浪漫之心·序·古灵
序
今年就快过完,小狸就要出运啰! 狸狸
自从搬到外面住之后,小狸就常碰到一些非常神奇的事情,大概是少了「老佛爷」的庇佑吧,在外面的生活可说是叫苦连天、哀声连连。
怎么说呢?
撇开去年刚搬家就来个三级重感冒不谈,年中又莫名其妙等红绿灯被车撞,那也不算什么,都已经过了大半年了,小狸都已经非常低调的在过日子,老天爷还是不肯放过我,再几个月就过年了喔,「祂」也可以让已经穷到快要跳水沟的小狸莫名其妙的一次不见两支手机!
至于详细过程小狸已经不想再说了,而且其中一支还是小狸准备要办给嘟嘟用的,结果历经那次惨痛教训,小狸不仅要再买两支手机,还要赔一堆天外飞来的电话帐单!
不过,衰这种东西,有一就有二,有三不奇怪,有四……我想死……
反正,又隔一阵子,小狸在骑车时又很莫名其妙的突然滑倒!
倒得非常的心不甘、情不愿,那时的时速也还不到15吧,因为刚好看到红灯正缓慢的煞车中,虽然天在下雨,但小狸滑倒的那个地块刚好在天桥下,地是干的喔!不仅如此,滑倒那一瞬间,仿佛就像被人从旁推……
哎哟!哎哟!还是别说了!愈说愈想,愈毛也愈越X!(请自行想像X是什么!)
那次滑倒后,把原本之前车祸的伤口又再加大,小狸的手肘整整快半个月才好……
停!别以为这样就结束了喔!今年还没过耶!
上上个星期,没错,就是十二月初,小狸手扭伤,腰又酸疼,就跑去桃园一间中医看,原本小狸都会跑回台北一间「X品堂」给很熟的中医师诊治,但那天实在很累,跑回台北太远了,干脆就近找了一间觉得还OK的中医诊所看。
小狸还依稀记得,那天是走着进去,弯着腰出来,回家就马上倒了!
死在床上一整个晚上,腰痛到整个人哎哎叫个不停,连小狸想要移个好一点的姿势也没办法,连动个0.01公分的力气都没有,稍微喘大口气,腰就痛到不行,那时小狸已经不知道在心里咒骂几千几百万次那个无能又没医德、又丑又没品的烂中医!
隔天又躺了一天还是没办法动,拜托嘟嘟去帮我买止痛药,吃了两、三颗还是没啥作用,最后只好先滚到床下……没错!用滚的跌到床下后,再慢慢慢慢的扶着旁边的柜子,慢慢慢慢的站起来,站起来后还要记得扶好,不然有可能随时再跪下去,休息一阵后,再慢慢慢慢的走去放衣服的地方,慢慢慢慢的弯腰拿起衣服,慢慢慢慢的穿上,然后慢慢慢慢的……
反正,原本一分钟不到的动作,现在小狸至少五到十分钟才能完成!
好不容易换好衣服出门后,最痛苦的就是骑车!
大家一定很了解台湾的路有多么的崎岖凹凸、险象环生吧?一小段路就可以颠得小狸痛不欲生,一路哀回台北!
回家后,每天就是吃喝拉撒,睡!
前前后后将近快一个星期喔,小狸只能一直躺着、趴着、侧躺,也不能坐!就这样三、四天后总算可以稍微自己动来动去,一个多星期后,总算可以坐起来!哈里路亚!
这件事情,从头到尾只印证了一件事:X的,桃园的医疗品质实在有够OOXX!
PS:还有十五天……-_-|||
阿灵之PS:话说某年某月的某天,阿灵突然收到一份意外的礼物,wing为阿灵画了一张好可爱的图,呜呜呜,阿灵好嫉妒,人家都画不出来说,总之,阿灵很喜欢,决定把它用到书页上,所以哪天各位亲爱的读者们见到书页上多了一个可爱的Q版图,不用怀疑,那就是wing画的!
另外,出版社也决定要在95年二月的书展时,用上这张可爱的图图印在马克杯上喔,感谢wing!
小狸之后续PS:记得一定要去书展!为了这个可爱Q版的马克杯,超级无敌困的狸仔七早八早就被挖起来写通告……=_=|||
PS2:最新消息,还有阿母的签名。
PS3:有没有阿灵的写真集?????唉……少作梦了……~_~|||
第一章
世上的学生都有一个共通的毛病:不喜欢上课,换句话说,没有一个学生不喜欢放假,最好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都在放假,另外六十天上自习课,剩下五天请假,这是最酷的了,相信这世上没有一个学生不这么认为。
除了方蕾。
才刚升上高二的方蕾一点也不喜欢放假……不,不是不喜欢,是痛恨,她痛恨放假,痛恨离开学校,痛恨必须回到家里,痛恨得要死!
但是没有人知道,因为她总是那么爽朗快活,仿佛根本不知烦恼为何物,谁也看不出她埋藏在笑容底下的伤痛,没有人看得出来,就连她最要好的死党宋巧莲也看不出来。
「方蕾,待会儿去买冰吃吧!」
「OK!」
又到了放学时间,R中大门口一窝蜂飞出一大票抢出笼外投奔自由的小鸟,侧门则狂飙出一辆辆神风小单车,左侧门男生,右侧门女生,方蕾与宋巧莲也是其中之二。
十分钟后,学校附近的小公园里,两个高中女生坐在大树下的木椅上,一人捧一碗绵绵冰吃得不亦乐乎。
「方蕾,告诉妳一件超好笑的事喔……」
宋巧莲一边吃一边说话,喷口水没关系,可怕的是还附带「暗器」;方蕾扁出一脸恶心的表情瞪着自己的冰,雪泡泡的牛奶冰上面黏着半颗仿佛机关枪子弹一样喷射过来的大红豆。
「喂喂喂,妳嘛差不多一点好不好?说话就说话,请不要传染禽流感给我!」
「妳到底要不要听嘛?」宋巧莲才不管那种「小事」,散播八卦病毒卡要紧。
方蕾翻了一下眼,「我耳朵又没有关,怕我不听!」她一边咕哝,一边小心翼翼挑起一匙万雪丛中一点红的冰甩到一旁地上。
「我阿姨要结婚了,而且对象是上个月相亲的男人喔!」
「相亲?现代人还有相亲?」方蕾有点意外。「妳阿姨是古早人是不是?」
「所以我才说好笑嘛!不过啊……」宋巧莲用手肘推推方蕾。「昨天听我爸妈他们在说我才知道,现代人相亲的才多呢!」
不信地横她一眼,「唬烂我!」方蕾嗤之以鼻地道。
「真的不骗妳啦,不然哪里来那么多婚姻联谊社、婚姻谘询、婚友社什么的一大堆!」见她不信,宋巧莲大声强调。「我妈说啊,现代人再怎么open也还是有很多人找不到对象的,譬如说男人因为忙于事业而没空去谈什么乱乱爱啦,或者像我阿姨那样内向又害羞,根本交不到男朋友,所以相亲还是很常见的啦!」
方蕾认真想了一下,吃口冰,点头。
「也有道理啦,不过那种事只适合某些人,不适合我。」
「妳爱讲笑,我们才刚上高二而已耶,连锤子都还没有交过半个,谁去跟他相……」话讲到这里,忽然记起三个多月前方蕾才跟男朋友分手,宋巧莲慌忙打住,尴尬的打了个哈哈。「啊,哈哈,对不起,对不起!」
方蕾撇一撇嘴,满不在乎地挖起一大匙冰放入口中。
「有什么好对不起的?只因为我的成绩排名比他高一点点就老羞成怒,竟然破口大骂说如果不是他考运不好,也不会进这所烂高中,早就进建中了,笑死人了,那种输不起的男生我才不希罕咧!」
「一点点?是喔,妳第一名,他第二名,的确只有『一』点!」宋巧莲喃喃嘟囔。「说到这,我真的很奇怪耶,妳的分数明明可以进北一女的说,为什么要进这所二流高中呢?」
方蕾默然无语。那种可笑的理由,她该如何向好友解释呢?
见她半字解释也没有,宋巧莲也不勉强她,又转回原来的话题。「妳跟周廷钧交往都两年多了,好不容易高中同校,才一年就分手,妳真的一点都不难过吗?」
难过?
老实说,她也觉得自己应该难过一下,不然好像有点不上道,可是……
方蕾搔搔头发,实在不知该如何向好友开口,说她其实并不是真的喜欢周廷钧,追根究柢,她跟周廷钧交往的目的,也只不过是想找个喜欢K书的「同伴」一起做良性竞争而已,谁知道最后竟演变成恶性斗争。
「谁教妳不喜欢念书,害我只能找别人。」方蕾不清不楚的咕哝。
宋巧莲脑袋歪过来。「妳说什么?」
「没有啦!」仰头,把最后一口冰刮进嘴里。
宋巧莲耸耸肩,继续吃冰,「不过,凭良心说,周廷钧那家伙啊……」她哼了哼。「我不喜欢他,他好现实,妳的成绩好,他就跟妳交往,我的成绩不好,他连话都不屑跟我哈啦两句,现在妳的成绩比他好,这样他也不高兴,他是头壳在赛跑喔?」
「不,他是猪头!」
方蕾起身,准确地把吃完冰的空纸碗投入不远处的垃圾桶里,宋巧莲随后一步也把空纸碗扔进垃圾桶内。
「潜水艇!」
「陈水!」
「那就给他柯林顿!」
「好,让他CKK!」
方蕾对空气挥挥拳头,宋巧莲再加一脚。
「史努比!」
「聪明!」
方蕾大剌剌的拍拍宋巧莲的肩膀,奖励她的默契,宋巧莲咧嘴。
「冲马桶第一名?」
静默三秒,两人不约而同失声爆笑。
好半天后,笑声渐止,宋巧莲注意到方蕾又如往常那样盯住那些在公园里玩耍的小鬼们看,脸上的表情很怪异,像是羡慕,又有点像是嫉妒。
「方蕾,妳……」她狐疑地瞥向那群小鬼。「不会是想跟那些小鬼玩吧?」
「少机车了!」方蕾懒洋洋的收回视线。「他们是小学生耶,我怎么可能会想跟他们玩,妳以为我几岁?」
「那就别用那种表情看他们嘛,很诡异耶!」说着,宋巧莲不经意瞥了一下手表,惊跳起来。「糟糕,差点忘了,我妈说阿姨今天要和那个相亲对象到我家讨论一些事,叫我早点回去帮忙,我得回去了!」
方蕾及时垂下睫毛,掩住眸中的懊恼。「好啊,我们回去吧!」
道过别后,两骑单车分两方向离去,但三分钟后,其中一骑又转回来了,方蕾抱著书包坐回木椅上,继续盯着那群小鬼们看得出神,神情依然那么奇特,在宋巧莲面前的活泼开朗丝毫不见。
直到天将黑,小鬼们一一被他们的母亲叫回去吃饭,她才黯然起身跨上单车,有气没力的骑回那个她痛恨回去的家……
那算是家吗?
雾濛濛的细雨,曲幽的小桥,静水上躺着朵朵睡莲,绿树婆娑中半隐着一栋两层楼建筑,一栋很温馨的屋子,充满了家的气息,在那屋子里头住着三兄妹。
靳文彦、靳克彦与小妹靳慧亚。
由于从小被严格教养,靳文彦向来是个稳重又有责任感的成熟男人,特别是对亲人,他总是拿出最大的耐心,尽其所能去关照到每一位成员──无论亲戚关系是远或近,身分是贵或贱,这是父亲的教诲,他一直谨记在心。
但有时候,他也会觉得某些亲戚实在该死的令人头痛,譬如此刻……
「……不,我不可能现在就过去,我必须先处理好我的工作才能够……不,绝不可能……一个星期左右……好,工作处理好我立刻过去……」
慢条斯理地放下话筒,靳文彦默默转过身来望住弟弟靳克彦,后者一瞧见他的脸色,半声不吭转身就跑,打算一路逃到美国去,三、五年或七、八年后再看看能不能回来。但很不幸的,一如以往,靳文彦的反应总是比他的动作快一步。
「站住!」
其实那两字深沉的喝叱并不算大声,也不凶狠,没有雷鸣的效果,更不可能震破玻璃,甚至还可以称得上是相当温和,但一经传入靳克彦的耳膜里,顿时惊得他心头一骇,两只脚马上前后左右打起蝴蝶结来,害他差点一头撞上门板,幸好及时扑臂扶住,另一手却仍不由自主地握向门把。
「该死!」
然而苦着脸犹豫大半天后,虽是万分渴望客串一下聋子,但一想到不堪设想的后果,他还是认命地放开那支几乎要被他捏成一团麻糬的门把,回过头去面对很可能会迫使他跳海的悲惨命运。
战战兢兢地,他咽了一下口水。「祖母?」他宁愿禁酒、禁足再加禁欲,也不想去面对那个傲慢的老巫婆!
靳文彦摇头。「再给你一次机会。」
靳克彦的脸色更青绿,像春天刚发的嫩芽,「不……不会是……」再吞一口唾沫。「妈妈那边的姨婆吧?」要叫他去面对那个比老巫婆更上一层楼的老怪物,不如直接判他死刑还慈悲一点!
靳文彦颔首。「我的弟弟果然很聪明。」
噗咚!
「看在上帝的份上,」靳克彦一屁股跌坐到地上去,两眼惊惧,声音颤抖。「不要叫我去,拜托,千万千万不要叫我去!」
眯着眼注视弟弟半天,靳文彦摇摇头,扶一下眼镜,缓步行向吧台。
「我去。不过……」他慢条斯理地倒了一杯杜松子酒,再回到沙发上落坐,跷起二郎腿,目注弟弟那副又喜又担忧的表情──担忧那个「不过」的下文不知是什么骇人的陷阱。「今年祖母的生日庆祝会由你负责。」
果然是陷阱,他才不上那个当咧!
「才不要!」靳克彦冲口而出,「去年我已经负责过……」理直气壮的抗议。
「那你去姨婆那儿,」靳文彦不在意的轻啜一口酒。「你应该记得,上回是我去的,所以……」
「没问题,今年祖母的生日宴会由我全权负责!」话还没听完,靳克彦又改口高唱起圣母的赞颂曲,十秒钟前的抗议好像根本没那一回事,一意心悦诚服地低头服膺哥哥的命令。
「你确定?」
「再确定不过!」靳克彦用力的说,唯恐哥哥又改变主意。
「好,那么……」靳文彦点点头。「祖母那边你负责,姨婆那边我负责。」
靳克彦顿时松下一大口气,比了一个OK的手势后,也到吧台去倒杯酒来慰劳一下饱受虚惊的老鼠胆。
「上回你去了一个多月,这回要去多久?」
「不知道。」
「就怕是这种回答。」靳克彦喃喃咕哝。「话说回来,年初时姨婆就找过你一次,这么快又找你去做什么?」问题一解决,好奇心又冒出来作怪了。「她是忘了当年靳家已经把妈妈赶出来了吗?」
「多半是『不记得』了,」靳文彦淡淡道。「你知道,老人家年纪大了,记忆力总是会有点退化。」
靳克彦翻翻白眼。「天杀的真方便,不高兴就把人家赶出来,有需要就把人家叫回去,不但要我们按时寄生活费去养她们,三不五时就『召唤』我们回去任她们使唤,姨婆到底当我们是什么?101斑点狗?」
漫不经心地,靳文彦轻轻转动酒杯。
「我想她是认为只要态度霸道一点,我们就会畏惧她而任由她予取予求。」
「畏惧她?」靳克彦仰天大笑一声。「爱说笑,倘若不是妈妈去世前交代我们要尽可能照顾靳家,谁甩她们!」
靳文彦默然不语,平静地浅酌清爽芳香的杜松子酒。
靳克彦却很不甘心。「所以,你要继续任由她们予取予求?」
靳文彦淡淡瞥他一眼。「在我能容忍范围之内,是的。」
换句话说,若是超出他的容忍范围,管她是老巫婆或老怪物,统统滚一边去。
于是,靳克彦笑了,满意的举起酒杯大喝一口,但不过两秒,笑容又敛,眉头皱起来。
问题是,靳文彦的容忍极限究竟在哪里呢?
十一月的台北,一波波冷锋过境,天空飘着绵绵细雨,还不到六点,天已近乎全黑,如火车头般的脚踏车一股气冲入骑楼内才嘎一声停下来,方蕾挥着满头雨水跨下脚踏车,谁教她懒得半途停下来穿雨衣。
掏出钥匙打开公寓大门,将脚踏车推进去停好,关上大门,她一边脱下湿淋淋的外套,一边爬上楼梯。
在三楼家门口,她停下来,习惯性的回头瞄一眼楼上,瞥一下刚刚经过的二楼,再拉回视线望定对面二伯的家,阵阵欢愉的笑闹声穿透门板传出来,气息温馨得教人好不羡慕。
好一会儿后,她吐出一声怅然的叹息。「为什么?那是我的错吗?」
又呆立片刻后,她才慢吞吞地用钥匙打开家门,就在门扇打开那一瞬间,冷冰冰的黑暗宛如细密的大网般兜头扑来笼罩住她,只一步踏进去,窒人的寂寞便揪住了她的心,她想逃,却无路可逃。
这就是她的家,只有她一个人的家,三房两厅的大房子,却仅有她一个人住。
「我回来了。」她对自己说,慢条斯理的打开灯,换脱鞋,放下书包,拿衣服到浴室里洗澡。
半个钟头后,她洗好澡,也顺便洗好衣服,把衣服拿到后阳台晾,再回到客厅,自书包里取出放学回来时顺路买来的菠萝面包,这是她的晚餐,还有刚刚从楼下信箱里顺手拿出来的各式各样广告宣传单,这是她唯一的「娱乐」。
就这样,她一边仔细浏览广告单,每一个字、每一个图案都不放过,一边默默啃着面包,以一成不变的方式度过她的晚餐时间。
虽然在她正前方就有一台二十吋的电视,但四年前早已寿终正寝,是百分之百的「装饰品」;还有洗衣机,五年前就挂了;冰箱只有冷冻库还聊胜于无地偶尔凉一下,在这个「家」里,几乎没有任何可用的电器。
除了电灯。
即使如此,她还是舍不得丢掉那些无用又占位置的电器,一个家怎能没有那些电器用品呢?一旦丢掉它们,这个「家」就更不像个家了。
所以她一直保留着它们,只因为它们像个家人似的陪伴了她这么久。
吃完面包,她并没有将看完的广告单扔掉,而是整整齐齐地放入一个箱子里,里面不但有过往的广告单,还有捡来的报纸杂志,无聊时可以再拿出来「回味」一下。
「该念书了。」她又喃喃自语。
这是她喜欢念书的最主要原因──她没有别的事可做。
于是,拿出笔记和课本来,她开始专心念书,把全副精神都放在课业上,只有这样她才能暂时撇开寂寞的啃噬。
但是,后面公寓那户人家不断传来隐约的说话声,浓郁的亲情蕴含在平凡的日常对话中;还有前面公寓的电视声,隔壁二伯母的叫唤声,楼上的堂弟又在顽皮了,跳得天花板咚咚咚得好像要塌了,这一切扰得她心都乱了。
她不觉仰起脸凝望着天花板,寂寞的心悄悄升起一份渴望,明知没有实现的一天,仍忍不住悄悄渴望着那份无可替代的温暖。但,再是渴望又有什么用?
她依然只能独自咀嚼冷涩的寂寞。
如果她是一个没有任何亲人的孤儿,或许她反而不会感到这么寂寞,但偏偏她妈妈还在世,也有一大堆亲人,却只能孤伶伶的独自一个人住在这栋冷清清的房子里,备尝孤独的辛酸,这份寂寞感也就格外刺人心。
「是我的错吗?」她落寞的喃喃自问。
这时,门悄悄开了,她回头看,是和爷爷、奶奶一起住在二楼的姊姊方丽,她每个星期都会来探望方蕾一回,因为关心。
是的,温柔和婉的方丽非常关心自己的妹妹,但她仍不会开口请求爷爷、奶奶让妹妹和他们一起住,也不会替妹妹争取任何权益──因为她不希望自己因被妹妹连累而失去爷爷、奶奶的疼爱。
除此之外,她愿意分出一份温柔的关怀给妹妹,而这份关怀是一点实质用处也没有的,只是浮面上的表现,这比虚假的关心更令人厌恶,因为方丽只是想让自己心安而已。
「姊。」方蕾面无表情地注视着纤细美丽的姊姊。
「在念书?」方丽在一旁坐下。
「嗯。」方蕾注意到方丽有点心不在焉,知道方丽一定是有什么不好开口的事要告诉她。「说吧,什么事?」
方丽犹豫一下。「妳知道,明年我就要高中毕业了。」
她当然知道,也知道以姊姊的程度一定考不上大学。
「所以?」难不成方丽是来告诉她,因为姊姊考不上大学,所以妹妹也不能念大学吗?
方丽低眸看着自己的手。「我可能考不上这里的大学,但我真的很想念大学,所以明年爷爷、奶奶要陪我到日本去,只要不挑剔学校好坏,那边有些学院只要有钱就可以进去。」
方蕾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很好啊!」她知道,自己在嫉妒,为什么不嫉妒,明明是亲姊妹,待遇却差别如此之大,为什么?
只因为她凭良心做了一件正确的事吗?
「还有,五叔被公司外调到新加坡做经理,过年前要去报到,听说任期至少三年,所以他们全家人要一起过去。」
是高升吧?
恭喜他了!
「喔。」
「另外……」
门又打开了,这回是住在二伯家里的妹妹方珊,由于二伯没有女儿,在她爸爸去世后,二伯就领养了方珊。
她先朝方丽瞥去一眼,再粗鲁的把一个信封扔给方蕾。
「喏,这个月的生活费。」
方蕾并没有打开来看,甚至碰也没碰一下,她很清楚里面的数目,三千元,从来没有增加过,她必须用这三千元支付水电瓦斯费、三餐、日用品和文具,拮据的情况可想而知。
盯着妹妹,方蕾没有吭声,她知道妹妹没有立刻离开,就表示有什么事要向她炫耀,不然都是说一句笨蛋之后就走了。果然……
「明年我们也要移民到美国去了!」方珊得意洋洋地说。
她们三姊妹之中就数方珊最漂亮,是个名符其实的小美女,但也数她最贪慕虚荣,才刚升上国三,面临升高中的紧要阶段,课本却早已被她送去做资源回收,脑子里没有半条知识纹路,只有如何勾引男生的撇步,以为凭她的姿色就可以让全世界所有男生拜倒在她两条大腿下。
这个虚荣的小美女生平最大的梦想是像言情小说里的女主角一样:钓个英俊又富有的洋帅哥,能够移民到美国去,正符合她的期望。
「恭喜。」方蕾淡淡道。
见她的反应如此冷淡,漂亮的眼睛又瞥一下方丽,然后仿佛很不高兴似的眯了起来,再睁开,好像决心非撕破方蕾的冷静不可。
「爷爷、奶奶也要带大姊去日本喔!」
「我知道。」
方珊竖起手指头指着楼上──四叔和五叔就住在四楼。
「五叔他们也要去新加坡。」
「我知道。」
「还有,四叔他们也要搬到深圳去开工厂了!」
整整十秒钟后,方蕾才恍悟这句话所代表的意义,她的冷静瞬间碎成千万片。
爷爷、奶奶要带方丽到日本念书,二伯要移民到美国,四叔要到深圳开工厂,五叔到新加坡上班,那她呢?大家全都走了,她怎么办?
难道要她回到妈妈那里去?
世界各地都有古迹,台湾老街也到处都看得到,譬如云林西螺的延平老街,古色古香的建筑群,仍然残留着繁盛时期的风华,每一栋楼宇都有其个别的故事,即使是在车水马龙的现代,依旧充满怀旧气息。
此刻,在其中一栋宅屋的前栋大厅里,有一对男女正在谈话,男人是靳文彦,坐在他对面的女人则是一个同延平老街一样充满「怀旧气息」的老太太,她的脸色很不好看,因为靳文彦说了一句大不肖的话……
「就为了这种事,妳特地叫我回来?」
「什么叫做这种事?」老太太愤怒地扯高了嗓门。「你表哥要结婚,这是天大地大的事呀!」
靳文彦沉默一下。
「如果我的记忆力没有出错,表哥年初就结婚了不是?那时候我也被十万火急征召回来替表哥支付一笔数目庞大的聘金,还办了一场盛大的婚礼,足足请了一百五十桌喜宴──按照姨婆您的要求,难道那都是我在作梦?」
「离婚了!离婚了!我们被骗了,那女孩根本不合阿昌的条件,阿昌说什么都不想留下她,一个月后就离婚了!」老太太不耐烦地挥挥手,好像那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值一提。「所以这回才要你亲自去帮阿昌鉴定一下,务必要符合阿昌的条件,我可不想再被媒人婆骗一次!」
深深吸了口气,「表哥到底开了什么条件?」靳文彦耐心地问。
「很简单,首先……」老太太伸出鸡爪似的手指头来。「一定要北部那种时髦的女孩,不要土里土气的乡下土包子……」
靳文彦脸上浮现不可思议的表情。「时髦的女孩不会肯嫁到这边来的!」
「第二……」老太太没理会他,兀自把条件一条条搬上台面来亮相。「年纪不能超过二十岁,最好是十六、七岁……」
靳文彦更是皱眉。「表哥忘了他已经三十五岁了吗?」
「第三……」老太太可能患了暂时失聪症,对某人的话一点反应也没有。「脸蛋要漂亮,身材也要好……」
靳文彦摇摇头。「姨婆,妳是在说不可能的事。」
「最后一项……」老太太愈说愈大声。「要会煮饭、打扫、洗衣服,不怕吃苦、不怕累,个性娴静、脾气温柔,最好是逆来顺受,我使唤她做什么就做什么,绝对不准顶嘴!」
这种要求多半是老太太自己附加的条件。
「去请位佣人吧!」靳文彦喃喃道。
「听清楚了没有?」老太太怒眼瞪住男人。
靳文彦吁了口气。「姨婆,不可能会有那种女孩子肯嫁到这边来的,除非对方不知道要嫁到这种地方,也不知道表哥是个三十五岁的瘸子……」
「谁说没有?现在景气愈来愈不好,只要有钱,还怕找不到那种女孩子吗?」老太太扯开嗓门尖叫,活像正在下蛋的母鸡。「媒人婆就说台北那边的朋友已经找到了好几个,还可以让我们挑,所以我要你去帮我仔细挑一个,如果没问题的话,无论对方要多少聘金我们都给。」
真慷慨!
「谁给?」
「当然是你给!」老太太理所当然地说。
慷他人之慨!
靳文彦又恢复沉默,徐徐环顾四周,悠悠岁月在这古宅中刻划下明显的痕迹,苍老而破败,仅剩下一个空壳和辉煌而空洞的历史供人悼念,倘若住在这宅中的人还不肯振作起来,宁愿随着这栋宅子没落下去,总有一天,不管是宅子或人,一切都会消逝在无情的时光洪流之中,这几乎是可预见的结果。
「好吧,我去。可是……」靳文彦慢吞吞地说。「这是最后一次了,倘若表哥自己还不肯振作起来,以后任何事我都不管了。」
老太太露出枯黄的牙,冷笑。「你敢不管,别忘了你妈妈……」
「我妈妈被外公赶出靳家,因为她执意要未婚生下我,大大败坏了靳家的门风。」靳文彦平静地打断老太太的话。「姨婆不必一再提醒我,我还不到记忆力退化的年纪。」
「很好,你最好给我牢牢记住这件事,」老太太的语气是轻蔑的、不屑的。「靳家辛辛苦苦养大她,她竟敢不顾靳家的颜面,执意要生下你这个杂种,要知道,靳家可是有体面的望族……」
「靳家早就消失了,如果没有我的话,姨婆也请别忘了这点,」近乎温和的,靳文彦柔声提醒老太太。「是我替靳家还清了千万债务,是我买回了靳家宅子,是我替靳家从银行手里赎回田地、赎回米厂,说到这,我倒想请问姨婆,我赎回来的田地和米厂又到哪里去了?为何还要我寄生活费给你们?」
瘦巴巴的老脸瞬间涨成褚红的新鲜猪肝,霸道蛮横的老太太突然浓缩成一颗干柿子,有点心虚、有点失措。
「我……呃,卖掉了。」
「哦,是吗?」靳文彦似乎一点也不意外。「那么我能否再请问一下,卖掉的钱又跑到哪里去了呢?」
老太太僵窒片刻。
「现……现在种田不好过日子,炒股票比较好赚,人家告诉我的,所以……」
「人家说的话不一定对。」靳文彦淡淡道。「所以,都赔光了?」
老太太畏缩一下,但立刻又挺直身,意图用更专横凶悍的态度压过对方,找回控制场面的气势。
「赔光了又怎样?想当年靳家的财富……」
老人家就喜欢回想当年。
「全都没了!」非常柔和的,靳文彦再一次毫不留情地砍断老太太撒泼不讲理的语气。「不管当年靳家有多少财富,都已被『不肖子孙』挥霍殆尽了!」
所谓不肖子孙指的是谁,不必说得太清楚,大家心里有数。
那张搬玉山来压也压不平的鸡皮老脸顿时又心虚的抹成一片鲜红,旋即又愤怒地转黑。
「你……」光听一个字就可以猜到她下面的话肯定是学鸭子叫。
「好了,我该走了!」蓦然起身,靳文彦若无其事的结束话题,不打算继续留下来听老人家练嗓门,他不想在这时候失去耐性。
「等等,我的话还没说完!」老太太在他身后怪叫。
真不幸,他听够了。
「站住,听见没有?」
靳文彦的步伐加快。
「站住,你这个杂种!」
靳文彦充耳不闻。
老怪物!
「要把我交给妈妈?」
虽然早就猜到会是这样,但一旦亲耳听到,方蕾还是很吃惊。
「因为妳未成年,势必要把妳交给监护人照顾。」方丽轻轻道。
「只要有地方住,我可以照顾我自己!」方蕾毅然道。
方丽叹气,摇头。「房子全都要卖掉,妳没有地方住,除了妈妈那边。」
方蕾顿时脸黑一半。「他们是故意的对不对?爷爷、奶奶只是陪妳到日本念书,还有五叔,三年后他也会回来不是吗?」
「不一定,或许爷爷、奶奶和我会一直住在日本,五叔也可能继续在新加坡工作。」方丽说。「无论如何,这公寓已经是三十几年的老公寓了,如果不是爷爷、奶奶住习惯了,其实大家都早就不想住这种老屋子,这回刚好乘机卖掉,就算真的要回来,我们也会买新房子住,最好是那种环境高尚的电梯大厦,我想爷爷、奶奶应该会同意。」
方蕾面无表情地沉默半晌。
「所以,我只能到妈妈那边?」
「只剩下妈妈还在台湾呀!」方丽无奈地指出事实。
「但妳可知道如果我住到妈妈那边去会发生什么事吗?」方蕾愤怒得声音都有点变调了。「告诉妳,这回跟上回不同,『他』打算……」
「不要说了,」方丽心虚地别开眼。「我知道,我都知道!」
「妳都知道?」方蕾吃惊的重复,投注在方丽脸上的眼神又逐渐转回漠然。「但是妳仍打算眼睁睁看着他们把我交给妈妈?」
方丽垂眸不敢看她。「对不起,我也很想帮忙,但……但是……」
方蕾咬咬牙。「我会逃!」
方丽欲言又止地看着她,不知该如何说才好,见状,方蕾恍悟二伯他们必定早就考虑到这点。
她不由撩起一弯不带笑意的笑,嘲讽的。「可是我没钱又未成年,连身份证都在二伯那边,终究逃不了多久;就算让我找到愿意收容我的朋友,『他』也一定会想尽办法找到我,到时候必然会连累朋友家人被告诱拐什么的;如果是在街头混,不用猜,多半会被骗或被强迫出卖自己,那倒不如……」
说到这里,她若有所思地噤声,垂眸沉思。
「倒不如怎样?」见她说一半打住话,方丽好奇地脱口问。
方蕾抬眼,睁大眸子看住方丽,又好像什么都没看,表情很诡异。
好半晌后,她才突然说:「我要打电话给妈妈!」声落,匆匆跑出去,因为她家里的电话也只是摆饰而已,根本不通。
五分钟后,她停在公寓附近的公用电话前,拿起话筒,插卡,按键……
「喂,妈,我是小蕾……」
才刚踏入饭店房间回手关上门,手机就响了起来,靳文彦顺手掏出来接听,一面脱下湿外套扔到床上。
「喂……原来是你,什么事?」
「你什么时候回来?」手机另一端,靳克彦开门见山地问。
「还早得很。」靳文彦说,继续扯开领带丢开,再掏出放在外套里的香烟。「究竟什么事?」
「我在祖母这边。」
「所以?」点燃一根烟,靳文彦走到窗边望着外面连续下了好几天的雨,深深吸了一口烟。
「祖母以为今年是你会来替她庆祝生日。」
「然后?」
「她说你该结婚了。」
靳文彦无奈地摇摇头,又吸了口烟。「这回她找了多少人去?」
「不多、不多,才四个而已。」靳克彦的语气隐隐带着幸灾乐祸的味道。
「都是她家族那边的亲戚?」
「三个是,一个不是。」靳克彦笑呵呵地说。「从二十二岁到二十五岁,标准的名门闺秀、千金小姐,都长得不错哟!」
「既然你觉得不错,那就让给你好了!」靳文彦很大方的把机会让给弟弟。
「不不不,」靳克彦早有准备。「中国人说的,长幼有序,你是哥哥,自然要你先!」
「真友爱!」靳文彦喃喃道。「不管如何,告诉祖母我赶不回去。」
「上帝保佑我!」靳克彦呻吟。「我会被祖母活活唠叨至死,你回来后刚好替我办丧事,亲爱的老哥,请记得把我葬在爸爸、妈妈的坟墓旁,感谢你!」
听他说得如此悲惨,靳文彦不禁莞尔。
「得了,你又不是头一次应付祖母。」
「但是没有一次像这回这么难以应付,我该怎么说?她快气疯了!」
「为什么?」
「唉,老哥,这还用问吗?」靳克彦叹道。「想想,祖母特地为你找过多少对象了,竟然没有一个能够让你点头的,这也就罢了,这回你竟敢在她的生日庆祝会上缺席,她……」
「我从来没有请她帮我找对象过。」
「她说那是她的责任。」
靳文彦转身到沙发坐下,将烟置于烟灰缸上,头痛的捏捏太阳穴。
「我的妻子我自己会找,不必麻烦她老人家,这句话我跟她提过无数次了。」
「显然祖母也跟姨婆一样,记忆力开始退化了。」靳克彦嘲讽道。
「我也这么想。」靳文彦拿起烟来吸最后一口,捻熄。「总之,告诉祖母,我赶不回去,还有,请她不用再费心为我找对象了。」
「我有预感,」靳克彦咕哝。「她的听力可能也会开始退化了。」
「那就吼给她听。」
「吼祖母?她会当场枪毙我!」
「无论如何,那是你的问题,不然你来代替我,好让我回去……」
「不要!」靳克彦发出惊恐的叫声,乍听之下竟有点像女孩子的尖叫。
「那就不要再浪费力气跟我抱怨,留着你的精神去跟祖母对战吧!」
「……好嘛、好嘛,那我能不能请问,姨婆究竟叫你回去干什么?」
深长地叹了口气,靳文彦燃起另一根烟,再开始慢吞吞地说明姨婆交给他的不可能的任务,最后……
「一个多星期以来,那位杨太太带我见了不下十数个女孩,有的是被父母逼迫,有的是自愿的,所求仅有一项:一笔足以令家人脱离困境的『聘金』,甚至有的只是为了逃离困窘的环境,我现在才体认到现代人有多么吃不了苦……」
他重重叹息。「不过见了这么多位女孩,竟没有一个能完全符合表哥的要求,部分,有;完全,没有,看来我待在这里的时间会比预计更长。除非……」
「除非怎样?」
「待会儿我还要去面见另一位女孩,」靳文彦低沉地道。「不过我并不认为这个女孩与之前的女孩会有多大不同,若果真如此,看来也只能降低要求──剔除姨婆自己的条件,满足表哥的条件就够了,如此,或许会有一、两个符合要求吧!」
「……老哥。」
「嗯?」
「我同情你。」
「……老弟。」
「是,老哥。」
「我想,还是你过来……」
喀一下,手机断线了,靳文彦失笑,摇头捻熄香烟,起身进浴室里去淋浴,换上另一套衣服又出去了。
三分钟后,他踏出电梯,缓步走向饭店一楼餐厅……
第二章
第一眼见到那个杨太太指给她看的男人,方蕾着实意外得很,小嘴不由自主地微张,掩不住惊讶。
那样优质的男人也需要相亲吗?
不,不对,杨太太说过,这回要见的男人是代替他表哥来相亲的,并不是相亲对象本人。
即使如此,她仍忍不住睁大眸子打量对方瘦长的个子,明明是黑发、黑眼的中国人,五官却隐隐透着洋人特有的轮廓,流畅优雅的举止,成熟稳重的风范,十足西方贵族绅士的派头。
与眼前的男人一比,之前她所见到的那些相亲对象都变成臭水沟里的蟑螂、老鼠了!
同样的,靳文彦也对眼前见到的女孩感到非常讶异,也在仔细端详她。
十六、七岁年纪,曲线姣好,但有点瘦,容貌清新秀气,最吸引人的是她那双清亮有神的大眼睛,开朗的眼神透着一丝无奈,坚强中隐藏着脆弱,看得出她有点紧张,可是依然勇敢的反过来打量他,最后还抬高下巴毫不回避地直视他的眼。
既不像之前那些少女那般卑怯庸俗,自然不做作的神态也看不见时下一般少女的虚伪浮华,这女孩真是不一样!
「她叫方蕾,满十六虚十七,身高164,46公斤,」一侧,介绍人杨太太开始详细叙述女方的资料。「父亲去世,母亲再婚,有一个姊姊、一个妹妹和一个同母异父的弟弟,还有爷爷、奶奶、叔叔、伯伯、堂兄弟等……」
她瞥方蕾一眼。「事实上,相亲完全是她自己的意思,与她家人无关,而她的意思是,她一块钱聘金也不要,但有几个条件……」
靳文彦突然举起手来阻止杨太太再往下说。
「让我自己跟她单独谈,可以吗?」他问,双眸仍盯住眼前这位特别的女孩。
杨太太有点意外──这是他头一次提出这种要求,但仍马上同意──以她的经验来判断,这是好现象。
「当然可以,那么,我先走了。」
话落,杨太太即转身离去,留下靳文彦与方蕾两人在饭店餐厅门口无语相对片刻后……
「我叫靳文彦。」靳文彦轻轻道,仿佛担心吓到了她似的。
不过他的担忧完全是多余的,方蕾只是有点紧张,并不会害怕,她虽没有熊心豹子胆,也绝不是蚂蚁跳蚤胆。
「靳先生。」
「进去喝下午茶好吗?」
「好。」
五分钟后,两人对坐在餐厅里靠窗的雅座,方蕾面前一杯红茶,两眼瞪着那座精致的三层银盘,很怀疑那到底是给人吃的,还是给人欣赏的?
「对不起,我没吃过这么正式的下午茶,」她老实承认。「有什么规矩吗?」
「我想我们不需要如此拘束,不过如果妳真想知道的话……」靳文彦指着银盘,由下往上。「先吃三明治,再吃松饼,最后是甜点。」
「什么道理?」
「味道。」靳文彦先取一份鲔鱼三明治。「由淡而重,由咸而甜。」
「原来如此,不过……」方蕾也跟着取了一份鸡肉沙拉三明治。「有钱人真是会享受,还讲究这一大堆。」
靳文彦停下食用的动作,两眼专注的凝视她。「妳家的经济有困难吗?」
方蕾哈哈一笑。「不用问得这么含蓄,我没有那么容易受伤,不过……」她耸耸肩,咬一口三明治。「你猜错了,我家虽然算不上是大富大贵,但也满有钱的,不然我二伯也不可能移民到美国,我四叔也没办法到大陆开工厂,我姊姊更没有机会到日本念书。何况,你忘了吗?杨太太说过了,我一毛钱聘金也不要。」
「我没有忘,她说妳不要聘金,但有几个条件。」
「正确数目是十八个。」方蕾埋头猛吃,好久没吃到这么精致美味的食物了。
「哦?」靳文彦放下三明治,端起茶杯来轻啜一口,「我能请问是什么条件吗?」他问,不经意的语气中带有几分谨慎戒忌,经验丰富的人马上可以猜出他的语气含义。
他必然是在猜测方蕾的条件可能是属于那种比较奢侈享受的内容,譬如一个月要给她多少零用钱之类的。
但是……
「首先,我希望结婚以后,夫妻双方不管是谁出门,回家都要说一声,而对方也要做适当的回应,一个说『我出门了!』,另一个就要说『路上小心!』,或者一个说『我回来了!』,另一个就要回应『辛苦了!』。」
这个条件好像……呃,也许重点在后面。
「然后?」
「还有,除非有要事,我希望夫妻两人都能在一起吃早餐和晚饭,顺便闲聊一些家常话……」
这个也……或许是在更后面。
「再来?」
「特别是过节的时候,无论如何我都希望两人能一起度过……」
「……还有吗?」
「无论是谁身体不舒服或心情不好,另一个必须尽心去关怀对方……」
「……」
「对了,不管怎样,老公绝对不可以打老婆,这点很重要……」
「对不起,我需要抽根烟,可以吗?」靳文彦喃喃道。
「请便。」
「谢谢。」靳文彦迫不及待的掏出烟来点燃一根,连吸了好几口。「呃,请继续。」
「我希望生三个孩子,最好都是女儿……」
方蕾一面吃她的下午茶,一面一项项往下说,由于之前已重复过多次了,所以她说得很流利,也不会不好意思,脸红那种冲动在起初两、三次时就用光了,现在说起来都有点麻痹。
靳文彦默不吭声的聆听,还猛抽烟,当她说完时,他的烟也抽完了,取出另一根再点燃,目光深沉地凝住她,后者兀自取用银盘最上层的水果塔。
他预计会听到一些比较苛刻而难以达成的条件,可是……
如她自己所说,她的条件是有近乎二十项那么多,但仔细一想,其实半项条件也没有,因为她所说的都是家人之间相处的最基本要求,就算她不提,任何人也应该做到,但她却慎重其事的拿出来作为婚姻的条件,为什么?
「啊啊,差点忘了一样!」方蕾拍着胸口,差点噎着。「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晚上能抽点时间一起看电视。」
一起看电视?
听她提出这种平凡到几近于可笑的条件,靳文彦先是怔楞了好一会儿,继而恍然大悟,终于明白她为何提出那些条件。
她意图塑造一份温馨的亲情,一份任何人本来就应该拥有的亲情。
「为什么?」一经想通,他反而更疑惑。
「呃?」方蕾抬眸,把注意力从糕点那边转移到靳文彦这边,表情困惑。「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顿一下。「呃,妳还年轻,家里也不缺钱,为什么……」
「为什么要急着把自己送出去?」方蕾替他问出症结。
靳文彦颔首。「对,为什么?」
方蕾垂眸,慢条斯理的收回停在核桃蛋糕上面的手,端起茶来喝一口,沉思片刻,再将目光拉回到他脸上。
「我已经见过好几个对象,这还是头一回有人问我这个问题呢!」
「妳不想提吗?」
方蕾淡淡一笑。「我是不太想提,但是我想你们有权利知道,免得有人上门找麻烦时,你们会怪我没有事先提这件事。」
靳文彦眉峰轻轻一挑。「麻烦?」
视线又掉落,定在自己的红茶杯里,方蕾又沉默好半晌后,方才启唇开始她的叙述。
「这件事必须回溯到七年前,当时我十岁不到,我大伯跟朋友合伙到加拿大做生意,由于生意稳定,大伯专程回台湾来接老婆、儿女去加拿大,他回来第三天,家里人为他洗尘,请他到餐厅吃饭……
「一顿饭吃得兴高采烈,还续摊,但老人家年纪大了熬不得夜,伯母们便开车先送两位老人家和几个小的孩子回去;其他人另外找地方喝酒,一直喝到半夜三、四点,有两个人醉倒了,大家才尽兴准备打道回府。
「我爸爸也喝醉了,」方蕾依然盯着红茶。「所以我们坐大伯的车子回去,当时大伯也有点醉了……不,他确实喝醉了,车子开得不太稳,我妹妹和堂哥又一直和大伯说话,现在想起来真是惊险万分,事实上也的确非常危险,如果是白天人车多的时候,那种情况不撞到人才怪,然后……」
方蕾飞快地瞟靳文彦一下,又垂下眼去望住红茶。
「虽然是半夜,但,车子还是撞到人了,就在那条我很熟悉的路上──我们回家时一定会经过那条路,车子把一个夜行的路人撞飞出去,我们都吓傻了,大伯急忙下车去察看,我趴在车窗上看到那人还在动,没想到大伯弯腰看了一会儿后,竟然不管那人,慌忙跑回来开车逃走……」
方蕾的声音充满惊惧,话说到这里蓦然中断,呼吸粗重的好像在压抑什么。
好半晌后,她才稍微平静下来。「我还不满十岁,本来是不看报纸的,但那两天我拚命翻报纸,想知道那人究竟怎样了。然后……」
她咽了口唾沫。
「我看到了,报纸上清清楚楚的刊登着,就在那条路上被车撞死了一个人,穿的衣服跟我看见的那人一样,报纸上还说那人拖着长长的血迹想求救,如果撞到他的人及时将他送医,他应该会有救,但大伯却跑了,任由他流血致死,他是台大博士班的学生,还是独生子,可想而知他父母有多伤心、多绝望……」
哽咽一声,她的脑袋更低垂。
「我拿着报纸去找大伯,希望他能为自己犯下的错误作补偿,没想到大伯却只满不在乎地说了一句,『放心,警察抓不到我!』,然后继续高高兴兴的准备要带老婆、孩子到加拿大过好日子。而家里其他人则严厉的警告我绝对不可以说出去,不然大伯要坐牢,家里还要赔偿死者家属好多好多钱,太划不来了……」
靳文彦静静地把餐巾递给她,她在嘴里咕哝了一句谢谢,然后用餐巾拭去眼角的泪水。
「我不懂,真的不懂,死了一条人命,为什么大家都能够那样不在意地当作没什么大不了,连拿出钱来赔偿人家都不愿意,又不是拿不出来,他们真的一点都不会感到不安吗?」
她愈说愈大声,愤慨地指责。
「他们不会,我会!忍耐了一个星期之后,我终于忍不下去了,偷偷跑去警察局告诉他们撞死人的是大伯,起初警察还不相信,以为是小孩子恶作剧,我费尽了唇舌才说服他们去查一下……」
说到这里,她唇畔撩起一抹嘲讽的笑。
「结果警察去我家里找大伯问话时,『恰好』大伯不在,警察留话说第二天会再来找人。那天晚上,爸爸就开车送大伯一家人去机场,他们成功的逃到加拿大,而我爸爸却在回程途中出车祸死了,他……他向来就爱开快车,虽然只是擦撞到大卡车,但煞车不及……」
她抬高下巴,咬牙忍住哭出声来的冲动。
「大家齐声指责我,说我出卖家人,说爸爸是我害死的,从那天开始,每个人都当作我不存在,对我视若无睹,因为他们不再视我为家里的一份子,没有半个人认为我做的是对的,也没有半个人同情我的处境,甚至大家还连带责怪我妈妈没把我教好,我才会做出那种无情无义的事……」
注视着靳文彦,她停了片刻,好像在等待他的评断,但他只是目光深黝地凝住她,始终不发一语,于是她继续说下去。
「我妈妈是个软弱的人,由于受不了大家的责备,受不了那种恶劣的气氛,爸爸去世半年后她就再婚了。而我姊姊,由于是第一个孙女,又是早产儿,所以她是爷爷、奶奶带大的,一直跟他们住在一起,几乎等于是他们的小女儿。二伯只生了两个儿子,便领养我妹妹做他女儿。至于我……」
她耸耸肩。「没人要,只好跟妈妈嫁过去做拖油瓶,五个月后,继父趁妈妈去超市不在家时企图强暴我……」
靳文彦双眸猛睁,爆出惊骇的眼神。
「幸好妈妈忘了拿钱包半路折回来,我本来要去警察局告继父意图强暴我,但妈妈劝服我不要去,因为她怀孕了,不想失去现有的依靠,之后她再设法说服二伯让我回方家去住,每个月给我三千元独自一个人生活……」
方蕾泛起苦笑。
「告诉你,那真的很不容易,除了不用缴房租,水电要钱,瓦斯要钱,样样东西都要钱,电视坏了,洗衣机坏了,冰箱坏了,电锅也坏了,我连请人来修理的钱都没有。有时候跟同学去吃个冰,隔天就得饿一餐肚子,或者买两本参考书,我就得去买条土司来啃四、五天,我想去打工补贴生活费,二伯却坚持不可以,我想他是故意要我多吃点苦吧……」
她轻轻叹息。
「其实生活苦一点倒还可以忍受,但是被所有家人视若无睹,必须独自一人生活的感觉真的好寂寞,每当我难过得受不了时,我就会开始怀疑:是不是我做错了?我是不是应该自私一点,不必管事情是对或错,也不必管他人是死或活?」
困惑的眼神悄然回向窗外。
「没有人能够给我正确答案,我只好继续在疑惑中过日子。很不幸的,这种日子也快结束了,明年爷爷、奶奶要带姊姊去日本念书,二伯要移民到美国,四叔要到大陆开工厂,五叔调职到新加坡,大家都要离开台湾了,我没有地方可去,到时候只好再回到妈妈那里……」
视线又转回来望着靳文彦。
「当我打电话向妈妈求证这件事时,妈妈告诉我说二伯确实已和她联络过,而继父在得知这件事之后,已经计划好要把我卖给一个流氓做小老婆,因为继父的钢珠游乐场需要一笔资金弥补亏损,不然就要宣布倒店……」
她又耸肩,眼底是一片嘲弄。
「我估计要逃走并不太容易,就算能顺利逃脱,后果可能更糟糕,八成会被骗、被强暴,最后说不定要出卖自己才能活下去,那倒不如现在就卖掉自己,起码现在还能让我自己做选择;而妈妈也承诺在我找到对象之后,她会瞒着继父向二伯要回我的身份证,并签署结婚同意书,这,就是我急着结婚的原因。」
靳文彦往后靠向椅背,慢条斯理的点燃一根烟,目光几乎没有离开过她的脸。
「妳母亲打算任由妳继父把妳卖给人家做小老婆,又愿意瞒着妳继父偷偷帮助妳?」
「我知道,听起来很矛盾,我想是因为妈妈自己也很矛盾……」方蕾撇一撇嘴。「一方面她也认为是我害死了爸爸,使她失去幸福,所以她无法不怨我;但另一方面,毕竟我是她的亲生女儿,只要我有办法帮助自己,她也不是真的那么狠心。」
她垂眸望住自己的手。「自从我开始自己住之后,每个月都会有人从门底下塞进来五百元,我想那应该是妈妈,她可能是因为没办法给我太多而不好意思当面交给我,你瞧,她还是关心我的。」
靳文彦颔首,明白了。「那么,妳所谓的麻烦是?」
「继父啊,得不到卖我的钱,他多半会上门去闹!」
靳文彦又点了点头,不以为意,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
「妳跟多少人见过面了?」
方蕾哈了一声。「那可多了,杨太太还告诉我说他们都很中意我,不过我也早和杨太太说好了,我要尽量多看几个,过年前再做选择。」
「他们没有找妳出去吃饭吗?」
「有啊,但我拒绝了。」
「为什么?」
「没兴趣。」
靳文彦深深吸一口烟。「那么,如果我想明天请妳吃饭呢?」
方蕾非常意外地连眨了好几下眼。「为什么?」
「我想多了解妳一点。」
「为什么每个男人的理由都一样,真是一点创意都没有!」方蕾喃喃咕哝,看了他好一会儿后,摇头。「很抱歉,我拒绝。」
「理由?」
「老实说,如果要找结婚对象的是你本人,我可能会答应,但事实并不是,所以我拒绝。」
「为什么?」
「我不想喜欢上你。」非常直率的回答。
明知是坑,没有人愿意自动跳下去摔死自己。
靳文彦唇角轻勾。「妳认为妳可能会喜欢上我,如果我们多碰几次面的话?」
双颊微赧,但方蕾仍大方的点头承认。
如果他再追问下去的话,说不定她还会承认已经有点喜欢上他了,没办法,这种第一印象的感觉是不由自主的。
幸好他没有追问。
「是吗?」靳文彦垂落眼帘,恰好掩住笑意,又吸了好几口烟,再问:「如果说我必须替我表哥多了解妳一点呢?」
「叫他自己来!」
「换句话说,妳不打算再跟我碰面了?」
「没有必要。」
她的语气很坚决,他也不再就这个问题多说。
半个钟头后,靳文彦站在饭店门口看着她带着一股潇洒意味的跨上脚踏车离去,若有所思地沉吟半晌,蓦而转身回到饭店内,唤住一位饭店服务生。
「请问我要到哪里租车?」
方蕾没有再见到靳文彦,因为靳文彦没有要求再见她,她并不意外,她没想到的是,靳文彦一直在暗中偷偷观察她。
他已经悄悄跟了她一个多月,见识过她各种面貌,感受到她各种情绪表现。
譬如,她在同学之间总是那样快活的欢笑,可是一旦和同学分手之后,她的笑容即刻消失,老是捧着一张黯然的脸呆坐在小公园里看小鬼们玩,直到天将暗之后才回家。
又譬如,她偶然在公寓前面碰上熟识的人,她开口叫四叔,那个四叔却当她是隐形人似的自她面前走过去,理也不理她,当时她的表情是愤怒的,是无奈的,也是悲哀的。
还有一回,她去咖啡厅见另一位相亲对象,出来后跨上脚踏车怒气冲冲的自他的轿车旁掠过,恰好让他听见一句「评语」。
「白目、机车、没水准,那种猪头怎么不去关自闭!」
紧接着,后面追出杨太太与一位白白胖胖的「猪头」。
「为什么要跑?我亲她一下表达喜欢她的心情不可以吗?」猪头气急败坏的叫。「我想明天就结婚不可以吗?她开什么条件我都答应啊!」
他闭了闭眼,立刻发动引擎离开。免得因冲动而做出后悔莫及的事。
圣诞节前一天,他的车停在她家公寓对面,见一大群人自公寓门口涌出来,男女老少热闹非凡,恰好碰上买面包回来的方蕾。
「爷爷、奶奶,你们要出去啊?」
没有人理会她,连眼角也不屑施舍给她。
「姊,妳们要到哪里过圣诞节吗?」
方丽仓促瞟她一眼,低头匆匆走开。
反倒是方珊主动跟她说话。「我们要去香港,真可惜妳不能去!」
方蕾默默伫立在公寓前,直到所有人坐上车远去,她才黯然回到公寓里。
连续三天夜晚,包括圣诞夜,公寓里只有三楼一盏昏沉沉的灯光在冷漠的黑暗中呢喃着无奈的叹息。
寂寞的女孩并不知道在公寓对面一辆轿车里,一直有个人在陪伴着她。
方蕾是坚强的,她也一直不认为自己做错了,即使如此,她也无法否认是那件事间接造成她爸爸的死,她也觉得好像真是她害死了爸爸,因此,她无法不感到愧疚,无法不感到不安。
就是这份愧疚、不安在她的坚强个性中造成脆弱的一隅,方家人对她的「惩罚」也等于是持续不断在搅动她心底那一份脆弱,使她倍感寂寞与悲伤。
因为,从来没有人对她说她父亲的死不是她的错,一个也没有。
上学期结束这天,方蕾骑车回家途中顺便打电话给杨太太,意外收到一项令人惊讶万分的转达。
「妳还记得靳先生吧?他希望妳能陪他回云林去见他表哥,可以吗?」
真教人吃惊,都快三个月了,她还以为他表哥早就结婚了说,没想到又突然和她联络,他是办事太谨慎了还是怎样?
然而还有更令人吃惊的情况──当她听见自己的回答时。
「好啊!」
请等一下,她为什么要答应?
还答应得那么爽快!
嗯嗯,她知道了,在见过那么多从头到尾都是瑕疵的劣级品,害她差点眼睛脱窗、脑筋脱臼之后,她期望那个高档货的表哥也是另一个高档货,才会答应去养养眼,安抚一下几乎抓狂的脑袋。
没错,一定是这样!
于是,翌日她抱着满怀期待的心情,兴匆匆的赶到台北火车站和靳文彦会合,不料才刚见到温文尔雅、风度翩翩的他,她就开始后悔了。
见鬼,怎会比上回更紧张?
当他很绅士的向她问好时,她心惊胆跳,不,脸红心跳的支吾了半天,终于下定决心要回头是岸,免得沉沦欲海,不,苦海。
她的顾虑果然是正确的,再见他无异是自讨苦吃,明知不会有结果,她可不想自掘坟墓去喜欢上他。
「呃,很抱歉,靳先生,我想我不……」
「火车已经进站了,来,我们最好赶快上去,免得被它跑了!」
「嗄?啊,等等、等等,我要说……」
但她什么也没机会说,转个眼,她发现自己已经在火车上,茫然地望着车窗外,想不透她怎么会上来了?
「靳先生,我想……」
「饿了吗?」
「呃?啊,不,不饿,我是想……」
「渴了?」
「也不会,但……」
「想吃点零食?」
「不,我什么都不想要,只想告诉你……」
「啊,火车开了呢!」
「……」
「妳想说什么吗?」
「……蕃茄炒蛋!」
「妳想吃蕃茄炒蛋?」
面皮僵硬片刻,方蕾蓦然爆笑出来。「老天,你居然听不懂,拜托,你几岁啊?欧氏宗亲会的人吗?」
所谓欧氏宗亲会,欧吉桑、欧巴桑等级的人是也。
「我姓靳,不姓欧,还有,我二十九岁。」
「二十九岁?」笑容消失,方蕾惊呼。「那你表哥几岁?」
「三十五。」
「三十五?!」方蕾尖叫。「但杨太太说他才二十五呀!」
「二十五?」靳文彦眉间蹙拢。「杨太太还说什么?」
「说他家世清白,身体健康,家里有田地和米厂,是个认真工作的男人,而且他的父母早已去世,和他结婚不必看公婆的脸色。」
双眉拉开挑高,「她这么说?」靳文彦不可思议地问。
方蕾猛点头。「对啊!」
靳文彦沉默片刻。
「我想我最好对妳说老实话,我表哥是个游手好闲的人,家里的田地和米厂都早就没了,年轻时跟人家打架而瘸了一条腿,曾经结过两次婚,虽然没有父母,但有一个非常难伺候的姨婆,三个妹妹都离婚回到娘家住,她们也很难应付。」
方蕾难以置信的瞪大眼。「那你还要我去见他?」
靳文彦眼神高深莫测地看她一下,「我只是要妳去和他见个面,并没有要妳答应和他结婚。」随后,他立刻转开话题。「自上回见面之后,妳又见过多少对象?有中意的吗?」
一提到这,方蕾就满心泄气。「哪里可能会有!」
恰在这时,流动餐车经过,靳文彦买了两罐饮料,打开一罐给她,再打开自己的喝一口。
「怎么说?」
「怎么说?」她哼了哼。「说来说去都是你的错!」
「我?」靳文彦错愕地指指自己。
「没错,罪魁祸首就是你!」方蕾恨恨道。「原本我是想说只要不是横眉竖眼、斜嘴歪脖子,个性温和一点,有正当职业,这样就可以了。可是跟你见过面之后,我在无意识中把标准从这边……」
她把手比在膝盖上,「提升到这边……」刷一下举到火车顶,「结果后来每一个家伙都被我评定为只有这种程度……」猛一下又落回小腿处。「你说,是不是你的错?」
靳文彦哭笑不得。
算了,这个话题不好,再换一个。「妳父亲还在世时,应该很疼妳吧?」
白眼一翻,「才怪!」方蕾嗤之以鼻地把他的话丢回他脸上去。「就算没有发生那件事,我家里还是没有人喜欢我。」
「为何?」
「别人家是怎样我不知道啦,可是在我们家,长辈喜欢的是那种唯命是从的晚辈,世上的是非对错都依从长辈的指示来决定,这种晚辈才会得宠。偏偏我不是,管他是大人或大王,只要做得不对,我就要跟他争辩到底,他们要是辩不赢我,就骂我是忤逆不肖的孩子,反正我们一对上话就很『随和』……」
「谈话随和很好啊!」
「随便说说就一言不合,你认为这样很好?」
「……」
她很夸张的叹气。「其实我也希望有人疼我啊,可是我的个性就是这样,对就对,错就错,我没有办法像我姊姊那样,长辈说什么她就附和什么,也没有办法像我妹妹那样擅于谄媚讨好,所以啦,我就变成方家最『可爱』的小孩啦!」
「可爱?那样不好吗?」
「可怜没人爱,哪里好啦?」方蕾横他一眼。「白目!」
靳文彦啼笑皆非,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她。
好吧,这个话题也不好,再换。「杨太太说妳很聪明,课业成绩很好。」
「雪特!」方蕾忿忿低咒。「说到这,我就很想找个人来柯林顿一下,让他史奴比!」
靳文彦一脸茫然。「很抱歉,我听不懂。」
「啊咧,你真的是欧氏宗亲会的人耶,这样都听不懂!」方蕾以那种「你真是千年老古董」的眼神瞄着他。「Shit,说到这,我就很想找个人来K他一顿,让他死在路边啦!」
「……」
「不是我自夸,虽然够不上天才的份,但我真的很聪明,念书一把罩,进北一女根本是轻而易举的事,可是……」她又叹气。「我姊姊刚好跟我相反,她考不上好高中……」
那又关她什么事?
「所以?」
「所以我奶奶就叫我不要进北一女,要进姊姊念的那所烂高中,不然我姊姊会难过。我不肯,奶奶就说如果我不听话,就不给我念高中了。你说,我还能怎样?」
靳文彦哑口无言。
他们是有言语障碍或沟通上的问题吗?为什么找不到半个话题能够让他们轻轻松松的谈下去?
「妳,呃,要睡一下吗?」这种问题应该不会有问题了吧?
「哪里睡得着啊,期末考一结束,放学回家除了睡觉还是睡觉,好不容易出个门,你还要我睡觉?」
「……」
「喂,你怎么不说话了?」
「……」多说多错,不说就不会错了吧?
「没话说了?那我说好了,请问你结婚了吗?」
「没有。」
「有几个孩子了?」
「……」
第三章
到西螺老镇,方蕾是头一回,难免感到新奇又有趣,那样古色古香的小镇,对于在城市里长大的人而言确实新鲜得很,尤其能够进入那种百年老宅内一窥究竟,穿过前栋大厅、天井、中栋穿堂、后天井,抵达后栋大厅,一路上她的眼神出奇神亮,掩不住兴奋之色。
然而当她一见到那个身上挂着几百斤猪油,神态更是猥亵到令人呕吐的中年瘸子,脸色马上翻为鲜绿色。
「靳先生,请你,不,求你,千万不要告诉我那家伙就是你表哥!」
「……他是我表哥。」
「……甘乃迪!」
「嗄?」
「好像猪!」
「……」
「好了,我们见过面了,可以回去了吧?」
「请等一下!」靳文彦硬扯住她。「这是礼貌,我起码要为你们介绍一下。」
为双方介绍是很快,三个人而已,又不是一拖拉库,但后续就很麻烦了。
靳文彦刚介绍完毕,方蕾还没来得及喊撤退,那边的「甘乃迪」就流着口水摸过来了。
「我喜欢她,表弟,你带了那么多女孩子回来给我看,就数她最高级了!」
「很抱歉,你是猪,我是人,我们不是同一种族的,OK?」
方蕾恶着心退开一百万步,以为这么说对方一定会生气,会放弃,没想到那只「甘乃迪」反而乐得哈哈大笑。
「好好好,太好了,我就喜欢这种泼辣货!」
「简直不敢相信!」方蕾喃喃道。「你是变态吗?」
再多一句「评语」,那只「甘乃迪」更兴奋了,继续盯着她流出满嘴瀑布,恨不得当场吃掉她似的。
「姨婆,就是她了,除了她,我谁也不要!」
「企困卡唔瞑啦!」方蕾不屑地打回票。
老太太在一旁早就听得两眼放冲天炮,根本不喜欢这个跟驯服两个字眼完全搭不上边的女孩,但没办法,要结婚的主角喜欢,更正确的说法是,见过那么多女孩子,他只喜欢她,老太太只好临时改变主意,决定等他们结婚后再好好修理修理这个不懂得敬老尊贤的刁丫头!
「她的父母呢?」她尖声问靳文彦。「叫他们来,我们谈谈聘金的问题,然后就可以决定婚期了!」
很奇怪的,靳文彦不但没有回答她,反而退后一步任由方蕾自己去应付。
「不必找我父母,他们也没来,因为这件事完全由我自己决定!」
「哪会有这种事?」老太太一脸不信。
「就是有,不然妳以为靳先生为什么只带我一个人来?」
老太太将询问的目光投向靳文彦以寻求正确答案,后者依然不吭声,她想是他默认,只好再转回来面对方蕾。
「妳要多少聘金?」
「一块钱也不要!」
老太太错愕的瞠大眼。「那妳要什么?」
「我什么都不要,因为……」方蕾冷哼。「我绝不会和那只猪结婚!」
「妳这个刁蛮的野丫头!」老太太发怒了。「妳可知道我们靳家是什么身分,竟敢如此不知好歹,我……」
方蕾猛翻白眼。「请别在这里怀旧了,老太太,妳甚至没有裹小脚呢!」
靳文彦突然发出一声奇怪的咳嗽,老太太差点气歪了脑后的发髻。
「妳妳妳……」
「啧啧,真是凶悍,我爱死妳了!」那只「甘乃迪」愈来愈痴迷地喃喃道,旋即不顾一切的以饿虎扑羊之势抱过来。「我就先睡了妳,不怕妳不和我结婚!」
眼见那副足有她三十倍大的体积泰山压顶似的崩塌过来,方蕾不禁大吃一惊,慌慌张张往后退,没注意到后面一张藤制圈椅占在那边阻碍世界运转,一个踉跄跌坐下去,来不及起身,眼前就黑了一整片,她正想试试自己尖叫的嗓门能拉到几分贝,蓦地,横里一条人影先一步挡到她前面。
「够了,表哥,她不想和你结婚,你没有权利逼她!」靳文彦冷静地请表哥关闭他的口水瀑布。
「但我只要她!」「甘乃迪」像任性的小孩子一样抗议。
「你不能想要什么就要什么。」
「为什么不可以?」
「你没有资格!」
听到这里,老太太也怪叫过来了。「你这个杂种,竟敢……」
「姨婆,我会另外再找其他女孩子来给表哥看,方蕾不行!」
「但你表哥只要她,」老太太蛮横的道。「她就得留下来和他结婚!」
靳文彦徐徐眯起眼。「姨婆,我一直想跟妳讲一句话。」
见他的表情有点不对,老太太不由心生忐忑。「什么话?」
「我的耐性是有限度的。」
「什……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靳文彦慢条斯理地说。「如果姨婆再不懂得收敛,以后将得不到我任何支助,无论是金钱或任何事!」
话落即牵起方蕾的手大步离去,后面那只「甘乃迪」一边怪叫一边追,老太太更是破口大骂,他都置若罔闻,出了老宅,他们坐上计程车直奔火车站,搭上最快出发的火车回台北。
回途上,靳文彦始终默然无语,仿佛在思考什么重大的问题,方蕾也闷不吭声,她在生气,气靳文彦竟敢带她来见那只「甘乃迪」。
她发誓,以后再也不见他了!
恰恰好两天后,当她和杨太太见面时,以为杨太太要带她去会见另一位相亲对象,没想到杨太太却带她到一间刚装潢好的小公寓,并交给她一把钥匙。
「这是干嘛?」方蕾满头雾水。
「靳先生因公事到澳洲,大约一个星期后回来,在这期间,他希望妳能认真考虑和他结婚,妳所提的条件他全都接受,所以,如果妳同意的话,请妳先搬进这里来,并准备好妳那边所需要的文件,他一回来就会和妳结婚……」
「卡!」方蕾面无表情地看着杨太太。「请问,妳说的靳先生是靳文彦?还是他表哥?」
「当然是靳文彦先生,他表哥我还在替他另外找对象。」
「是他?」方蕾目瞪口呆。「为什么是他?」她才发誓说再也不见他,他却要和她结婚?
「这个……我也不清楚,他跟我提的时候我也很意外。」不过,只要能多赚一笔介绍费,她绝不会反对。「还有,这三万元是他要给妳做生活费的,如果妳不同意和他结婚,等他回来后再还给他就行了。」
杨太太再交给她一个厚厚的信封,方蕾茫然看着手上的信封,脑袋里已是混淆一片,全都是乱码。
究竟是怎样?
方蕾根本没有考虑。
像靳文彦那种对象,别说是相亲,就算她自己去抢也抢不到比他更正点的男人,事实上,以他的条件,他有资格跟比她优上千百倍的千金小姐、富家世女结婚,他却挑上了她,她又有什么好考虑的,特别是在她这种情况下?
所以,她没有考虑,再老实一点承认,她还担心考虑时间太久,他会后悔也说不定。
于是,隔天她就提着全副家当,偷偷摸摸搬出方家,住进那栋小公寓里。
说是小公寓,两房一厅一卫一厨,再加一个小阳台,起码也有二十五坪以上,家具齐全,连电器设备都不缺,甚至还有电脑、传真机、扫描器等等。
「天堂!」
躺上软绵绵的弹簧床,她感动得想哭,不过她没空哭,马上又跳起来开电视,「我都忘了我有多久没看电视了!」按着遥控器,她又想掉眼泪了。
「不敢相信,居然有第四台!」
大概没有人会相信,就从这天起,整整四天时间,除了出去买东西、洗澡、上厕所和睡觉之外,她都守在那台32吋的液晶电视前面,着迷似的盯着荧幕看,看完这台看那台,一百多台转来转去转个不停。
世界真是美好啊!
第五天清晨,两眼刚打开,方蕾就察觉到有什么异样──烟味,茫然转眸,赫然发现窗台上坐着一个人。
「醒了?妳那边的文件都准备好了吗?」
「呃,好……好了。」某人的脑袋依然跟章鱼烧的面浆一样烂糊。
「好,用过早餐后拿给我,我去办公证结婚登记。」
「喔。」茫然回应,茫然地搔搔头发,茫然起身,茫然进浴室。
一分钟后,她满脸吃惊的冲出来──洗把脸,终于清醒了。
「你你你……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靳文彦仍坐在窗台上,眼睛在笑,似乎对她的反应感到很有趣。
「一个钟头前。」
「为什么不叫我?」
「妳睡得很熟,为什么要叫妳?」
「所以……」方蕾觉得脸上有点冒热气。「你就坐在那里看我睡?」
靳文彦含笑不语,方蕾脸更热,有点不知所措。
「你……你为什么突然想和我结婚?」
「我祖母一直在催我结婚。」
「为什么是我?我相信你一定有比我更好的对象可以选择。」
靳文彦没有回答她,反又问她另一个问题,「妳不想问我姨婆为什么叫我杂种吗?」
不说就不说,哼,有什么了不起!
方蕾赌气地噘起嘴。「没想过,不过如果你想告诉我,我也不介意听一下。」
靳文彦莞尔。「我是私生子。」
「是喔。」方蕾耸耸肩。「很可惜你不是第一名,上不了金氏纪录。」
对于方蕾这种满不在乎的反应,似乎早在靳文彦意料之中。
「但在西螺那种民风保守的城镇里,尤其是身为地方望族的靳家,那是一件翻天覆地的丑事,所以我母亲就被扫地出门了……」
「猜想得到。」方蕾喃喃咕哝。
「我父亲的婚姻是由我祖母为他安排的,他的妻子是我祖母家族那边的人,一个端庄的贵妇人,但他真心所爱的是我母亲,所以在他妻子因脑癌去世后,他便坚持要和我母亲结婚,并正式认领我,之后我母亲又为我父亲生下两个孩子……」
「那真是恭喜你了,你们一家人总算能团聚在一起生活。」
「不过我父母逝世后,我祖母又打算替我安排婚姻……」
听到这里,方蕾恍然大悟。「别说,让我猜,你不愿意任由她摆布,所以才瞒着她偷偷结婚,她要是再逼你和她替你找的对象结婚,你就可以把我推出去做挡箭牌让她射个半死,我说的对不对?」
靳文彦撩起一弯莫测高深的笑,既不承认也不否认。
「想吃什么早餐?我去买。」
耶?真教人不敢相信,这个话题明明是他自己先开始的说,他竟敢中途鸣金收兵!
于是,方蕾的嘴又不高兴的嘟起来了。
但她的嘴并没有嘟很久,靳文彦办完登记回来后,马上又带她出去大肆采购,买他的衣饰用品,还有她的衣饰用品。
天知道她有多欠缺女孩子该有的衣饰用品。
在这之前,她只有制服和袜子两双,内衣裤三套,便服四套,夏天两套,冬天两套,还是捡方珊不要的,因为方丽的衣服她穿不下,除此之外,她没有便鞋,也没有冬天的外套,什么都没有。
这天,她终于都补全了,还是他替她挑的,说真格的,他还挺有品味的呢!
隔日,他又带她去大肆采购生活用品、个人卫生用品和厨房用具等等;再隔天,他带她去吃饭、看电影、逛街。
「婚前至少要约会一次。」他说。
然后,在靳文彦回来的第四天上午,会同方蕾的妈妈和靳文彦两位朋友证人,方蕾和靳文彦在地方法院的法官公证下完成结婚程序。
之后,靳文彦在急于离开的方妈妈手里塞进一个信封。
「那是什么?」方蕾问。
「两张一百万的支票。」靳文彦淡淡道。
「什么?」方蕾尖叫。
「如果妳母亲够聪明的话,她会把两张支票都收起来做自己的私房钱;若是她应付不了妳继父的怒气,她可以交给妳继父一张支票,自己留下一张。」
真慷慨,他是凯子吗?
「你很富有吗?」
老实说,对于这一点她实在不能不感到疑惑,他穿的是最普通的西装、皮鞋或休闲服,用的是那种一个二十元的打火机,带她去购物时也是拿出最实际的眼光挑一般价格的东西买,在他身上绝对看不见奢侈这两个字眼,没有崇尚名牌的习性,也不贪好享受,所有一切都跟普通人一样。
可是在某些他认为必要的时候──譬如这时候,掏出两百万来竟然连眼也不眨一下,慷慨得教人莫名其妙。
所以她才会乘机问出这个疑问,但靳文彦竟然给她装作没听见,泰然自若地转身和那两位朋友说话,接受他们的道喜,再谢谢他们的帮忙,根本不理会她,方蕾不禁猛翻白眼。
又来了!
许多时候当他不想回答她的问题时,他就会装作没听见,就这样给她打混过去,她也拿他莫可奈何,总不能硬掰开他的嘴,拉出他的舌头叫他说吧?
然而,虽然他们结了婚,也同床睡觉,他却没有碰她,连新婚夜里都没有。
她不理解为何他不碰她,但这确然使她暗自松了一口气,毕竟,要和一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丈夫做爱做的事,再大方的女孩子也会不自在。
直到农历年除夕那天……
从那年开始,六年来的除夕,方蕾都是一个人孤伶伶的度过,唯一的年夜菜是她省下一个星期的晚餐费买来的半只烤鸡,当然,她也没有收到任何红包。
但这年除夕,一大早靳文彦就陪她到菜市场去买菜,虽然有一大半都是买现成的,因为她不会煮年夜菜,靳文彦更不懂,另外一半是她按照食谱现学现卖,好不好吃是另一回事,有没有才是她在意的。
然后,他们一边享受年夜饭,一边观赏除夕特别节目,又租DVD来看,最后,当外面开始传来鞭炮声时,靳文彦还给了她一个大红包。
「给……给我的?」方蕾捧着红包,仿佛在作梦般的呢喃。
「虽然妳已经是我老婆了,但毕竟妳尚未成年,所以……」
话还没说完,方蕾蓦然像个小孩子一样放声大哭,吓得靳文彦一时不知所措。
「怎么了?」
「好……好久好久没有人陪我一起过年……」扑在他怀里,她一边大哭一边哽哽咽咽地倾诉。「好久好久没有人陪……陪我一起吃年夜饭,好久……好久没有人给……给我红包……好久好久……好久好久……」
靳文彦轻轻叹息,双臂温柔地环住她,怜惜地拍抚着她的背。
「放心,以后我不会再让妳感到寂寞了!」
但是,多年来累积的委屈并不是哭一两声就可以解决的,方蕾起码哇哇大哭了二十分钟以上,靳文彦也耐心地安抚了她二十分钟。
直至她的哭声逐渐转为断断续续的抽噎,他才轻轻扶起她的下巴,让她仰起脸儿,再俯下唇去吻掉她的泪水,一点一滴,细心的,万分温柔的吻掉她脸上所有水珠,最后,唇畔悄然移至她的唇上。
也许是哭累了,他们没有喝酒,她却感受到陶然的醺醉,脑海里除了一片宛如置身于云雾之中的飘然感之外,其他什么也没有。
于是,他轻轻抱起她,缓步到床边,轻轻放下。
她一迳注视着他,两眼迷濛仿佛在作梦,当他躺到她身旁,她也主动偎进他怀里,在他开始褪去她的衣衫时,她连一点象征性的反抗都没有,也不害羞,仿佛彼此裸裎以对是再自然不过的事……
这一夜,她终于成为他名符其实的妻子。
一般来讲,两房的公寓,大房间必然是主卧室,但在方蕾的新家里,小房间才是卧室,大房间是书房,因为里面要放上两张书桌,一张是方蕾的,另一张大到可以称之为办公桌的是属于靳文彦的,光是他的工作范围就占去大半空间,不用大房间实在不方便。
除了电脑之外,靳文彦的书桌上满满都是文件,两侧还有传真机、印表机和扫描器,而且几乎随时都在工作,甚至在半夜里,传真机也会突然启动,幸好方蕾不是浅眠的人,不然晚上睡觉老是被吵醒,不抓狂才奇怪。
「老公。」
「嗯?」
「请问这是哪一国文字?」
专注于文件上的靳文彦过了十秒钟后才抬起头来,若有所思地望着方蕾,后者拿着一张文件翻过来、倒过去的看。
「小蕾,妳什么时候开学?」
「后天。」
「什么时候结业?」
「这学期吗?」方蕾耸耸肩。「那要等开学拿到行事历之后才知道,不过一般都在六月底七月初。」
「这样算来该有,嗯……四、五个月的时间……」靳文彦沉吟。「那么,妳的语言学习能力如何?」
斜过眼来,「我的语言学习能力?」方蕾咧嘴嘿嘿直笑,非常得意的。「告诉你,不是我在臭弹,本人的语言学习能力可是顶级的喔,我是外省人,可是我也会讲台湾话,客家语也会一些,连山地话也能唬两句;再说到英语,在台湾的英文教育下,结果学生都只会写会看不会讲,而我不仅会写会看,讲得也满流利的,不信你可以试试看!」
「是吗?」靳文彦点点头,也不晓得在点什么意思。「那么,再学个荷兰语应该不会有问题吧?」
笑容傻住,「荷兰语?」方蕾喃喃道。「我为什么要学荷兰语?」
「妳需要。」
「我需要?」方蕾呆呆重复。
「对,妳需要,而且不只荷兰语,还有法语……」
「法语?」
「和德语。」
「德语?」
「没问题吧?」
「没问题?」
「很好,我会叫人把学习教材寄过来。」话落,靳文彦低头继续工作。
方蕾呆在那里起码三分钟后才回过神来,旋即大声抗议。
「给我等一下,我为什么要学那么多语言?」
「妳需要。」靳文彦头也不抬。
「我为什么需要?」方蕾莫名其妙的叫道。「难不成你要搬到荷兰去工作?」
「当然不。」
「那是法国?」
「也不。」
「德国?」
「没那种计划。」
「那到底是怎样啊?没理没由的,我干嘛要学那么多种语言嘛?」方蕾气唬唬地追问。
「当然有理由。」
「什么理由?」
「妳需要。」
「……TMD!」
靳文彦终于又抬起头来了,「TMD?」满眼困惑。「什么东西?」
「他妈的!」
「……」
第二次段考结束,又可以轻松两天,尤其是对那种不爱念书的人而言,段考简直是酷刑,考完不慰劳一下自己太不甘心了。
「方蕾,陪我去买鞋子!」
「好啊,我先通知家里一下。」
走向侧门途中,宋巧莲惊讶地看着方蕾掏出手机来,断断续续的用一种奇怪的语言跟对方说话。
待方蕾一挂断手机,宋巧莲即冲口而出,「妳在……」
「方蕾!」
宋巧莲的问题才刚起头就被打断,气得她臭骂一声「Shit」,转头去看,更是翻白眼。「不是分手了吗,他还想干嘛?」
方蕾默然望着前任男友周廷钧急步追上她们,还对她猛笑。
「方蕾,妳这次段考考得怎样?」
「才刚考完,我怎么知道。」方蕾懒洋洋地回道。
「这样……」周廷钧迟疑一下,旋又堆起满脸笑。「那,咳咳,我是想说,我们要不要重新再来过?」
方蕾不可思议的睁了睁眸子,再翻翻眼。
「你秀逗了,想跟人家学复合那一套?你无聊!」
「不要这么说嘛,一年级那时候是我太冲动了,很抱歉,可是……」周廷钧耐着性子保持笑容。「妳不觉得我俩很搭吗?」
「是喔,因为上次段考我掉到第二名,让你抢到第一名,你才会觉得我们很搭,对不对?」方蕾不屑地说。「要是这次段考我又抢了你的第一名,你是不是又要跟我分手了?」
周廷钧窒了窒。「不……不会啦!」
「不会?」方蕾斜眼睨着他。「你是说不会再和我分手?还是你的第一名不会又被我抢走?」
周廷钧难堪的掉了笑容。「方蕾,何必这么小气嘛,老是提那件事……」
「OK,不提那件事,提现在。」方蕾也懒得跟他那种没有肚量的人啰唆。「现在我有更好的对象了,请别再来骚扰我,可以吧?」
周廷钧脸色更难看。「比我更好?」
方蕾很认真的想了一下。「一万倍!」
宋巧莲噗哧失笑,周廷钧愤然离去,方蕾装了个鬼脸,继续偕同宋巧莲一起往侧门去。
「方蕾。」
「干嘛?」
「从这学期开始,妳好像不太一样了耶!」宋巧莲歪着脑袋,一直在打量她。
「哪里不一样?」
「我也说不上来,是……是精神上的,妳好像很快乐。」
「我以前就不快乐吗?」
宋巧莲静默两秒。
「妳以前是真的快乐吗?」
「哈,果然是我最好的朋友!」方蕾开心的用力抱她一下。「我们去麦当劳坐坐吧!」
「麦当劳?」宋巧莲惊呼,「可是妳不……」蓦然捂住自己的嘴,尴尬的扯开嘴。「对不起。」
方蕾耸耸肩。「没错,我是很穷,吃不起麦当劳,不过那是以前。」
宋巧莲瞋怪的白她一眼。「那就老实说没关系啊,害我都要装作不知道,很辛苦耶!」
方蕾自嘲地轻哂。「我不喜欢被人家同情。」
宋巧莲不以为然地摇摇头,再问:「那妳现在……」
方蕾默默举起左手给她看。
「干嘛?」宋巧莲困惑地看来看去看不懂。
「真迟钝!」方蕾咕哝,用力指指左手无名指上那一枚金戒指,不粗不细的一圈,很普通,甚至连一点花纹都没有。「我结婚了啦!」
「嗄?」宋巧莲顿时呆住,两脚也愣在原地不动了。
方蕾回眸,大笑着硬扯着她继续走。
「走啦,走啦,到麦当劳我再告诉妳啦!」
「我不认为妳哪里做错了!」
听完方蕾的故事,宋巧莲毫不犹豫地这么告诉方蕾。
「先不管对或错,我认为凡事都要设身处地来考虑,如果我们不喜欢人家撞死我们的亲人之后,不但没有受到任何惩处,甚至连一声对不起也没有,我们就不应该把这种事加诸在别人身上……」
「对,对,我就是这么想的!」方蕾喃喃赞同。
「至于妳爸爸的死,」宋巧莲咧出一抹歉然的表情。「很抱歉,以我旁观者的看法,他是自找的,当然我是能体会他想维护自己家人的想法,但也不能不顾他人的生命,妳有勇气把这件错事揪出来,他起码该保持中立的立场,但他一意要把错事做到底,有任何后果自然要他自己承担,怎能怪妳呢?」
方蕾垂眸沉默好半天。
「妳这么认为吗?」
「没错!」宋巧莲更用力点头。「这世上的是非对错如果都是依照个人的利益来决定,那根本就是非不分了嘛!」
方蕾又沉默半晌,然后缓缓抬起双眸,露出感激的笑。「谢谢妳!」
「不客气!不客气!」宋巧莲阿沙力的挥挥手。「现在,可以告诉我妳老公的事了吧?」这才是她真正感兴趣的话题。
方蕾又笑了。「妳想知道什么?」
「几岁?」宋巧莲兴致勃勃地提出第一个问题。
「二十九。」
「嗯嗯,还不算老。费司呢?」
「正点!」
「身材?」
「瘦长,他高我一个头还多一点。」
「个性?」
「温和稳重。」
「工作?」
「工作?」方蕾抓抓脖子。「老实说,我不太清楚耶,我只知道他好忙,不必上班,但常常出差,我在猜也许是业务之类的工作。」
「妳没问清楚?」
「我问那干嘛?」
「也对,只要他对妳好就行了,其他不重要!」
「对,对,」方蕾眉开眼笑。「他对我真的好好ㄋㄟ!」
「那……」宋巧莲再想一下。「家人?」
「祖母,一个哥哥,两个姊姊,」方蕾比出六的手势。「还有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哇!」宋巧莲惊叹。「妳不是跟他们一起住吧?」
「不是,我们自己住一栋两房一厅的小公寓。」
「幸好!」宋巧莲拍拍胸脯。「公寓小一点没关系,只要是你们两人一起住就行了,告诉妳,跟家人住最麻烦了!」
方蕾耸耸肩,不置可否。
宋巧莲忽又啊的一声。「对了,妳刚刚打手机时讲那是什么话?」
一提到这,方蕾的脸马上黑掉半边。「荷兰语,他叫我学的,还说等我荷兰语学得差不多了,要继续学法文和德文。」
「为什么?」宋巧莲奇怪地问。「你们要搬到荷兰去住吗?」
「才没有。」方蕾一口否认。
「法国?」
「也没有。」
「德国?」
「没有,没有,都没有!」
「那他干嘛叫妳学那些语言?」宋巧莲一脸困惑。
她也想知道。
「不知道。」方蕾摇头道。「不过我在猜他可能是想在我放寒暑假时,他要出差就带我一起去,不这样想,学起来真的很不甘愿耶!」
宋巧莲想了想。「多半是,不然也没有其他原因了。」
「我也想不到其他原因。」
「真好,还可以到欧洲去玩。」宋巧莲羡慕地呢喃。
「我也是这么想,」方蕾喜孜孜的猛点头。「妳知道,我家的人常常出国度假,连我姊姊和妹妹都出国去玩过好几次,但他们从不带我去,现在我终于也有机会出国度假了,想想真是超兴奋的!」
「妳老公好像真的对妳很好呢!」
「的确。」
「超lucky!」
「爆lucky!」
「……我也要去相亲!」
环顾一圈,确定都整理妥之后,方蕾离开厨房到书房探头看一下,传真机喀喀响,靳文彦仍在忙碌,她耸耸肩,迳自拿换洗衣物进浴室洗澡,洗完出来吹干头发后,先到厨房拿一包洋芋片和一罐可乐,再坐到电视前面。
一个钟头后,她看恐怖片看得正专注,身旁突然多了一个人,散发着甫沐浴过的清新香味,一臂揽住她肩头,一手偷去一片洋芋片。
「什么片?」
「毛骨悚然二。」
「重播的?」
「也许吧,但我是第一次看。」方蕾漫不经心地说。
「难怪妳全身绷得这么紧。」环住她的手臂又多使上几分力,靳文彦笑着再摸一片洋芋片。「女孩子就是这样,明明害怕,偏又爱看。」
「闭嘴!」
又过了一个钟头,方蕾松出一大口气,整个人都瘫了。
「好紧张!」
「我的耳朵也快聋了!」靳文彦喃喃道。
「咦?我有尖叫吗?」方蕾不信地问。
靳文彦咧咧嘴。「没有,是有人在杀猪!」
「你才杀猪!」方蕾又笑又骂,还捶他一拳,再跳起来跑进厨房。「待会儿会重播空中一号,上回我只看到尾巴,这回我一定要从头看!」
一会儿出来时怀里抱着另一包洋芋片、鱿鱼丝,还有他的罐装啤酒。
「喏,你的!」她先把啤酒扔给他,再坐进他怀里。「还没开始吧?」
「前一片才刚播完,下一片没那么快开始。」
「那我先看看别台好了。」
「看新闻台。」
「才不要,看新闻好无聊!」
「那看体育台好了。」
「喂,你们男人为什么都喜欢看那种无趣的节目啊?」
「那要看什么?」
「还有别的电影台啊!」
「要是又看到另一部好看的片子呢?」
「……再买一台电视好了!」
「……」
平凡的家居生活,却是方蕾最渴望的时光。
婚后,靳文彦从不曾忘记结婚前承诺的条件,只要她坐到电视前面,不超过一个钟头,他一定会来陪伴她,有时候认真看片子,有时候闲聊一些有的没有的,或者斗斗嘴比比谁的口水多,每当这种时候,浓浓的温馨感便会在不知不觉间弥漫至她全身四肢百骸。
那股温馨感,有时候会让她想掉泪,有时候会让她涨满深挚的幸福感,又有时候会让她想对他说什么,却不晓得到底想要说什么?
他是个外表出色的男人,但这并不是很重要,外表带给别人的只是一种粗略的印象──浮面的喜欢或讨厌,这种肤浅的印象很容易被改变,可能只是一句话或一个动作,原来的喜欢或讨厌就会全盘被翻转过来。
真正能确保别人的想法与心意不变的,是除去外表的内在。
他是个好男人,更是个好丈夫,这才是最重要的,他从不曾用嘴巴来安慰她心里的创伤,但他一直用行动来表示他的心意,温柔的、体贴的、包容的,有时候甚至像个父亲一样纵容她。
所以起初,或许因为他的外表,她确实是喜欢他,但促使她这么快就接受他、习惯他,甚至依赖他的,是他对她所做的一切。
这桩婚姻也许是不得已的,但现在,她觉得自己真是该死的幸运!
第四章
方蕾与方丽在同一所高中就读,两人却从来没有碰过面,其实这也不奇怪,一个在操场右边教室,一个在操场左边教室,放学时一个走大门,一个走侧门,如果彼此不去找对方,确是不容易有机会碰头。
但这天,她们碰上了,因为方丽刻意等在侧门。
「姊,妳在等我?」方蕾既意外又困惑。
「嗯。」方丽左右看看,把她拉离牵车人潮远一点。「我一直以为妳是住到妈妈那边去了,昨天我打电话给妈妈说七月中要到日本,妈妈才告诉我妳结婚了,是继父逼妳的吗?」
方蕾注视她片刻,忽地回身朝宋巧莲比了一个手势,后者便挥挥手先行回家,她再转回来面对方丽。
「找个地方聊聊?」
「好。」
方蕾当即掏出手机来打回家说她会晚一点回去,再去牵脚踏车。
「他管妳那么严,晚一点回家也要先告诉他吗?」方丽问。
「不是,是我自己想这么做的。」推着脚踏车,方蕾轻轻道。「这样做能让我充分感受到有人在等着我,有人在关心我,在这世上我并不是孤伶伶一个人的,我喜欢这种感觉。」
方丽不安的回开眼。「对不起,我真的很想帮妳,但……但是……」
方蕾瞄她一下,没有说话,直到她们进入一家泡沫红茶店,各自点了一杯冷饮后,她才开口直问。
「妳今天找我究竟想做什么?」
由于她的口气很冲,方丽似乎颇受伤害。
「我关心妳呀!」
「关心?」方蕾翻了翻眼。「妳知道吗?这种词听太多了,有的时候真会让我觉得妳只是假藉关心之名来看我,其实是为了享受我的悲惨!」
方丽眸中倏闪过一丝异样神色,下一秒,她的眼眶红了。
「妳怎么可以这么说,我是真心诚意在关心妳呀!」
方蕾又翻了一下眼。「好好好,妳是真的关心我,但那又如何?妳再关心我也帮不了我,不是吗?」
「我不是不想,是无能为力!」方丽辩解。
「不,妳不是无能为力,是不敢!」方蕾马上反驳回去。「妳曾经为我去跟他们任何人说过什么话吗?不管成不成功,有没有用,妳试过去说几句话吗?不,妳没有,因为妳不敢,妳担心一旦替我说过话,他们就会像对待妈妈一样苛责妳,再说白一点,妳怕被我连累,对不对?」
方丽心虚地垂眸。「妳……妳知道我不像妳那么坚强。」
「为什么有些人总是认为可以凭藉着软弱这两个字,随心所欲的做出最自私的行为呢?」方蕾喃喃道。「算了,跟妳说这些实在无意义,不想讲了!」
这时,服务生送来饮料,她们暂停片刻,服务生离开后,方蕾又接下去说话。
「如果妳真想知道的话,不,我结婚不是继父逼我的,我是自己相亲找的对象,他对我非常好,暑假时还要带我出国去玩,老实说,我真的觉得自己好幸运,能够找到那种丈夫真的很不容易!」
「是吗?」方丽的眼中再次闪过异样神色。「那就好。」
喝一口果汁,方蕾凝视着黄澄澄的液体。「不管怎样,我们毕竟是姊妹,妳又要到日本去了,这可能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所以,姊,我想劝妳一件事……」
「什么事?」
方蕾抬眸望定方丽。「人不要太软弱,更不要太自私,如果妳老是这样只顾自己,纵容自己的软弱,有一天妳会发现当妳需要帮忙时,人家竟然是用妳对待他们的方式来对待妳,那时候再后悔也来不及了!」
方丽怔愣地回视她片刻。
「那妳呢?如果我来找妳帮忙,妳会帮我吗?」
方蕾愣了一下,「我?」皱眉。「老实说,我也不知道,如果是现在的话,倘若家里其他人来找我帮忙,我会说他们是活该受到惩罚,为什么我要帮他们?若是妳,我也会认为妳实在应该受点教训──有时候人不吃点苦就学不乖。可是……」
她耸耸肩。「谁知道,人的想法随时都在变,或许将来我的想法也会彻底改变过来也说不定。不过基本上,对就对,错就错,这点我是很坚持的!」
方丽又望住她好一会儿。
「妳恨我?」
「不,我不恨妳,或许是生气,但不是恨。」方蕾认真地说,旋又失笑。「拜托,妳知道妳这样子像什么吗?妳就像硬要拿把刀乱挥的小孩不小心砍到人家,还不准人家生气一样!」
「但我从没有伤害过妳!」方丽抗议。
「有些伤害并不是妳做了什么,而是妳什么也不做。」方蕾语气平淡地说。
方丽窒了一下,冲口而出,「妳也不能怪我不愿意为妳冒险跟爷爷、奶奶说什么,毕竟爸爸是被妳害死的呀!」狼狈的反击,只为摆脱一切责任。
脸皮僵了一下,方蕾垂落双眸,慢条斯理地起身。
「时间晚了,我该回去做晚餐了!」
方丽慌忙跟着起身。「可是……」
方蕾没理她,兀自疾步走出泡沫红茶店,方丽才刚追出来,她早已骑上脚踏车,走得不见人影了。
当方蕾上学的时候,小公寓里通常都很安静,除了偶尔传来传真机运作的声音,或者敲键盘、翻动纸张的声音,这段期间,靳文彦都会将全副心力贯注于工作上,小公寓塌了他都不一定会察觉。
然而一到了下午五点左右,生理时钟通常会促使他从专注中跳脱出来,瞥一眼手表,然后松懈的往后靠向椅背,阖上眼等待。
来了,钥匙开锁的声音,大门开关的声音,换脱鞋的声音,然后是……
嗯?
靳文彦疑惑的睁眼。最重要的那一声「我回来了」呢?
再等片刻,依然没有,于是他悄然起身离开书房,赫然见到方蕾伫立在门前,书包拖在地上,脑袋低垂仿佛在思考什么,一动不动,像是冻结了。
默默地,他过去张开双臂将她整个人纳入怀里,紧紧拥抱住,什么也没问。
静静地,她把脸儿埋在他胸前,分开两臂环上他腰际,牢牢的锁住,什么也没说。
几乎过了有一世纪那么久的时间之后,她才出声,依然埋在他怀里。
「如果方家的人来找我帮忙,我说他们是活该受到惩罚,为什么我要帮他们?或者是我姊姊来找我帮忙,我认为她应该受点教训才会学乖。我这种想法是错误的吗?」
「对现在的妳而言,会这么想并不奇怪。」
「那为什么我姊姊要说那种伤人的话来反击我?」
「当人们做反击的时候,通常都是想要用伤害别人来保护自己。」
「……我一直以为方家的人里,至少还有我姊姊不认为爸爸是被我害死的,所以她才会偷偷来表示一下她的关心,但今天,就在十五分钟之前,我才知道原来她也认为爸爸是被我害死的。别人我可以不在意,但我自己的亲人,他们竟然都认定爸爸是被我害死的!」
「因为他们没有人愿意承担起那份罪,只好往妳身上推。」
「……那你认为我爸爸是谁害死的?」
「他自己。」
「为什么?」
「开快车的是他自己,不是别人。」
方蕾猛然抬头,一脸愕然。「耶?」
靳文彦垂眸俯视她,莞尔。「妳以为我会说是他自己决定要帮妳大伯逃亡的,所以该怪他自己吗?」
方蕾直点头。「宋巧莲是这么认为的呀!」
靳文彦淡然一哂。「不管他做的事是对或错,如果当时他不开快车,现在应该还好好的活着,所以问题不在于他是到哪里去做什么,而是他开快车才会出车祸导致死亡的。」
方蕾怔忡地看着他好一会儿。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耶!」
他松开一臂,将她往沙发那边带过去。「因为妳已经习惯他开快车了,习惯是一件很可怕的事,有时候它会把不正当的事转变为理所当然。」
顺势在沙发上落坐,她依然偎在他胸前,像是祈求安慰的小娃娃。
「妈妈常劝爸爸不要开快车,但他就是不听!」
「所以,那是他自己的错,而不是其他任何人的错。依旁人的语气来说,就是:谁教他要开快车!」
她仰着眸子瞅住他又看了好片刻,忽又把脸儿埋进他怀里。
「老公。」
「嗯?」
「谢谢。」
这是头一回,她觉得自己应该可以摆脱那份害死爸爸的罪恶感,不一定什么时候,但,终有一天会的。
转个眼,又面临期末段考的紧张气氛,方蕾是个用功的学生,段考时更认真,但这次段考,她却懒洋洋的提不起劲来念书。
「妳要休学?为什么?」宋巧莲难以置信的尖嗓门怪叫。
方蕾拍拍自己的肚子,苦笑。「我怀孕了。」
「怀孕?」宋巧莲差点昏倒。「白痴啊妳,干嘛这么早生孩子嘛?」
「因为我老公说过他是因为祖母催他结婚他才结婚的,那老人家催晚辈结婚通常都是为了想抱孙子嘛!」方蕾垂头丧气地说。「所以当他问我需不需要避孕时,我才跟他说不用,没想到我一怀孕他就要我休学。」
「妳没有跟他抗议吗?」
「没有。」方蕾摇头。「我老公不是那种老婆怀孕就不让老婆念书的人,我猜是如果我真的挺着肚子上学,他祖母发现之后会啰唆吧,妳知道,老人家的想法都很古板,他对我那么好,我怎么好让他为难呢?」
「那……」宋巧莲无措地抓抓头发。「只好明年再复学啰!」
「我也是这么想,晚一年而已,想来不会差太多吧!」
「那暑假时妳也不能跟他一起出国了吗?」
沮丧骤失,方蕾突然眉开眼笑起来。「不对,他真的要带我出国去玩耶!嘿嘿嘿,我就猜是这样他才会叫我学荷兰语,他说手续都办好了,我这边学期一结束,隔天就要带我出国,可能是去荷兰吧!」
「什么时候回来?」
「我哪知道?他又没说!」方蕾咕哝。「不过他每次出差都去一个星期到十天左右,这回大概也差不多是这个天数吧!」
「记得带礼物回来给我喔!」
「没问题!」
结果礼物是寄回来给宋巧莲的!
第一次出国,第一次搭飞机,方蕾好像第一次展翅飞行的小鸟一样兴奋,从出门到上飞机,一直叽叽喳喳个不停,亏靳文彦有那份耐心容忍一个活动噪音在他身边破坏安宁。
「哇,哇,还有个人电视耶!快,快,教我怎么操作!」
「安静一点!」靳文彦仿佛哄小孩一样斥责她。「等起飞后再教妳!」
「好嘛!」方蕾不情不愿地按捺下兴奋的心情往机窗外看,忽又回过头来。「喂,你表哥那边怎样了?」
「他坚持要妳,我说我不管了,姨婆只好替他挑一个。」
姨婆挑?
那只有姨婆自己会喜欢。「表哥肯?」
「那是他们的问题,我警告过姨婆了,如果表哥再离婚,以后我都不管他们的事,也不给他们生活费了。」
「喔。」问题问完,方蕾无聊的东张西望,不到十秒又生出另一个问题来了。「老公,为什么这里座位这么少?跟电视上的不太一样耶,人家都是一排排座位跟公车上一样说,为什么这里只有八个单人座和两个双人座而已?」
「这里是头等舱。」
「原来头等舱是这个样子的。那……」
「妳话真多,跟小孩子一样。好了,要起飞了,来,我帮妳看看安全带系好没有?」
起飞后,安全带一松开,大家就开始忙碌起来了。
靳文彦忙着打开行动电脑处理公事,一份份文件摆得到处都是,这大概就是他之所以会搭头等舱的缘故,因为他需要够宽敞的空间工作。
而方蕾则忙着看电视、听音乐、玩游戏,顶级的享受,一点都不像在飞机上,连用餐也像是在高级西餐厅里进餐。
「咦?你在喝什么,为什么我没有?我也要!」
「白酒,妳未成年,不准喝!」一句话就把她打回原形。
餐后,方蕾继续看电视、玩游戏,连眯一下眼都舍不得,甚至当舱内的灯暗了,机窗也关了,大家都抱着棉被睡得东倒西歪,她却还兴奋得睡不着,事实上,靳文彦也还在忙着工作。
「妳为什么还不睡?」
「我也不是故意的,人家就是睡不着嘛!」
靳文彦无奈地摇摇头。「好吧,我看妳能撑多久!」
结果她整整撑了十六个钟头,临下机前一个钟头才睡着,这一睡不得了,下机时靳文彦不管怎么叫都叫不醒她,只好半抱半拖着她下机,坐上来接机的人的车,她继续睡得不省人事。
十二个钟头后她才醒转过来。
睁眼,茫然环顾四周,以为在作梦,用力闭闭眼再睁开……怪了,怎么还在?
古典风味的壁面,优雅的天花板,精致的桃花心木家具仿佛从十八世纪的油画里搬出来的,浪漫的蕾丝窗帘迎风飘拂,有贵族般的风格,又充满平易近人的温馨气氛,这实在不像饭店房间──家的气息太浓厚了,但也不像她家呀!
现在是怎样,她还没睡醒吗?
好吧,先去洗把脸再说!
茫然下床,前进,一头撞上墙壁,再摸到旁边一扇门,打开,没错,是浴室,进入,茫然转个圈,啊,马桶在那里,上个一号,洗把脸,好了,清醒了,走出浴室定睛再看,愣住。
是她太无知,不知道有这种饭店房间吗?
忽地,她瞧见在翻飞的蕾丝窗帘后,有个人坐在窗台上抽烟,好熟悉的画面,她立刻快步走过去。
「老公,这里是饭店吗?」她振奋的大叫,一边左顾右盼,还夸张的挥舞着双手。「太正点了,这种房间实在令人惊叹,住再久也不会讨厌,要是多住几天,搞不好还会上瘾,舍不得离……呃?」
叫声猝然中断,她冻结在那人前面,正对一双比加勒比海的海水更澄静蔚蓝的瞳眸,张嘴傻眼,好半天后才怪叫出来。
「你是谁?」
我最最要好的朋友,巧莲,妳好:
首先,我要告诉妳一件不幸的消息,我不会回台湾了。
为什么?
说到这,天就黑一半,我老公竟然是比利时人,本名叫艾默德.奥文.恩斯特,Shit,他的眼睛还是蓝色的呢,而他居然瞒了我那么久!
呜呜呜,巧莲,我觉得我好像被男人骗了耶!
总之,我不会回台湾了,所以他才叫我办休学,才要我学荷兰语,又学法文和德文,因为比利时的北部说荷兰语,南部说法语,东部说德语。他说只要我通得过这边的荷兰语考试,我就可以直接进入这边的高中继续念下去。
请帮我祈祷,希望我能一次就pass。
当然,我也有质问他为什么要瞒着我那么久?那真的很恶劣耶,虽然我对做夫妻没什么经验啦,可是也知道欺骗在夫妻之间是最要不得的。
不过他的解释也是很合理的啦,他说由于他妈妈那边的亲人不喜欢他爸爸是外国人,所以每次到台湾时,他都会隐藏起蓝眸,反正他长得有七成像他妈妈,只要戴上黑色隐形眼镜,谁也想不到他是外国人。
后来跟我结婚之后,他又考虑到我可能没办法一下子适应那么多,要在短期间内接受一个几乎算是陌生人的丈夫,而且那个丈夫又是个洋人,还要搬到生活环境截然不同的外国去住,这对我可能是件很痛苦的考验。
所以他才决定让我在台湾念完高二下学期,希望我能在这段期间里先适应他是我的丈夫,顺便学好荷兰语,以期减少我搬到这里来之后的适应困难。
我想,这应该不算是恶意,而是他的体贴吧。
无论如何,我已经被拐到这里来了,不过说句良心话,这里真的很正点,一条条迂回的小运河在这座被称为「比利时的威尼斯」的古城里四处蔓延,红瓦白墙的山型屋顶建筑在波光中交映出浪漫的倒影,浓得化不开的绿,中世纪的老马车踏着悠闲轻快的脚步翩然舞过,优雅迷人得来全不费功夫,诗情画意不断向我袭来,有时候我都会觉得好像误入童话世界中呢!
差点忘了告诉妳,这里是布鲁日──在比利时北部,我们的家就在爱之湖畔,虽然不是什么富丽堂皇的大豪宅,仅仅是一幢古朴优雅的独立式房舍,纯欧洲风味,只有两层楼,跟这城镇里的其他建筑没什么两样,但很甜蜜、很温馨,家的气息特别浓烈,我好喜欢。
除此之外,他弟弟克里斯和妹妹露意丝也和我们一起住,不过他妹妹在法国念书,假日才会回来;他祖母和哥哥、姊姊住在布鲁塞尔;他和他弟弟都在安特卫普上班。
真是奇迹,他居然要上班!
还有,他近视九百多度,但我习惯的是不戴眼镜的他,现在看到他戴眼镜,超不习惯,有点别扭的感觉,真想再叫他戴回隐形眼镜……
起居室里,兄弟俩一坐一站,手上各一杯酒。
「老嫂在干嘛?」靳克彦──克里斯问。
「写信给同学。」靳文彦──奥文一手端酒杯,一手插在裤袋里,斜倚在窗畔。
「她不生气了?」
奥文淡淡一哂。「不生气了。」
「接受了?」
「接受了。」
「真快!」克里斯喃喃道,一口喝光杯中的酒,再起身去倒。「不过,我真没有料到你会突然说结婚就结婚,请问是为了祖母或是为了你自己?」
奥文也一口喝干酒,再伸长手臂把酒杯举向靳克彦,示意他也要再来一杯。
「为了父亲。」
「呃?」克里斯呆了呆。「对不起,我的语言解析能力好像有点退步了,能不能请你稍微解释一下?」他很客气的询问,并过去替哥哥添酒。
收回酒杯,奥文沉吟了会儿。
「记得父亲曾经告诉过我,将来如果我碰上一个女人,她会令我心痛,使我想要不顾一切去拥有她、保护她、怜爱她,那么,不管我爱上她没有,我都得尽快抓住她,免得她被别的男人抢去……」
「我明白了,对老嫂,你有那种感觉,所以你就赶紧抓住她?」
「不,我不是那么随便的人,」奥文徐徐转动酒杯。「我记起父亲的话,决定要进一步确认自己的感觉,所以带她去见表哥,当表哥表示他中意她时,我心中突然涌出一股不愿将她让给其他男人的心情,这种心情强烈得使我自己都觉得吃惊不已。随后,眼见她那样轻松自如地应付令我们头痛万分的姨婆,当时我就决定她有能力作我的妻子。」
「你是说应付祖母的能力?」
奥文颔首。「应付得了姨婆就一定应付得了祖母。」
「说得也是。那么……」克里斯走回小吧台,放回酒瓶。「你爱上她了吗?」
眼睫毛悄然垂落,掩住眸中的心绪,「这不关你的事!」奥文柔和的道。
克里斯挑了一下眉,哈哈大笑。「你爱上她了!」
睫毛扬起,奥文笑容更显温和。「下回该换你到姨婆那里去了。」
揶揄的大笑声霍然断成两截,克里斯惊恐的猛吞口水。
「好好好,不提这事了!那么,老嫂对你呢?」
「我感觉得出她很喜欢我,但对我而言,这是不够的。」奥文侧脸瞥向窗外。「而且她还不够成熟、不够稳定,我希望能有更充分的时间让她对我滋生出那种深刻挚诚的感情,就像父亲和母亲那样。」
「也对,年轻少女最容易改变心意了!」克里斯点头赞同。「那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她关于,呃,那些事?」
奥文眉宇轻蹙又放。「现在还不行。」
「为什么?」
「她的心态尚未恢复平常心,现在还应付不来祖母,也帮不了我的忙。你知道,姨婆只是蛮横,但祖母是奸诈,就某方面来说,祖母比姨婆更难应付。」
「那么,还要多久?」
「多久?」奥文又沉吟片刻。「她还太年轻,太快让她面临那种处境并不公平……」
「所以?」
「三、五年吧!」
「三、五年?你是说我们得瞒着祖母三、五年?」克里斯不可思议的低吼。「你还是让我到姨婆那里去吧!」
「很好,你明天就过去,姨婆说表姊又想结婚了!」
「……再考虑一下,我想三、五年时间并不算很长。」
「你确定?」
「老哥,我什么时候对自己说出口的话不确定过?」
「随时。」
「……」
天杀的,就这么瞧不起他吗?
好,三、五年就三、五年,看他如何应付过去,到时候,哼哼哼,就该换他得意的笑给老哥看了!
第五章
布鲁日是一座真正的中古风情的小城镇,没有高楼大厦,只有小桥流水,海鸥划不破的湛蓝天空,马蹄达达地踏在古意盎然的石板路道,波光灿烂的水是天鹅与睡莲的天堂,十八世纪的古老排钟敲响出清脆的钟声,幽幽传遍整个布鲁日城区,恍惚间,仿佛又回到了那优雅的中古世纪时代。
在这座与世隔绝般的安详小城镇里,方蕾已度过近四年美好时光。
虽然这座城镇的慵懒步调对她的个性而言稍嫌沉闷了一点,但她高中毕业后就开始通勤到安特卫普市的大学上课,假日里靳文彦,不,奥文也常常带她到比利时各处游览,后来,只要没课,她干脆自己到处爬爬走,生活多采多姿,丰富得很。
特别是在她的生命旅程中还多了两位吵吵闹闹的「旅客」……
「爸爸,爸爸,妈咪又欺负人家了啦!」
两支可爱的小辫子在空中甩来甩去,穿着蕾丝洋装的小女孩哭咽咽地扑向父亲怀里,用世界上最肉麻的声音告状。
奥文放下报纸,顺手抱起三岁的小女儿,侧身坐上老位置,顶了一下眼镜,再向调理台前的方蕾望去;后者缩了一下脖子,吐吐舌头,转头继续忙碌,装作这世界在三秒钟前才开始运转,之前的事她什么也不知道。
餐桌上铺着美丽的方格子桌巾,咖啡机传来浓郁的咖啡香,炉子上热着可颂面包,搭配新鲜的蓝莓果酱以及乳酪和香橙汁,这是一般比利时人的早餐。
「好了,好了,小鬼,快坐好,要吃早餐了!」
「我要吃巧克力!」
方蕾一边把早餐陆续放上餐桌,一边拿眼角瞟一下她的蓝眸丈夫,意谓: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欺负你那个可恶的女儿了吧?
「咦?小弟呢,他怎么还没出现,起床失败了吗?」
闻言,奥文抿起唇,蔚蓝的眸子盈满笑意,每次听到她叫克里斯小弟,他就禁不住莞尔,因为克里斯足足大她九岁。
「老嫂,妳也拜托一下好不好?我已经三十岁了,行不行不要叫我小弟?」
说人人到,说鬼鬼到,方蕾话一说完,克里斯就冒出来了。
方蕾咧嘴,在她的位置落坐。「谁让你叫我老嫂!」
克里斯也坐下了。「妳是老哥的老婆,我不叫妳老嫂叫什么?」
「随你!」方蕾哼了哼。「总之,只要你还没结婚,我就要叫你小弟!」
「我还不想结婚嘛!」
「你再不结婚,小心我把你赶出去!」
拿了一块可颂面包,克里斯不可思议的定住。「喂喂喂,从我出生开始,这里就一直是我的家耶,为什么我不结婚就要被扫地出门?」
「我是你嫂子,你敢不听我的?」
克里斯窒了一下。「那又为什么要逼我快快结婚?」
「这样我们家里才会更热闹啊!」方蕾理直气壮地说。
简直不敢相信,为了她想更热闹一点,他就得结婚?
「叫妳老公去讨小老婆吧!」克里斯嗤之以鼻的嘟囔。
「哎呀,对喔,真是好建议!」有建设性的忠言,方蕾总是虚心接受。「快,老公,你赶快去讨个小老婆,我去找个情夫,这样又可以多两个人来热闹了!」
兄弟俩愕然相对,大翻白眼。
「喂,」方蕾咬着面包,左看看、右看看。「你们怎么不说话了?」
奥文埋头看报纸喝咖啡,没听到;克里斯抹果酱夹乳酪,聋了;至于那个三岁的小女孩,不见了。
方蕾顿时惊跳起来。「那个小鬼,她要是敢去吵醒……」
来不及了,育婴室里蓦然拉出一阵恐怖的婴儿级紧急警报,尖锐得教人倒抽冷气,窗外的小鸟摔下好几只,方蕾僵了一下,旋即拉开一脸甜蜜蜜的笑。
「老公,我记得我说要三个女儿的。」
奥文慢吞吞地抬起蓝眸。「所以?」
大拇指往育婴室一比。「那个儿子不晓得从哪里捡来的,麻烦你自己摆平!」
克里斯豁然大笑,奥文啼笑皆非,摇摇头,起身到育婴室,片刻后,他一手牵着闯祸的小女儿,一手抱着八个月大的「警报器」出来。
「乖,芙安娜,坐下吃妳的早餐。」
「可是人家想吃巧克力嘛!」可爱的小脸蛋不可爱了,扁扁的,一双圆溜溜的眸子好委屈的瞅着父亲。
「等妳上幼稚园回来再吃好不好?」
「好嘛!」
「这样究竟算是她赢了还是你赢了?」方蕾喃喃嘟囔,起身抱来儿子再坐回原位,她并不是真的不喜欢儿子,而是下意识喜欢为难奥文来享受他的包容。
都怪他四年来一直那样宽宏大度的包容她,害她都养成习惯了。
早餐过后,保母来了,夫妻俩轮流亲亲儿子再交给保母,然后大家一窝蜂散开来,各自准备要出门上班、上课,门口玄关处一片混乱,克里斯换皮鞋,方蕾拎背包,奥文奇怪的看着女儿坐在地上脱袜子。
「芙安娜,为什么要脱袜子?」
「人家要换有蕾丝的袜子嘛!」
「明天再穿不行吗?」
「不行!」
「靳文彦先生,你不知道你女儿是个小骚包吗?」
「老嫂,小时候骚包,大了才动人啊!」
「是喔,动不动就要男人!」
「……」
随后,大家又一窝蜂涌出门。
「小蕾,什么时候开始放暑假?」
「四天后。」
「那么,这个假期妳有什么计划吗?」
「我要去学骑马。」
在家里,大家都说中文,一旦踏出屋外,大家又很有默契的同时改说荷兰语,包括小芙安娜。
「我也要骑马!」不管大人干什么,小孩子都想学。
「才不要,带妳去,妈咪就不能骑了!」不管小孩子想干什么,大人都不准。
「回来骑老哥啊!」诚恳的建议。
「老是原地跑又不好玩!」一点都不符合实际需要。
克里斯爆笑,奥文愈听愈不像话,直摇头。
「你们说够了没有?上车了!」
三大一小陆续上车,兄弟俩轮流当司机,今天轮到奥文,头一站先送宝贝女儿上幼稚园。
一个钟头后,车到安特卫普市,在梅尔街附近让方蕾下车到大学上课。
「今天是半天课?」奥文按下车窗问。
「对,指导教授的课。」
「上完课后,妳要自己回布鲁日吗?」
「不,我要到布鲁塞尔的马场看看,说不定会再回来安特卫普。」
「好,那再打手机联络。」
「OK!」
五分钟后,车子停在一栋文艺复兴时期建筑后面的停车场,兄弟俩下车,锁好车门,一起走向建筑物。
「今天由你去交易中心。」奥文说。
「没问题。不过……」克里斯迟疑着。「老哥,你还记得吗?四年前你说要给老嫂三、五年时间?」
「记得,如何?」
「我想四年该够了吧?」
奥文淡淡瞟他一下,徐步进入建筑物内,穿过大厅,上楼梯。
「祖母又在催了?」
「对,而且这次很难推。」
「谁?」
「尼古拉斯的妹妹莉莉安。」
奥文眯了一下眼。「他想做什么?」
克里斯耸耸肩。「他是犹太人啊,你猜他在想什么?」
「但以前他一直很反对让他妹妹嫁给非犹太人。」
「我想是莉莉安终于说服他了吧,你应该知道,她十九岁时就爱上你了!」
「我倒不那么认为。」
「不是吗?那是……啊,我知道了,是因为那个?」
扶了一下眼镜,奥文没有作任何回答,迳自拐弯转向左边走廊,一路沉默。
走廊尽头是两扇柚木大门,一进门里,左右两边各有一张秘书办公桌,桌后分别坐着一位四十多岁的行政女秘书和一位公关男秘书,来访的人通不过他们这一关,就别想进入更里面那两扇橡木门。
「我暂时不接任何电话!」奥文吩咐道。
「是。」
进入办公室,奥文即坐到办公桌后,点起一根烟,抽几口,望住克里斯。
「我想小蕾应该可以应付得了祖母了。」
克里斯顿时笑开了。「战争终于要开始了?」
奥文往后靠。「就让它开始吧!」
「不先警告老嫂一声?」
「不必。」
「为什么?」
奥文无语,默默打开头一份文件,克里斯斜睨着他观察片刻,唇畔悄然抹上一片揶揄的笑。
「你想知道她是不是能够百分之百信任你?如果是的话,就表示……」
「靳克彦,你是不是应该去交易中心了?」
克里斯大笑。「好好好,我去,我去!」
有时候男人比女人更不坦率呢!
基本上来说,比利时大学的学制分为三阶段,第一阶段为学士课程,至少三年;第二阶段为硕士课程,一至两年;第三阶段博士课程,至少三年。而且荷语区的大学在研究所以上仍保有过去所谓师徒制的传统,有些科目学生必须自己找教授指导,不然就得到其他大学上课来补学分。
但由于教授指导学生基本上是无利可图又耗费心力的工作,因此寻找有意愿收弟子的教授并不是一件很容易的事,计划升上第二阶段的学生几乎都是在三年级的时候就开始到处询问了。
「嗨,莲恩,这么巧!」方蕾欢喜地向一位金发的女孩子打招呼。
「还有我!」另一位褐发的女孩子莉丝。
「哈,今天真是巧,大家一起到齐了呢!」一个特别喜欢笑的比利时年轻人泰曼。
方蕾倒是很容易便找到了愿意指导她的教授,因为她确实有语言方面的天分,所以她几乎没有经过任何考虑就决定进入语言学系,这四年来她总共学了五种语言,而且在半年前就找到指导教授,开学后便可顺利升至第二阶段的硕士课程。
跟她一起在同一位教授指导下学习的还有这三位同学,原来他们并不熟识,但在他们陆续确定是由同一位教授指导之后,四个人很快便熟络起来。
「今天教授好像有特别的事要找我们呢!」莲恩说。
「我知道、我知道,教授要到美国参加国际语言学研讨会,」泰曼举手抢答。「但他的研究助理临时有事,所以他必须另外找两个学生陪他去,可是旅费要自己负责。」
四人一边说一边走向教授的办公室。
「该死,我想去,但我得打工!」莲恩满脸沮丧。
「我跟马克约好要到法国,临时说不去,他会杀了我的!」莉丝懊恼地道。
「那就只剩下我们两个了,」泰曼对方蕾说。「妳能去吗?」
「我问问看。」方蕾掏出手机,用中文说了片刻,关机。「可以。」
他们三个都知道方蕾已婚,看她手上的婚戒就知道了,她自己也从不讳言自己已婚还有两个孩子,不过他们最多只看见开车送她来上课的轿车,从没见过司机,有时候还挺好奇的。
「妳丈夫肯帮妳出旅费?」莲恩问。
「对啊,他还说我可以顺便到纽约买一些流行时装什么的。」
「真大方!」对莉丝而言,打扮自己是比呼吸更重要的事。
「那我实在不能不好奇,」莲恩盯住方蕾的左手。「妳丈夫为什么连颗钻戒也舍不得送妳,买不起吗?」
会这么问是因为安特卫普是全世界未加工钻石的交易中心,每年全球珠宝等级的钻石原石,有80%都是在安特卫普火车站旁的三条短街上交易,因此有「世界钻石中心」的称号,而安特卫普钻石工匠的切割手艺更被公认是全世界最优秀的,来到这里不买一颗钻石也实在太对不起自己了。
「看男人看车子最准,你们看她丈夫开的是那种白领阶级最常见的普通轿车,这种上班族多半都认为买钻石是奢侈的浪费。」莉丝以「内行人」的眼光下评断。
「不只,」莲恩上下打量方蕾。「她身上除了婚戒之外,任何首饰都没有!」
「不会吧?」莉丝惊呼。「妳连一样首饰都没有?」
方蕾耸耸肩。「我又不喜欢戴那种东西。」
「但是婚戒……」莉丝不以为然地瞄一下方蕾的左手。「黄金的婚戒也未免太寒酸了吧,不用几克拉,十分的钻戒也可以啊!」
方蕾又耸肩。「也许他不喜欢买女人的首饰,那又怎样?」
「妳不在意?」
「怪了,我为什么要在意?」方蕾纳闷的反问。「有人喜欢打扮,有人不喜欢,不喜欢的人就很奇怪吗?虽然我们家住的只是很普通的房子,就算我们开的是很普通的轿车,即使我没有任何值钱的首饰,但是我们的生活很幸福,这已足够了,不是吗?」
「妳丈夫一定对妳很好,好得让妳没想到要去在意这种事。」莲恩羡慕地说。
「那当然,」方蕾一脸得意。「他是世界上最完美的丈夫!」
当天下午,这句话就受到了考验。
结婚四年,方蕾一直都认定她的比利时丈夫只是一个很一般性的白领阶级,也没多问过什么,虽然知道他在哪里上班,但由于那里靠近钻石区,是市中心最热闹的地区,她也没有兴趣到那种地方探班。
她喜欢的是那种比较朴实的平民性地点,譬如跳蚤市场、杂物市集之类的,或者骑单车在不为人注意的小地方绕来绕去,总会发现一些很特别的东西或者景致,她喜欢那种寻找、发现、惊喜的乐趣。
但这天,她上完课之后才发现钱包忘了带,迫不得已要去找他喊救命,不然她就得一路走回布鲁日,多半明天才会用四只脚爬到。
没想到一到他的公司,就给她听见一桩「有趣的话题」……
「这么快就回来了?」
「交易成功就回来啦!」
克里斯脚步轻快的走到右面墙那一排原木柜前,打开其中一扇门,赫然是一整柜的酒,再打开另一扇,是酒杯等器皿。
「那就去把澳洲传真过来的资料看一下,问题要如何解决,先拟个计划出来。」
「喔,老哥,」克里斯呻吟。「我是你可爱的弟弟,请别奴役我好不好?」
「十五分钟,」依旧埋头在满桌文件中,奥文头也不抬。「多一秒都不行!」
「才十五分钟?算了,聊胜于无。」克里斯嘟囔。「要来一杯吗?」
「不用,我没空……」
「恩斯特先生,」对讲机蓦然传出声音,冷静无情的通知。「老夫人来了,还有埃蒙特先生、尼古拉斯先生和莉莉安小姐。」
奥文静默了好一会儿方自文件上抬起头来,面无表情。
「请给我双份,不,一大杯威士忌,不加冰、不加水!」
克里斯噎了一下,连忙背过身去无声笑到差点脱肠。
不一会儿,门开了,奥文从容起身迎向那位雍容华贵的老夫人,那是位满头白发,一脸坚毅强悍的老妇人,看上去很有威严,也有点冷酷。
「祖母,埃蒙特。」奥文先同老夫人拥抱互触双颊,再与后面那位三十五、六岁的英俊男士,以及一对年轻男女握手问好。「尼古拉斯,莉莉安小姐,两位好久不见了。」然后肃手请客人在办公室另一边的沙发就坐。
克里斯随即哈腰躬身客串服务生送上饮料。
顺便给奥文一大杯浓醇的苏格兰威士忌,不加冰、不加水,如果不够的话,威士忌的瓶盖还开着,他随时可以帮老哥补充「水分」。
看来确实有需要,五人刚坐定,老夫人就迫不及待的点火开炮。
「艾默德,你知道我在找你,但是你没空到布鲁塞尔来探望我这个老祖母,我这一大把年纪也只好来迁就你。」
老夫人跟台湾那位泼辣姨婆完全两个样,她是端庄的,是高贵的,一点也不蛮横,更不失礼,如果上流社会有所谓仪态标准的话,她一定是从最标准的框框里走出来的。
然而,她的内在毕竟是强悍的、冷酷的,说出口的每一句话都隐藏着扎人的软刺,让人吐不出来又咽不下去,只好任由它硬生生梗在咽喉里噎死自己。
「说得是,我也很不安,」幸好奥文交战经验丰富,这点小场面轻易便可以打发掉。「倘若埃蒙特能够来帮忙,我就不用这么忙,可以抽出更多时间去探望祖母了。」
高贵的老夫人当即脸色微变,不甚自在的咳了咳。
她比靳文彦更清楚,任何正事只要让埃蒙特插上手,不,只要沾上一点边就够了,最后除了一败涂地之外也没有第二条路可走。
因为埃蒙特──奥文的同父异母哥哥,是个标准的花花公子,除了吃喝玩乐之外,其他什么也不会,只要女人愿意跟他上床,他任何事都可以答应──包括出卖自己的老娘;又常常喝酒误事,没有一件工作干得好,他唯一拿手的就是多养几个情妇,多生几个私生子。
最可笑的是,他自己并不认为自己是个废物。
「你早就该把工作交给我了,真不明白父亲为什么要把一切都交给你这个私生子,我担保干得比你出色!」讲话不经大脑,总是直接从肛门里冒出来,完全没考虑到自己才是最可恶的私生子制造机。
奥文悄然落下睫毛,面不改色,也没吭声,老夫人却差点当场昏倒。
「不行!」她低吼一声,旋即惊觉自己的失态,即刻作修正。「我是说,你也有你的工作,家族的社交场合不由你来应付,又有谁应付得了呢?」
「的确。」埃蒙特得意的点点头。
「好了,这个话题到此为止,」老夫人忙道。「我今天来的重点并不是这个,而是……」
「对,那不是重点,」埃蒙特又打岔。「重点是你必须再提高我的津贴!」
老夫人愕然愣住,奥文徐徐抬眸。
「为什么?」
「我又多了一个女人和儿子。」
「原来如此。」奥文慢条斯理的低应。「不过就在两天前,你的妻子也来要求我,不要再增加你的津贴了,否则你的女人跟孩子会无限制的增加下去,所以,你认为我该听她的或你的?」
埃蒙特一怔,愤而发出男人的怒吼。「那是我的事,她管不到我头上来!」
「是吗?」奥文转向老夫人。「祖母,你说我该怎么办呢?」
老夫人抿住唇瓣,下颚紧绷,看得出她真的动怒了。
埃蒙特虽然是她心爱的孙子,但他也的确做得太过火了,每天睡的女人都不一样,孩子像老鼠一样多,何况埃蒙特的妻子也是她娘家的人,她更不能不顾。然而她也不晓得唠叨过埃蒙特多少次了,但他没有一次听得进去,依然我行我素、为所欲为,如今,他们夫妻俩终于对上了,她又该偏袒谁呢?
「埃蒙特!」
埃蒙特皱眉。「祖母?」祖母的脸色好像不对,是谁惹她生气了吗?
「闭嘴!」
「但是……」
「回去再说!」
埃蒙特终于锁上嘴巴了,老夫人再送去一个警告的眼神,确定他不会再打断她的话,才又转回来面对奥文。
「我今天来的重点是……」她朝莉莉安送去一个慈祥的微笑。「我替你挑了那么多名门淑女,你一个都不要,那么,莉莉安应该可以使你满意了吧?你们从小就认识,虽然见面的机会不多,但任何人都不能否认她会是你最合宜的妻子,所以,何时结婚?」
强迫中奖?
奥文淡淡一哂,「为什么?」转问尼古拉斯。「你不是一直反对把妹妹嫁给非犹太人?」
尼古拉斯耸耸肩。「此一时彼一时,你应该很清楚为什么。」
倒是很老实。
奥文扶一下眼镜,蓝眸再转注莉莉安,一个温柔美丽的二十六岁女人,气质娴静典雅,一派淑女风范,他毫不怀疑她会是个好妻子。
但不适合他。
他要的是活泼风趣的女人──像他母亲那样温馨的妻子,而不是端庄高雅的淑女──像祖母那种上流社会贵妇。
「莉莉安小姐,我并不爱妳。」他温和但非常坦直地告诉对方。
莉莉安的脸色黯了一下。「我知道,但我相信感情是可以培养的。」
「妳不适合我。」奥文歉然道。
「这我也知道,所以你才没有爱上我,可是……」莉莉安睁大瞳眸,真诚地望住靳文彦。「不管你希望我是什么样子的,我都愿意为你改变!」
唉,死心眼的女人真是令人头疼!
奥文摇头叹息,正待再开口,就在这时,手机响了起来。「对不起。」他礼貌地致歉,再掏出手机来接听,说了几句中文后,招手唤来克里斯,同样用中文吩咐了两、三句,后者惊讶的笑了一下,点点头,离开办公室。
之后,奥文不再对莉莉安说什么,澄蓝的眸子徐徐环顾众人,淡淡的笑噙在唇畔。
「我想,你们都说好了吧?」
尼古拉斯耸耸肩,老夫人神色丝毫不变。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妳当然知道,祖母,」奥文的语气格外温和。「尼古拉斯并不否认,妳再否认又有何意义呢?」
老夫人下颚紧了一下。「我是为了你好。」
「是吗?」奥文的表情更是柔和。「如果真是这样,我确实要感激祖母的关心,不过……」
抬着脸儿仰望眼前这栋文艺复兴时期的建筑,方蕾有点惊讶──没想到靳文彦是在这种地方上班,再进到里头一打量,更是狐疑。
不像是办公室,倒像是供人参观的博物馆,这里到底是什么公司?
「请问艾默德.奥文.恩斯特在哪里办公?」
「请问小姐有预约吗?」柜台小姐很客气的询问。
预约?
这里是美容院吗?
「没有,不过我是他太太,应该不用预约吧?」
柜台小姐愣了一下,惊呼,「什么?」
干嘛这样大惊小怪,男人娶老婆很正常不是吗?还是现在不流行了?
「我是他太太,不可以吗?」
「但是……」柜台小姐脸色开始转变,不太好的转变。「恩斯特先生正在他的办公室里和老夫人及莉莉安小姐讨论他的婚期,老夫人还特别吩咐说暂时不许任何人骚扰,妳……」
「是喔?」方蕾想了一下,耸耸肩,不以为意地掏出手机来,与对方讲了几句中文后即关机,然后笑吟吟地与柜台小姐相对而视,没吭声。
柜台小姐正觉狐疑,内线电话突然响了起来,她连忙拿起话筒来接听,不过两秒钟,神情又开始转变,电话讲完,脸也绿了,额头上冷汗一条条,声音差点没抖起来。
「对不起,对不起,恩斯特夫人,请随我来,我带您去!」
真是前倨而后恭,不过由此可见,奥文的职位肯定不低,不然这位柜台小姐的态度也不会这样诚惶诚恐。
刚爬上二楼,她们就碰上来接驾的克里斯。
「交给我吧!」克里斯对柜台小姐说,然后笑嘻嘻的向方蕾打哈哈,领着她步向走廊尽头的门。「老嫂,怎么来了?」
方蕾也打了个哈哈回去。「我忘了带钱包!」
克里斯不落痕迹的偷窥她的表情。「身上没钱?」
毫无异样。
「一毛钱都没有!」方蕾叹道。
怪了,柜台小姐不是说有告诉她关于莉莉安的事,她怎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是太迟钝,还是真的一点都不在意?
「急着要上哪儿吗?」
「废话,你老哥没跟你说吗?」方蕾横他一眼。「我们教授要我和另一位同学陪他到美国参加国际语言学研讨会,我得赶紧去办签证!」
「没有啊!」克里斯惊讶地说,旋又啊了一声。「可能是我刚从外面回来,他还没有机会跟我说吧!那么,妳们要到美国哪里?多久?」
「大西洋城,十天。」
「是吗?」唇线一弯,克里斯笑得可神秘了。「真巧!」
「巧什么?」
「没什么,我是说,妳可以顺便到纽约逛逛啊!」
「也许吧。」方蕾耸耸肩,对那种标榜时尚的奢华城市实在提不起兴趣。
说话间,两人进入那两扇柚木大门,方蕾发现奥文并没有在里头,反倒另有一男一女以非常惊异的眼光打量她──他们现在才知道上司已经结婚了。
「他们是谁?」
「老哥的秘书。」
「两个?」方蕾吃惊的吹了一下哨声。「你老哥的职位很高吗?」
克里斯滑稽的咧咧嘴。「算是吧。」
「看不出来ㄋㄟ!」
「老哥在私人生活方面一向很低调,不喜欢引人注目。」
在那两扇橡木门前,方蕾下意识停下来,自虚掩的门望进去,有位白发外国老妇人正在对奥文发飙──很端庄,很有教养的发飙。
「她就是你们的祖母?」方蕾好奇地探头探脑。
「没错。」柜台小姐果然有告诉她。
「上流社会的贵妇,」方蕾喃喃道。「难怪。」
「难怪什么?」
「嘘!」方蕾手指比在唇上暗示他噤声,因为她想听听那对祖孙到底是哪里不对盘,是不是如同她所猜测?
而办公室内的人浑然不觉有参观者,只专心一意在努力维持对峙的场面……
「……你在胡说些什么,莉莉安跟我的家族可是一点关系都没有!」老夫人义正辞严地说。「我完全是为了你着想!」
「是胡说吗?」奥文并没有被老夫人的怒容吓到,依然平静又温和。「虽然莉莉安小姐与祖母的家族毫无关连,但想必祖母您早已和尼古拉斯说妥,祖母您会尽全力促成我和莉莉安的婚事,将来我们生的孩子再跟祖母家族的人联姻,这才是您打的如意算盘。尼古拉斯,我没说错吧?」
尼古拉斯又耸肩,老夫人脸颊抽搐一下,表情反而更傲慢。
「即便如此又如何?我精心挑出那么多名门淑女任由你选择,你却每个都挑出毛病来回绝,不是太漂亮就是太难看,不是太高就是太矮,不然就是任性或太沉闷。现在,我不以为你还能在莉莉安身上挑出什么毛病来,所以,不管我对你们的孩子有什么打算,你迟早总要结婚,莉莉安这种妻子还无法让你满意吗?」
「她不适合我。」奥文轻描淡写的说。
老夫人重重喘了口气,可以看得出她快气坏了,但仍极力保持她的贵妇形象。
「哪里不适合?」
「个性。」
「为什么?」老夫人咬牙切齿,已经濒临核爆的临界点了。「她还不够高雅娴静,不够端庄温柔吗?难道她不是那种可以让你在人前骄傲得意的淑女吗?难道你不认为她会是个好妻子吗?」
银灰色的眸子有意无意朝办公室门口那方向瞥去一眼,只有奥文察觉到那儿有人,其他人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他身上。
「莉莉安小姐确实够高雅娴静,也非常端庄温柔,但……」他慢条斯理地浅酌一口威士忌。「我想要的是一个能够跟我一起享受居家生活的温馨妻子,不是一个人前完美,人后却只会让仆人伺候的贵妇……」
闻言,莉莉安蓦而恍然,怅然片刻后,双眼幽怨的垂落。
是的,她是人前完美,人后只会让仆人伺候,但,那也是被环境塑造出来的,能怪她吗?
「我希望我的妻子能够尽情的哭,畅怀的笑,也会开玩笑,不怕出糗,而不是时时刻刻注意外表,随时随地重视形象的洋娃娃;」奥文的目光缓缓转移方向。「也希望我的妻子宁愿自己做松饼果酱到郊外去野餐,胜过于穿礼服、戴珠宝周旋在晚宴派对之中。总之,淑女贵妇不适合我,只有……」
他突然抬起手臂,笔直地朝门口方向指过去。
「那种女人才适合我!」
方蕾不禁呆了一下,没料到奥文说着说着竟然指到她身上来。
想拖她下水吗?
而老夫人和尼古拉斯兄妹更是讶异,何时多了那个脑后束着长长的马尾,衣着随便的东方女孩?
「她是谁?」老夫人不悦地质问。
奥文淡然一哂,没吭声,翻手向方蕾勾勾手指头,方蕾挑一下眉,指指克里斯,奥文摇头,方蕾双眉倏地飞扬起来,指指自己,奥文颔首,方蕾面无表情的眯起眼来,反对他勾勾手指头,奥文叹息,放下酒杯,自单人沙发起身走到她身前,倾身听她低语。
「老公,我们家是有养猫──虽然它常常不在家,但没养狗吧?」
「就我记忆所及,的确没有。」
「那请问你在勾谁?」
「妳勾我,我不也来了?」
「……说得也是,好吧,我们重来。」
奥文又叹息,走回原位坐下,再勾一次手指头,这次方蕾乖乖的让他勾过去,克里斯靠在门板上笑到流眼泪。
「祖母,请容我为您介绍,她是我的妻子方蕾。」奥文的语气格外沉静。
老夫人一怔。「你说什么?」
「她是我的妻子方蕾,我们已结婚四年了。」
确认没有听错,老夫人急冻三秒钟,骇然倒抽气,双眸暴凸,眼珠子差点掉出来,张嘴想说话又因为太震惊而失去声音,只能抖着手指头指住方蕾,忘了这是极为失礼的举止,贵妇形象彻底破灭。
而奥文好像没看见似的,继续为方蕾介绍另外三位。「小蕾,那位是我哥哥埃蒙特,另两位是我们家的世交尼古拉斯先生和他妹妹莉莉安小姐。」
「你们好。」方蕾礼貌的致意,但那三位同样惊愕得无法做出任何反应。
「她现在是安特卫普大学的学生,而且……」
「住住住嘴,你你你……」老夫人终于找回声音了,但在使用上还是不太俐落,有点结巴。「你竟敢不经过我的同意就结婚?」
「祖母,除非比利时法律已经改变,」奥文泰然自若地回道。「否则我相信我要结婚并不需要经过妳的同意。」
「但我是你的祖母,你的长辈!」老夫人愤怒的低吼。
「祖母,身为长辈并非有权决定晚辈的生命。」奥文耐心的解释。
「为什么不可以?」老夫人的神情严厉得几近于苛刻。「如果是为了你好,我为什么不能替你做决定?」
「我不认为祖母真是为我好。」
「你……」老夫人气得火花四溅,那头特地请美容师做出来的完美发型差点当场崩溃。「无论如何,我不同意你们的婚事!」
「但我们已结婚了。」
老夫人窒息地僵了一下,随即深呼吸好几下,勉强按捺住差点爆发出来的雷霆风暴──现在不是可以失去理智的时候,实际状况已偏离她的计划,她必须设法挽回,虽然不容易,所以更需要冷静。
「不要紧,你们可以离婚,那种女人……」她轻蔑地上下打量方蕾,对那种T恤、牛仔裤,随便到近乎邋遢的衣着很清楚的表示出她的不屑。「我看不出她有哪里配得上你,庸俗低贱,满脸奸诈,我毫不怀疑她是个别有居心的女人!」
「无论祖母如何看她,她是最适合我的妻子。」奥文语气坚定的说。
「莉莉安比她更适合你!」
「我不那么认为。」
「你必须听我的!」
「如果我不呢?」
「你竟敢不听我的?」
「祖母,我会尊重您的意见,但不一定要听妳的。」
一句接一句,奥文的神态语气始终温和如故,而老夫人的火花却又开始一丝丝喷出来了,因为挽回的企图非常不顺利,预计惨遭滑铁卢的可能性高达百分之九十九,这种数字实在令人心焦。
「尊重我就该听我的!」
「尊重并不表示绝对服从。」
「你一定要听从我!」
「很抱歉,祖母,办不到。」
「你……」
眼看老夫人口气愈说愈冲,表情愈说愈抓狂,搞不好下一刻她那满头白发就会像女巫一样飞扬起来,就在这时……
「对不起,两位,我实在很不想打扰你们,但是呢……」
冷不防地,某人不耐烦地横里打岔进来,祖孙俩好不容易营造出来的火爆气氛顿时嗤一声分成几缕轻烟飘然消失,老夫人错愕的呆住,奥文也愣了一下,再听某人的下文,差点失笑。
不是劝架,而是……
「我还有非常重要的事必须赶紧去办,所以,很抱歉让我先插一下队,之后你们想吵尽管吵,有意来场决斗也没问题,我一点意见都没有,谢谢!」
方蕾对老夫人点头表示歉意,再蹲下去靠在奥文椅旁细语。
「麻烦你先给我一点钱好不好?我急着要去办美国签证耶!」
「要多少?」奥文掏出皮夹来。
「一百欧元。」
「够吗?」他抽出一百欧元给她。
「够了,够了,我又不去扫街。」方蕾收好钱,「那我先走了,如果你下班时我没来找你,你们就先回去,我会自己搭火车回家。」站起身,再对老夫人及其他三人挥挥手,「各位,真的很抱歉,我有事必须先告辞了!」话落,拍拍屁股就打算走人。
很不幸的,这世上的事就是如此,愈是急迫的时候愈是有人阻扰。
「站住!」老夫人震怒的狂吼一声,硬生生拉住方蕾的脚步,后者疑惑地回过头来。「妳这女人真是无礼,竟敢打断我们的谈话,妳的教养呢?」
方蕾听得直眨眼。
无礼?
哪里?
她有急事,又一再跟他们说对不起,也没忘记告辞,哪里无礼了?难不成东方人和西方人的礼貌不太一样,现在她是用错了?
如果是的话,那真是抱歉得很,另一种礼貌她没带在身上。
「对不起,」方蕾喃喃道。「我放在家里了!」所以她只会现在这一种。
「放在家里?」老夫人不可思议的瞠大眼。
「对,」方蕾一本正经的点点头。「那种东西我向来都锁在保险箱里,有需要才拿出来用一下!」
门口那边忽地传来三声失笑,原来那两位秘书也陪着克里斯躲在那里看热闹。
「搞不好太久没拿出来用,都发霉了!」克里斯还笑着凑进来这么一句。
「哪里会!」方蕾马上抗议回去。「我常常拿出来晒太阳的!」
老夫人老脸上满是错愕,无法置信方蕾竟敢如此轻忽她的质问,表现得这般毫无尊重之态。
「太失礼了,妳这粗俗的女人,难道妳一点礼貌都不懂吗?」
「请问这位高雅的老夫人,」方蕾挂上最无辜的笑容。「我哪里失礼了?」
「对长辈老者必须恭敬尊重,这是最基本的礼数,」老夫人振振有词的说。「没人教过妳吗?」
长辈?
谁?她?
她像吗?
「当然有,不过呢……」方蕾轻轻道。「并不是所有长辈都值得恭敬,除非他的言行值得人家恭敬;并不是所有老人都值得尊重,除非他的为人值得人家尊重。说到老夫人您呢……」
她很夸张的叹了一大口气。「我实在很不想这么说,但是,从第一眼开始,妳就不把我当成晚辈,当面用轻蔑的语言来侮辱我、否定我,所以,老夫人,真正失礼又没有风度的人不是我,而是妳!」
用最温柔的声调,她尖锐地指摘对方。
「但看在您的孙儿份上,我不与妳计较,没想到妳又无理的反过来指责我,老夫人,很抱歉我这么说,不过这是老实话:妳不认为我有资格做妳的孙媳妇,我也不认为妳有资格做我的祖母!」
话声一落定,在场的人都可以指天比地发誓,他们亲眼见到老夫人的白发真的微微飘动了起来,有那么一瞬间,大家都以为下一秒钟她那满头银丝就会漫天飞扬起来。
但奇迹似的,老夫人并没有如同大家所料的即刻启动核爆装置,相反的,她还微微勾起了一抹笑。
不带丝毫笑意的笑容看上去真有几分邪恶的味道。
「既然如此,妳愿意和艾默德离婚?」声音更是温和得令人心惊肉跳。
「很抱歉,老夫人没有权利干涉我们的婚姻。」方蕾也很客气,笑吟吟的。
「那么我可否请问,我是他的亲祖母,为何没有权利?」
方蕾慢吞吞地举起两根手指头。
「有两个原因,第一,表面上的理由,男女之间的事原就只有男女之间自己可以决定,任何第三者都没有权利干涉,不管妳是什么身分,或拿出何种光明正大的藉口;第二,私底下的理由,如果老夫人是真的关心他,我可以谅解妳想插手的心情,但事实上……」
她甜蜜蜜的一笑。
「老夫人比我更清楚,妳根本不爱他、不关心他,甚至容不下他,因为他母亲不是妳为他父亲安排的妻子,而妳的插手也只不过是想控制他,妳做的决定只为妳自己好,妳说了一大堆冠冕堂皇的理由其实都是满口放屁,说到底,妳只是一个自私、贪婪又朽迈的老女人,都一大把年纪了,不去含饴弄孙,却妄想支配所有操控一切,真是,妳以为妳是谁?英国女皇?」
她嗤之以鼻地哼了哼,旋又困惑地蹙起眉宇。
「不过我实在无法理解,妳身边已经有埃蒙特了,为什么一定要控制奥文?他也只不过是一个普通的上班族,或许职位高一点,那又怎样?我相信职位比他高的人多的是……」
听到这,除了奥文兄弟,所有人都错愕地睁大眼,不可思议地面面相觑。
「还是说他父亲留给他的遗产比较多,妳不甘心?」方蕾沉吟道,没注意到其他人异样的反应。「真是的,最多也不过是多个几十万欧元吧,值得计较那么多吗?中国人说钱财是身外之物,够用就好了咩,我说啊……」
「小蕾。」奥文神态自若地打断她。
「干嘛?」她猜测错误吗?
「妳不是要去办签证吗?还不快去!」
「啊,对喔,差点忘了!」方蕾一惊,赶紧瞄一下手表,旋即松了口气。「幸好,还不算迟。」
「我送妳去吧!」克里斯很好心的主动提供协助。
今天以前,他只认为这位不过才二十一岁的年轻老嫂是个风趣活泼的女孩子,跟她生活在一起确实平添不少乐趣,但除此之外,也没什么特别的。
然而在经历过刚刚那精采的一幕之后,他的观感整个被扭转过来了。
她不但胆敢面对那个傲慢自大的老妇人而无半点瑟缩之状,尤其是她说的那番话,顶得祖母几乎哑口,实在是大快人心!
老哥说得没错,她确实有能力应付祖母,而且该死的应付得十分漂亮。
「走吧,老嫂!」
一前一后,两人离开办公室,有片刻时间,办公室内都没有人开口,每个人脸色都花花绿绿的不太好看,唯有奥文沉静如恒,事实上,他看上去还高兴得很。
不过不是因为方蕾替他说话,也不是因为她够大胆敢于当面指责祖母,而是因为他相信她已经抛开那份没必要的罪恶感,否则,她一定没有办法用那种理直气壮的态度面对祖母。
心虚的人如何挺起胸脯来指责对方?
「她不知道你的身分?」老夫人的语气非常阴沉,有点像是刚从停尸间里吹出来的冷气。
「她不需要知道,因为她根本不在意那种事。」奥文淡然道。
「哦?」老夫人冷笑。「那么她在意什么?你的财产?」
奥文莞尔。「不,她只在意我有没有回家陪她吃晚餐,陪她看电视。」
老夫人眯着眼,很显然不相信他的话,然后,她抬起傲慢的下巴,用高高在上的眼神睥睨奥文。
「无论如何,我要你马上跟那女人离婚!」以最威严的姿态,最凌厉的语气,她沉声命令奥文。「那个女人毫无修养又粗鲁不文,全然没有做你的妻子的资格,你必须立刻和她离婚!」
深邃的蓝眸凝视她片刻后,奥文唇畔悄然泛起一丝奇异的笑纹。
「然后呢?」他轻柔地问。
「自然是跟莉莉安结婚,」老夫人理所当然地说。「她才配得上你。」
「之后再让她为我生的儿子和祖母家族的人联姻,我想,这应该是祖母最主要的目的。」奥文温柔的替祖母说出她的计划最终诉求。「只是,祖母,有件事妳应该知道……」
「什么事?」觉得奥文的口气不太对劲,老夫人有点忐忑。
「除非经过所有董事的一致同意,否则我的一切将交由我的长子继承……」
「这我知道,」老夫人不耐烦地摆摆手。「你放心,莉莉安一定会替你生出精明能干的好儿子,必然有能力继承你的……」
「可是,祖母,」奥文的声音更轻更柔,唯恐吓着老夫人似的。「我的长子已经八个月大了!」
霎时间,办公室内陷入一片死样的绝对静默之中,没有丝毫声息,连呼吸声都没有,除了丢下核弹的奥文,其他所有人全都一片茫然。
这才是一颗真正的终极核弹,轰然一声,瞬间毁灭掉所有希望。
熟练的转动方向盘,克里斯飞快地瞟方蕾一眼。
「老嫂。」
「干嘛?」
「妳一点都没有怀疑过老哥吗?」
「怀疑他什么?」方蕾困惑地反问。
耶,居然反过来问他,她是脑袋秀逗了是不是?
「很多可以怀疑的呀,譬如你们结婚四年,他却从来没有带妳见过其他亲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