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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封闭的下体
孤儿

  我本是一个孤儿,一个没有出处的孤儿。身为中医的父亲直到临终前不久才告诉我:我是从水上漂来的。 

  那天,他去冯庄看望一个因病卧床多年的老婆婆。他冒着雨去的,撑着一把油纸伞。雨已经下了三天三夜,像个永远止不住哭泣的泪泉,河里、池塘里、稻田里,到处都注满了水。他赶回家的时候,雨已经住了几个时辰了,只是间或还会飘下团团雨雾。他走近庄西头的龙坝沟,忽然发现那坝已然浸没在滔滔东流的黄水中。他只得脱了鞋拎在手中,又高高卷起裤腿,将伞夹到腋下,药箱斜挎在肩上(那里面有一块供把脉用的粗布的垫枕,还有一支毛笔,一个墨盒,几张黄色的处方纸)。那是他走惯了的坝,他知道会有些滑,便凭着感觉,用脚趾仔细扣摸着坝基,身体前倾,以抵御水流的冲击,一点点趟过河去。再有五六步差不多就要出水上岸了,但神使鬼差地,他会偏过头向右前方的河面上扫了一眼———一只小小的木脚盆打着旋向他急速漂来。他脚下一滑,不及细想,就迎上去一把抓住那圆圆的木盆。木盆的油漆已很斑驳,是黄褐色的,上面盖着一片大大的绿盈盈的荷叶。他一把掀开那荷叶,差点惊呆了———木盆里竟安然睡着一个婴儿,一个对于周遭环境的险恶,对于洪水,对于人世懵然无知的襁褓中的婴儿。 

  情急中,他慌慌张张地抱起那木盆,雨伞、雨鞋扔了也不知道,匆匆涉过水上了岸,急步赶回家中。 

  他那时已年过半百,家中无妻,膝下无子。他本有一个娇妻,却在婚后最甜美的蜜月中患伤寒离他而去。那时,他在方圆几十里已很有医名,更兼医德,救过许多人的命,却不能从死神手里将爱妻夺回,这令他痛不欲生,一度曾打算放弃行医。所以,当他从木盆里将我抱起时,满心以为这是上天对他的恩赐、怜悯和补偿。尤其当他发觉我是个女婴时,更疑疑惑惑地想到我也许是他爱妻的投胎和转世。 

  为了能长久地留下我,不让我再和他在人世间漂散,他煞费苦心地给我取了这个名字:石玉。 

  他要我是石,是玉,而不是水,不是风,不是云,不是雨,再不会漂流四方,离他半步。 

  然而,八年后的一天,他却固执地先我而去,留下我孤独地漂泊在世间。 

  八岁,那时我才刚刚八岁,多么敏感、多么脆弱、多么需要父爱和母爱的年纪! 

  他本想用名字,用石、用玉,用世界上最沉着、最坚硬、最难以动摇的象征拴住我,绑住我,捆住我,不让我再在人世漂泊。殊不知,这名字既然是他给我起的,便是他刻在我身上的符咒。他不在了,这符咒还会灵吗? 

  我本漂着来,还当漂着去。 

  八岁时的许多事,如今望过去都已是过眼云烟,不着任何痕迹了。正所谓“童年留在小河畔,清梦埋在枯井边;蓦然回首,都是破碎的心愿……”能够比较清晰回忆起的是,父亲辞世前曾拖着病体将我送到县城姑姑家。 

  姑姑是父亲的二姐,受过完整的小学教育,感念兵荒马乱的年代里无穷无尽的杀戮,又遭逢未婚夫的背信弃诺,万念俱灰,便在县城惟一的一座尼姑庵出了家,解放后被强制还俗,安排到针织内衣厂工作,但自此终生未嫁。 

  我也并非是全然不幸的。 

  我虽在八岁时痛失挚爱我的父亲,此后却也在姑姑身边获得一份不亚于母爱的温情。更难能可贵的是,初中三年级起,我又结识了吴源,从此,一直受到他兄长般的关爱。 

  吴源的父亲是转业军人,他刚到班上时,总喜欢穿一身褪色的黄军装。他学习成绩好,文体活动也很积极,唱歌、打球、跳高、跳远……样样都很出色,是班级也是全校少有的全优生。 

  大约高一的下半学期,我们悄悄谈起恋爱。两年后的夏末秋初,我们则相携走出爱情的青纱帐,共同步入名校上海F大学的校门。那时的我,是一个快要被幸福饱涨得无法消受的女孩。 

  那时,校园里议论我是历史系当之无愧的系花,全校略有争议的校花。吴源则是经济系的高材生,系学生会主席,校学生会宣传部长。 

  我的身体里也渐渐滋长起一种越来越难以遏抑的莫名其妙的渴望和期待,以至于深情的接吻,热烈的拥抱,星空下、树丛间、草地上的窃窃私语也不再满足我。这个时候,我的头脑通常是昏的,脸是潮红的,手是潮热的,下体是潮湿的。我惟一能够依赖的是我那与生俱来的还算坚强的理性,再就是女孩天性中的一点羞涩。当然,也许还有比这些都更重要的:那就是我实实在在太爱吴源了。我不能因为我一时的渴念、一时的冲动、一时的利令智昏而生出事来,铸成大错,影响他大好的甚至可能是不可估量的前程。 

  我能感觉到,他也有如我那样常常会蓦地蹿起的冲动和欲望,很多时候,他身体的反应甚至比我还要热烈得多。我的双唇曾被他咬破过;我的肩膀、我的脖颈、我的后背,甚至我的臀部和大腿也都曾被他掐青过……但常常就在这个所谓干柴遇烈火,将燃未燃之际,他会突然松开我的手,放开我的身体,紧咬嘴唇,鼻喘粗气,一脸茫然,不知所措…… 

  后来我知道,他是用了很大的意志和毅力在克制自己,与潜意识里的另一个不安分的自己、很容易迷失自我的自己作着艰苦的抗争。但往往这时,在为突如其来的骤雨所浇灭的我的欲望的灰烬上,却难免有星星点点暗红的火星在明灭不定地隐隐作痛。我的泪珠会忍不住流出来,我也会抑制不住内心的一丝疑虑:我眼前这个忽然冷静得如此陌生的男人,他是真心爱我的吗? 

  每当这时,仿佛听到了我内心的询问,他忽然醒过神来,忙用手指帮我拭起眼角堆起的泪,继而又温文尔雅、满怀深情地对我说:“玉,留着,咱们还是留着吧。”见我依然嘟着嘴,他又会说,“这可是禁果啊,现在就品尝难免青涩,还是留到真正成熟的时候,再……” 

  他这样说着的时候,我的脸又已经捧在他又大又热的掌心中。我于是拉开他的手,背转过脸,道:“都什么话呀,又不是我要,猪八戒倒打一耙。” 

  他便笑了,搂住我的腰,开始用一种正常人的深思熟虑的口吻对我说:“玉,我是控制得不够好,我有时很恨自己意志不够坚强,希望你也能帮助我。我不是不想,可我清楚,我们付不起这个代价。尤其你,一个女孩子家,更麻烦。萨特说,每个人都有行动的自由,但必须对自己的行动承担后果。禁果易尝,但这可能的后果,你我也得有充分的思想准备才行啊。尤其……” 

  “好了,别说了。我又不是不懂,值得你啰啰嗦嗦地说这一大通吗?”我挣出他的搂抱,整整衣服,理理头发,顺顺发夹,忍不住问,“你说‘真正成熟的时候’是什么意思?你的潜台词莫非是说我们的爱情还很青涩?” 

  他先是一愣,很快就释然了,“傻瓜”,他笑道,再将我拉入怀中,“你还能不明白?我说的‘成熟’就是结婚啊!到洞房花烛夜,你这颗人世间罕有的果实才算是真正成熟了。那时,我就来采你、摘你、吃你,还不行吗?” 

  “行,行!到时候你不要噎着、呛着就是。”我说。 

  那么,后来的那一幕,真是戏言成真?他也真算是噎着、呛着了吗? 

  或者,上帝确实是因为我们都食了言,没有耐心等待到洞房花烛夜的那一刻,才要惩罚我们,才要我们来尝、来啃、来咬、来嚼、来吞、来噎这尚未成熟的青涩之果? 

  也许,上帝早就在暗自发笑。因为只有他才清楚,他才明白,他才知道:他当初播下的“石玉”这粒种子,原本就是要它永不能成熟,永无望蒂落…… 

无情未必真豪杰

  这是寒假中的一天。姑姑下乡去了,说好两天后回来。 
  正是正月里走亲访友的日子,吴源今晚随父母去他小姨家作客,说好晚饭后过来一聚。 

  我预感到今晚会有些什么事情发生,心思不全在书上。相知相识、相恋相爱这许多年,那最后的一道防线———灵与肉的水乳交融,身体的互相进入,既成了一种限制,又有一种致命的吸引。过去在校园中,在学生寝室里,有种种的不便,也害怕被别人发现,汇报上去,形成丑闻。但现在是在我自己的家里,既无人撞见,也决不会有人来骚扰,更重要的是我的经期刚过———隐约曾听班上女生说过,这种时候是决不会怀孕的。 

  时钟早已敲过十一下,现在已是十一点半了,吴源还没有出现。我想他大概因事耽搁不能来了,于是怀着深深的失望叹了一口气,准备脱衣就寝。然而就在这时,院门的铁环叩响了。 

    我趿上鞋,打开房门奔到院里,姑姑最宠爱的波斯白猫早已先我一个箭步蹿到门槛前“咪啊呜,咪啊呜”地叫起来。 

  我拉开木头门闩,敞开一条缝,吴源便急急地挤了进来。 

  “怎么这么晚才来?”我闩好门,有些怨艾地问。 

  “聚了一屋子的人,一时走不开。”他说,一反平时的矜持,伸出胳膊就要来搂我。 

  “外面怪冷的,快进屋吧。”我说,同时闻到他身上一股酒气。 

  他有些步履踉跄地随我进了屋,来到西厢我的闺房。 

  “你在看书?”他努力在床头柜前站定,捏起那上面的《茶花女》问。 

  我点点头,拉一下他的衣角道:“快坐下吧。看你,都东倒西歪的了。” 

  “有这么夸张吗?”他说,有意挺直了身子站定,但还是有些飘忽,便扔了书,跨前一步手扶床栏,顺势在床畔坐下。 

  “饭局热闹吗?”我作出好奇状问道。 

  “菜还可以。遇着两个姨兄,拼命灌我的酒……” 

  “可是———怎么一顿饭吃到现在?” 

  “唔。我正要对你说呢。我大舅的小女儿刚从南京来,她在北师大读书,带来不少小道消息,所以,饭后都在听她吹牛。据她说,春节一过,文化宣传口……” 

  “对不起,我今晚可不想再听你谈政治。”我看他借着酒意,又有了滔滔不绝之势,忙打断他。 

  “那你想听我说什么?”他眼睛饧着,忽然换一种顽皮的神情望着我。 

  “你自己猜。”我说,紧挨着他在床畔坐下,一只手下意识地不住抚摸着身后温馨的床,以及已经平展展地铺开的柔滑的绿锦缎被子。 

  “我想说,我今晚不走了,行吗?”他一歪头。 

    “你坏。”我说,在他肩膀上轻轻捶了一拳。 

  “坏就坏吧。”他一把抓住我的拳头,嘟哝道,“无情未必真豪杰。你看,你把房间布置得这么温馨,都让我有一种错觉,好像我们已经成家好些年了……”说着,迫不及待地将我一把揽进怀里,送给我一个深长而热烈的吻。 

  我很快就晕乎乎的了。 

  说实话,这种吻既令我无比享受,也令我窒息。 

  我好不容易才挣脱开他霸道的唇,长长地透了一口气。 

  “一嘴的酒气。”我说,作出一副讨厌的样子。 

  “我今天的本意就是要一醉方休,我也要藉此以壮行色。” 

  “那……”我还没能发出下文,嘴唇又被他的吻长时间地封住了。 

  我们就势倒在床上,翻过来覆过去甜蜜地相拥着,双唇经久不息地粘连在一处。 

  他的蛮横的舌尖则在我的口腔里不停地搅动着。那似乎是一根温柔而又粗暴的电棒,每一次击打都令我浑身酥麻,颤抖不已,弄得我昏头昏脑,晕头转向,完全迷失了自我…… 

  我不知道我胸罩的吊带是何时脱开的,只是突然感觉到他粗大的手掌已然压上我坚挺的乳房……令人陶醉的幸福随即贯穿了我身体的每一寸皮肤,每一个毛孔,每一个瞬间……我熬不住轻声呻吟起来。 

  当我模糊意识到他的手终于又舍弃了我的乳房,渐渐游移到我的下体,并渐次褪去我的长裤和内裤时,我的理智才多少得到一点恢复。 

  天性的羞涩使我无法忍受身体最隐蔽的部位暴露在灯光下,忙坐起身,拉过被子盖住身体,又示意吴源关了床头的灯,拉开蚊帐钩,放下蚊帐。 

封闭的阴道

  屋里一时间变得黑暗起来,透过薄如蝉翼的蚊帐,我才注意到由窗棂间洒进的清冷的月光。我乜斜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火星般的阿拉伯数字正跳至十二点十三分。 
  黑暗中,吴源已经急急地掀开被子,分开我的两腿。这时,我们家的猫忽然在窗前“咪啊呜”地叫了一声。 

  他忙乱的两手立时停住了,直起腰竖耳静听。 

  我有些冷,情不自禁地哆嗦了一下。兴许这个动作唤醒了他,他略加思索,终于心一横,义无返顾地一跃而上。 

  ………… 

  “你,还好吗?”我嗫嚅着问。 

  “唔。”他含糊道。 

  “我都没什么特别的感觉。”我悄声说。 

  他这才扭过头来,心有不甘地道,“你怎么会有感觉呢?我都没能进入。” 

  “什么?难道你……”我既惊讶又懵懂。 

  “不过,也许是我自己……”他说,语气很有些颓然。 

  我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过了一会儿,感觉着他身体的那个部位又温热、坚挺起来,我便说:“你要再试试看吗?” 

  他犹豫了一会儿,想了想,还是爬上来。 

  然而,上上下下许多次,折腾了差不多半夜,他已大汗淋漓,但仍不得要领。他看上去很有些垂头丧气,终于放弃了,翻下身,在我身边心不甘情不愿地休息了一阵。 

  后来,天快亮了,他忽然央求我:“玉,我能看看那儿吗?” 

  “干什么?” 

  “我就想看看嘛。” 

  “有什么好看的。”我说,很不情愿,但看他很坚持的样子,还是默认了。 

  我因为害羞,本已闭上眼,忽然感觉到他一阵哆嗦,冰凉的台灯一下子砸在我的大腿上。 

  “怎么啦?”我睁开眼,欠起身。 

  “没,没什么。”他支支吾吾地掩饰。翻倒在床上的台灯灯管正好映照着他的脸,看上去一片惨白,目光里更掺合着一种异样的莫名惊诧。 

  “告诉我,到底怎么啦?”我再问。 

  “什么?唔,没什么,我想,我是有点累了……”他吞吞吐吐地说,注意到翻倒在床上的台灯,忙拾起来重新置回到床头柜上,然后缓缓地仰面躺下,头枕双手,陷入沉思。 

  直觉告诉我,确实有什么地方不对劲,确实有什么意外的事情发生了。我于是支起胳膊坐直起身。 

  “……?”我用我的目光向他询问。 

  “……”他也回望着我,几番欲言又止,终于还是说:“你以前从来没有做过体检吗?” 

  “体检?什么体检?考大学时做过的。”我说。 

  “我不是说那个,我是说有没有做过妇科检查。” 

  “没有,从来没有。为什么?有什么地方不对劲吗?” 

  他又不吱声了。 

  我们在静默中迎来窗棂间透进的朦胧的晨光。 

  像是终于作出了什么重大的决定,吴源忽然转过身抱住我的脸亲了一下,说:“玉,答应我,抓紧去做个妇科检查,好吗?”说着,便要起身下床。 

  “可你得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我说,心里充满了疑惧,忍不住一把吊住他的脖子。 

  他只得重新坐下,迟疑了许久,才缓缓地掰开我的手,说,“玉,对不起,我也不知道怎么说才好。这么样吧,你也别紧张。怎么说呢,你那儿可能是———封闭的。” 

  “封闭的?!” 

  我顿时目瞪口呆,一句话也说不出,血液也仿佛凝固了。 

  出了这样尴尬的事,他应该也是很灰头土脸的了。但他依然关爱着我,当晚就打电话来,说第二天要陪我去医院作检查,又劝我不必背太大的精神包袱,他相信这种病没什么了不起,应该还是可以做手术的…… 

  但我谢绝了他的好意。 

  我想不出一个好的理由来解释我为什么会突然了解到自己身体的真相,也担心姑姑会从蛛丝马迹中了解到我和吴源已经偷食禁果。她对婚姻抱一种十分严肃和古怪的态度,一直耳提面命我:交男朋友要“宁缺勿滥”,婚前决不能委身与人。虽然后来她对吴源颇有好感,依然常常提醒我:“盖掉郎家三条被,不知郎家心和意。” 

  所以,我暗自下定决心:在没有得到医生确切的诊断结果和处理意见前,我将不会和任何人———包括姑姑谈论自己的身体,同时,也主动回避和吴源的一切联系和约见。 

  我要对自己的身体弄一个“水落石出”。 

黄鹤一去不复返

  清晨,凛冽的寒风中,我独自上了去南京的长途汽车。我决定到省城一家著名的军队医院做妇科检查。 
  在车上,我不知什么时候竟然昏昏沉沉地睡着了,而且还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中,吴源总是影子一样跟随着我,我却无论如何看不见他。后来,我似乎来到一处山涧,正沿着涧边的石滩高一脚低一脚地走着,身边是一片“哗哗”的流水声。忽然,山涧就走到了尽头,化作一潭碧绿的清水,水那边,突兀耸立起一座青山翠峰……我正自兀立间,身后陡起一阵嬉笑声。我听出是吴源,猛回过头去,但还未看清他的面目,他却早已凌空跃起,化作一道白练悄无声息地没入潭水中,再也没有露面。 

  “吴源……”我大声喊着,却听不到自己的声音。 

  天色渐渐暗下来,我再回过头,已不见来时的山涧和路,只感觉到扑面萧瑟的夜风。 

  我知道自己身处绝境,而那惟一伴我的人又“黄鹤一去不复返”,忍不住瘫坐在地,放声大哭起来。 

  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哭了多久,只觉得嗓子已经哑了,眼睛似乎也快失明了。忽然就有一只大大的手在我的头上轻轻地摩挲着。我以为是吴源,就一把抓住那手。然而,这却是一只枯柴般的只有骨节而没有肉感的手。我惊悸地扭过头,原来是一个白头发、白胡子的千秋老人,裹一身白绸站在我身后,又仿佛是漂浮在半空中。 

  “姑娘,不必伤心。我这里有张纸条,你仔细收着,自会找回心上人的。” 

  老人话音刚落,便兀自不见了,而那张狭长的白色纸条却早已攥在我的手中。我急急地展开来,上面竖写着八个墨迹未干的大字: 

  一把钥匙开一把锁。 

  我不解其意,又抬眼望向半空中,却见那老人正从黑沉沉的夜幕后面探出头来,笑吟吟地向我挥挥手。我凝神看去,原来竟是父亲! 

  “爸爸!”我跃起身,失声叫道。 

  我的喊叫声没能留住父亲的身影,却陡然惊醒了我在车上的“黄粱一梦”。 

  我揉揉眼,直起腰,方发觉自己正成为一车人注意的中心。 

  但我依然神思恍惚,甚至感觉到父亲给我的纸条还紧紧地捏在手里。我于是疑疑惑惑地低下头,张开手——— 

     那纸条忽然不翼而飞,但我在掌心似乎还能看到那八个醒目的颜体大楷: 

  一把钥匙开一把锁。 

   “0113号,石玉!”我正这样胡思乱想着的时候,忽然就听到办公桌前的值班护士喊我的名字。 

  “有!”我慌忙应一声,站起身,紧走几步进得门去,在外间医生的办公桌前小心翼翼地坐下。 

  “你叫石玉,初诊,对不对?讲讲看,怎么回事?哪里不舒服?”问话的是一位约摸年过四十的女军医,剪着齐耳的短发,很精干、果断、利索的模样。她先稍稍翻了翻我的病历卡,然后才拿起笔,抬起头,很和气地望着我问。 

  “我想,”我说,犹豫了一下,才又道,“我下面———可能有问题。” 

  “白带过多是不是?” 

  “不。”我摇摇头。 

  “经血不正常?过多还是过少?” 

  “也不是。”我依旧摇摇头。 

    “经常性地提前或者推迟,对吗?这可是你们这个年纪的姑娘常有的事。”她胸有成竹地说,握着的笔已经戳到病历卡的纸上,似乎就要准备写下去了。 

  “不是。”我仍然明确地摇摇头。 

  她于是放下手中的笔,两手交叉搁在胸前的桌上,一脸困惑地望望我,然后道:“你总不会是说,你也染上性病了吧。” 

  “不,不是,这不可能。”我自觉到脸一红,忙加以否认,接着又小心翼翼,细声细气地道,“我是其它的问题,你看看就知道了。” 

  “好吧,那到里间去吧。”女军医于是站起身,手一指,引领我走到里面的小房间去。 

  “脱吧。”女军医“唰”地一声利索地拉上两床间的布帘,戴起医用手套,指示我躺到靠里墙的床铺上。 

  我低下头,剥笋一样一点点剥净下身,刚在床上仰面躺下,就感觉到医生的手———确切一点是塑胶手套———碰碰我的腿,用一种接近命令的口气道:“张开!” 

  我照做了。 

  “屈膝!” 

  我也立马服从了。 

  但也许张开得还不够,女军医又在我两腿的膝盖处压了压。 

  女军医开始在我的下面捏捏摸摸,动作算不上粗鲁,但也决不温柔……最后,她的手指终于搜索到了我小小的出口处,并在那儿停留住了,“石玉,你这出口处太小,我没办法用鸭嘴钳子撑开看看里面的情况。但我得用手指进去摸一摸,检查一下,这会有些痛,你得配合一下。” 

  “唔,好的。”我说,感觉到她的手指又滑移至我的敏感的部位,忙有些紧张地闭上眼。 

  折腾了大约五六分钟后,她才终于“抽剑还鞘”,“收枪入库”。 

  而我,则已是大汗淋漓,仿佛虚脱了一般。 

阴道横隔

  强忍着下体的疼痛,我穿好衣服一拐一拐地走回外间,发觉女军医已经坐在桌前,正往我的病历卡上不住地记着什么。 
  “闭锁,阴道闭锁的一种。”她说,定睛望着我,又道,“如果再具体一点,则应该叫‘阴道横隔’。一般来说,‘横隔’大多位于阴道上端,中央或一侧有小孔,经血可由小孔排出。所以,如果不作妇科检查,人们通常并不觉察到,也不影响婚后的夫妻生活。但你的‘横隔’位置特别低,而且又很厚,几乎将整个‘门’都关死了。虽然这不影响你的经血流出,但要想过婚后的的夫妻生活几乎是不可能的。” 

  “那———像我这种情况是不是可以做手术呢?”我迟疑了一下,又忐忑不安地问。 

  “手术当然可以做。问题是效果很难说。主要是我们还搞不清你这种‘横隔’生成的具体原因。我手头几年前有一个和你差不多一模一样的病例,手术过后半年多,很快又长合起来,再做还是这样。但大约因为一直有经血流淌的缘故,那儿也不至于全部封住,总还留有一个小小的出口。我们曾考虑过将口子开得更大一些,切除的部分更多一些,但这又有风险:因为只要这种赘肉的基础组织存在,你切得再多,开得再大,仍然还是会长合起来,只是时间会稍许长些罢了;可是,万一它被切除干净了,再不生长了,那儿又势必会形成一个很大的空洞。空洞,你明白这是什么意思吗?所以,姑娘,是不是要做手术,做什么样的手术,这关系到你的一生,必须慎重,要和你的家人仔细商量……” 

  我听得呆了,几乎忘却了下体隐隐的疼痛,完全没有料到自己的身体竟会走进这样一个进退失据的死胡同。 

  “这么说,我这是无药可救的了……”我喃喃自语,眼泪唰地漫涌而出。 

  女军医见状,忙从抽屉里拿出几张纸巾递给我,劝道:“姑娘,别难过,想开些。其实,不瞒你说,我姨侄女也有过和你类似的毛病,不过,性质不完全一样,她是先天的‘无阴道’,俗称‘石女’。大前年进大学前我给她做的手术,术后效果还不错,现在上海读书,已经有了一个日本男朋友。你要是决定了要做手术的话,我会尽最大的努力为你拿出一个最佳的手术方案的。顺便问一问,你现在是工作了还是在读书?” 

  “读书。”我说,擦净了泪,止住抽泣。 

  “哪里读书?” 

  “上海F大学。” 

  “是吗?我姨侄女也是F大学,今年大三,中文系。你呢?” 

  “也是大三,历史系。”我如实相告,忍不住也问一句:“她叫什么名字?” 

  “尹华。” 

  “这么说你是尹华的阿姨了?”我吃了一惊,没有想到会有这么巧的事。 

  “我是她小阿姨,她妈是我嫡亲的大姐。怎么,你们也认识?”尹华的小阿姨也很吃惊,眼神忽然亮亮的,说话的口气也变得分外地热情起来。 

  “不仅认识,还很熟呢。我们一起在学校体操队呆过,她是我们女生中年龄最小的。” 

  因为尹华的关系,我们聊了一小会儿,只是碍于外面还有许多病人排着队候诊,她才不得不站起身和我打招呼告辞。送我到门口时,她又反复叮嘱我作了决定后一定早些告诉她,以便她预作安排和准备,同时又有些担忧地摇摇头道:“你还在读书,我也不知道你家的经济情况,手术费可是很贵的呦。”那语气和神态,让人感觉着俨然已是相识多年的熟人和朋友了。 

  然而,当我走出这家医院的大门时,我的抑郁和近乎绝望的心情,并没有因为搭上这样一个难得的医生关系而变得轻松起来。关于是不是要手术,尹华的小阿姨已经说得够明白的了,前景看起来一点也容不得乐观……问题是现在又冒出个尹华来,她虽然为人热情大方,但也说不准会是个喜欢传播小道消息,嘴巴把不住门的人,只要她阿姨跟她说起我的病况,她能熬得住不当作一个极有价值的秘密去和他人分享吗? 

   “你去哪里了?这么晚才回来。”姑姑打开门,一脸纳罕地望着我。 

  “我去南京了。”我说,低下头,眼泪马上就要流出来,忙弯下身去抱起姑姑脚跟前正向我欢快地叫个不停的猫咪。 

  “你去南京干什么?我还以为你去哪个同学家了呢。”姑姑说,闩好院门,注意到了我脸上的泪迹,于是又问,“怎么,你哭过?出什么事啦?” 

  我不吱声,低着头跑进里屋,接着又冲进西边我自己的房间,放下怀中的猫咪,一头扑倒在床上,大声呜咽起来。 

  “小玉,别哭。告诉我,怎么啦?是不是有谁欺负你了?”姑姑很快跟进房间,坐到床畔,轻抚着我的肩膀,一边劝慰着一边问。 

  我不答话,只是更大声地哭着。姑姑便又起身走回厅堂间去拿过一块干毛巾塞给我。 

  我抓着毛巾,东一把西一把地在眼睛上、脸上胡乱地抹着,方才慢慢地止住了哭泣。我于是翻转过身,慢慢坐起在床上。 

  “是吴源欺负你了?”姑姑拿过我的一只手握着,又问。 

  我紧抿着嘴唇摇摇头。 

  “那你们也没吵架?他今天可是来找过你好几次,很焦急的样子。” 

  “他来找过我?都什么时候?”我忙问。 

  “下午和晚上都来过。” 

  “留话了吗?” 

  “要你务必给他打个电话。” 

     我于是埋下头,心头一阵绞痛,眼泪止不住又串串落下来。 

  我说了。终于什么都说了。 

  只有一节,我和吴源那晚的“昏头”,我后来稍稍作了保留。我说,我早就觉得下面常常不舒服,肚子疼,这里的妇科医生又都是些男的,所以我才去了南京。 

  姑姑听了,许久许久一言不发,只是一个劲地对着窗户发愣。 

  后来,她向我要过病历卡,戴上老花眼镜仔细研究了半天,才又还给我。然后,她两眼一眨不眨地平静地望着我。 

  我这才注意到她的眼窝已经深陷下去,满脸皮肉松弛,嘴唇尤其皱缩着,额角、眼睑下方已生出清晰可见的老人斑。但她一头的青丝依旧,齐耳的短发纹丝不乱。 

  忽然,她的嘴角抖动了一下,眼圈一红,一把将我拉入怀中,喃喃道:“小玉,苦命的孩子……” 

下身坠痛

  新学期开始了。 
  一天上午,我在文科教学楼前遇到尹华。 

  她脖子上围着白色的纱巾,身穿一件嫩绿色的棉袄罩衫,罩衫上面点缀着稀稀落落的樱花的图案。 

  她正在一簇冬青树前和一个日本留学生谈论着什么,瞥见我,忙和我打招呼。 

  “嗨,石玉!寒假过得好吗?” 

  “好的。你呢?” 

  “凑合着吧。除了走亲访友,哪儿也没去,成天猫在家里。你们有没有出去旅游?” 

  “唔……天太冷了,不想动。” 

  正说着,一个高高大大,上唇留着一溜斯大林式胡髭的美国留学生从教学楼走出来。他一见尹华,便扬起手,走腔走调地高喊:“哈罗,樱花!” 

  “哈罗,大布鲁斯!”尹华也朝他笑吟吟地摇摇手,但等他走近跟前,却嗔怪道,“我再说一遍,我不是什么樱花,我叫尹华,尹———华,明白吗?” 

  大布鲁斯一愣,孩子气地眨了一下眼睛,歪一歪头,耸一耸肩,道:“我是说樱———花呀。” 

  “No,no。”尹华摇摇头,“尹———华,尹是第三声,华是第二声。” 

  “樱———花,樱———花……”大布鲁斯极其认真地纠正起他怪怪的发音,嘴唇夸张地开合着,脑袋则随着嘴唇的开合用力地点着。 

  然而,谁都听得出,从他那一丛微翘的胡子下方蹦出的还是“樱花”二字。 

  我们都笑了,几个不知什么时候站到我们身边的男同学也忍不住笑了。 

  其中一个大概是外语系的上海学生,一半是卖弄,一半也可能是为着练习英语,插进来发表他的感想,道:“Your pronunciation is very funny,just like a countryside man trying to learn Shanghai dialect(你的发音很好玩,就像乡下人学上海话)。” 

  “哦,我明白,我就是———一个———乡下人。我从洛杉矶来,那里有很多上海———新移民,他们也说———洛杉矶是乡下。‘想我您(乡下人)’,对哇?”大布鲁斯用一种四平八稳的语调接口说,最后忽然来上一句像模像样的上海话,逗得所有在场的人一阵哄堂大笑。 

  尹华于是也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时,我看到尹华身后的日本留学生轻轻拉了一下她的胳膊,悄悄说:“我倒觉得叫‘樱花’更好听,杀哭拉(日语:樱花),和你人一样,多美啊!” 

  上课铃忽然响了,渐渐围拢在我们身边的一群人一下子作鸟兽散,纷纷拥进教学楼。 

  “我也上课去了。”尹华身边的日本小男生有些恋恋不舍地对她说。 

  我这时才注意到他的个头不算太矮,大约也有一米七出头,只是身体看上去有些单薄。但和尹华站在一起,倒是挺般配的小巧玲珑的一对。 

  “你没有课了吗?”尹华对他似乎并不在意,随便摇摇手,扭过脸来问我。 

  我点点头,说:“我打算去图书馆查点资料,你呢?” 

  尹华正要答话,忽然注意到大布鲁斯还站在一旁,朝我打量着,并没有离去的意思,便道:“你怎么回事,还不上课去?” 

  “我没有课。”大布鲁斯说,似乎犹豫了一下,然后抬起一只手向着我,对尹华道,“我能请你介绍一下———这朵美女吗?” 

  尹华一听笑了:“什么这‘朵’美女,应该是这朵校花。” 

    大布鲁斯一下子懵懂了:“校花什么意思?” 

  “The most beautiful girl in our university。” 

  大布鲁斯于是恍然大悟,忙对我鞠一躬,伸出他蒲扇一样的大手,道:“很荣幸———见到尼(你)。” 

  我出于礼貌,只得也伸出手去接住,同时注意到他那手背上竟长满了毛,我的手一经他握着,就像被一只熊掌抓住似的。 

  “我能请教尼(你)的名字吗?”他又说,脸上堆着笑,一副既诚恳又崇拜的样子,语气也少有地流利起来。我猜想,这句话他大概平时经常练习。 

  “石玉。”尹华一旁代我答道。 

  “石———女。”大布鲁斯一字一顿地重复着。 

  “不对,石———玉。”尹华一愣,瞟我一眼,连忙纠正他。 

  那一眼胜过许多语言。我明白:尹华已经完全了解我身体的真相了。 

  “石———女。”大布鲁斯似乎拗不过来他的大舌头,依然故我地这样叫着,脸上还有些得意洋洋。 

  我恨得真想给他一个巴掌,但碍于尹华就在一旁,也不便发作,就暗暗一用力,猛地抽回被他握着的手,转对尹华道:“你呢?你去哪里?也去图书馆吗?” 

  “不,我得先把书包送回宿舍,然后去火车站接我小姨。”尹华说,又补充道,“她来二军大开会。” 

  我们于是互道“再见”,挥挥手,朝各自不同的方向走去,谁也没有再去理睬那个大布鲁斯,更没有和他打招呼。 

  直到将要走过校长办公室门前时,我才忍不住回过头去看了一眼,只见他还愣愣地站在当地,一副莫名其妙的样子。 

  我想来思去,觉得无论如何应该趁尹华小阿姨来上海的这个机会好好登门拜访一下。再说,在南京时,她不是也曾要我作了决定后早些告诉她的吗? 

  而要拜访尹华的小阿姨,又怎能不通过尹华的介绍呢? 

  我想,我必须尽快找尹华谈一谈。 

  然而中午,我从学生食堂吃过饭回到宿舍,忽然发觉“老朋友”来了。便赶紧去厕所里处理了一下。 

  但这一次很怪,我下身坠痛得特别厉害。 

  下午只有一节政治课,是学习人大政治报告什么的。我就没去,从热水瓶里倒了一杯温开水喝下,便躺到位于上铺的床上,一边看书,一边休息。 

一场虚惊

  我后来就做了一个梦。 
  梦中,开始时似乎是尹华来约我,她说有人要见我。 

  我以为是她阿姨,就跟着她出了学校后门,往郊外走去。 

  本来好像是朝着二军大方向的,但不知怎地,走着走着,就来到了一处荒郊野外,天也忽然黑了下来。 

  我正惊慌间,迎面一道手电光直射过来。 

  “谁?!”我惊叫一声,忙伸出手去遮挡刺眼的亮光,忽然就被人当胸猛击一掌,仰面倒地。 

  手电光消失了,但藉着朦胧的月色和星光,我依稀分辨出那人原来就是尹华。她一手握一把明晃晃的金属器具,一手指着我命令道:“快脱了!” 

   “你要干什么?!”我惊恐至极,爬又爬不起来,脱又不想脱。 

  “怎么,你不是想要找我小阿姨帮你打开吗?她来不了啦,要我替她。” 

  “你?这———不行……”我极力抗拒,双手下意识地护住自己的下体。 

  “你这是干什么?我可是来帮助你的呀!再说,不看僧面看佛面,我们还一起在体操队待过呢。”尹华冷嘲热讽地说。 

  “有你这样———帮助的吗?”我盯视着她手中的手术器械,忽然恢复了一点勇气,于是坚决而且大声地说,“我不要!”同时努力试着站了起来。 

  但我脚跟还未站稳,便又被她一掌击倒在地。 

  我真没想到,我会这么没用。而眼前这个平时看上去比我还要文弱的女子却这样地孔武有力。在她面前,我简直就成了一摊烂泥,毫无招架之力。 

  未等我反应过来,我下身的裤子已被她三下五除二地剥个干净。 

  “张开!”她又命令道。 

  我拒绝执行,她便猛扑过来,硬挤到我两腿间。 

  “还没看见过你这样不识相的,别人帮助你,你还不要。懂吗?在这个校园里,我们现在可是共存共荣共辱。” 

  我开始时还试着反抗,慢慢地就一点力气也没有了,只得任随她去。 

  但她哪是在为我做手术啊,分明是借机戏弄我,嘲笑我。 

  她先是说我下体太脏,接着又说太臭,还有一种陈腐的怪味;忽然又哈哈大笑,讥刺我浓密的体毛看似又粗又硬,其实都是些银样蜡枪头,她的剃刀还没挨上,就都先自齐刷刷地脱落下来。她怕我不信,还特地将那些毛发的根举到我眼前,用手电筒照给我看。 

  “看来,用手术刀帮你切开是有些小题大作了,还是这个来得快,来得方便。”她说,忽然不知从哪儿摸出一根枪管,往不知什么时候也已脱得精光的她的两腿间一塞一夹,便如虎似狼地扑将上来。 

  我忽然大悟:这个身材娇小玲珑,笑容甜美谦卑,身体摸上去温柔如绵的同省同校、同种同族的同胞竟然要以一段黑漆漆的枪管来强奸我了。 

  然而,未等她的枪管触及我的私处,尹华忽然“哇!”地大叫一声,从我身上跳滚下来。 

  我忍不住摸了一下我的下面——原来在我下体的户外,还有几根未曾脱落的体毛钢针般固执地挺立在那里。是它们英勇地守卫了我身体的大门,给野蛮的入侵者一个迎头痛击。 

  尹华失落了。 

  她默默站起身,无奈而又心有不甘地瞥视着仍然瘫躺在地上的我以及我的下体,摇了摇头。但她的眼神中仍然有一种贪婪的光芒在闪烁,仿佛那躺在地上连滚动一下都没有力气的我,是一摊可以大快朵颐的美味可口的肥肉。 

  月亮出来了,四周静无一人。 

  我忽然发觉自己已不是在荒野,而是莫名其妙地置身于一望无际、波涛汹涌的大海上,头下枕着冰冷的轮船甲板…… 

  尹华呢,正朝轮船的另一头招着手。 

  于是,远远地就奔过来一簇人。 

  原来是我们学校小小的“联合国”——留学生楼里的几个留学生,大概有七八人。跑在最前面的好像是英国人托马斯和德国人赫塞,后面紧跟着的则是美国人大布鲁斯。 

  我满心希望他们能来解救我,却看到一个个都饿狼似地眼睛发绿,且朝我一边跑一边急不可耐地脱着衣服。 

  我一下子明白了,大叫:“吴源!帮我……” 

  然而,我的声音很快便被海风淹没了。 

  他们于是一拥而上按住我,七手八脚地拔去我下体尚剩的几根毛发,然后野兽般轮番扑上来…… 

    痛,钻心的疼痛……我差不多昏过去了。 

   “吴源!你在哪里?为什么不来救我?”我大声哭喊,但声音却全部窒息在自己的身体里。 

  也不知过了几劫几世,几朝几代,我才从昏迷中苏醒过来。 

  太阳已经升起来。我试着站起身。 

  我忽然又发现:我其实并不是置身于浩淼的大海之上,而是站在一个乡村打麦场的草垛旁,身体斜倚着一根东倒西歪的拴牛的石柱,手中则捧着一本厚厚的朗曼英汉字典。我翻开这字典,看到扉页上留有大布鲁斯相赠的歪歪斜斜的笔迹,同时还抄摘了一段好像是出自鲁迅的语录作为赠言——“宫刑和幽闭也是古代刑罚的一种”…… 

  “啊啊……”我心里不由得一阵苦笑,“———我被七八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轮奸了,却获得一本我一直想拥有的工具书。” 

  梦醒后,我一时觉得很失落。 

  但我心里却渐渐地高兴起来。因为所谓的被轮奸,原来是一个幻梦,一场虚惊。 

  其实,我梦中应该想到,我那里原本是紧紧地封闭着的,最多也不过才露着一点小小的缝隙。那晚,吴源努力了半夜尚且未能……这帮留学生怎么可能就…… 

封闭的下体

  我于是也就联想到———如果单就抵御强奸或更可怕的轮奸而言,我的封闭的下体其实倒不失为一道不可逾越的天然屏障。 
  进一步细想,我和尹华并无什么特别的过节,真不知梦中的她为什么要……莫非我上午计划找她谈谈的想法是错误的,所以,冥冥中才有一种力量要通过这个梦来阻止我和她的接触? 

  然而,我很快又释然了。 

  因为我忽然记起老人们常说:白天的梦(也包括下半夜的梦)都是反梦。这也就是说,梦中对我极不友好的尹华,现实生活中倒极有可能会成为我的密友呢。 

  于是,我的心里踏实多了,而下体的疼痛感一时间也忽然消失了。 

  所以,晚饭后,在饭堂门口洗碗时,恰巧遇到尹华,我就问她:“晚上有空吗?” 

  “饭前刚洗过澡,有点衣服要洗。有事吗?”她说,忽闪着小而黑的两眼,抬手抚了抚散披在两肩的湿漉漉的头发。 

  “我想找你聊聊。”我说。 

  “哦,好的。衣服我可以回头再洗。”她说,但又意味深长地望我一眼,“去哪里?你寝室,还是我寝室?” 

  “我们就到校外随便走走吧,天一黑就回来。”我似乎很随意地说,其实是经过了精心的考虑。 

  “好吧。我先把碗送回去,十分钟后你在楼下等我。”尹华说,匆匆掉头离去。 

   “你上午接到你阿姨了吗?”我说。 

  “接到了。”尹华点点头。 

    “我认识你阿姨,她给我看过病。这你知道吗?” 

  “她说起过。” 

  “她有没有跟你说起我什么病?” 

  “没细说,她们有规定的。” 

  “我想你肯定已经知道了,我们是同样性质的毛病。你阿姨还跟我说起她帮你做过手术。当然,那时她还不知道你我同校,而且挺熟。她是作为一个病例给我介绍。” 

  “是吗?” 

  “所以,我今晚找你出来,是想向你咨询咨询。” 

  “唔。” 

  “你是进校前做的手术,是不是?” 

  “唔。” 

  “你能跟我说点你的情况吗?” 

  “唔……可我听说我们是不大一样的。” 

  “不要紧,我想手术总是大同小异的。” 

   “问题是我听你阿姨说,我这种情况,手术后可能还会长合起来……” 

  “那就再继续开呗。用愚公移山的精神开刀不止,这门总有一天会打开的。再说,不就割去一块赘肉嘛。你不先试一刀,又怎么知道到底还会不会再长合起来?你也不用怕。其实麻药一打,你早睡过去了,什么也不知道。” 

  “……这倒也是。我以前没看出来,你这家伙骨子里原来还是个乐天派。” 

  “不瞒你说,我根本就没当回事。我从初二的时候开始,就老听女同学之间在传,谁谁又来了月经,一个个神秘兮兮的。到初三的时候,还有一个我们都叫她傻大姐的,私下里认真地在统计我们全班一共有多少女生都来了那玩意儿。她似乎是在翘首以待有一天能听到全班‘满堂红’的喜讯。但我很使她失望,一直到学期结束,也没能送给她一张‘大红喜报’。到了高中以后,虽然再没人问起这些无聊的事,可我自己有时候也忍不住犯愁———怎么回事啊,怎么还不开闸呀?可转念又一想,不来怎么的?迟迟不来这才叫‘无红一身轻’。想想我同宿舍的那个安徽女孩吧———她是马鞍山来的一个借读生,每月都会有一次‘山洪暴发’,杀猪似的,弄得床上、裤子上,到处都鲜红的一片。所以,我们后来私下里都叫她‘全裤一片红’,慢慢地又演变成‘全国一片红’。这大概也是中国人当中最长的名字了……所以,嗨嗨,本姑娘就因为不当回事,才多过了几年无忧无虑的日子……我是直到高考体检时才发现不对头的。倒不是护士小姐发觉了,事实上,她们根本就没朝那儿看过。是一个年纪比较大的女医生问我月经多久来一趟,我才说起我从来不知道那玩意儿为何物。她们于是一检查,这才揭发出我原来是个‘双无’的人物。我自己也吓了一跳,还担心不要因为下面的门关住了,弄得大学的门也对我关上。我父母更急得不得了。我就全怪罪到他们头上。我说:‘我从小生下来,那里你们从来就不看一眼?’说得我老爸脸一红一红的。我又朝我妈发脾气,‘都是你,马大哈,从来不关心女儿。’我妈就很委屈地说:‘我怎么知道……我也是大姑娘的时候才来的。’还好,我有个作妇科医生的阿姨……” 

    尹华这一长段关于自身的介绍说得有声有色,又滑稽有趣,听得我几番忍俊不住。于是,我由衷地建议她:“我看哪,你这家伙也别学什么中文了,干脆毛遂自荐去国家曲艺团演小品、说相声得了。你准是个一流的人材。” 

  “好啊,我来编个小品,题目就叫‘两个闭关自锁的姑娘’,你呢,和我一起登台演出,怎么样?”尹华有些得意地将我一军。 

  天色渐渐暗下来,冷风拂面而来,我禁不住打了个寒颤。 

  但有尹华和我相拥,我忽然觉着温暖了许多。 

  “尹华,知道吗?我中午做过一个很奇怪的梦,也是在这么个地方,只是更荒凉些,开始就你我两个人。你呀,变着法子欺负我。后来还伙同别人……看来,这白天的梦果然是反梦……”回宿舍的路上,我忍不住感慨万分地说。 

  “我都怎么欺负你了?说来听听。”尹华本来胳膊搂着我的腰,头倚着我的肩走着,这时好奇地扭过头。 

  “不谈了,反正你很坏就是了。”我朝她笑笑。 

  “好吧,不说也罢。不过,可别怪小妹我今后梦中继续……。”尹华说,搂着我腰部的手突然滑向我的臀部用力抓了一把。 

  “哎呀!”我大叫一声跳起来。 

  我们在进得校门后才终止了笑闹,重又互相牵着手走着。 

  真的,我们彼此的心里都感到特别的愉快,我们互相牵着的手也很温暖。 

  而当我们在我的宿舍楼前站住,预备分手时,我们也真好似一对亲密无间的姐妹,有些恋恋不舍,甚至难舍难分了。 

  “找个机会,我们一起去看你阿姨,好吗?”我抱住尹华的额头亲了一下,温存地道。 

  “Of course。小阿姨见到你一定很高兴。”尹华说,也紧紧地回抱我。 

  我们也曾一起去二军大招待所看望过她阿姨。她当着我的面,牛皮糖似地缠着她阿姨,一定要设法帮我减免手术费。她阿姨也慨然允诺了,并让我准备了一份家庭经济情况调查表和一份学习成绩记录,让系里领导盖了图章后交给她随身带回去。 

  现在,也就是前几天,答复已经来了,说是经请示她们院领导,已经同意把我的情况作为特例考虑,只收取手术费的一半,住院费用也减半……这样,也就是说,根据她信上最后告诉我的数额,我只要准备五千五百元左右就可以了…… 

  这真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我还有什么话好说呢? 

  毫无疑问,我真应该好好地谢谢尹华的小阿姨。但我更在心里感谢尹华,感谢她不是亲姐妹却胜似亲姐妹的情谊,感谢她的慷慨大方,纯洁善良…… 

  我也觉得自己已有足够的勇气去面对身体严峻的现实,不再沉浸在伤感和忧郁之中。生活还是美好的,太阳每天也都是新的。 

  我现在除了把学习抓好,争取每门功课都在九十分以上之外,惟存一个愿望: 

  期盼着暑假快快到来。 

不争气的“蓬门”

  我那里终于挨了一刀,待我重回仿佛久违的校园,我给我们清纯的女生宿舍带来了一个秘密的访友——那便是尹华阿姨交给我的那件帮助我保持下体“开放”姿态的玩意儿。 
  它其实是很不适合作为我们这样一个女性集体的访客的。如果它是光明正大地走进来,或者意外地被哪个室友发现,我想谁见了都会大惊小怪起来。所以,开学的第一天,当大家都在宿舍里忙上忙下,搬东搬西,走进走出时,我却站在桌前,瞅着没人注意,方迅速从自己的提包里抓出那玩意儿,悄悄地塞进属于我个人的抽屉,并连忙上了锁。然后到了晚上熄灯以后,我才从外面蹑手蹑脚地走进来,轻轻打开抽屉,将它取出来,转移到属于我的上铺…… 

  它从此似乎成了我的一个秘密情人,总在夜深人静时前来造访。 

    为了始终保持它绝对的私密性,通常我都是在听到我的下铺已经响起均匀而持续的呼吸声且确信她已熟睡时,才从枕头底下将它小心翼翼地取出,并轻手轻脚地理开紧裹在它身上的白色的纱巾……我知道,它其实还是我身体———不,准确地说应该是命运———的拯救者。当这位拯救者在我的支持和协助下,终于如鳗鱼一样“挺进”我的身体后,我也会立刻生出一种涨满了全身的充实感…… 

  清晨,我通常也会比室友们早起十分到一刻钟,为的是能在无人觉察时,再将 “鳗鱼”取出来,并在洗手间里用清水和肥皂仔细清洁过,以便除掉一身的污迹和一夜的异味,然后再藏掖到抽屉里去。有时,因为宿舍里也有人醒了,并且从蚊帐里探出了头,我便只能委屈它在裤袋里多待一会儿…… 

  姑姑也通过来信时时刻刻关心着我。我每次回信都说“恢复得挺好的”,请她“放心”。至于吴源,他本来就一直信心满满的,以为刀一开,手术一做,从此便万事大吉,而且也从未听过什么可能重新“合拢”之说。我想,他的心思只不过是在等待,耐心地等待我的身体真正能够“通航”,可以重新接纳他的那一天。更何况,开学以来,以他校学生会主席的身份,一直有着太多的事情要做,大概根本就没有时间来想我身体的事。然而,尹华的反应,却是最令我费解的一个。她忽然一改以往的嘻嘻哈哈,变得心事重重起来。我们还常在一起聚,但当我冷不丁地扭过头或抬起眼,常见到她正目不转睛地凝望着我。那目光里隐藏着一种陌生的带有挑战的冷静,甚至是怨怒……有时,当她意识到她的细微的心思忽然被我察觉,她的嘴角也会向两侧微微扯了扯,做出一个甚为勉强的笑意,但那笑容倒是更让我觉得她仿佛是在等着看我的笑话…… 

  我的这种感觉也许是不无根据的。 

  她现在虽然也经常询问我那里的情况如何如何,但一旦听说“挺好”的时候,她的神情竟有一种抑制不住的失望。 

  我想不过来,也不想想清楚,索性勉力要求自己不再去想。 

  好在我的下体因为手术而引起的疼痛已经一点点消失了。 

  现在,每晚当我有些兴奋地接待那位“秘密情人”时,已经完全没有了预期的疼痛和恐惧,多数时候甚至还是兴冲冲地欢迎着它夜复一夜的来访。而且,真的——尽管今天说出来仍然让我觉得有些难为情,但我还是熬不住不说——久而久之,即便简单的推进拔出,也有一种让人无限向往和回味的乐趣…… 

  我不觉有些沉湎了,甚至时常忘却了我之所以要接纳我这位“秘密情人”的初衷。 

  我也给自己找了千百条理由,要增加这位“秘密情人”来访的次数和时间。 

  我也必须坦白:即便在梦里,只要还能意识到它是留在我的身体中,我的心就会觉得踏实,远离了预期的“合拢”的恐惧。它似乎也成了我的一根烟枪,一管鸦片,竟是须臾不能离的了…… 

  有一天中午,我正在兴头上,有些忘乎所以,也许就轻声地哼了起来,或者大动。结果就被我下铺的那位由下而上猛地踹了一脚,并大喝一声:“石玉!你干什么?” 

  我遭了这一吓,从此收敛了许多。 

    然而却应了那句“物极必反,乐极生悲”的古话。 

  自那日起,我的这位“秘密情人”的“暗访”便越来越不顺利,甚至于艰难起来。终于有一天,我的身体似乎也背信弃义,不再和它“里应外合”,反而“御敌于国门之外”了…… 

  那晚,我身心俱疲,坐起在床上,一夜没合眼。 

  我知道,我身体的末日到了,丧钟敲响了…… 

  我既失去了生活的兴趣,也失去了读书的兴致。 

  我也越来越怕见到吴源。他的日渐乐观的情绪和“春风得意马蹄疾”的神采,更成了我精神上不堪负荷的另一种灾难。偶尔我们独处时,只要他心不在焉向我的身体投过漫不经心的一瞥,我也会怀疑起他的目光已然注意到我那个阴冷潮湿的部位又开始…… 

  我变得终日恍恍惚惚,甚至神志不清。整个人昏沉沉的,满嘴胡话。第二天去校医务室看过后,诊断为神经衰弱。医生要我静养休息,暂不要上课,并为我开了一个星期的病假。 

  我想了想,连吴源也没说,只向班主任老师打个招呼,便简单收拾了一点衣物回家了。 

  姑姑见到我的神色,很是惊恐,待了解到真相,就更是一脸的惶惑了。 

  “这——可怎么办呢?”她忽然期期艾艾地说。 

  “是啊,这可怎么办呢?”夜里,我的身体虽然躺在床上,精神却一刻也未能得到静养。我的两手也总是忍不住要去抓摸和探索那块不争气的私处,而每一次的抓摸和探索除了让我越发心灰意冷外,身体里也更加积聚起一阵阵无名之火……有时,我甚至觉得自己马上就要爆炸了…… 

  “我不甘心,我不,我不!我要打倒,我要摧毁,我要撕烂,我要砸碎……”有一夜,我竟在睡梦中失声呐喊。 

  呐喊过后,我陡然醒来,惊坐在铺上,虽然有些虚脱,心里却被一个压抑不住的疯狂的意念紧紧地纠缠着———为了命运,为了前途,为了爱情,为了日后能过一个普通的正常人的生活,我要不惜一切代价抹去那个与生俱来的耻辱的印记! 

  我掀开被窝,举灯照耀我的大腿根部。哎,这个不争气的“蓬门”,如今重又掩映在手术时曾经剃净现在却又很快疯长起来的密实的毛发之中。它是那样地安静和沉着,丝毫也感觉不到我心里已然对它逐渐升高的恼恨之意。让我怎么说呢?我现在不仅是哀其不幸,也越来越怒其不争了!我一把抓过床头柜上缝纫用的剪刀,“嚓嚓嚓”几下剪去“蓬门”周遭一片遮天蔽日的森然的黑发,直到那个还不曾完全封闭住的小小的豁口,终于“朱唇微启”地袒露出来…… 

  那模样真的好似一个烙印——一个前世留下的说不清道不明的烙痕。 

  我盯着它目不转睛地打量了足足有一刻多钟,心下时时有一种冲动,要举起手中的剪刀对着那豁口乱戳、乱捣、乱剪一通……但我还是忍住了,因为我的心智还没有混乱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也意识到这样做的结局和尹华阿姨手术的后果并没有什么两样,即便可以杀开一条血路,也还是捅不开一条生路,徒然地只是让自己的身体苦痛地浸泡在鲜红的血泊中罢了……而我,却是从小就怕血,见别人杀只鸡也要捂着眼睛跑开的…… 
第一部分:封闭的下体
以烙还烙

  然而,一个极其大胆的想法却让我眼前一亮———既然是“烙痕”,我为什么就不能也还它一个烙印?对,用火烙,古代称作炮烙,虽然是极刑的一种,但好处毕竟是见不着血。对,这就叫以牙还牙!以烙还烙!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赘肉啊,赘肉,既然切除了你们还可以长合,烫焦了,让你们变成一堆黑炭、一堆灰烬又将如何呢?再说,庙里的和尚们受戒,不也就是在头上简单地烫上几个疤么?相信除了肯定有些疼痛外,并未曾有人为此丧过命……我越想心里越踏实,并且也越来越亢奋了…… 
  时值深夜,姑姑早已熟睡,我穿上棉毛裤,披件外套,蹑手蹑脚地爬起身,将外间的煤球炉拎进房来,又找来一根火钳,再端进半脚盆清水。然后,并没有举行任何仪式,也没有做任何的祷告,我就一下子打开了炉门。待到火苗腾腾地蹿起来,我方将那火钳的两端大腿一样叉开,分插进两个通红的炉眼中去。眼看着火钳的两腿一点点红起来,我心跳立时加快,热血沸腾,周身体汇着一种即将走出地狱,却又似乎是奔赴刑场的激动和不安、兴奋和恐惧…… 

  我在床前的踏板上垫一块毛巾坐下,右手则谨慎地从炉眼里缓缓抽出已然烧得通红的火钳……蓦地,我猛然意识到,我其实是在用自己的手向自己的身体行刑,而我的双手正是那个面目狰狞的刽子手……所以,我的手忽然颤抖了……不过,我并没有放弃,仍旧坚持着。我也相信,后来是那炉膛里彤红的炉火,火钳尖尖彤红的色彩,既烘烤着我,也鼓舞着我,诱惑着我,使我重新稳定住自己,终于义无反顾地将火钳直直地戳向我的“半封半闭”的“赘肉社会”…… 

  但是,就在这即将“破旧立新”的瞬间,就在我的毛发已然触着火钳的尖尖,并且“吱”地散发出一股难闻的焦糊气味的那一刻,我还是迟疑了…… 

  火钳的尖尖终于渐渐地冷却,而那诱人的红色也终于褪尽。我只得重新回炉加温。待到它重又烧得火热通红,又一次从炉膛里拔出,执掌在我手中时,我凝视着它,忽然起了一种错觉——满心以为我手握的这把火钳已然不是火钳,而是我遍寻不着的那把足可以开启我身体的大门的钥匙,我就鼓起勇气,对准我那儿,然后闭上眼,颤巍巍地捣下去…… 

  “吱……”火钳的尖尖才稍稍触着我的皮肤,我就痛得差不多晕厥过去,而那火钳也随即从我手中脱落,砸在半盆清水中,“嗤嗤拉啦”“咣咣当当”地击起一片温暖而惨然的白雾…… 

  那晚的经验,除了给我的身体留下难以言说的疼痛的记忆外,后来还给我大腿根部留下一道不大不小,不长不短的伤疤。但这种基于愤怒和焦躁的“革命性”尝试,对于破坏我“半封半闭”的身体而言,却可以说是一无所获。事后,我很为自己的鲁莽和愚昧而懊悔,也在心里老实承认:若在战争年代,我其实是做不得英雄的。江姐的手指可以钉进去十根竹签而面不改色心不跳,而我,充其量能够熬过五根竹签不招也就不错了。 

  还好,因为我没有用力(潜意识里也不敢用力),火钳只伤着一些浅表的外皮,我用红霉素眼药膏涂抹涂抹,不出两个星期竟也好了。 

  然而,不管怎么说,在经历了一次自己向自己行刑的经验后,我多少变得有些坚强起来,也不如先前那般绝望了。我也认真地思索起我的“半封半闭”的身体究竟是由一种什么样的内在机制造成的……同时意识到,我那个打开的“通道”之所以还会重新长合起来,一定是因为我身体的内部潜藏着一种巨大的抗拒“开放”和“改造”的力量。这也许就是“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得随便毁弃”的道理。或者,我的“闭锁”也许确实是天神所贴的一张封条,揭不得、撕不得的……既如此,一切人为的抗争还有什么积极的意义呢?充其量也不过是多受些痛苦,多讨些羞辱和没趣罢了。 

  我心意已定,便打算找吴源好好谈一次。但每次要约他前,我总会打退堂鼓。我知道这一步跨出去,可就再也退不回来了,正所谓“覆水难收”。 

  这是秋日的一个黄昏,夕阳西照,丛林如血,湖上清风徐来,水光灿然一片。我和吴源赶上了末班船,是那种划桨的小木船。 

  “来呀,坐到这边来一起划。”他朝我招招手,便自顾自地将那支桨插入清澈的水中。大约感觉到我依旧坐在船头,并没有如以往一样迅速向他靠拢,他于是又道:“怎么,快来呀!” 

  “你一个人划吧,我不舒服。”我说,冷冷地睃了他一眼,再将目光朝船头所指的方向瞟去。 

  “石玉,你今天这是怎么了?”吴源终于觉察到了我的怪异,扔了手中的桨,朝我所坐着的船头一晃一晃地迈过来。 

  我的眼泪痛痛快快、洋洋洒洒地流了下来。 

  “石玉,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那个分外熟悉的声音又在耳边响起,我却听不到。那对温热的手掌又抱住了我的脸,我却看不见,也感觉不到。 

  我恍惚已不是坐在一条小船上,而是仰卧在一只小小的木盆中……我的泪水是那飞扬的雨滴,我的内衣是那青翠的荷叶,我的噩梦是那滔滔的黄水…… 

  我本漂着来,还当漂着去。 

  我不知道吴源是什么时候将我抱在他的怀中的。 

  但我分明听到了公园里的大喇叭在响———“还船的时候到了。该上岸了。” 

  我这才知道,这船上的一刻原来也恍如一梦。 

  这也是分手的号角吹响了。可我还没有来得及向这位有着体温的幻影说一句离别的话。 

  我怕我已经没有力气再说了。 

  我病了,并且一直说着热昏的胡话。 

    这是我醒来后,吴源告诉我的。后来,我又看到了尹华,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我想,我肯定还是在梦中,就又沉沉地闭上眼。 

  等我再一次醒来时,尹华不见了,但吴源还在。 

  “你为什么还不走?船已经靠岸了。”我说。 

  但他不懂,也可能是装不懂。 

  “尹华呢?”我忽然问。 

  “我在这儿。”她说,从吴源的身后闪了出来。 

  “你怎么还在这里?回去,快回去!你爸爸出车祸死了,刚刚。”我说,感觉到虚空中又有一张大网将我奋力朝后一拉。我于是又昏睡过去。 

  我是一星期以后出院的。 

她对我的恨恶

  出院前的那个夜晚,在病房前院东南角那个供病人休息的凉亭里,聆听着一旁竹园鼓起的簌簌的风声,我将我身体手术后新发生的变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吴源。我也告诉他,我的身体看来已是一个无解的方程式,我将不会再去做任何“开放”的尝试了。如果我真是一个由前世流放到今生的遭天谴的罪人,我也将不再去冒犯天条,试图抹去上天加在我身上的封印…… 
  “你这是在说些什么呀?你已经好了,不应该再说这些胡话的。”吴源说。 

  “相信我,这不是胡话,而是我病中经过深思熟虑得出的结论。人是犟不过命运的,命运之手捏着那把钥匙。真的,是我离开你的时候了。我本来一直以为我会帮你的,现在我才知道,我其实什么也做不到——除了会带给你霉运。” 

  “你为什么就不能再去尝试一次手术呢?”吴源沉默许久,心有不甘地说。 

    “不是我不想尝试。而是我深知,我的‘封闭’是一种很内在、很顽固的机制造成的。如果仔细追究起来,可能确实还有前世的因缘……你也不要太固执,人其实是永远也胜不了天的。再说,我的身体、我的心灵已无法再承受一次失败,更承受不起你的爱……” 

  “即便如此,我们为什么不能继续做好朋友呢?” 

  “好朋友?有我在你身边,你还能再去恋爱、谈朋友吗?” 

  吴源终于不吱声了。但他从石凳上站起身,想了想,然后在亭子里不停地来回踱着。 

  “让我再想一想。”那晚临别前,他这样对我说。 

  而第二天上午他来接我出院时,则对我提出了一个请求:“我希望在毕业前我们还能继续维持现状,至少也不要让人觉察出我们已经分手了。好吗?” 

  “为什么?”我不解地问。 

  “因为我找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来解释我们的分手。同时,我也不想因为此举而造成外界对你我不必要的猜疑和议论。” 

  我理解了他的苦心,点点头。 

  “但我还有一个惊人的消息要告诉你。尹华的父亲真的出车祸去世了。她已经回去好几天了,昨晚我才听到这个消息。” 

  “是吗?”我愣怔在当地,半天说不出一句话。 

  尹华已经回校,但她不肯见我。 

  我真后悔病中曾有过那样一些胡言乱语。虽然我的记忆里并没有任何痕迹,但吴源告诉我,我确实说过那样的话。 

  我的心里忽然有些恐怖———如果我的胡言乱语都这样灵验的话,我就不再仅仅是一个石女,同时还是一个巫女或者魔女了…… 

  更让人觉得不可思议的是,有一天,我们一群人走在回宿舍的路上,碰到一个素昧平生的外系男生,我忽然就站住,有些迷惑地望着他道:“你家里是不是有丧事?你母亲去世,今天满月,对不对?”此语一出,我马上就想打自己的嘴巴,因为这是我生平第一次清醒地意识到自己的嘴竟然不听大脑的支配,满口胡言乱语。 

  然而,让我们惊诧不已的是,那男生愣怔了一下,忽然结结巴巴地道:“……是的,是我妈去世,今天……满月……可……你怎么知道的?” 

  我的室友们于是都瞪大了眼睛看着我,先是怀疑,接着又惊讶,敬佩。 

  “石玉,你什么时候开始通灵的?说来听听。”她们中的一个大惊小怪地问我。其他人则满口啧啧地赞叹着,说我果真是“金口玉言”,并缠着要我回到宿舍后帮她们看相。 

  但我只有苦笑。如果我真是通灵了,或者被神灵附体了,我猜想那大概也是一个邪恶的神灵,不然的话,为什么总让我信口开河地诅咒别人死,而不是说些吉利和祝福的话呢?难道这也是为了证实那个民间传说———石女也是一种邪恶的化身?或者,也是从另一个角度提出佐证———越是幽闭的身体便越容易产生通灵的经验?周文王不就是因为被幽禁在羑里,才终于推演出八卦来的吗?难道我的羞于见人的阴部也是一个至今尚无人识得的新“八卦”?而且,果真是通灵的话,为什么我偏偏又不能对自己的命运洞察先机?甚至也不能破解那个“一把钥匙开一把锁”的八字真言…… 

  所以,我实在不想也没有心情去为她们看相,去装神弄鬼。总之,我借故推托了。 

  我和吴源依照我们的约定,还保持着接触和来往。这样做,看起来对我也颇有利。不然的话,知道我已是单身,少不了又会有其他男生来纠缠,弄得我终日不得清静。 

  我们有时还特别结伴成对地在校园里走,为的是让人们对我们的印象一切如旧。但只有我们两人知道,我们私底下其实已不再拥抱和接吻了。 

    这是一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我和吴源的这种似有若无的关系并未能保持多久。因为有一个人对我们之间持续的接近越来越恼火。我不说谁也猜得出,那是尹华。 

  她和我早已形同路人,有时还恶狠狠地瞪着我,似乎是我杀了她的父亲。 

  但我还是在心里祈祷,希望有一天能获得她的原谅。 

  然而,她对我的恨恶却似乎是有增无减,一日胜似一日。 

  有时,她又在我面前表现得特别的意气风发,并用一种不屑一顾的神情瞥视我,好像她从不曾是石女,即使是,也早“门户开放”成功,跻身于正常人的行列了。是的,她确实比我幸运,仅仅一次“明治维新”,那里便“畅通无阻”了。她有理由骄傲,有理由得意,也有理由瞧不起我…… 

  可是,她没有理由翻脸不认我这个她过去口口声声叫着喊着的“姐姐”。 

  我也渐渐感觉到,她最见不得我和吴源还在一起。那时,她的眼睛里非但冒火,甚至还能冒出血来。她似乎也弄不明白,我这个无法揭去封条的人,为什么还要死皮赖脸地呆在吴源的身边……而吴源,似乎一定受了我某种蓄意的蛊惑,才仍旧追随着我这个“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鸡肋…… 

通灵的巫女

  有一次,我去学生会办公室找吴源有点事,正遇上她和吴源在里面激烈地争论着什么,见到我,她恨恨地瞪我一眼,突然一甩门,哭着跑出去了。 
  那以后没过几天,关于我是“石女”的传言便在校园里流布开了。 

  起初,是有人在我背后指指点点;后来,我上课的时候,也有人扒在窗子上偷偷地朝里看。我本来已经习惯了走到哪里都会成为人们注目的中心,享受着高回头率的女性的虚荣,但现在人们注视我的目光里已不再是单纯的对美的喜爱和钦羡,而是混杂着嘲弄、讪笑、可惜和同情…… 

  有一天中午,我在饭堂吃过午饭回到宿舍去,忽然听到我的室友们也在议论纷纷。 

  “……真没想到。本来觉得她最近怪怪的,以为我们这个寝室出了个通灵的巫女,不料竟然还是个石女……” 

  “可是也怪,那吴源和她谈了这么多年的恋爱,难道还不知道?” 

  ………… 

  我想,我若不是已有了一点精神准备的话,早就昏倒在门前了。 

  其实,我早有预感,纸是包不住火的,我也无法长久地藏掖住一种会让世人感到兴奋的秘密。但我没有料想到事情会发展得这样快。 

  我即使用脚掌去分析,也可以明白是谁在对我下这种阴招。我想,我也绝不会是冤枉了她。在这校园里,也只有她和吴源分享着我的隐秘。吴源是决不会透露出去的,因为这对他也是一种无形的伤害,更何况,我们还有着那么多年深厚的感情基础。 

  好吧,来吧,人生还有些什么样的羞辱,还有些什么样的暗算,还有些什么样的风刀霜剑,就都一起来吧———我在梦中喊。 

  我也时常一个人跑到郊外的原野上去,找一个见不到人影的地方,在那里面对苍穹,大喊,大叫,同时大哭一场…… 

  这样,我总可以得到一种发泄后的暂时的平静和忘却。但久而久之,却也让我越发身心俱疲。 

  我于是渐渐萌生了退学的想法,甚至也有了出家的念头。 

  但退学以后,我又能去哪里呢?在这个肉搏一样激烈竞争着的社会里,我又将凭藉什么去生存? 

  万念俱灰中,有一天我在街上走,忽然有个披头散发的江湖术士强拉着要为我算命,且声明分文不取。我推托不掉,就让他算了。他先要了我的生辰八字,继而又看了我的手相和面相,然后掐着手指细算了一会儿,方道:“姑娘,你的命非同寻常,非是大善,即是大恶,且有大难,需小心应对才是。”说完,不待我问,便在纸上写下三句话送我:其一,一个萝卜一个坑;其二,守则惑,破则祸;其三,宜西不宜东。我请他详加解释,他却摇摇头,有些神神道道地说:“天机不可泄漏。”我要给钱,他却坚持不受,语毕,竟顾自哼一首江南小曲飘然而去,一会儿便不见踪影。 

  我后来左思右想这三句话,以为“一个萝卜一个坑”,大概也就是“一把钥匙开一把锁”的意思;“守则惑,破则祸”,则可能是说我的身体不适合动手术,否则将有祸;那么,“宜西不宜东”呢?西又是指何处?总不会是青海和西藏吧,难道是指西方? 

  我心里蓦地一亮,忽然就想到了出国留学,以为这正是可以解救我目前困厄命运之锁的惟一钥匙。更何况,出国留学如今正成为我们校园里的一股风潮,一种时髦,一种追求和向往,当然,也可能是逃避。 

  当我将自己的心思整个地转移到为出国留学而努力、而忙碌、而奔波时,我所背负着的“石女”的精神包袱和压力显然减轻了许多。生命的道路对于我来说,似乎多少又有了玫瑰和彩虹的颜色。我每天清晨坐在窗前对镜梳妆时,也注意到双颊又慢慢泛起了一抹血色。 

  我把方向选择在美国。这差不多也是所有已出国留学的学姐、学兄们首选的国度。我所以作这样的选择,一则因为我这几年来所选的公共外语是英语,基础尚可;二来我喜欢那儿的一种尽管自由放任,却十分尊重别人隐私的良好气氛。 

  我估量了自己的英语水平,短时间内想拿到高分很不现实。所以,我避开美国所有的名牌大学,专门选择一些不需要托福或GRE成绩的普通大学发出入学申请。很快,我便陆陆续续地收到了几封入学通知书。其中一所叫做“加州国际大学”的学费特别低廉,很合我的意。然而,尚需寻找一个经济担保人才行。我是没有任何海外亲友的,吴源了解到此情,帮我写了两封信,一封给他纽约的一个朋友,一封给他旧金山的一个远亲。结果却是泥牛入海。 

  我在灰心、失意乃至有些绝望的心情中,有一天忽然在文科阅览室见到大布鲁斯。当时,他正坐在角落处一张小桌前专心致志地抄写着什么,抬眼见到我,向我微笑着点点头,并摇了摇手。 

  我不觉眼前一亮。但当着很多的人,又是在阅览室这样一个十分安谧的环境里,我不方便和他说话。我便低头写了一张纸条攥在手中,然后背上书包走到他那边去,乘周围无人注意,将纸条轻轻地丢在他面前翻开的书页中。 

  然后,我走到草坪中央放下书包坐下来,眼睛则不住地张望着图书馆那边的来路。不一会儿,我便看到大布鲁斯晃晃悠悠地绕过草坪外围的冬青树丛,踏进正对着学校大门口的花坛。他在那里约略站了站,似乎是在寻找我。我于是向他挥了挥手,他也举一举手,算是回答,然后大踏步地走过来。 

  我这才第一次认真地注意到,大布鲁斯原来竟是这样的一个庞然大物。他肯定有一米九十开外,肩膀很宽很厚,肚子也很大,以至于头看上去反而有些小了。他迎着夕阳一步一个脚印地走过来的模样,总让我想起一只蹒跚在野地里的大熊。 

  “校花小姐,您好。”他很高兴地向我打着招呼,同时弯腰从后背上取下双肩背着的书包。那书包拎在他的手中,忽然变得那样轻巧和细小,就像是专为学龄前儿童所准备的。 

  “你的中文流畅多了。”我们在草地上坐下后,我实事求是地夸赞道。 

  “哪里哪里。”他又低眉垂首,做出一种老夫子般谦恭的模样,然后才正眼看我,说,“不知校花找我,有什么事情。” 

   “……这样的,我最近在申请出国留学,入学通知书已经来了,但我找不到一个经济担保人,所以,很冒昧,我想请你帮我一个忙。” 

  我话说到一半,大布鲁斯的神色已经有些严肃起来,及至结束,他脸上已没有一丝一毫的笑意了。 

  很久,大布鲁斯发话了:“我——很愿意帮你的忙,能够帮你的忙也是我的荣幸。可是,我的经济能力是很差的。我在美国也是一个无产阶级。我的两个兄弟很有钱,但他们都是律师,很怕惹麻烦。所以,除了很特别的关系,他们是不会为一个外国学生做经济担保的。不过……”他大概看到了我很失望的样子,于是又道,“我可以试试。能够为F大学的校花做点事,我也很高兴。而且,我很崇拜你,你是我看到的最漂亮的东方女孩。好吧,有消息我再告诉你。”说着,他将那份入学通知书还给我,手撑地缓缓站起身。 

  我便也只能说声“谢谢”,起身告辞了。 

  那以后,我差不多已经把这件事忘记了。我只当大布鲁斯最后说的那些话,是新近才跟我们中国人学会的客套。我也已做好了思想准备去拼托福,力争考个高分,以便能够申请到全额奖学金,那样,就不需要再找担保人了。只不过,这一来又要多花费许多时日。而就我心里所想,是恨不得明天就可以一步跨出国门的。 

  然而有一天下课后,我忽然看到大布鲁斯站在教学楼前的马路对面等我。看到我走出大门,他远远地朝我招招手。 

  我忙左右顾盼了一下,急步走过去。 

  “我有情况要对你说。”他两手在胸前比划了一下。 

最后一节课

  这是上午最后一节课,教学楼前这条校区的主要干道朝东的方向上挤满了匆匆忙忙回宿舍或者去饭堂的人流。骑自行车的高手们则不住地叮零零叮零零地拨弄着车铃,扭闪着身子,在人流中见缝插针地穿行。 
  “我们从那边走。”我说,朝大布鲁斯努一下嘴,示意他拐上去足球场那边的另一条此时相对清静些的校区干道。 

  我们走过那片草坪后,他才对我说:“我跟我的家人联系过了。我本来说——对不起——你是我的未婚妻,这样,他们会比较愿意帮助。但他们商量以后写信告诉我,说要看到我的结婚证明,才会帮助我。所以,我很抱歉。所以……”他说着,有些无奈地朝我摇摇头。 

  “谢谢,你用不着抱歉。我能够理解,你已经尽了你的努力了。”我虽然很有些失望,但还是很热忱地感谢他。 

  “他们主要是以前帮助过一个台湾女孩,但她很令他们失望……”一会儿,他又说。 

  “唔。”我表示充分理解,又道,“不管怎么说,我很感谢你。” 

  我们沉默着走过了足球场,又走过了小卖部,再往前走便是新盖的留学生楼了。我正准备向他告辞,然后向左拐回我的宿舍,他忽然站住了,仿佛用了很大的决心,终于对我说:“这样,我有一个想法,你不要生气。我想,如果……如果你认为可以,当然,这必须由你决定……我想,我们可以用结婚的办法。当然,这可以是假的,你到美国后也有你的自由,可以随时离婚,但是所有的文件必须是真的……当然,这只是我的一个提议,我只是想——帮助——你,当然……”他忽然有些结巴起来,脸也涨得通红。 

  我倒一下子愣在当地,不知如何回应才好。 

  “如果,如果我说错了,请你原谅。”他说,越发不安起来。 

  “不,不是。这有些太突然,让我想一想再给你答复,好吗?”我忙说。 

  “当然,当然……”他不住地点着头,那样子倒让我觉得是他在求我帮什么忙了。 

  我前前后后思索了约一个星期。 

  像是一个挣扎着要爬出黑暗的深坑的人,我忽然发现有一根已经看得见摸得着的绳索正晃晃悠悠地悬在我的面前,代价是我必须和那个放给我绳索的人“结婚”。可是,我,一个传闻中的石女,现在却要去和一个外国人结婚了,这听上去是不是有些太匪夷所思了? 

  我可以想像得到,此举一出,校园里一定舆论哗然。肯定会有人以为我是有意地要去坑一个“老外”,不然就是这个“老外”的身心大概也有点什么问题。所以,我忽然希望大布鲁斯已经听到了关于我的种种传闻,并且了解了我的底细,只有这样,他的提议才是一种纯粹帮助的性质,而不是出于什么其它隐蔽的动机和目的…… 

  然而,我又想,管他什么动机和目的,即便他不是真心帮我,毕竟在这个婚姻中,我是不会失去什么的,甚至都不会失去我的贞操。而且,即便有什么会失去,那也只能是“锁链”呀,而我得到的却是一个“完全崭新的世界”…… 

  我久久不能相信自己已经作出了那样一个听起来连我自己都有些难以置信的决定,也无法想像不久的将来——即便这是假的——我将成为一个外国人,一个我们从小就一直喊着要打倒的美国佬,一个有着熊一样体格和身材的“庞然大物”的妻子…… 

  我的灵魂似乎也溜出了我的身体,趴在蚊帐顶上不解地望着我。 

  我也一时分不清哪是过去的石玉,哪是今天的石玉,哪是将来的石玉。 

  真的,我忽然不认识我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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