你当初为什么要说那些你也爱我的话?如果你并不爱我,你完全可以坦率地告诉我,我不会怪你的,也没有权利怪你。可现在倒好……你这不是存心在耍我吗?……” 

  我一口气说了很多,到后来已经有些胡搅蛮缠,泪水也糊满了我的双眼。 

  常道到卫生间拿了我的洗脸毛巾来为我擦拭。 

  “不用了,”我推开他的手,道,“还是让它痛痛快快地流一次吧。我也要好好记住,这就是我的三十岁生日……你送给我的一件意想不到的礼物……我也真傻,还满心以为你我会是今生今世的并蒂莲……” 

  “不!”常道忽然大叫一声,一把抓住我的手,“不要说了,石玉,不要再说下去……我没骗你,也可以对天起誓,我真的很爱很爱你。你要相信我。我也说过的,我今生的愿望就是要带给你尽可能多的幸福和喜悦,我要让你的生活始终充满欢歌笑语……” 

  “可我怎么能知道你刚刚说的都是真话呢?你应该懂得的,酒后才吐真言……你也别看我……头有些晃,可我……心里很清楚……”我说着,忽然感觉到舌头也开始打结。 

  “这样吧,”常道定睛看了我一会儿,斩钉截铁地说,“我可以陪你喝下去,哪怕一醉方休。但我有个条件,你得允诺我,你不再喝了。” 

  “好吧。我就——听你的。”我的头这时大概已经垂了下来,但我的眼睛却强睁着,迷迷蒙蒙地看着他重新坐回自己的座位上,为自己满斟了一杯酒,朝我举一举,然后一饮而尽。接着,又倒了一杯…… 

  那些酒也像是倒在我记忆的胶片上,忽然,我眼前所有的图像都变得模糊不清了…… 

  我昏昏沉沉地醒来时,发觉自己是躺在床上,衣服也没有脱。 

开启我身体之锁的钥匙

  常道依旧熟睡着,粗重的鼻息更衬托出房间里一帘幽梦似的寂静,也散发出一缕淡淡的酒香…… 
  我的心忽然觉得被一只温馨的熨斗轻轻地熨烫过,遗下一片整齐的幸福和祥宁。只是我浑身依旧燥热。 

  我有些疲倦地闭上眼睛,仿佛走进旷古的空寂中,努力感觉着我和常道并不真实的存在。那些过去经常在黑暗中光顾并陪伴我的花花绿绿的影子,那些金碧辉煌的窗棂一样的横梁,那些由远而近、由小变大、由模糊而清晰的万花筒一样的窗花,此时又一刻不停地旋转着向我飞来,渐渐地挤满了我的房间和我的宇宙……但倏忽间又轰然消逝了…… 

  我生怕他会着了凉,轻轻拿开他的手,又轻轻欠起身坐起来,然后再小心翼翼地翻身下床……我本来想找件大衣或者毛毯什么的给他盖一盖,后来想想还是弯下腰将他努力扶上床去。他竟然没有醒,仅仅咕噜着说了句什么,翻了个身,就又沉沉地睡去了。 

  我这样默默地静坐了一会儿,依旧感到燥热,于是去卫生间方便了一下,然后又用毛巾蘸着冷水擦了一把脸…… 

  我从卫生间出来时,本打算去衣橱里重新拿一床被子睡到外间客厅的沙发上去,但我在走过常道的身旁时,忽然觉得腿好像被无数的小鬼拖拽着,怎么也迈不开脚步。我就又爬上床去,侧卧在他的身旁。 

  我仔细观察着这张棱角分明的脸,脸上浓黑的眉毛,深陷的眼眶,屋脊一样的鼻梁……后来,我忍不住伸出手去抚摸起他下巴上的那道小小的伤疤。 

  他脸上的皮肤约略有些粗糙,下巴和唇髭处新长出的胡子桩也有些戳人。但当我的手指轻轻碰触到他的嘴唇时,他竟然出我意料地伸出舌头在我的指尖含糊地舔了一下…… 

  一种幸福的热流立时贯穿了我的周身。 

  我忽然有一种错觉——睡在我身旁的这个人并不是常道,而是我的一个孩子,一个襁褓中的男婴…… 

  我的周身越发燥热了。我欠起身,低下头,微微颤抖着去亲常道的嘴唇…… 

  他却突然转了一个身,面向我,一只胳膊打在我肩上,嘴里则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接着一声惊叫:“石玉救我!……” 

  我便稀里糊涂地被他抱在怀中了。 

  “常道,醒醒,我在这里……”我也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他似乎真的醒了,我也恍惚看到他睁开眼睛……然而,他却将我抱得更紧了,一条腿也急迫地缠裹到我的身上来。 

  我终于也按捺不住如火如荼的激情,更紧地回抱了他,并热切地将自己的嘴唇贴过去…… 

  我真的觉得自己就要爆炸了。 

  我相信,常道这时大概已经醒酒了。因为有那么一瞬间,他也曾试图终止他的拥吻。 

  但我的激情却更让他惊骇并且迷惘。他也一定从我的舌尖吮吸到另一种他从未品尝到过的“陈年佳酿”……于是,他又在另一种酒精的作用下陶醉了,如我一样,再不能清醒,再不能自辨,再不能自拔…… 

  过程是一片空白。 

  语言也是一片空白。 

  然而,我真不能相信,这么一个高大、成熟的男人的躯体里,掩藏着的竟是一个儿童的幼小的“长物”! 

  而我的常道,则窘困得无以复加,背转过脸去,下了床,也不开灯,摸索着默默地捡起扔了一地的衣服。 

  “对不起,我走了。生日快乐。”后来,他穿好衣服,走过我床前轻声说,眼里隐约有晶莹的泪光。 

  “唔。”我不置可否地说,没有挽留,也没有起身相送。 

  只是在听到外间“咔嗒”一声,他已然轻轻地关上大门时,我才仿佛如梦初醒,猛拉起被子裹住头和脸,嚎啕大哭起来…… 

  清冷的月色渐渐黯淡了,我从被窝里探出头,止住抽泣,忽然瞥眼看到床头柜上的闹钟——绿荧荧的鬼火样的指针正指向十二点十三分。 

  我真觉得是遇到了鬼。 

  时光这个醉汉则仿佛原地踏步走了一圈,又回到了原处。 

  我也恍然记起那个“一把钥匙开一把锁”的大佛法语,终于大悟:原来常道正是那把冥冥之中我一直苦苦寻求的可以开启我身体之锁的原配钥匙。 

  那晚过后,我有几天没有常道的消息。我几番犹豫着想给他去个电话,但又不知该说点什么才好,也不能安慰他——那在他,只能意味着更大的羞辱……更何况,我自己的心情也已经沮丧到了极点…… 

  正在这时,同事玛丽对我说,有人半价让出五张去墨西哥的游轮票,隔一天就出发,问我愿不愿意去。我正想能找个地方散散心,摆脱开刚刚发生的这场荒谬的梦境的困扰,就马上答应了。 

  我是在一周后回到家的,一放下行李箱,第一件事就是打电话给常道。我打算告诉他:尽管发生了那晚的事,但我希望这不会成为我们间的隔膜和芥蒂,也不会因此而困扰和影响我们真挚的爱情。我也将用他曾劝慰过我的话回赠给他——要“境为心转”,而不必“心为境转”…… 

  然而,无论是他家里的电话,还是他单位的电话,或者他的手机,都没有应答。后来,我终于打通他报社里一个好朋友的电话,方吃惊地得悉——常道已于三天前辞职离开了。 

  我忙开车赶到他的住处,发觉这里也是人去楼空。再问邻居,没有一丁点儿他留下的信息。 

  我匆忙赶回家中,先是检查我的信箱,然后又急急地检查客厅间的地上、茶几上、厨房间的案台上、对面的餐桌上,有没有他留下的片言只字……最后,我终于在电视机柜上,那插了二十九朵玫瑰的景泰蓝花瓶旁,看到了一个牛皮纸的信封。 

  我迫不及待地抓起来,果然看到上面有他熟悉的笔迹———“石玉亲启”。 

  我匆忙地拆开来,先是掉下一把钥匙——那是我交给他的我的房屋的钥匙,然后是散发着他气息的几张熟悉的蓝条子的格子纸。 

  常道走了,我看得目瞪口呆,知道自己一趟海上行又铸下大错,永远失去了和常道及时沟通的机会,止不住顿足捶胸,继而又泪如泉涌了…… 

  常道从此不见了,消失了,音讯全无。 

  我一有空就四处打听,能找的地方我都找过了,能询问的人我也都询问过了,但他却像是从人间蒸发了似的,没有留下一点痕迹。 

  我只在此后每年我生日的那天,总会收到同一家花店送来的鲜红的玫瑰花。那玫瑰的朵数也总和我不断增长的年龄保持着一致…… 

  我曾向花店老板几番打听送花人的背景和下落,他也不甚了然,要不就是他们之间有约定,他不肯说。 

  我知道,这一定是常道。那每一朵鲜红的玫瑰都是他热情似火的眼睛,正满怀深情地凝望着我……而我,却只能在梦中,在想像中呼唤他,和他邂逅…… 

单身贵族

  我的生活渐渐又恢复到从前“单身贵族”的状态。我心里知道,从今往后,不会再有人能够进入我的感情世界以及我的内心了。终其一生,里里外外,我都将是个不折不扣的独行者。 
  还好,吴源有时还给我写写信,帮我打发一些寂寞的时光。 

  尽管如此,当我有一天忽然接到吴源的一个电话,说他带了一个青年企业家代表团来美国访问,现正在芝加哥,再过两天就会来洛杉矶时,我心里还是抑制不住地兴奋。 

  那晚,我去威尔逊大道他下榻的宾馆看他时,精心选择了一套紫绛色的长裙套装,再配上白色的衬衫,白金的项链,欧波尔的耳环……我的长发则高高地绾起在头顶……总之,我很想能让他领略到我完全区别于学生时代的一种崭新的美和成熟的丰韵…… 

  我的目的肯定是达到了。 

  因为当他在楼下大厅里第一眼看到我时———我从他的眼神中看出,他完全被我这种带有异国风情的美震撼了! 

  后来,我们去他的房间小坐,他情不自禁地吻了我,并在我的耳边不住地喃喃低语,“玉,你真美,越来越美了……”又说,“自从踏上美国的国土后,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你,梦中也总是和你在一起……” 

  我也热烈地回吻了他,并道:“我也想你,很想,很想……” 

  我先带他从好莱坞明星大道经过,然后又在市中心和中国城兜了兜,才径直奔我的住处而去。 

  驶至大西洋大道出口,我拐下宽敞、平坦、笔直的十号高速公路,开进一条两侧生长着高耸入云的热带棕榈树的小马路。忽然,我就想起了故乡的那条小巷,想到那个有着清冷的月色的夜晚,想到我曾怎样心不在焉地躺在床上看《茶花女》…… 

  我敏感地意识到:今晚又会有些事要发生了。 

  我以前往吴源的单位写信时(我从来没有往他家里写过,他也从未给过我地址),曾经含蓄地告诉过他,我已经重新做过手术,一切都正常了。想来他今天要到我的住处来,也不是没有某种暧昧的念头。 

  我们进车库下车上楼后,我引领吴源先将我的住处稍稍参观了一番。 

     最后,我们相对站在卧室的床前,隐约可以从我新洗过的被子上闻到一丝淡淡的幽香…… 

  “很好,你总是把自己的房间收拾得这样温馨……”他又说。 

  “可你知道我现在想起了什么吗?”我说。 

  “不知道。”他说,向我投过疑惑的一瞥。 

  “那个晚上,那个让我终身难忘的晚上,那晚清冷的月光……” 

  “唔……”他不明白我这话的真实用意,忽然变得有些不自在起来。 

  我压低嗓音,但是很热情地对他说:“抱抱我……” 

  他本早就在期待,只是怕造次,现在得了我的将令,稍有迟疑,便展开双臂,将我一下子紧紧地拥进怀里…… 

  我本已经压抑得太久太久,也急于想在这个曾经揭发了我身体真相的人身上找回失去的尊严,所以,一经他挨身,便显得特别急躁和鲁莽,犹如刚出水的鲜活的鱼儿一样乱蹬乱蹦乱跳个不停。 

  吴源也大动,但才一会儿,便停下来,既无助也有些难为情地对我吞吞吐吐地道:“我……可能有些不行……” 

  我本已意乱情迷,见他突然放弃,心有不甘,忙焦躁地将他重新拉向我。 

  他更不行了,只得气喘吁吁地翻下身,显得很疲累地躺到一旁。 

  “怎么啦?怎么回事?”我忙问。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太紧张,也可能是太累了。” 

  我很是吃了一惊。 

    生活到头来竟还有这样一种惊人的倒错! 

  我甚至有些惊骇了,不安地在我的房间里四处搜寻。因为我怀疑,从吴源跨进我卧室的那一刻起,就一定有一双能够洞察一切先机的眼睛一直尾随在他的身后,并且从来也没有离开过。而刚才的那一刹那,一定是那双我们看不到的眼睛对他精心施以了巫术…… 

  我和吴源,确实是无缘了。 

心中惟一的牵挂

  常道的离去,吴源的无缘,忽然让我的心里起了一种莫名其妙的恐惧。 
  我开始相信,大概若干世、若干劫以前,我就被命定了永远只能靠“自力更生”、靠幻觉和想像来获得来自自己身体的欢愉。 

  有一个阶段,我也感到自己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特别特别地空虚。因了这空虚,身心也有一种莫名其妙的浮躁和饥渴。我在暗夜里更频繁地用手去抓摸下体,感到那里的空虚似乎还在无限地扩大,无限地延伸……以至于渐渐演变成一个深邃莫测的无底洞…… 

  这个“无底洞”也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我,仿佛是一张巨兽的口,迫不及待地要吞噬它所能吞噬到的一切……因此,我常常被它折磨得筋疲力尽,元气大伤,以至于日渐消瘦,日渐憔悴…… 

  我也不断地埋怨命运和上帝对我的不公,并痛恨他们联手捉弄我,禁锢我……然而,我有时又忍不住要低声下气地向他们祈祷:给我一个男人吧,随便什么长相,随便什么肤色,我只要一次——身心完整而投入的一次。 

  这样,我在一个十分难熬的独寝的夜晚,脑子里忽然“嗡嗡”响起尹华曾在我耳边说过的那句话——“你不知道,他好棒哦!” 

    我怎么能不知道? 

  至少我可以想像,可以领悟得到,只有大布鲁斯那样的“巨大”,才能真正满足我时下很特别的“空虚”…… 

  一个休息天,我起床后忽然六神无主,茶饭无心,想了想,便直接找到大布鲁斯的诊所去。他那时刚吃好午饭,我将他喊到门外,然后很认真地对他说:“我——这些天——心情很不好,我想请你周末陪我出去散散心!” 

  “行啊,可以的。”大布鲁斯很爽快地答应我,但稍稍过了一会儿,又道:“不过,我还得对尹华说一声,我不知道她有没有什么安排。” 

  我一听,忙打断他,道:“你最好还是先不要对她说,可能的话,我以后再打招呼。” 

  三天后的中午,我和大布鲁斯并肩走在拉斯维加斯的观光大道上。我们先去看海盗船的表演,然后又一路走过去看“火山爆发”和音乐喷泉……晒得有些热了,走得有些累了,就又跑进“凯撒宫”赌场去拉了一会儿老虎机,玩了一会儿二十一点和轮盘赌。晚上十一点多,我和大布鲁斯看完“疯狂的女孩”上空秀回到旅馆里各自的房间。 

  当我从浴室里出来后,我的思想其实还沉浸在尚未消退的激情中。我也第一次感受到自己尽管没有喝酒,也没有吸毒品,却醉眼朦胧,两腮发烫,走路不稳…… 

  后来,我就去敲隔壁大布鲁斯的门。我对他说:“你过来一下,我有话对你说。” 

  他也刚刚洗完澡,换好睡衣,听我喊他,马上披了件上装跟过来。 

  “有什么事?”他一进门,就迫不及待地问。 

  “你先坐下。”我说,指指一旁的沙发,自己则翻身上床,两腿插进被窝,倚墙坐着。 

  大布鲁斯已经坐好,两手轻按木质扶手,两眼不明就里地望着我。 

  我就说:“我喊你来是想告诉你,我半年前就做了手术,而且很成功……” 

  他的眼睛马上瞪大了,似乎很惊讶。 

  我就继续平静地说:“我曾经做过你的妻子,但从没有尽过作妻子的责任……现在,我已经准备好了……” 

  一切污秽恶浊的东西都是从清白无辜开始的。 

  一切心灵的创痛也很容易就转化为对身体的迫害。 

  在那种昏天黑地的黑暗里,我将自己的灵和肉彻底交给了魔鬼…… 

  我已然变了。我的身体完全不受我的控制。我甚至都不能软弱地对自己的身体说一声“不”…… 

  我虽然一次次地满足,但我那里始终还是一个巨大的“空洞”,也像是宇宙的黑洞,无时无刻不在企图吸纳一切可以吸纳的物质…… 

  这时,我情不自禁地想起尹华的那句话——“你不知道,他好棒哦!” 

  但我还要说:身体最贴近的地方,灵魂也一样流连忘返,并像鸟儿似的愉快地飞进飞出。而且,我们的结合确实是一种天衣无缝的默契;我们彼此的进入也不断产生着“巨大的共同利益”;我们互相枕着对方的臂膀时,则经验着一段最甜蜜最曼妙的时光——尽管所有这些都是转瞬即逝的。 

  所以,我也忽然想到,对于我“门户开放”后狂躁不安的身体而言,大布鲁斯也许正是我所期待的那把珠联璧合的钥匙…… 

  自从发生了拉斯维加斯那晚我和大布鲁斯身体的结合和纠缠后,他好久都没有来过我这里。但我却听说,他已经变得很花心,背着尹华在外面又新结交了几个来自世界各地的女友,并在其中左右逢源,尽享齐人之乐。可是,他似乎倒也没有彻底忘记我。四个多月前吧,有一夜,他忽然鬼魅一样出现在我门前。我打开门时,外面是清冷的让我分外熟悉的月色。他披着那一身月色,就像是从梦里走来的,先是紧紧抱住我,接着又唱诗一样地对我说“……哦,石玉,可怜的罪人啊,我是来履行我的责任为你救赎的。敞开吧,the forbidden lady,敞开吧,敞开你的大门,我要为你播下文明的种子……” 

  而那夜,意想不到地,我竟从他受孕了。 

  当医生告诉我这个消息时,我的心情很复杂,但却一点也不难过,甚至还有一种异样的惊喜——我呀,原来还能做母亲!这岂不正可以推翻一切强加在我身上的有关“石女”的不实之词吗? 

  我决定将这个孩子生下来,并由我独自抚养,也暂不让大布鲁斯和尹华知道此事,以免再横生枝节…… 

  真的,你不知道我现在的心里是多么地想我的常道……如果说肚里的孩子是我的肉的话,我想,他应该是我的魂才对。 

  我开始不停地寻找常道,一次在三峡的江面上,我忍不住对着那滔滔的黄水放声大喊:“常——道——” 

  亲爱的,你此刻究竟在何处?你可知道,你如今是我在这个世界上,除了孩子之外,心中惟一的牵挂! 

  ……还有,那片曾经覆盖着我的生命之舟,并为我遮风挡雨的绿盈盈的荷叶呢? 

  突然,我看到江面上那叶小舟刹那间变成了一朵硕大无比、鲜艳夺目的嫩红色的并蒂莲……并且越来越大,越来越快地旋转着撞入我的眼帘…… 

  是的,我当时已经眩晕了,并且重重地摔倒在甲板上。但我灵魂的双眼却风筝一样飘忽在半空中,由一根银色的细线与我的眉心互相牵连着—— 

  忽然,我在幻觉中惊见四下里地动山摇,电闪雷鸣,狂风大作,暴雨倾盆……电光中,我身体的下腹部一鼓一鼓的,里面仿佛有炽烈的岩浆在奔突,咆哮,膨胀——终于,訇然一声,我的肚皮破了,石臼般的子宫也猛然开裂了……然而,一阵痛彻肺腑的鲜红的血崩后,我身体里并没有呼啸着奔出一个天使样白白嫩嫩的金发黑眼的婴儿,甚至也没有那个预期中的傻孩子……只是我有些奇怪,虽然我没能生产,满世界里却依然响起一片无可名状的惊天动地的哭叫声……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