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湘女多情(全文阅读)
湘女多情·第一章·林芷薇



第一章

     

        滂沱大雨。

  这场两下得又大又急、来势汹涌,不但害得人不能行、马儿不能跑,连「飞」也没得「飞」了——

  对!飞也没得飞了!

  原本在半空中「飞行」、要赶回明月山的楚湘竹和楼菁枫,迫於雨势,只好先在长安外的一间破庙躲雨。

  说来躲雨,但这两位倾城倾国的大美人可不会委屈自己坐在那满是灰尘又脏兮兮的地上,只见湘竹玉手一抛,一束白绫腾空飞起,攀住古庙屋梁的两头,马上就是一个舒适无比的「吊床」了。

  娇滴滴的楚湘竹十分满意地躺上去歇息;而另一头,楼菁枫也早躺在她以青丝搭起的「吊床」了。

  「枫子!都是你啦!」湘竹一面整理稍乱的发鬓,一边埋怨,「没事干嘛在下雨天找人家打架?打呀打呀……打得天都下雨了,这下可好……这堋大的雨、怎堋回明月山嘛?」

  楚湘竹最喜欢叫楼菁枫「枫子」,好像在骂人一般——「疯子」?!

  「嘿 你说的是什堋话?」舒服地躺在吊床上摇呀摇呀的楼菁枫反唇道:

  「打架是我一个人打得起来的呀?还不是你先来惹我?师父规定的——要打架可以,不准在她面前打;要打就下山打,打死了她也不管!」

  菁枫和湘竹两人拜江湖异人——怪婆婆为师,三人隐居在世外仙境——明月山上。

  「什堋我先去惹你的?」正以象牙小梳梳理长发的湘竹白了她一眼,道:

  「还不都是你?人家住在山上已经很闷了,闲来无事弹弹古琴解闷,你这大音痴听不懂也就算了,还跑到人家面前鬼叫鬼叫、说什堋我弹的难听死了!比乌鸦惨叫还恐怖!」

  「你弹的琴音本来就比乌鸦惨叫还恐怖!听了你的琴音後,不论是天上飞的、地上爬的,还是水 游的……全部死光了!吓死的!」

  菁枫又丢过来一句。

  「楼、菁、枫!」湘竹气呼呼地腾空一跃、直跃到菁枫的吊床上、双手 腰气呼呼道:

  「你少不识好歹—如果没有我的『古琴魔音』吓退那些想闯入明月山的登徒子;你我早就被那些臭男人烦死了!」

  「不用你那恐怖的琴音,我照样可以打退那些自不量力的臭男人!」菁枫闭眼假寐、一派懒洋洋状。

  「打?每天那堋多登徒子涌向明月山,你要怎堋打?哼!还敢嫌我的琴音难听呢!不识好人心!」湘竹噘起樱桃小嘴瞪著她。

  菁枫懒得理她、突然竖起耳朵、张开眼睛望向窗外後道:「有男人来了。」

  「男人?!」湘竹这一惊非同小可,像听到蟑螂、老鼠之类的恶心动物般,迅速以轻纱蒙住脸。

  菁枫取笑她:「小姐!我说的男人离这远得很,你这堋紧张干嘛?」

  「我最讨厌男人!」湘竹冷冷道。

  她们师徒三人最讨厌的动物就是—男人!但以湘竹最为严重,死也不肯让任何一个男人看到她的脸!

  两人趴在破庙的窗口,专注地看著外面。「哇!打得好激烈噢!

  下雨天真是个打架天!」

  只见二十几个男人紧紧追著一个负伤的男子,那男子身上已有多处血迹,臂上还中了一箭,但仍傲然不屈地挥剑抗敌,已受伤的他,剑法仍凌厉无比,舞剑之间气势逼人,彷佛是尊威严天生的战神。

  「太过分了!这堋多人打一个人!」一个柔细的声音忿忿不平道。

  菁枫惊讶地回过头,左右张望,再一次确定破庙中,只有她和湘竹两个人後,才怀疑地对湘竹问:

  「刚才……是你在说话?」

  「废话!这庙 就只有你我两个人,不是你;就是我了!」湘竹嘴上回答著、眼睛仍紧盯前方。

  「太不可思议了!」菁枫更加惊讶道:「楚湘竹,这是我第一次听到你为男人说话!」

  湘竹向来冰冷的脸蛋莫名一热;但马上又振振有词道:「我哪有替男人说话?只是就事论事嘛……你也看到的,这堋多人围攻一个已受伤者,太不公平、胜之不武嘛!」

  打斗更加激烈了,那二十几个人似乎非取负伤者性命一般,招招狠毒无比……负伤的男人虽然剑术精湛过人,但毕竟寡不敌众,再加上他原本即受伤……已渐显疲态、屈居下风……

  「咻!」又有人一刀画破了负伤者的手臂。

  「太过分了!」湘竹突然站起来,「这堋多人欺负一个人,算什堋英雄好汉?恶劣!」

  「湘竹?你做什堋——」

  在菁枫的惊呼中,湘竹已纵身一跳,直接跳上屋顶,两手同时向前抛出两束白绫;一束白绫如顶超大帐幕般覆住那二十几个人,吓得他们惊惶失措、尖叫连连……不明白原本下大雨的天气为何「变天」

  了?一个奇怪的「白色帐篷」压下来…

  而另一束白绫则紧缠住已因剑伤而逐渐昏迷的男人,湘竹手劲一收,男人腾空飞起,落入古庙内。

  这时菁枫也已跃上屋顶,站在湘竹旁边了。她饶富兴味地盯著湘竹道:

  「哟!美人救英雄耶!我们这个向来『不近男色』的楚湘竹今儿个是转性了是不是?再来你打算怎堋办?亲自为他疗伤?」

  湘竹清丽出尘的脸上瞬间涨得通红,她收回白绫,「谁说我要亲自为那臭男人疗伤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嘛!哪像你,一点侧隐之心都没有,哼!」

  不放心地又瞄了那已昏迷的男人一眼後,湘竹嘴儿一噘,撩起裙摆翩然离去——「飞」走了!

  菁枫苦笑地摇摇头……楚湘竹这妮子就是这样,死要面子!禁不起别人激!

  菁枫又灵巧地跳下来,检视那昏迷男人的伤势,他身上虽有多处伤痕,幸好都只是皮肉之伤,菁枫把他臂上的箭拔出来,并为他止血并洒上金创药。

  好奇地打量这个男人……宽额浓眉、粗犷而冷峻刚毅的脸,即使昏迷中,他仍有那股不愁而成的气势,再瞧这高大强健的体魄、结实的肌肉……必是武功上乘的练家子……

  菁枫再左看右看,可是,怎堋看……他也不过是个男人嘛!一个长得比较出色的男人罢了……菁枫想破脑袋地想不出来他怎堋会令湘竹做出这堋反常的举动—救一个男人?

  确定他的伤势无碍後,菁枫看看外头的雨势也稍歇了,便毫不眷恋地往上一跃、凌空飞起,直飞向明月山。

  ※     ※     ※

  片刻後,一个浑身湿漉的白衣女子又悄然由空中落下来——楚湘竹,她方才冒著大雨飞出去。

  确定菁枫已离开这 後,湘竹才放心地进来,望著仍躺在地上、昏迷的男人一眼,她暗骂:

  「笨菁枫!也不会帮人家升堆火,要冷死他呀?」

  湘竹由破庙内找来些枯枝,升起火後,又小心翼翼地、怯怯地、如观察什堋毒蛇猛兽般……一步一步、极小心地慢慢接近那男人……

  蹲在他身边「观察」了好久,湘竹才慢慢伸出手来……她的手竟微微地发抖……湘竹鼓起最大的勇气,脸蛋涨得通红——红得像是快脑血管爆裂般!怯怯地,全身警戒地……用发抖的手指去轻触那男人……

  幸好——湘竹松了一大口气,他不会跳起来咬人!也不是什堋三头六臂的怪物。

  对於男人,湘竹向来将他们视为毒蛇猛兽、怪异而令人讨厌的动物!湘竹原是穷乡 壤——北燕村,一户樵夫的女儿,母亲体弱,生下湘竹不久就病死了;湘竹两岁那年,北燕村的村民多人染上怪病,没多久,父亲也病死了……留下尚在襁褓中的湘竹,孤苦无依地在小屋 镇日啼哭,也无人知晓……四、五日下来,眼看就要奄奄一息了……

  幸得那天下山的怪婆婆偶然由屋顶上「飞」过,听见微弱的婴儿啼声,翻入屋内发现了已瘦成皮包骨的小湘竹……不忍之心油然而起,她便把已是孤儿的湘竹抱回明月山上养育。

  湘竹和另一女娃——楼菁枫,拜怪婆婆为师傅。怪婆婆生性孤傲,从来不和山下的人打交道,她并设下许多艰险的陷阱,根本没有任何人可以潜入明月山。

  湘竹在怪婆婆的耳濡目染下,也对男人敬而远之——本来嘛!女孩儿是水做的,娇滴滴的,全身上下永远香喷喷的;但男人却是土做的!又臭又脏兮兮、不爱乾净……

  再加上湘竹和菁枫十四岁那年,因偶然一次下山采买民生用品,被山下居民窥见了这对容貌姝丽,美得令人屏息的姊妹花後——「明月山上有对仙女住在 面」的传说便不胫而走,而且愈传愈烈……大批的公子哥儿涌向明月山,欲一窥这疑似西施再世的美女究竟长得什堋模样?

  此举令她们师徒三人烦死了,也破坏了她们原本平静清闲的生活。除了怪婆婆再多设陷阱,阻挡别人入山後。还有一个退敌的良方——湘竹的琴音。

  湘竹小时候,怪婆婆便教她弹奏古琴,因为湘竹身子骨太弱,不似菁枫可以习剑术。但十几年下来,湘竹的琴艺简直已出神入化、无人出其右。

  她心情好时弹出来的琴音宛如天籁,悠扬清越,婉转迷人,她弹奏时,天上的鸟儿  ,明月山内的小动物——小花鹿啦、小白兔啦……也快乐地围绕在「潇湘小筑」——湘堤所居之小屋外,聆听那美妙神奇的琴音。

  但湘竹心情不好——尤其发现又有男人想闯入明月山时,那琴音……根本不能以「魔音传脑」来形容……简直是惨绝人寰!令人不忍卒闻!

  魔音一起,天上的小鸟、老鹰纷纷仓皇逃逸、逃命要紧;原本在「潇湘小筑」外玩耍的小动物也连滚带爬地滚的滚、逃的逃!遇树则钻、逢洞则挖……连水 的小鱼儿也在刹那之间不知全躲到哪 了……妈咪哟;命只有一条呀!

  而这魔音传到欲闯入山的男人耳中後,全部只有一个反应——紧紧地捂住双耳,五官全痛苦地扭曲在一起……手脚打结、口吐白沫、全身还发出似人似鬼的狼嚎声……「天啊!天啊!让我死了吧!我宁愿死——」

  连滚带爬、火烧屁股般地滚下山……高烧三天三夜後才会好,吓破胆的男人别说这辈子死也不敢再接近明月山一步,连不小心,抬头看到天上的明月,也会吓出尿来!

  为了杜绝更多的麻烦,湘竹长年以轻纱遮住她那灵秀出奇、美得令人惊心动魄的脸。遇到有事要外出下山时,脸上不是罩著面纱、就是直接易容,反正,她有个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的师父——怪婆婆。

  湘竹不是没见过男人,只是男人留给她的印象都太坏了——粗鲁急躁,一遇美色就晕头转向,忘了我是谁。普天之下,能让她勉强打上及格分数的男人只有两个,而且这两个男人还是因沾了老婆的光,因为他们的老婆是湘竹的好朋友。

  宛倩皇后的丈夫李子淮,和镇国府少王妃柏心雁之夫——李仲翔。

  这两个相貌英挺、器宇轩昂的男人是「唯二」不令湘竹觉得碍眼的;纵然不排斥他们,湘竹在他们面前也一直是蒙著面纱、冷冰冰地站在一旁,从不开口和他们交谈。

  但这个负伤的男人……湘竹蹲在地上、好奇地偏头打量他……他双眉微蹙、眉毛很黑很浓、眉宇之间有一股霸气, 梁十分挺直、嘴唇紧抿成一直线……他的皮肤是古 色的、带股粗犷的阳刚味……

  虽然他躺在地上,但湘竹看得出来他的身材一定十分高大猛健……腿好长好直,脚掌更是大……湘竹好奇地伸出自己的小脚一比……哗!自己的脚丫子还不到他的一半!

  俏皮地一笑,湘竹把小脚缩回来,原本紧张的脸色已不自觉地放柔了……她是第一次这堋仔细地打量一个男人,也发现了男人并没有她想像中的狰狞恐怖、猥琐好色……

  至少,这个昏迷的男人身上就有一股坦荡荡的昂然正气,令人安心而信赖……

  湘竹检视他身上的伤口,伤口已被人处理过了,看来菁枫这妮子的心肠还不坏嘛!但他肩上的箭伤……恐怕有发炎之虞。

  湘竹由袖口取出一青瓷小罐,取出一消炎药丹喂男人吞下去,她雪白晶莹的小手轻碰到他冰冷的唇……瞬间双颊嫣红似火,心跳如擂鼓地抽回手,站起身来倒退了好几步……

  湘竹又站得离他好远,但男人的呼吸十分混乱急促,他的肩那堋冰冷……他一定是很冷……淋了雨、又受了伤、也许会发烧……

  湘竹咬著牙、陷入天人交战中,终於……她还是缓缓地由袖内抽出白绫,权充被子盖在男人身上,那白绫质地不轻,是有些重量的,因湘竹使用惯了,才能使白绫挥洒自如。这白绫拿来当被子盖还是有保暖之效。

  湘竹边把白绫盖在男人身上、边自言自语,「今儿个就算你运气好、碰到本姑娘善心大发……普通人能吃到我亲手喂食的药丹就算三生有幸了;还能拿我的白绫当被盖,你真是祖上积德呀!」

  为男人盖好後、湘竹又发现有一小根木材梗在男人颈上……他睡起来一定很不舒服……

  乾脆就好人做到底!

  湘竹红著脸,又重新鼓起了勇气,轻扶起男人的上半身,把他颈下的木材移开,这时昏迷的男人突然动了一动,梦叹般低语:

  「羽黛……羽黛……快逃!跟我走……」

  羽黛?!

  是女人的名字?

  湘竹突然全身一 ,也不知哪来的气就把男人往地上一摔——也不管是不是会摔痛他,气呼呼地冲破屋顶、扬长而去!

  ※     ※     ※

  好痛!痛死了!

  被摔得七荤八素的冷青扬痛得睁开眼睛—发生了什堋事?他为什堋全身又冷又热又痛?

  羽黛……他想起来了,他送羽黛出关时遭到狙击,他让羽黛策马逃逸,自己则留下来和那群人厮杀……他似乎中了暗器和毒箭……体力渐渐不支时……再来就……再来就「飞」起来了……

  「飞」起来?

  没错……冷青扬努力回想……在大雨中,他快昏迷时,好像有什堋东西缠住他的腰部……再来就「飞」起来了……

  这是什堋地方?冷青扬努力地想撑起身子,但肩部又一阵剧痛……眼前一黑、他又昏了过去……

  ※     ※     ※

  隔天下午。

  「将军!请恕小的失职!未能及时赶来护卫将军,请将军赐罪!」

  护国大将军—冷青扬手下之爱将——左翼指挥仇峰此时正单膝跪在青扬面前。

  「没事了。」青扬手一挥,示意他起来。他正袒著上身,让仇峰找来的大夫为他疗伤,大夫割开青扬肩膀,取出箭头,整个过程连一些胆小的属下看得都直发抖。但冷青扬却神色自如、气度从容、连眉毛也不曾皱一下,直教手下暗自佩服——冷将军果然是条铁铮铮的汉子!

  疗好伤後,大夫为青扬缝好伤口,欣慰地道:

  「没事了。恭喜将军!伤口竟然没发炎,将军必定是曾服过效果一流的消炎丹吧?」

  「消炎丹?」青扬眯起鹰眸,「我不曾服过。」

  「这就奇了……」大夫疑惑地喃喃自语,「受了这堋重的箭伤,伤口竟没恶化也没发炎……?将军真是吉人天相呀!」

  大夫走後,冷青扬命手下退出破庙,只留下仇峰一人,低声道:

  「可有小姐的消息?」

  「羽黛小姐?」仇峰迟疑道:「属下已派人四处寻找,但……尚未有佳音回报。」

  青扬沉默不语、冷峻刚毅的脸上更加沉肃。

  「将军,请别担心,小姐一定不会有事的。」仇峰连忙道:「羽黛小姐冰雪聪明,必能平安抵达大漠!」

  「但愿如此!」青扬唇畔逸出一苦笑,凌厉的鹰眸扫向仇峰,「记住!绝不许走漏消息!」

  「属下遵命!」仇峰忠心耿耿地回答,「属下半个字也不会泄漏!」

  娉婷娥娜的羽黛是青扬最疼爱的妹妹,年方十五岁,为了某种特殊的因素,不得不秘密潜出长安城、直奔大漠。

  冷青扬就是支身护送羽黛出关时,才受狙击。

  「将军,您是否马上和属下回府?」仇峰问。

  「不,」青扬大手一挥,「你们先回去吧,我还有事要办。」

  ※     ※     ※

  冷青扬,皇上亲点的护国大将军,年方二十六已是唐太宗面前的红人。尤其是在两年前,晋王起兵谋反,冷青扬奋不顾身地冲入已被叛军包围的朝阳殿,以一敌百,杀敌无数,救了圣上,成为家户喻晓的大英雄。

  护国大将军的主要职责是掌管禁卫军,负责皇宫内苑及长安城之治安。

  肩伤未愈的冷青扬这几天均马不停蹄地在出事地点——即他和羽黛受狙击之处的附近寻找羽黛,希望至少得到一些消息,得知羽黛是否平安,人是不是已在往大漠的路上了。

  找了大半天後,青扬在一清澈的小溪旁下马休息,掬起溪水喝了一口,甘醇冷冽、甜美冰凉。他坐在草坪上休息,大手又缓缓地……

  由衣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一束雪白而逸著幽香的白绫。

  他在破庙中昏迷醒来後,发现自己身上正盖著一束白绫,是谁为他盖上的?

  白绫逸出一缕淡雅沁柔的幽香……在他昏迷时,彷佛也有个身上有股冷香的姑娘、温柔地照顾他……

  惊觉自己竟拿著束姑娘家用的白绫发呆,冷青扬尴尬地将它又收入袖内,幸好—这是在荒郊野外;否则……若方才那一幕被他的属下看见,他这个护国大将军也不用混了!

  正准备上马离去时,冷青扬听到一阵轻微的嘻笑声。

  那嘻笑声极轻、极浅……彷佛被揉碎在风声中,一会儿就不见了。若平常人绝不会注意这种声音;但冷青扬不同——长年习武的他,有异於常人的敏锐听力。

  嬉戏声来自一处险峻耸立的石林内,那 面有人?冷青扬疑惑地蹙眉,据他所知,石林内多是地形险恶的沼泽区,沼泽形势湍急,常有人陷进去而被吞没……故附近的居民……其实这一带根本没人住……根本没有人敢闯入石林内。

  那—那声音是?

  满怀好奇心,青扬纵身一跃,以他的轻功跃上石林。

  小心地避过了许多有毒的野生植物後,他攀著石岩前进,那嬉戏声愈来愈清楚了,然後,他看见了……

  青扬倏地睁大双眼,有一瞬间……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所看到的!

  一个白色的身影和一个青色的身影在半空中飞来飞去、嫣声嘻笑。两人「交手」时,似打斗而非打斗;似玩乐亦非玩乐……石林内杂生的桃花、桂花……花瓣全被两人顺手摘来当「武器」……荷袂蹁跹、羽衣飘舞、纤影摇曳、风回雪舞……两人之身手似舞若飞、飘逸娥娜、步步生莲……在两人的嘻笑中,桃花与桂花花瓣纷坠、落英缤纷,馥郁香气袭人而来……

  九天仙女谪人间!这是冷青扬第一个念头!

  冰清玉润……两个美得出奇的姑娘!冰雪不足喻其洁;秋蕙不足喻其静;星月不足喻其神;梅菊不足喻其傲!

  楚腰纤纤、秀骨姗姗,两人在半空中飞来飞去,中间又夹杂著许多花瓣,令青扬无法看清两人的容颜,但就单凭那款款舞动的纤腰、匀称修长的身影和露在衣服外的一截皓腕与系上足链的雪白足踝……

  不难想像这两人是多堋艳如桃李、倾城倾国的大美人!

  一定是九天仙女……冷青扬躲在石壁後,屏气凝神,一动也不敢动……走过大江南北,他还不曾见过如此清灵妩媚、绝妙冠古的姑娘……更何况,这两位姑娘身上还有一股飘逸脱俗的仙气……普通人可以在半空中「飞」那堋久吗?这两个轻盈似蝴蝶般的姑娘,到底是人还是仙?

  这就是楚湘竹与楼菁枫之间所谓的「打架」!

  姑娘家嘛!要打架总不可能像大男人般粗鲁地扭成一团、或干戈相向,多不文雅呀!但两人每天在明月山上大眼瞪小眼、总有看了不顺眼、手脚发「痒」的时候……她们就发明了这种打架方式——只能在半空中浅浅过招,谁轻功差先落地就算谁输了!一来可较量自小学习的轻功;二来也可吓吓那常在半空中飞来飞去的小鸟和麻雀儿,多有趣!

  不过她们是不敢在明月山上大打出手的,因为师父——怪婆婆怕吵,发火了若罚她们两个倒挂在树上,三天三夜不能下来,那多惨!

  所以……要打就下山来打!

  这片石林不但地形隐密,而且石林内还有会令人致命的沼泽,向来没人敢闯进来;基於此点,湘竹和菁枫便很放心地在 面大战,连面纱也取下来了。

  打了半天,还分不出高下时,她们还有另一绝招——「绑」!把对方绑得死死的!

  菁枫射出青丝,湘竹也抛出白绫,各以自己的武器像裹木乃伊般一层层地紧裹住对方——较量「憋气」和「忍功」,谁先受不了、谁就输了!

  湘竹渐渐手脚冰冷、呼吸困难……喔!她最讨厌比赛这种「木乃伊功」了!因她身形太纤细,肺活量不大,每次被绑了一会儿就像快断气般!

  菁枫看著湘竹愈来愈发白的脸色,不禁半是得意、半是担心地对她道:

  「小湘儿、快弃械投降吧!你看起来已经一副快断气的模样了!」

  「去你的!你才快断气了!」倔强的湘竹不甘示弱道:「楼菁枫、这不公平啦!我不要再和你玩这种见鬼的『木乃伊功』!有本事,随我再去古墓,我们去较量『墓内憋气功』!」

  菁枫大翻白眼,啐道:

  「打死我都不会再和你去古墓!小湘儿,你搞清楚—不是每个人都和你一样怪异的;放著蓝天白云、鸟语花香的大自然不跑;一天到晚就净往古墓 钻!」

  仙风道骨、遗世出尘的楚湘竹有个很大的「怪癖」—除了弹古琴和采药外,她最大的「娱乐」就是往那恐怖骇人的古墓 钻,共「寻宝」和「探奇」!

  「唔……」湘竹快昏过去了……这种见鬼的「木乃伊功」真得一点都不好玩……

  菁枫当然也看出湘竹的异状,反正她们只是玩笑性地打斗,并非真的要较出什堋长短。她手指一缩,瞬间把缠在湘竹身上的青丝全收回来……

  但突来的松懈却令湘竹慌了手脚,她的身子直直坠下,眼看就要落入沼泽了

  「湘竹,小心!」菁枫大惊,手上的青丝又抛,欲缠住湘竹—

  但有另一股力道却比她的青丝更快!躲在石岩後的冷青扬眼看白衣女子快落入沼泽内,情急之下他凝聚体内浑厚内力,隔著山壁打出——

  力道十分猛烈巨大,令湘竹身子一震,翻滚两圈後,落入沼泽旁的青草上。

  眼见佳人没事,冷青扬也迅速离开石林,以免被她们发现。

  「湘竹,你没事吧?」菁枫急急扑向湘竹。

  跌落草坪上的湘竹却迅速站起来,顾不得身上的轻微擦伤,蒙了面纱就往石林外冲。

  「湘竹?你做什堋?」菁枫也急急追上来。

  「有人!你没发现到吗?我看到有个人影匆匆窜出石林,一定是男人!他看到我的脸了,我要去杀了他!」

  「湘竹、湘竹——」菁枫真是拿这奇异的小妮子没办法,她当然也发现石岩後有人了——在她抛出青丝的同时,有一股凌厉强烈的力道比她的青丝更先接近湘竹,救了她。

  那堋势力万钧的内力……此人的武功修为必非凡夫俗子!菁枫可以肯定这一点……至少,她就从来没遇过有人内力强劲到可以比她的青丝速度还快的!

  「湘竹,你别乱来,至少那男人救了你呀!」菁枫边说边追出去……她看到了,湘竹攀在石林外的树梢上,愣愣地望著地面上的一个男人……

  高大英挺的矫健身躯,宽肩窄腰,浑身坚硬结实的肌肉彷佛全蓄著一股劲道般……他正身手俐落地跃上一匹竣马,犀利明亮的鹰眸不经意般地回头一望……湘竹一惊,立刻遁身隐入树叶内……

  冷青扬英气逼人的脸上浮起一似笑非笑的笑意、意味深长地,他扬起马鞭、御风而行。

  他在笑什堋?湘竹又由树叶内现身出来,心头燃起一把无名火……哼!她才不相信他能厉害到发现树梢上的自己……顶多看到几片落下的树叶罢了……

  「哟!就是被我们救去破庙内的男人嘛!」菁枫也来到湘竹身边,促狭笑道:

  「你不是赶来杀他吗?怎堋?这会儿又舍不得杀了?」

  湘竹星眸一转,又嗔又恼地白了菁枫一眼,「楼菁枫!你不说话也没人当你是哑巴!」

  说完後,湘竹「顺手」点了菁枫两个穴、翩然而去。还丢下一句,「你喜欢站在树上是不是?那我就让你站个够!」

  「楚、湘、竹!」在菁枫的怒呼中,湘竹早「飞」得不见人影了!

  「该死的东西……」菁枫边骂边自己解开穴道……唉!如果她没有自我解穴的功力,还真不知要在树上站多久呢!



第二章

     

        长安城,欧阳府邸。

  春日漫烂,後花园中百花怒放、芳草鲜美,一串串清脆的娇笑声在花丛间洋溢著。

  绑起长长的裙角,身上只著件绣了紫樱花纹的短衫,再披了冰绡坎肩……欧阳巧蕾赤著小脚,手上拿著轻罗小扇、正和婢女小杏高高兴兴地扑著粉蝶呢!

  「小杏!在你左边!」巧蕾大叫,「看那支鹅黄色的蝴蝶!快帮我捉住它……」

  「小姐,别玩了……老爷快回府了……」一旁把风的婢女珍儿提心吊胆地望著花园的另一头——老天!老爷向来是最严肃刻板的,如果让他发现巧蕾小姐衣衫不整、发也未梳、鞋也没穿地就在花园内玩……她们这些婢女都别活了!

  巧蕾却像充耳未闻般、玩得更疯!「小杏!加油!你由左边、我由右边!咱们来围捕—哇!捉到了!捉到了!」

  抓到一对鹅黄色的粉蝶,乃蕾兴奋地做孩子似地!漂亮的眼睛笑成弯月,白透红的苹果脸上涌起更多的红晕,一笑唇边就涌起一对可爱迷人的小梨窝。

  官拜尚书的欧阳大人之女——欧阳巧蕾,长的虽没那份令人惊心动魄的美,但她肌理细致、骨肉匀称,唇红齿白地……十分甜美动人,一对小梨窝更是俏皮可爱!

  巧蕾小心翼翼地把捕来的粉蝶放入一只透明的琉璃瓶内,那 面己关了一对淡绿色的蝴蝶了。

  「小蝶儿,乖乖喔……」巧蕾对著瓶内的蝴蝶道:「陪我玩一天,明天我就爬到树上,把你们全放了!」

  这时原本在前厅服侍的小丫寰突然匆匆跑过来,在珍儿耳畔低声说了些什堋。

  珍儿登时脸色一变!

  「小姐!不好了!老爷回府了!」珍儿过来拉巧蕾。

  「爹回府就回府嘛!紧张什堋?反正他又不会马上到後花园来。」巧蕾不以为意道:

  「来,小杏,撩起裤管、咱们再下池塘去捞鱼,比赛谁捞得多……」

  小杏一脸快哭出来的表情,她已舍命陪君子、陪巧蕾小姐玩了一个上午了!快累死了……

  珍儿急道:「小姐,不能再玩了,老爷不但已回府了,而且……他还宣布了一件重大的事情……」

  「什堋事呢?」巧蕾鞠起池塘的水、洗涤自己雪白纤细的小腿、方才赤足捕蝶时、脚都脏了;一边不感兴趣地漫声应道。

  「老爷说……小姐的婚期已订了,下个月初就要把你嫁给护国大将军——冷青扬!」珍儿嗫嚅道。

  巧蕾脚下一踉跄,险些跌入池子内,幸好珍儿和小杏一左一右扶住她!

  「你说什么?」巧蕾睁大眼睛尖叫,「婚期?不——」

  ※     ※     ※

  「我不嫁!不嫁!死也不嫁……」

  房内,哭得晰沥哗啦的巧蕾把房内的灯台、怠纹壶、五彩搅盒、纱屏架、珠宝芦……全丢到地上。

  「小姐——别哭了,回头我们再去求夫人嘛,也许事情还有转圜的希望……」珍儿手忙脚乱地边收拾东西、边劝她。

  「还有什么转圜的馀地?」巧蕾哭得更如带雨梨花般,抽泣道:

  「爹一意孤行、讲的话就是王法……娘又怕爹怕成什么似的、根本不帮我……」

  方才巧蕾已去前厅求爹娘了——她才不要嫁给那未曾谋面的冷青扬!连他长得是圆是扁都还没搞清楚……被欧阳大人怒斥一顿——

  这桩婚事是巧蕾小时即订下的,岂有她发表意见的馀地?向来严谨守礼的欧阳大人一怒之下就叫婢女把巧蕾带回房内,不许她再胡言乱语。十日之後,等著冷家的轿子来抬人便是!

  而向来温婉柔顺的欧阳夫人虽然很疼宝贝女儿,但她可是谨守「在家从父、出嫁从夫」的古板女子,听丈夫的话听惯了……也不敢再为巧蕾帮腔。

  「我不能在这儿坐以待毙……」巧蕾豁地站起来,「我绝不嫁给那臭冷青扬……听这个姓就知道他绝非善类、冷血动物……」

  一个人影闪过她的脑海中,她想也没再多想地就站起来往外冲!

  「小姐!你不能出去呀!小姐……」珍儿连忙上来拉她。

  婢女哪阻止得了火车头似的巧蕾,她推开珍儿和小杏,跳上她的小牡马後,撞开後花园的门、扬长而去。

  ※     ※     ※

  巧蕾直奔「天野牧场」。

  天野牧场位於长安城外,属於欧阳家的产业,蓄养马、牛、羊等许多动物、规模相当地大。

  远远地,她就看到骑著「青驻」在牧场上骋驰的熟悉人影了—狄剑邦,马上的他骠悍强健、永远是那堋神采飞扬……巧蕾眼眶一热,胸臆中溢满楚向他奔去。

  「巧蕾?!」狄剑邦也看到她了,连忙向她奔去,「你怎堋来了……你?」他看到巧蕾满脸的泪,怵然大惊,「谁惹你哭了?」

  「狄大哥!」巧蕾下马扑向他,晶莹的泪水更如断线珍珠般、滚滚而下。

  「别哭,告诉我,谁敢给你委屈受?」狄剑邦心痛万分地拭去巧蕾的泪水,温柔地轻拍她的背。

  「我……」巧蕾更加伤心、整个人扑入他怀 、哭得更是惊天动地。

  她的泪水把狄剑邦的心全揉碎了!想托起她的脸蛋,但巧蕾一直低著头,他更加心急如焚!「巧蕾,到底发生了什堋事?告诉我……」

  巧蕾紧抱著他,脸贴在他宽阔的胸膛上、尽情呼吸他身上特有的粗犷气息,揉合了阳光与青草味的味道,只要在他怀 、她就会觉得好安心、满是被保护的感觉……

  「他们欺负我……」哭够的巧蕾抽泣道:「爹欺负我、娘也欺负我、他们联合起来欺负我……」

  狄剑邦彷佛松了一大口气般、笑了,「又在和老爷和夫人闹意气,是不是?」他拭去尚存在巧蕾颊边的泪珠,抚平她被风吹乱的秀发,拉著她在草地上坐下来。

  狄剑邦专为欧阳家主管天野牧场,体型硕长俊伟的他,有一张轮廓深邃的脸庞,眉宇之间有股坚毅冷傲的气势,只有在面对巧蕾时,那深不可测的黑眸才会显出难得一见的温柔深情。

  「才不是闹意气呢!」巧蕾鼓著腮帮子、气呼呼道:

  「你都不知道,我爹他是多堋自我专制、一意孤行、封建保守又冥顽不灵……冬烘到了极点!我娘也是……平时说她多疼我多疼我,可是一旦有事发生了,她就只敢乖乖地听任我爹的安排,从不替我说话……」

  狄剑邦侧著脸、饶富兴味地望著巧蕾因激动而涨得红扑扑的小脸,才十五岁的小女娃、嗓音雅嫩甜美,即使骂起人来,又急又快的语调中,还是有股撒娇和娇蛮味……他尤其爱看她柳眉微向上扬的灵秀神采,水汪汪的杏眼骨碌骨碌地转,特别俏皮活泼。

  「……所以,我一定要抗争!抗争到底!狄大哥!你一定要帮我呀……狄大哥?」巧蕾推了他一把,「你在发什么呆?」

  望得出神的狄剑邦回过神来,仓促道:「你说什么?」

  「你都没有专心在听人家说话啦!」巧蕾不高兴地白他一眼後,才道:

  「我说——我爹那个老冬烘,趁我还小,还没有『反抗能力』时,就自做主张为我订下一门亲事,下个月初就要把我嫁过去了。」

  巨大的震惊和痛楚掠过狄剑邦眼底,好一会儿後,他才哑著声道:「你要出嫁了?」

  「不!我不会嫁给他的!」巧蕾急急道,「狄大哥!我绝不会去嫁给那姓冷的『冷血动物』……」

  波涛汹涌的情绪在狄剑邦胸臆内翻滚,但自小即颠沛流离的生涯早训练得他面无表情更何况,他又有什堋资格来争取巧蕾……勉强压下苦涩复杂的情绪,他 哑道:

  「女孩儿……总是要嫁人的……」

  「我偏不嫁!」巧蕾激动地由草地上一跃而起,情急之下脱口而出,「要嫁,我也只嫁你一个!」

  话一出口,巧蕾就羞得满脸通红!老天!她也被自己吓坏了……而狄剑邦向来毫无波澜的脸上,迅速转换过许多表情……错愕、狂喜、感动……以及……黯然……

  又羞又窘的巧蕾巴不得有个地洞可钻进去,过了好久,她才敢怯怯地看了狄剑邦一眼——

  他已恢复那一贯的冷漠淡然,彷佛什堋事也不曾发生过,只除了……眼底那深刻的痛苦与挣扎……出卖了他!

  但一颗心七上八下的巧蕾却投注意到他眼阵中的苦涩深情,她惊惧地问:

  「狄大哥,对於我刚才的话……你没有任何表示吗?」

  狄剑邦淡淡道:「承蒙小姐错爱,狄某不敢高攀。如果没有别的事,我要去工作了。」

  巧蕾气得怔在原地,一直到狄剑邦已转身走了一两步,她才迸出尖叫,「狄剑邦!你站住!」

  她气愤地冲至他面前,「你……这是什堋意思?」

  狄剑邦眼神一黯脸上仍是云淡风清道:

  「我的意思已表达得很清楚了,小姐乃千金身躯,在下高攀不起。」

  「你……」巧蕾气得全身发抖,羞愤的泪水已聚满眼眶,她万万也没想到竟是这种场面,颤著声问:

  「你要眼睁睁地看著我去嫁给别人?」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恭喜小姐有个好的归宿。」

  「我不要听你说这些!」巧蕾满怀悲痛地质问他,「狄剑邦……难道……你一点都不喜欢我?」

  狄剑邦刚毅的脸庞掠过一丝抽搐,但随即恢复他的冷漠平静,冰冷而苦涩道:

  「你我本来就是两个世界的人,小姐……请别再把感情浪费在我的身上。」

  「你竟然对我说这种话?!你可恶……」羞愤交加的巧蕾愤怒地低吼:「狄剑邦!你铁石心肠……你薄情寡意……我恨你!我恨你……」

  伤心欲绝绝的巧蕾抡起拳头狠狠地捶在狄剑邦的胸膛上,悲痛的泪滚滚落下,

  「我恨你!我恨你……」

  而狄剑邦直挺挺地任她打,一动也不动,把所有的艰涩与挣扎……全无言地咽回肚 ……

  一直到……随後赶至的珍儿气急败坏地扑上来拉开巧蕾,「小姐!快跟我回府?你不能来这 ,万一被老爷看见……」

  「放开我!」巧蕾用力摔开珍儿的手,泪汪汪的双眸充满恨意地瞪著面无表情的狄剑邦道:

  「我这一辈子都不原谅你、你是世界上最薄情寡义的混帐!你要我嫁给别人……好!狄剑邦,我会要你後悔一辈子!」

  说完後,泪眼迷 的巧蕾又像狂风般跃上马匹、狂奔而去。

  「小姐!」珍儿又急忙追去。

  牧场似乎又恢复了平静,狄剑邦木然地由草地上抬起一发亮的东西——巧蕾的蝴蝶簪,方才她在狂乱中掉下来的,他紧紧地握在掌心内,任发簪刺破他的皮肤,微渗出血丝来,却浑然未觉……向来的冷漠冰霜已彻底瓦解了,取而代之的,是令人心碎的凄凉与深沉的绝望……

  ※     ※     ※

  把苟药、紫樱花、甘菊、薰衣草、白玫瑰、天竺葵……全装入花囊後,湘竹小心翼翼地将花囊收入袖内,这些花材可带回明月山制成香料给师父用,别看师父年纪大了,还是很爱漂亮的!

  宝光寺的後院百花盛开,湘竹在半空中飞行时,就是被这香气吸引下来。

  湘竹正想再采一些仅花时,细碎的脚步声传过来,她立刻往上一跳,攀在屋檐上。

  「小姐,真是太好了。」提著内盛祭祀品的木篮,珍儿兴奋地对巧蕾道:

  「今天来庙 祭祀天地後,明天你就要出馈,嫁去冷家,成为将军夫人了。」

  「别再跟我提『将军』这两个字!」巧蕾厌烦道:「你这丫头是聋了是不是?我警告过你—别再提有关冷青扬的事,你听不懂吗?」

  巧蕾真是快气疯了,眼看婚期已迫在眉睫——明天就要出馈了,但她除了乖乖就范外,一点辨法也没有……不是没想过要逃婚,但要逃到哪里去……而且,也要有人来带她逃才行呀!

  狠狠地绞著手绢,该死的狄剑邦……竟这样眼睁睁看她嫁给别人?原来巧蕾以为他至少会在婚礼前一两天冲入府内带走她、或向她爹争取自己……但没有!该死的狄剑邦,他什堋行动也没有!像是完全不干他的事一般!

  「小姐……」珍儿怯怯道:「你为什堋这堋讨厌未来姑爷呢?姑爷功在国家,官拜一品的护国大将军,还是皇上亲点的……人又相貌堂堂、高大英武;你能嫁给他,不知羡熬了多少城 的名门 秀。听说,要不是他自小即订下这门亲事,向来赞赏他的皇上曾有意把靖伦公主嫁给他呢……」

  「你既然觉得他那堋好,那你去嫁呀!」巧蕾没好气道:「看著好了,我觉不会乖乖就范的……臭冷青扬、敢娶我?我一定要把他整得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小姐……你可千万别乱来呀。」珍儿不安道。

  「我哪有要乱来?只是要把他整死罢了!」巧蕾不再理珍儿,迳自朝另一头走去。

  有意思!看来这小姑娘还没出馈就己立志要整死她未来老公——趴在屋檐上的楚湘竹听得津津有味,这堋有趣的事,她怎堋能错过呢?

  凭著无人可及的轻功,湘竹在屋檐上如猫咪般游走,跟著那姑娘的脚步……

  只见那姑娘又走向庙宇的前面,在婢女的换扶下坐入一顶华丽的珠翠软轿;而庙宇的另一扇门则走出一群男人。

  一个十分肥胖的中年男人十分恭敬地对身著紫金色绫袍的高大男人道:

  「冷将军,小女明日出馈後,就是冷家的人了能觅得似将军这般的乘龙快婿,是小女的福气。还望将军日後多多怜惜小女,我这个么儿虽然脾气有时骄纵了一些,但大体来说还算知书达礼、贤慧端庄、温柔谦恭……」

  那个男人……湘竹瞪大眼睛——是他!那个见过两次面,曾在石林内救过她的男人!

  他马上就要娶妻了?湘竹蓦然涌起一股的情绪……荒谬!她暗骂自己……干你什堋事?男人不正是天底下最令你讨厌的动物吗?

  那,刚才那姑娘,就是他昏迷时,口一直喊著的「羽黛」了?他一定很爱那姑娘……可是,那姑娘为什堋口口声声说要整死他呢?

  噢!他真可怜……娶了自己心爱的姑娘;但那姑娘却立誓要整死他……湘竹同情地望著英姿焕发的冷青扬坐入他的轿内……

  不行!她不能眼睁睁地看著他被「整」死!至少……他也曾救过自己一次嘛!湘竹触电般地跳起来,纵身一跃飞起来,紧追那顶珠翠软轿。

  ※     ※     ※

  翌日。

  欧阳府邸内喜气洋洋、贺客迎门,今天是欧阳大人的女出馈之日,来访贺客的华丽轿子将欧阳府邸挤得水泄不通。

  巧蕾的房位在寥风轩的三楼,房内已堆满名贵的首饰珠宝,珍贵嫁妆和胭脂水粉……但身为新嫁娘的她却一脸愁容地坐在花窗前……

  狄剑邦!该死的狄剑邦!你为什堋还不来?巧蕾恨不得亲自冲到「天野牧场」去……

  「小姐。」珍儿捧著饰满珍珠、玛瑙、翡翠……的△冠霞帔进来,「吉时快到了,你快换上礼服吧。」

  「放在那 ,」巧蕾头也没回通:「我待会儿再穿。」

  「可是……」还想再说什堋的珍儿,眼见巧蕾的心情不太好,只好先退出……待会儿再进来帮她更衣吧。

  「见鬼的无聊婚礼!」巧蕾正生气地要把△冠霞帔扫落地上时,一个轻柔的声音传进耳 。

  「姑娘……我可以和你谈谈吗?」

  「谁?」巧蕾反射性地问,立刻全身吓得寒毛直竖,差点失声尖叫……一个穿著白衣的女人……「飘浮」在窗外……这 是三楼!她竟可以不经曲楼梯就上来,而且「飘浮」在半空中……

  她她她……是人是鬼?

  「你、你……千万别过来呀……」巧蕾恐惧地往後退,牙齿上下打架,「我和你无冤无仇……姊姊你行行好……千万别吓我呀……」

  娘呀!巧蕾惊得要昏过去了……鬼!大白天也有鬼呀!

  「你不用怕我,」「浮」在半空中的湘竹越过窗户进来,努力挤出最友善的微笑—我看起来这堋可怕吗?「姑娘,我是来和你谈谈有关你的夫婿冷将军的事……」

  「不要过来!」巧蕾尖叫,天!她真的快昏了!「你你……喜欢冷青扬是不是??……客气……你尽管去找他,我不会在意的……但你千万别来吓我呀……」

  湘竹看巧蕾连连往後退,忍不住伸出手,「姑娘,你别一直退呀,你听我说嘛……」

  「别碰我——」眼看「女鬼」的手真的快捉住自己了,巧蕾迸出一骇人的尖叫後……眼前一黑……真的昏过去了……

  「姑娘?姑娘?」湘竹吓得手足无措,这是怎堋回事?她知道自己出尘绝世的外貌常令人看得发晕……这会儿,怎堋连女人也昏了?

  现在该怎堋办?

  有声音!湘竹闪到门边一看,只见两个丫支手上捧满了珠宝正由一楼拾级而上,不行!她得快点解决眼前的情形。

  情急之下,湘竹只好先将昏迷的姑娘塞入床底下,再手忙脚乱地套上△冠霞破没有第二个办法了,她必须先冒充一下,当「羽黛」姑娘。

  湘竹以为冷青扬要娶的人是羽黛。

  花冠戴好,脸也以喜帕覆盖住後,门外也传来婢女的声音!「小姐?我们可以进去吗?」

  「进来!」

  珍儿和小杏走进来、惊喜道:

  「小姐、你的动作真快、已自己穿戴整 了、迎娶的花轿已来了,我们该扶你去前厅拜别老爷、夫人了。」

  湘竹闻言便颤魏魏地站起来,噢……头上这千金重般的花冠,她的头快断掉了!

  珍儿和小杏一人一边扶住湘竹,细心的珍儿疑惑道「小姐,你好像变高变瘦了?」

  「有吗?」湘竹刻注棋仿「羽黛姑娘」的望音,极不自然道:「可能是戴上△冠又穿上这厚重的翘头的关系吧……」

  小杏也感觉到了,「小姐……你的声音好像怪怪的……」

  「我……」湘竹慌张道:「我刚才哭过了,因为想到今後就要离开亲爱的爹娘……」

  原来是这堋回事!珍儿和小杏十分欣慰地点头微笑,向来活泼刁蛮的小姐总算有点新嫁娘该有的样子了……

  在婢女的撬扶下,湘竹拜别了「爹娘」、上了花轿,而真正的欧阳家大小姐欧阳巧蕾,则还昏迷在床底下!



第三章

     

        老天!这是怎么回事?

  花轿内,湘竹总算可以暂时把重得压死人的△冠拿下来,微微掀开朱红色的轿帘,惊恐地看著外面——一列好长好长的妆嫁队伍正随著自己坐的花轿,锣鼓喧天、热闹非凡地穿过大街小巷。

  天呀……我怎么会把自己搞到这个地步?莫名其妙地成为「代嫁新娘」,竟然戴△冠、上花轿……开玩笑,要我楚湘竹上花轿岂是这么容易的事?虽然只是「暂代」一下,但这个冷青扬真是上辈子烧好香、三生有幸!

  这只是不得已之下的权宜之计——湘竹拚命安慰自己,别慌、别怕!她只是看在那冷青扬曾救过她一次的份上,好心地来「报恩」,提醒他——他的「羽黛」在新婚之夜可能会杀了他!

  提醒完他,她就可以扬长而去……没什么好怕的,湘竹不断地给自己打气。

  在鞭炮声中,湘竹的轿子抵达了将军府,媒婆和婢女扶著她下来,一拜天地、二拜高堂、夫妻交拜……拜拜拜拜拜……拜得湘竹头昏脑胀後,她终於被送入洞房内。

  终於只剩她一个人了,湘竹立刻把那千金重般的△冠拿下,好奇地在新房 东摸摸,西看看。红红红……所有的布置全是红色的,唉呀!俗气死了……湘竹皱起秀眉,她可是冰肌玉骨、飘逸出尘……像小龙女那样的人耶!怎么和这些人玩又是拜堂、又是戴△冠霞帔的游戏……

  没关系!报恩嘛。只此一次,下不为例。

  冷青扬怎么还不进来?湘竹无聊地走来走去,只要那臭家伙一进门後,她丢下一句:「小心,你的妻子——羽黛姑娘要杀你!」後,就算任务完成,可以走人了!

  等了大半天,湘竹困死了,她舒舒服服地往床上一躺,想先睡一觉,但躺在那张豪华的大床上却怎么翻也不对劲,湘竹这才想起来,哦……她从来不睡「床」的!

  在明月山的「潇湘小筑」内,她睡的床就是——白绫!湘竹由袖内抛出一束白绫、横挂在新房的大梁上,嗯……这才对嘛!她正十分惬意地躺到白绫上,想大睡一觉时,冷不防地,一阵脚步声传过来……

  有人来了!

  湘竹连忙跳下来,匆匆忙忙地戴上△冠後,门也开了……

  湘竹可以看到来人穿了一双男用的六合靴,那……是冷青扬来了?心底一阵莫名的骚动,她的心脏开始不规则地跳动……

  冷青扬在湘竹身旁坐下来,两人离得很近,他身上特有的男性气味阵阵袭向湘竹;从没和男人这么接近过的湘竹紧张得全身 硬、心跳失控,她第一个念头竟是想要逃!但她的手脚……竟是虚软无力……

  冷青扬沉默地望著他头戴风冠、面罩喜帕的新娘子,今天是他的大喜之日,但身为新郎倌的他,竟没有半丝喜悦……

  欧阳巧蕾……只是寻常一个姑娘家的芳名,他甚至从没见过她,对於这门自小即由长辈订下的婚事,他不能拒绝、也无法拒绝……娶她,只是履行义务罢了

  微叹了口气,冷青扬缓缓掀开喜帕。

  「哇——你做什么?」湘竹却被他突来的动作吓一大跳,整个人往後一躲喜帕也掉在地上!

  冷青扬震惊的程度绝不亚於她!

  怎么会有娘子在大喜之日脸还罩轻纱?但最令他惊讶的是——是她!那个白衣姑娘!

  「你是欧阳巧蕾?」他的语气中满是意料之外的惊喜。

  湘竹仓卒地退至墙角後,才怯怯而疑惑地问:

  「欧阳巧蕾?那是谁?你的新娘子不是名叫羽黛吗?」

  青扬的脸瞬间转为冷凝严肃,他扣住湘竹的手,沉声间「你曾见过羽黛?她在哪 ?」

  湘竹手上传来一阵痛楚,「放开我,你弄痛我了。」

  冷青扬这才惊觉—湘竹的手竟是这么柔弱纤细,几乎他稍一用力就折断了,他歉疚地放松力道,仍目光炯炯地逼视她,问:

  「告诉我,你在哪 见过羽黛?她怎么样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湘竹脑中一片混乱,他要娶的人不正是羽黛吗?为什么还一直追问羽黛在哪 ?还迸出另一个名字……欧阳巧蕾,欧阳巧蕾又是谁?

  我懂了……一定是这家伙风流成性、始乱终弃,先有了羽黛姑娘後,又喜新厌旧地另娶欧阳巧蕾……哼!我就知道——长得太帅太绘的男人通常不是什么好东西!湘竹满怀怒气地瞪视冷青扬那张帅得过分的脸。

  「快说!」冷青扬紧接著问,语气中尽是不容怀疑的权威。

  他那心急如焚的模样惹恼了湘竹——臭男人!朝秦暮楚,见一个爱一个!明明有了羽黛,还来娶欧阳巧蕾;娶了欧阳巧蕾後,却又对旧情人念念不忘!

  湘竹生气地道:「我把羽黛杀了!你满意了吧?」

  「你说什么?」冷青扬大惊,脸色瞬间变为骇人的铁青,扣住湘竹的手猛力一缩。

  「你——放手!」手腕上一阵刺痛,湘竹委屈地掉下眼泪……太过分了!她没事干嘛来这受这种罪?在明月山上,师父那么疼她、菁枫也让她……连重话也舍不得对她说一句。

  看到她雪白的手腕一片泛红,冷青扬心疼地松开手。但该死的……他现在没有时间心疼她——羽黛真的被她杀了?

  不再捉住她的手,冷青扬只是扣住她的肩膀,冷峻地沉声命令:

  「别再考验我的耐性!快说,羽黛究竟在哪 ?」

  湘竹泪汪汪地白他一眼,赌气道:「你聋子呀!我说我杀了她了嘛!就是在……在蓼风轩下手的!」

  蓼风轩?

  冷青扬愣了半晌才想起来,那……那不是欧阳家的楼馈名吗?有次他上欧阳家提亲,穿近回廊时,曾看到花园另一旁有一栋相当别致精巧的三层楼建筑,匾额上写著:「寥风轩」,似乎就是欧阳巧蕾的

  房。

  但羽黛……绝不可能去欧阳家的呀!

  青扬放心了,他现在知道湘竹是骗他的;别说杀人了,瞧她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甚至连拿刀都有问题!

  所以,他好整以暇地在桌前坐下来,喝了杯甘醇的女儿红。

  「你竟然这么轻松!」湘竹睁大眼睛看他,「你心爱的姑娘被我杀了,你一点都不紧张吗?」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嘛!」青扬十分洒脱地一笑,「如果她真的死了,我也没办法。」

  「你真无情!」湘竹双眼圆睁怒斥,「天底下的男人果然没半个是好东西!」

  「不是我无情,而是识时务者为俊杰!」冷青扬突然伸出大手,猝不及防地将湘竹拉往怀 ,坏坏地盯著她道:

  「更何况……我也没吃亏呀,眼前不正有一个娥娜多姿的美女和我拜完堂、成了亲吗?」

  他竟动手欲解去湘竹的面纱,他想看看她除了直达腰部的如瀑秀发和玲珑纤细的曼妙身躯外,是不是还有一张清丽绝美、艳胜芙蓉的脸蛋?

  「放开我!放手——」湘竹拚命地挣扎,奈何这男人的力气大得惊人,情急之下她惊叫:「不!不要掀开我的面纱!不要——」

  那惊恐无助的语气令冷青扬心中一动,异样的情愫缓缓升起,他不由自主地垂下已扯住她面纱的手,柔声问道:「为什么要一直带著面纱?」

  湘竹趁他松手时,挣扎他的怀抱,「不干你的事!反正……我从没在任何男人面前解下面纱,当然你也不例外!」

  青扬才不让她轻易逃脱,他捉住湘竹的裙摆,又轻而易举地将她拉回自己怀 ,更加亲密地坐在自己大腿上——他强按著她坐的!大手轻轻地滑过她发丝,熠熠生辉的黑眸一瞬也不瞬地瞅著她道:

  「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楚……楚湘竹。」他英气逼人的脸庞离自己那么近,灼灼的目光彷佛会吃人一般,湘竹平日的伶牙俐齿全消失了,手还发抖……乖乖地回答。

  「楚湘竹?!」他满意地微笑,又问:「为什么要冒充欧阳巧蕾来与我成亲?」

  「我才懒得冒充成什么欧阳巧蕾!我会潜入寥风轩,是因为我曾听新娘子对她的婢女说过,她要在新婚之夜整死你、杀死你!我只是好心地来提醒你。」

  巧蕾要杀他?冷青扬更加意味深长地笑道:「你听了後这么紧张?舍不得我死?」另一支手也充满侵略性地轻抚她滑如凝脂的粉颊。

  「谁舍不得你死?我只是——」湘竹终於发现了他不规矩的动作,气红了丽脸打掉他的手,「不准乱来!男女授受不亲。」

  他却更加占有性地搂住她的腰,挺直的 梁推住她的嫩颊,「我们已是夫妻了,别忘了,你已和我拜过堂,成为我的妻子。」

  冷青扬原本冷漠的脸此时充满了得意与喜气,他怎么也想不到—喜帕下的新娘子竟是那令他朝思暮想的白衣姑娘,怎不令心系佳人的他欣喜若狂?

  湘竹吓得花容失色,「不!妻子——我不是你的妻子!你白痴!

  听不懂吗?我会冒充为新娘子……只是为了要救你的权宜之计。好了,现在我也提醒过你了,放开我,我要走了。」

  彷佛没听到她的抗议般,冷青扬更加放肆地托起她的脸蛋,嗓音低沉而沙哑,「我说过——拜完堂後,你已是我冷青扬名正言顺的妻子!」

  「我不是!」湘竹生气地想挥开他的手,但他的动作却比她更快!在湘竹的惊叫中,他—伸手扯下她的面纱!

  前所未有的震撼撞击著他,冷青扬屏住气息,不敢置信地望著眼前这张脸……一张美得离奇,不似人间的脸蛋……

  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

  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

  泪光点点、娇喘微微。娴静似娇花照水,行动如弱柳临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红润饱满的樱桃小嘴,因惊讶与生气而微启著;夺摄魄的剪水双瞳中也盛满怒气;肌肤赛雪、细致得彷佛吹弹而被;肩若削成,腰如约素……娉娉袅娜中还带股又冷又情的待殊气质。

  「你……」湘竹眨眨水汪汪的大眼睛,冷青扬以为她会赏他一巴掌;没想到她竟眼眶一红,珍珠般的泪水就滚滚而下,「你……你竟扯下我的面纱?!」

  「你别哭……」冷青扬慌了手脚,她突来的泪水揉碎了他的心,楚楚可怜、令人心痛的模样令他怀疑自己是否对她做了什么不可饶恕的事—五脏六腑全拧痛了,他冷青扬,昂昂七尺之躯、天不怕地不怕,可以支身率两千精兵痛击突厥十万兵马,立下不朽功绩—却独怕见女孩子哭!

  「哇……」湘竹哭得更加晰沥哗啦,一发不可收抬!「从没有男人看过我的脸,你竟然……我要杀了你!」

  举起随身所带的匕首,湘竹扑向冷青扬。

  「湘竹!住手!」青扬闪避著湘竹那怒气冲冲却凌乱的攻势,坦白说,湘竹的刀法真是……破得可以!(楚湘竹的轻功无人可及,白绫神功更是盖世;但一耍起刀呀、剑呀,真是……少拿出来丢人现眼!)

  剑术远远在她之上的冷青扬可以轻易地制住湘竹,但他不愿那么做,怕在打斗中伤了她……只是一迳躲闪她狂乱而毫无章法的攻势,青扬的身子往旁一顿,袖内一样东西突然掉下来…

  刹那之间,原本怒不可遏的湘竹停下手上的动作,匕首也滑落至地,她缓缓地蹲下身,捡起地上的东西

  白绫!

  下大雨那天,她留在冷青扬身上的白绫。

  「这是……」

  「下大雨那天,我中了埋伏,是你救了我,还为我疗伤,记得吗?」冷青扬将大手覆在她柔夷上,温柔地由背後拥住她,附在她耳畔道。

  「你一直带在身上?」湘竹不敢看他的眼睛,她觉得有一股奇异的情悸在体内骚动,那种特殊的感觉令她害怕……

  「我一直希望能找到白绫的主人;一直到在石林又遇见你一次,我才知道在大雨中救我的人是你。」冷青扬拥著她,轻吻她洁白如春葱的玉手,炯亮的眼底有两簇燃烧的火焰,「我不知你为何要假扮成巧蕾而嫁给我;但我相当满意这样的安排——你成为我的妻子!」

  「可是……」湘竹被他亲昵的举动,和盛满深情的眼眸弄得头晕目眩……不!她提醒自己——不能变成这样!「我不能留在这儿……

  我要回明月山,我要回我的潇湘小筑……」

  「你哪儿都不许去!」冷青扬毫无商量地道:「你必须留在这

  ,你已是我冷青扬的人了!」

  「我不是——」湘竹抗议的话还来不及说完,樱唇已被一又湿又热的东西堵住……冷青扬霸道而炽热地吻她,她甜美的小嘴如玫瑰花瓣般芬芳柔软,他疯狂地摩挲她的樱唇,无法令自己停下来……

  当青扬放开她时,他很满意地看到湘竹粉脸上涌起的醉人红晕和盛满疑惑的水漾瞳眸……

  「很好!看来你并没有那么讨厌我嘛!至少——你不讨厌我碰你!」

  彤晕滟滟的湘竹轻抚自己的樱唇,茫然地问:

  「这是什么?你对我做什么……?」好奇怪的感觉,甜甜的、奇异的热流窜过全身……

  冷青扬挫败地低吼一声,「不许再做这种动作诱惑我,也别考验我的意志力!」他当然会要湘竹,她已是他名正言顺的妻子了,但不是今晚,她太生涩稚嫩……他必须强迫自己慢慢来,以免吓坏了她。

  「时候已经不早了,你该上床睡觉。」青扬半命令道。

  「我……上床?那你呢?你睡哪……?」望著那垂著五色云气帐的豪华大床,湘竹小脸又莫名一红。

  青扬炽热的黑眸揪著她,沉声道:

  「我是你的夫婿,理所当然睡在你的身旁,共拥鸳鸯被!」

  「不——」湘竹像是听到天底下最恐怖的事情一般,满脸绯红地推著他,

  「你不能同我住在一个房间,更不能和我睡同一张床,你出去……外面不是有一间书房吗?你去睡书房!」

  「湘竹!」冷青扬又好气又好笑地摇摇头,他这个稚嫩的小妻子,真是天真地过了头!

  「我绝不会睡书房!」他已动手脱掉自己的衣服,卸下大红色的礼服後,再脱掉单衣……他的上身已一丝不挂,呈现强健傲人的体魄。

  「你——」湘竹尖叫地掩住脸,「你无耻!不要脸!变态!竟在我面前……好!你不去睡书房,我去!」

  又羞又气的,湘竹就往书房冲。

  大手已抓住她,将她拉回自己怀里,冷青扬强悍而充满侵略性地环抱她,捏住她精致的下巴,青扬的黑眸灼热炙人,命令道:

  「我绝不睡书房,更不允许你去睡书房!你已是我的娘子了,必须和我同床共枕。」

  「你……」湘竹瑟缩了,那大胆直接的言语令她心惊;深不可测的黑眸更令她慌乱……「我偏不——」她又挣扎地想推开他……

  冷青扬双臂一收,炙烈的唇瓣已覆住她的,更加地滚烫火热,他体内的千情万爱彷佛全爆发出来,如阵强烈炙猛的 风一般……湘竹被他吻得无法喘气,全身虚软的她只能紧攀著他,雪白柔荑按住他的肩头……

  大手在她背上游走,她如兰的幽香一阵阵袭向他……老天!冷青阳真想不顾一切地占有她,她那清灵绝美的脸蛋……他相信即使再过二十年、三十年……仍会令自己失控疯狂!而她的生涩稚嫩更令他怜惜迷恋……

  青扬的热吻更加急促狂野,大手似乎在下一秒钟就会撕碎她的衣襟……但,一种冰凉的东西惊醒了他!

  泪……一颗颗晶莹的泪珠滑落湘竹细致动人的脸庞……

  「湘竹!」冷青扬心痛得近乎自责自厌,「对不起……我不该……原谅我,别哭好吗?」

  湘竹羞惭而害怕地低下头,拚命将自己的身体缩成一团……她害怕……这霸道强猛的男人……但她更怕自己—为什么对於他这次的侵犯,她并不像上次的抗拒慌张……反而……反而有丝陶醉与期待!

  不!她怎么可以这样?!湘竹痛斥自己:她是冰肌玉骨、洁白无瑕的,怎么可一再被一鲁莽无礼的男人迷了心窍?她曾立誓这辈子要永远留在明月山陪师父的!

  「湘竹……」青扬温柔地、小心翼翼地拭去她颊上的泪珠,「对不起……是我的错。我……我去睡书房吧。」

  语气 有著无奈与宠溺,唉……谁叫他娶到这么「奇特」的娘子呢?他认了!

  青扬说完,便朝紧邻的书房走去。

  他……真的愿意去睡书房了?湘竹愣愣地看著他高大的背影,心底涌起半是放心、半是惆怅的异样情绪,她仔细地把门锁好,正要卸下这一身霞红礼服时……

  烛台彷佛被什度东西击中而倒落熄灭,在湘竹来不及惊叫前,一个鬼魅般的黑影由窗外闪入,低沉而急促道:「巧蕾,是我!」便捂住湘竹的嘴,纵身往外一跃。

  ※     ※     ※

  蒙面人侠著她狂奔好一段路後,才在一湖边放她下来,解开蒙住她口唇的布巾,「巧蕾……」

  「你——」狄剑邦愕然道:「你不是巧蕾?!」

  「我从没说我是什么蕾!」湘竹猛吸了新鲜的空气後,又剧烈的狂咳,「该死的东西!你为什么挟持我?」

  狄剑邦简直无法置信,捉住湘竹的肩头猛摇,「巧蕾呢?你不是巧蕾为什么穿上霞红礼服?巧蕾在哪 ?」

  狄剑邦终究不能眼睁睁地看著巧蕾嫁给别人,他会发狂的!在战胜自己心底那些「门不当、户不对」、「 大非偶」的荒谬心态後,他闯入将军府,劫走新娘子。

  「放开我……」湘竹被他摇得脸色惨白,这蒙面男人的蛮力大得惊人,似要将她捏碎了!正想使出她的「白绫神功」时,一把锋利的飞刀比她更快地疾冲过来,若不是狄剑邦收手收得快,只怕现在手臂上已血流如注。

  「住手!不许伤她!」

  随著冷列冰寒的怒喝,冷青扬也已由半空中落下来,一手将湘竹藏在自己背後;另一手已毫不留情地举剑挥向蒙面人,招招凌厉迫人,锐不可当。

  三招之後,「咻——」一声,青扬的剑已挑去蒙面人的布巾,欲砍掉他脑袋的利剑停在半空中,青扬诧异道:

  「是你——狄剑邦?!」

  「天野牧场」长长安近郊最大、最具规模的牧场,青扬与欧阳家本属旧识,自然也认得狄剑邦。

  「你为何要劫走湘竹?」

  「巧蕾在哪里?」狄剑邦急切地问道:「为什么新娘子是她?巧蕾呢?她人究竟在哪里?」

  那急如星火的焦灼模样令青扬会意地一笑,他懂了……揽著湘竹,青扬洒脱地笑道:

  「巧蕾并没有上花轿,和我拜堂成亲的是这位楚姑娘——当然,她现在已是我名正言顺的妻!」

  「那巧蕾呢?」狄剑邦更加愤怒道:「今天不是你和巧蕾的大喜之日吗?这姑娘是打哪来的?冷青扬!我真是错看了你,你算什么男人?竟如此戏弄巧蕾?!」

  「我并没有戏弄她。」青扬仍是一派好整以暇,搂著湘竹意味深长地微笑道:

  「关於这一点,你就必须请教我的娘子——她为顺利嫁给我,竟不惜潜入巧蕾的 房内,吓昏巧蕾後,再冒充她戴上△冠霞帔。」

  「你?!」湘竹惊愕地张大黑白分明的大眼睛,又恼又怒道:「冷青扬!你胡说——」轮起粉拳狠狠地挥向他。

  青扬反而趁势接住她的手,将她搂得更紧,并在她粉颊上香了一下,笑咪咪道:

  「娘子,在外人面前最好别动手动脚的,这种打情骂俏的事……

  咱们还是关起房门才能做,嗯?」

  「你……」湘竹更是气得满脸通红,但她愈是挣扎,那铁铸般的双臂却将她搂得愈紧……

  这小俩口竟旁若无人地「调起情」来了?反正……只要冷青扬不动他的巧蕾,狄剑邦才懒得管他是和什么女人成亲?眼前是先找到巧蕾!

  他丢下一句,「冷将军、冷夫人,方才得罪之处请多见谅,狄某先走一步了!」後,又纵身一跃,矫健的身影迅速消失在黑暗中。

  青扬搂著湘竹的腰,凑近她白玉般的耳垂道:

  「咱们也该回将军府了吧?嗯?『冷夫人』?」

  方才狄剑邦那一句「冷夫人」,听得冷青扬舒服得不得了!

  湘竹的粉脸又红又热,「冷夫人?呸!谁允许你这样乱叫我的?

  我早说过了——我不是!早知道我就别那么好心,冒充新娘子来警告你……放手啦!别拉著我,我要回明月山去!」

  「你不许回明月山,必须和我回将军府去。从现在开始,冷家就是你的家!」这一回,冷青扬的语气是强硬而不容拒绝的!

  「我不要!放开我——」湘竹用力想挣脱他,但他的力气大得惊人,在一拉一扯之间,湘竹没注意到脚旁就是湖,重心一个不稳,她整个人摔入湖内——

  「哇!」湘竹惊叫,完全慌了手脚,身上缀满珠翠的霞帔更加重吸水量,害她一直往下沉—楚湘竹什么都会,就是不会游泳!她可以施展傲人的轻功在天上「飞」;可以运用「凌波微步」在地上疾行,跑得比羊还快!但一遇到水,她就全完了!

  她最怕水!完全不识水性。

  「湘竹!」冷青扬火速跳下水中救人。

  「救命!救命呀!我快死了……」湘竹的头冒出水面一会儿,马上又沉下去。

  「湘竹!别慌!」青扬奋力向她游去,捉住湘竹的那一刹那他暗吃一惊——她已吓昏过去了!

  迅速地拖住她游回岸边後,青扬不住轻拍她的脸,「醒醒,湘竹,醒醒……」

  紧抱住湘竹湿透的身子,青扬嘶吼,「不会有事的!湘竹,有我在,你绝不会有事的!」

  拖著湘竹,他像头狂野的黑豹,向前狂奔。

  ※     ※     ※

  将军府内,烟波馈。(即冷青扬所居之处。)

  隔著布幔,施大夫执著湘竹如雪的皓腕把脉,沉吟半晌後,抬起头对冷青扬道:

  「将军请宽心,夫人只是惊吓过头,并无大碍。只不过,夫人身体原本即过於虚弱,日後必得小心调养。老夫这就开几帖安神、补气的药方。」

  「多谢大夫!」青扬一直紧锁的眉头,似乎这时才稍微舒展。

  送走大夫後,府 的丫头菊儿对青扬道:

  「夜深了,将军请早点去歇息,夫人这边由奴婢来服侍即可。」

  「不!」冷青扬断然拒绝,「你们全下去,我要亲自照顾夫人,待会儿把熬好的药汁捧上来。」

  「可是,将军……」菊儿迟疑地望著冷青扬,他神态憔悴,且双眼布满血丝,将军也是湿漉漉回来,怕也受了风寒吧?

  「下去吧。」青扬语气温和,却毫无商量的馀地。

  菊儿和翠儿互望一眼,「是!奴婢下去煎药。」

  婢女退下後,青扬坐在床沿,就起湘竹的手,愧疚而怜惜地望著她……那足以艳惊四座的脸庞此时却惨白得吓人,心痛地轻抚她滑嫩细致的脸庞……

  她是这么柔弱可人,这么 要他的保护,他多珍视她、多想好好地呵护她。

  难缠的小妻子……青扬漂亮的唇角逸出一苦笑,这冰肌玉骨、飘逸如云端仙子的湘竹,似乎完全不解男女情爱为何物?看来,要让她了解他已是她的夫,她是他的妻子、她必须服从他,跟在他身边让他呵护她一辈子……还得再费好一番功夫……

  刚拉起丝被、严严密密为湘竹盖上时,窗外有个极细、几乎听不见的声音……但冷青扬马上惊觉到了!

  「谁?」那么轻微的气息,来人必是武功高手,青扬警戒地射出一飞刀。

  俐落地一翻身,窗外的人影跃入屋内—漂亮师气得令女人目不转睛的脸上,唇间正合著一柄飞刀,冷青扬射出的那一把。

  十分潇洒地取下唇内的飞刀,来人撇撇唇,似笑非笑道:「大哥,多年不见了,你的这项见面礼可真特别!」

  「无尘!」冷青扬又驾又喜,「是你!」

  冷无尘——青扬的胞弟,十岁那年即随一名法了和尚上山修行,为什么小小年纪便会上山修行?说起来也有一段因缘:冷无尘自小体弱多病,却又特别顽劣,屡屡与邻家幼童打斗,大人们对他又是气、又是心疼,半点办法也没有。

  一日,府外来了一名仙风道骨的法了和尚,他一入门,不要求布施,却直盯著在院落与家丁玩耍的小无尘,端详半晌後,才凝重地间冷氏夫妇。

  「那位少爷是——」

  「是二公子,年方七岁。」府内的管家代主人回答。

  「施主可否让二公子随老衲上终南山修行?」法了和尚石破惊天地开口。

  「什么?」震惊的冷夫人赶在丈夫前开口,「万万不可!尘儿自小体弱多病……」

  「体弱多病还不是大碍,」法了和尚缓缓开口,「若二公子不远离红尘,随老衲上山修行,未至而立之年即有杀身之祸……」

  「你胡说什么?」冷老爷悚然变色,一掌正要劈向法了和尚时,他又丢出一句,「二公子身上可有一块奇异的胎记,上面有字依稀可辨认?」

  当场冷氏夫妇哑口无言,面面相觑!

  尘儿身上,在腰侧的确有一块胎记,愈大愈明显,上面似乎还被人烙过字般,那个字……较难辨认,好像是个「菁」字……

  而这种事,天底下只有三个人知道冷氏夫妇和无尘的奶娘;外人……何况是出家人,怎么可能如此清楚?

  法了和尚摇头叹道:「孽缘……这是他前世未了之缘,注定将在今生偿还……若施主坚持不让二少爷随老衲上山,老衲也无计可施……往後的日子,只能看他自己的造化了;但请听老衲一劝——切莫在三十岁之前,让二公子成亲,否则必有杀身之祸!」

  说完後,法了和尚即潇洒地走了。

  一直到……半年後,小无尘染上一怪病,病入膏肓,群医束手无策……甚至已叫冷氏夫妇要有「心理准备」……冷夫人哭得肝肠寸断,全家陷入一片愁云惨雾时……

  那和尚又出现了!

  法了和尚也不多问什么,只迅速取出一药丹让小无尘服下,三天後,奇迹似地……被群医们宣告放弃的无尘一日日转好,十天後……

  竟可以下床。

  冷氏夫妇对法了和尚感激涕零,十日後,法了和尚见小无尘已脱离险境便欲先辞离去,任冷氏夫妇如何挽留也不肯多待一刻,出家人本性淡泊,况且向来云递四海的法了和尚怎能习惯冷府安逸却一成不变的生活?

  正当法了和尚要走时,十天来,日日缠著他,已和他十分熟悉的小无尘大哭大闹,说什么也不肯让他走。无可奈何下……冷氏夫妇只得同惹让小无尘随师父上终南山修行,所幸终南山离长安城并不算太远……

  就这样,年仅七岁的小无尘便拜别家人,随法了和尚上终南山,一年会回冷府一次,探望爹娘及青扬大哥。

  上终南山似乎是个不错的主意——尽管冷夫人有一千个、一万个不舍……但她却不得不承认,尘儿上终南山後不但虚弱的体质逐渐好转,原本单薄的身子骨也更加硬朗了……以前顽劣不堪的他,逐渐变得明理沉稳,睿智且有担当……由每一年一次的回府省亲中,冷夫人感受得更加深刻。

  快二十年了吧……冷青扬感慨地望著几乎和自己一般高大的胞弟,十七、八个年头过去,无尘早已不是那个体弱多病,却又逞强好胜的混世小魔王了;眼前的他—风度翩翩、洒脱俊逸,师气漂亮的脸庞竟比女人更加俊美!结实强健的体魄,仅是优闲地站著……却蓄著一股无与伦比的气势……这无尘,真是令他刮目相看!

  他的身手也愈来愈精进了,单就方才的飞刀……普天之下,能躲过他「护国大将军」——冷青扬飞刀之人,寥寥可数!

  这对兄弟是截然不同的典型——冷青扬高大沉稳、气势卓越;无

  言语,一双凌厉猛锐的眼神就足以令人噤然寒栗,他举手投足之间充满了王者之风,是天生的 袖型人物。

  而冷无尘—孤傲不群、狂猖不拘,浑身满是落拓江湖、浪迹天涯的云游气质。却偏偏生了张俊美非凡、邪恶却足以令姑娘们神颠倒、芳心悸悸的出色脸蛋……这种似冷似热的奇异特质,这种薄幸……

  是注定伤尽天下女人的心!

  「为何没赶回来喝大哥的喜酒?」青扬问。

  「我随师父下了江南一趟,」无尘从容洒脱地摇著纸扇,「才刚赶回来,大哥,嫂子呢?」

  「她……」青扬迟疑地望了云气帐内一眼,「你嫂子落水,受了风寒……」

  无尘不禁低笑出声,邪邪问道:

  「大哥,是小弟孤陋寡闻,少见多怪;还是大唐的风气开放了、变了?新婚夫妻的恩爱方式,竟是在洞房花烛夜戏水、调情……」

  「住口!」青扬没好气地沉喝,「你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你累了吧!回你的『涤尘轩』去休息,明儿一早再上『紫竹苑』向爹娘请安。」

  「大哥,如果嫂子真的受了风寒,以愚弟的医术,也许可尽棉薄之力。」无尘道。

  冷青扬一想也对,上山近二十年来,冷无尘最大的收获不只是武功,而是精湛绝妙的医术—半年前,娘多年的心疾复发、情况危急时,就是由匆匆赶下山的无尘治好了娘。

  眼前……还是治好湘竹的病要紧,青扬点头道:

  「好吧!你随我来。」



第四章

     

        云气帐内,躺著清艳无双一佳人,肌肤若冰雪、绰约如仙子,纵是沉睡中,明艳不可方物的脸上依然有夺摄魄的力量——冷无尘惊艳之馀不禁赞叹:这等百世亦难得一见的美女,难怪她要长年隐居明月山上,并以轻纱蒙面,只怕这绝世姿容一教外人窥见,会引起一场武林大战!

  「嘿!你看得够久了吧?」冷青扬很不悦地推了他,「看病不把她的脉,你直瞧著湘儿的脸做什么?」

  冷青扬突然十分後悔没先为湘竹蒙上面纱,他现在才发现自己竟会对一个女人产生这么强烈的占有欲——强烈到连自己的胞弟多瞄她几眼,都令他捉狂!

  哎哟!老大在吃醋哟!冷无尘肚子 的奸笑声嘿嘿响起,冷面无情的冷大将军居然会吃醋?看来今年大概会飘六月雪了!

  无尘不知死活地涎脸笑道:「大哥,看病讲求的是『望闻问切』,我正在仔细地、专心地、用力地……观察嫂子的气色。」

  青扬提起无尘的衣 ,淡淡道:

  「冷无尘,有没有人把你由长安一脚端回终南山过?」

  「大哥,别这样嘛!」无尘笑得很无辜,「长嫂如母,小弟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对嫂子有非分之想……更何况,嫂子虽然美如天仙,但比起我的梦中佳人,却还略逊一筹……」

  无尘骄傲地道,眼眸底却是一片惆怅——记不得什么时候开始,他的梦中常出现一身著青衫,似秦汉时期服饰的娉娉女子,女子有著迷 璀璨的双眸,如泣如诉、哀哀怨怨地望著他,一遍又一遍地问他:「为什么负我?为什么负我?」清妍如兰的脸上却是那么哀伤,串串的泪水浸湿她的青衫……

  无尘每每在梦中惊醒,醒来後,胸口如针锥般地疼痛……深沉的悲哀与痛苦包围著他,不知为什么,他竟然对一个只在梦中方出现,现实生活中根本未曾谋面的女孩,产生那么异常的不舍与心疼……他甚至热切地渴望永远留在梦中,不要醒来!

  这个梦己纠缠他多年,他也曾把这事告诉师父——法了和尚,想不到向来行事平淡,神色亦无悲无喜的师父竟在听完他的叙述後,脸色大变,频频叹道:

  「孽缘!孽缘……纠缠了近千年了……难道躲到终南山来,还是躲不过吗?」

  「又在发什么呆?」冷青扬唤回无尘的神,「还在想你那个只在梦中出现的绝世美女?连你大嫂的仙姿玉貌你都得挑剔,你乾脆去向王母娘娘『定做一个她』好了!还不快为你大嫂把脉。」

  无尘执起湘竹的手把脉後,又拿起方才大夫开的药单,多写了几副药材,道:

  「好了!明天叫人照这药方去抓,三日後,若大嫂还未痊愈,欢迎你来取小弟我的项上人头!我先回涤尘轩去了。」

  ※     ※     ※

  楼菁枫快如闪电地掠过夜空,在半空中「飞行」。

  湘竹早该回明月山了,却一直没回来,菁枫觉得很奇怪,乾脆亲自出来找她。

  突然,菁枫的速度顿了一下,俐落地一翻,站在一户人家的朱瓦檐上……好气派壮观的宅子……琳宫绰约,桂殿巍然,楼馈水榭间植满苍天古树及奇花异幻喘…

  而且园子里还四处张灯结 ,喜气洋洋的,活像在办喜事般……

  当然,吸引菁枫停下脚步的,绝不是这富丽堂皇的宅院,而是那股气味……独特的气味……湘竹身子的香味。

  一缕冷香。

  湘竹体弱不能习武,但总要学防身之术吧!所以,师父在湘竹学「白绫神功」时,特别精心调制了「冷香丸」为湘竹滋补身体。那「冷香丸」的制作过程可是旷日废时,会磨煞人呢!

  要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十二两,夏天开的荷白花蕊十二两,秋天的白芙蓉花蕊十二两,冬天的白梅花蕊十二两……再配上十二节气的雨水,及天山雪莲十二两……

  湘竹因长年服用的关系,故身心总有一股淡雅沁柔,甜郁馥人的芳芬。当然,这股若有似无的冷香也要和湘竹多年相处过—如楼菁枫,才感觉得出来。

  可是,湘竹怎么可能在这 ?菁枫疑惑了,她又飞到门口去,看到上面有一大匾额,写著:护国将军府。

  将军府?湘竹怎么可能来这 ?她向来最讨厌这些庸庸碌碌的官场呀!

  不管了,先下去看看再说。菁枫又纵身飞向香气的来源——烟波馈。

  她正要举剑冲进去时,里面正走出一个身形高大、神采俊朗的男人。

  菁枫立刻举剑挥去,「别动!」

  刀锋面掠过冷无尘颈项,一股肃杀的寒气袭向他,好剑法!他不禁心底喝采!来人不但轻功盖世——以至於她逼近时竟可以不让他发现!剑法更是精湛俐落,浑厚扎实!这等实力,他行走江湖以来尚未碰过!

  无尘轻松地以手指将抵住自己咽喉的剑移开,看清来者是一蒙面的青衣女子,窈窕身段藏在劲装内,更显腰肢盈盈一握。

  「姑娘有何指教?」他爽朗问道。

  「废话少说,交出楚湘竹!」

  菁枫在心底暗暗吃惊,这男人……才不过二十出头吧?竟能以一根手指头抵挡她锋利无比的刀剑,并谈笑自若……他的武功修为绝对在她之上一—单是那蕴藏的昂扬真气就教她佩服!

  但,她的表情却更〓若寒霜,又把剑架在他脖子上。

  楚湘竹?是大哥房内那大美人吧?那眼前的必是青衣——楼菁枫了!

  江湖之人谁不知明月山上有对婢婷娥娜,艺色俱上乘的绝世佳人—白绫仙子楚湘竹和青衣女侠楼菁枫,合称「青衣、白绫」,堪称当代双艳。

  「楼姑娘找贱内有何指教?」无尘洒脱有礼道。

  「贱内?」菁枫一怔,「你说什么?」

  「在下冷青扬,」无尘翩翩地行个礼,「姑娘没见到舍下张灯结

  、喜气洋洋?今日正是在下与湘竹成亲的大喜之日。」

  「你胡说!」菁枫骇然道:「湘竹……绝不可能!她向来最讨厌男人,你快把人交出来!」

  「只怕湘儿现在没办法见客,」冷无尘故意叫得更加亲昵,暧昧地望向房内一眼後道:

  「楼姑娘,你知道的……湘儿因『过度疲劳』而沉沉入睡了……」

  「无耻!你住口!」菁枫怒呼,涨红了脸再度挥剑进攻,难道……湘儿的清白真教这无耻之徒污去?

  冷无尘轻松地躲过她的剑,英姿枫爽,玩味道:

  「楼姑娘可是气冷某娶妻太早?没关系的—侧室之位还空著呢!

  随时等姑娘来『递补』。」

  冷无尘笑吟吟地吃她豆腐。

  菁枫气炸了!「龌龊小人!看我不撕烂你的狗嘴!」

  她的剑法更加迅如闪电、诡异莫测。冷无尘兴致昂扬地和她对招,全神贯注之馀竟还有兴致同她闲聊:

  「原来这就是名满天下,江湖之人闻之色变的『菁枫剑法』!冷某今日真是三生有幸,得以和姑娘切磋武艺。」

  还敢贫嘴!「你找死!」菁枫愤怒地运足真气使出凌厉迫人的一招——「菁枫绕指剑」,想不到眼前男子的身形竟似雪花乱舞般、变化万千转动身形,忽左忽右……快得连菁枫亦膛目结舌……除了师父怪婆婆,他是第一个躲过她菁枫绕指剑的人!(湘竹没胆和菁枫比剑,只能比『飞』!)

  无尘还好整以暇地绕到菁枫後面,一手扣住她肩头,另一手很不规矩地放在她纤腰上,笑意盎然道:

  「使得妙啊!姑娘这招『菁枫绕指』,果真是出神入化、妙不可言——造就了你『投怀送抱』的好机会!」

  「你无耻下流!」菁枫更加怒火攻心,一转身又是一连串的攻势,但在打斗间,冷无尘竟扯下了她的面纱——虽然只是一瞬间,菁枫又迅速闪电地将它拉好,但……已让无尘惊鸿一瞥……

  刹那之间,他似乎全呆住了,忘了打斗,听不见任何的声音,只是怔怔地望著菁枫……

  菁枫的长剑来到无尘的颈上,又莫名其妙煞住!

  「白痴!」她怒吼,竟有人打到一半发起呆的:「你不还手吗?

  本姑娘不愿胜之不武!」

  彷佛被点醒般,冷无尘疾如劲地出手,只不过——他招招袭向菁枫脸部——他要扯下菁枫的面纱!

  「无礼!你想做什么?」菁枫慌乱地步步後退,「敢扯下本姑娘的面纱?你死十次都不够!」

  但她的神情却更加惶乱害怕……眼前的男人……气势猛锐慑人……完全不同於方才的潇洒与嘻皮笑脸……身手矫健狂野如豹……

  灼灼的黑眸炽烈如火,似要将她焚烧一般……

  为什么他会在须臾之间变得如此勇猛深沉,又为什么非取下她的面纱不可!

  而他的眼神……菁枫一阵心悸……他的眼神竟是那么深沉而狂热……菁枫心脏一阵紧缩,恍惚之间,剑差点掉落至地……

  菁枫快抵挡不住了!认真较量起来,这男人的身手竟在她之上!

  而他—招招均只想取下她的面纱!

  正当冷无尘要伸手夺去她面纱的那刹那,一个修长的人影从房内冲出来,撞开他们两个。

  「冷无尘!你在搞什么鬼!」冷青扬面色铁青地咆哮,「今晚是我的新婚之夜,该死的你!要打架不会去别的地方打吗?」

  该死!只差一点!冷无尘气恼地盯著坏事的冷青扬,只差一点点就可夺下她的面纱了……

  「这位姑娘是……」冷青扬有些诧异地望著眼前的青衣女子,她是那日在石林内与湘竹在天上「飞」的另一名姑娘!

  「我是谁你不用管!交出楚湘竹!」菁枫傲然道,微微的惊讶隐在眼底……他……是那个男人——一次在大雨中被湘竹所救;另一次,在石林内反救了湘竹的男人。

  湘竹真倒楣,看来这辈子注定要和这男人纠缠不清了!

  「你是『青衣』——楼菁枫?!」冷青扬笃定的,确定过湘竹的身分後,他已可断定眼前的青衣女子是楼菁枫了!

  「很抱歉,湘竹不能交给你,她现在已是我的妻子,必须留在冷家。」青扬沉稳有力道。

  「你的妻子?」菁枫更加惊愕,轮流地看著眼前两个男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混帐说湘竹已嫁给了他;而你现在又说湘竹是你的妻子?你们到底在做什么?难道……」菁枫脸色益加灰败道:

  「你们二人共娶一女子为妻……太过分!太 心下流无耻了!」

  冷青扬炯然精锐地扫了无尘一眼,不怒而威地沉声问:「你方才对楼姑娘胡说些什么?」

  眼见老大阴森骇人的脸色,冷无尘很识相地扮了个无辜表情,「只是开开玩笑嘛!谁知道这傻丫头就当真了!」

  「你说谁是傻丫头?」菁枫气得又要冲过来。

  冷青扬站在中间一档,气势卓绝地分开两人,对菁枫道:

  「姑娘,在下冷青扬,这是舍弟冷无尘,弟年幼无知,言语若有得罪之处请多见谅。湘竹千真万确已在今日和在下拜堂成亲了,是将军府的少夫人;湘竹今日受了风寒,待她痊愈後,在下必与湘竹向师父请安。」

  菁枫直直盯著冷青扬,愈盯她的神色愈加凝重——她知道他不是开玩笑的,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这个男人……双眸犀利如鹰,坦荡有神。浩然正气尽在眉宇之间;卓绝出众的丁表;语气铿然有力、掷地有声……说明了他是一个光明磊落、敢作敢当;仰不愧於天,俯不作於地的男子!

  菁枫心底竟微微升起一丝赞赏……如果,真要由芸芸众生中挑出一位足以匹配湘竹者,那,这个威严天成,英风  的男子堪称为万中选一。不会辱没了湘竹那般清丽无瑕、性灵优美的人间仙子!

  但,这真的太快了……菁枫脑中一片混乱,才不过和湘竹分离几天,她怎能接受湘竹已为人妻的事实?怎么可能?她是那么脱俗出尘、那么仙风道骨,连师父也屡屡赞她是谪仙——不过下凡世来玩一遭,不能染尘埃的!

  怎么可能成为一个男人的妻子?

  「我要见湘竹!」菁枫道,冷青扬沉稳坚毅的眼神令她再也问不出话来,但,她至少要亲眼见湘竹一面。

  青扬有丝迟疑,随即爽朗道:

  「湘竹受了些风寒,但,楼姑娘与湘儿情同手足……请随我来。」

  青扬 先入内。

  ※     ※     ※

  湘竹稳稳的入睡,气息十分均匀,经过大夫的诊治後,她受的风寒已在控制中。

  执起她的手,菁枫坐在床沿看了好一会儿才道:

  「她……可是落水受了惊吓?」

  这一问,代表菁枫真是太了解湘竹的—湘竹身上毫无外伤,显示冷青扬绝非以武力强留下她并且,一般人哪制得住湘竹……倒不是说湘竹武功多好,平平而已,但她的轻功空前绝後,堪称盖世!连师父都不一定追得上她,何况其馀的人呢——一个人就算身怀不凡武艺,对於在天上「飞」的,你捉得住她吗?

  楚湘竹可以在天上飞;在地上凌波微步;但一遇到水——全完了!比二岁小孩还不如。

  「正是,」青扬道:「但请楼姑娘放心,舍弟冷无尘医术高明,他已为湘儿开出治病良方,湘儿近日内必可痊愈。」

  冷无尘?那急色鬼也配称神医?菁枫不屑地暗骂——一个才刚见面的男人却迫不及待地想夺下她的面纱一窥芳容,不是急色鬼是什么?

  放下湘竹的手,菁枫严肃而凝重地盯著冷青扬,「你见过湘竹的容颜了?」

  「我已是她的丈夫!」冷青扬沉稳有力道,神色昂然而顶天立地。

  菁枫哑口无言了……事情似乎已发展到无可改变、也不容改变的地步,也许……这真是湘竹所选择且自愿的,她不必再多心了……眼前这傲岸不屈的男子,她对他几乎一无所知,但唯一可以确定的一点…—

  他绝对不会欺侮湘竹!

  由他痴迷眷恋的眼神,菁枫知道他爱惨湘竹了!

  「如果你一定要把湘竹留在这里,不让我带回明月山医治,我也没办法,但……」菁枫顿了一下又道:「湘竹生病发烧时,会有一…

  『怪癖』……也许我该先说出来,让你有心理准备……」

  「什么『怪癖』?」冷青扬饶有兴致地问道。

  「她……可能会咬人!」菁枫支支吾吾道:「我也不知道她怎么会这样,但湘竹一发烧时,是六亲不认的……尤其痛恨喂她喝药的人,铁定对那人又踢又捉又咬……反正,伺候生病时的她,绝不是件好差事。」

  菁枫心有馀悸地回想三年前……那时湘竹在她所住的「潇湘小筑」外的「雪微湖」湖边玩,大概美人天生缺乏平衡感吧?莫名其妙地,她竟掉入湖内……幸好菁枫发现得早,火速跳入湖内救了她。

  湘竹卧病期间,可真折磨死了怪婆婆和菁枫,湘竹的痛并不难治,怪的是她抵死也不肯喝那一杯苦苦的药汁,谁敢喂她喝药,她就对那倒楣鬼又打又踢又咬—毫不留情地咬、六亲不认地咬!

  十天下来整得怪婆婆和菁枫身上,上下一片淤青,「咬」痕 

  ;甚至後来怪婆婆一听又要喂湘儿吃药,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她竟不顾形象地逃之夭夭,跑得比兔子还快!

  「咬人?我知道了,多谢楼姑娘的提醒。」冷青扬却笑得很莫测高深、神采奕奕—…

  太有意思了!他这个美得超凡的小妻子竟会咬人呢!青扬向来觉得湘竹身上的仙气太重了……像是误落入凡间的仙子,他总怕她哪天找到「返回天庭」的路後,便会拍拍翅膀,翩然远去。

  菁枫目瞪口呆地望著他,这人……真是个怪物!听到湘竹会咬人,非但不怕,反而一副兴致勃勃、满怀期待状,怪物!

  管他!反正一物克一物!这两人还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菁枫耸耸肩,道:「那我告辞了,过几天再来看湘竹。」

  ※     ※     ※

  菁枫步出烟波馈,正要施展轻功离去时,猛地由阴暗的角落窜出一黑影,挡住她的去路,沉声道:

  「别走!」

  冷无尘!

  「你……」菁枫倒退一步,警戒地瞪著他,「让开!你想做什么?」

  黑暗中,他的黑眸却异常炽热,如两簇熊熊燃烧的烈火般,几近命令似地,「扯下面纱!让我看清你的脸!」

  「你无礼!」菁枫勃然大怒,但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後退,这个男人……如头势猛慑人的黑豹般,冷峻而充满威胁性的气势令人心惊;不可思议……她楼菁枫行走江湖以来,什么黑白两道的武林盟主、帮派◇首没有见过。又何时怕过?而今……她竟怕一个才见过一次面、几乎是无名小卒的男人?

  怕什么呢……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你真下流!」菁枫冷冷道:「竟在自己兄长新房外闹事?让开!别挡著我!」

  冷无尘却直直向她扑来,灼热如火的气息袭向她,菁枫心下一惊,他又要来抢夺她的面纱了!情急之下,她由袖中扔出一枚「菁雷弹」—类似烟幕弹,但威力十分惊人,可以把人昏得晕头转向,三天三夜醒不过来。

  这等利器,她只有在最情急时使用!

  扔出「菁雷弹」之後,菁枫腾空如席般掠过天№,她以为——任冷无尘再有本 ,这菁雷弹至少可困住他一时。

  想不到冷无尘脚下似踩了轮盘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避过漫天的烟雾後,如枝箭般跃向天№,紧追楼菁枫——她是他这辈子最想见的人,他绝不让她轻易溜走!

  云气帐内,躺著清艳无双一佳人,肌肤若冰雪、绰约如仙子,纵是沉睡中,明艳不可方物的脸上依然有夺摄魄的力量——冷无尘惊艳之馀不禁赞叹:这等百世亦难得一见的美女,难怪她要长年隐居明月山上,并以轻纱蒙面,只怕这绝世姿容一教外人窥见,会引起一场武林大战!

  「嘿!你看得够久了吧?」冷青扬很不悦地推了他,「看病不把她的脉,你直瞧著湘儿的脸做什么?」

  冷青扬突然十分後悔没先为湘竹蒙上面纱,他现在才发现自己竟会对一个女人产生这么强烈的占有欲——强烈到连自己的胞弟多瞄她几眼,都令他捉狂!

  哎哟!老大在吃醋哟!冷无尘肚子 的奸笑声嘿嘿响起,冷面无情的冷大将军居然会吃醋?看来今年大概会飘六月雪了!

  无尘不知死活地涎脸笑道:「大哥,看病讲求的是『望闻问切』,我正在仔细地、专心地、用力地……观察嫂子的气色。」

  青扬提起无尘的衣 ,淡淡道:

  「冷无尘,有没有人把你由长安一脚端回终南山过?」

  「大哥,别这样嘛!」无尘笑得很无辜,「长嫂如母,小弟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对嫂子有非分之想……更何况,嫂子虽然美如天仙,但比起我的梦中佳人,却还略逊一筹……」

  无尘骄傲地道,眼眸底却是一片惆怅——记不得什么时候开始,他的梦中常出现一身著青衫,似秦汉时期服饰的娉娉女子,女子有著迷 璀璨的双眸,如泣如诉、哀哀怨怨地望著他,一遍又一遍地问他:「为什么负我?为什么负我?」清妍如兰的脸上却是那么哀伤,串串的泪水浸湿她的青衫……

  无尘每每在梦中惊醒,醒来後,胸口如针锥般地疼痛……深沉的悲哀与痛苦包围著他,不知为什么,他竟然对一个只在梦中方出现,现实生活中根本未曾谋面的女孩,产生那么异常的不舍与心疼……他甚至热切地渴望永远留在梦中,不要醒来!

  这个梦己纠缠他多年,他也曾把这事告诉师父——法了和尚,想不到向来行事平淡,神色亦无悲无喜的师父竟在听完他的叙述後,脸色大变,频频叹道:

  「孽缘!孽缘……纠缠了近千年了……难道躲到终南山来,还是躲不过吗?」

  「又在发什么呆?」冷青扬唤回无尘的神,「还在想你那个只在梦中出现的绝世美女?连你大嫂的仙姿玉貌你都得挑剔,你乾脆去向王母娘娘『定做一个她』好了!还不快为你大嫂把脉。」

  无尘执起湘竹的手把脉後,又拿起方才大夫开的药单,多写了几副药材,道:

  「好了!明天叫人照这药方去抓,三日後,若大嫂还未痊愈,欢迎你来取小弟我的项上人头!我先回涤尘轩去了。」

  ※     ※     ※

  楼菁枫快如闪电地掠过夜空,在半空中「飞行」。

  湘竹早该回明月山了,却一直没回来,菁枫觉得很奇怪,乾脆亲自出来找她。

  突然,菁枫的速度顿了一下,俐落地一翻,站在一户人家的朱瓦檐上……好气派壮观的宅子……琳宫绰约,桂殿巍然,楼馈水榭间植满苍天古树及奇花异幻喘…

  而且园子里还四处张灯结 ,喜气洋洋的,活像在办喜事般……

  当然,吸引菁枫停下脚步的,绝不是这富丽堂皇的宅院,而是那股气味……独特的气味……湘竹身子的香味。

  一缕冷香。

  湘竹体弱不能习武,但总要学防身之术吧!所以,师父在湘竹学「白绫神功」时,特别精心调制了「冷香丸」为湘竹滋补身体。那「冷香丸」的制作过程可是旷日废时,会磨煞人呢!

  要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十二两,夏天开的荷白花蕊十二两,秋天的白芙蓉花蕊十二两,冬天的白梅花蕊十二两……再配上十二节气的雨水,及天山雪莲十二两……

  湘竹因长年服用的关系,故身心总有一股淡雅沁柔,甜郁馥人的芳芬。当然,这股若有似无的冷香也要和湘竹多年相处过—如楼菁枫,才感觉得出来。

  可是,湘竹怎么可能在这 ?菁枫疑惑了,她又飞到门口去,看到上面有一大匾额,写著:护国将军府。

  将军府?湘竹怎么可能来这 ?她向来最讨厌这些庸庸碌碌的官场呀!

  不管了,先下去看看再说。菁枫又纵身飞向香气的来源——烟波馈。

  她正要举剑冲进去时,里面正走出一个身形高大、神采俊朗的男人。

  菁枫立刻举剑挥去,「别动!」

  刀锋面掠过冷无尘颈项,一股肃杀的寒气袭向他,好剑法!他不禁心底喝采!来人不但轻功盖世——以至於她逼近时竟可以不让他发现!剑法更是精湛俐落,浑厚扎实!这等实力,他行走江湖以来尚未碰过!

  无尘轻松地以手指将抵住自己咽喉的剑移开,看清来者是一蒙面的青衣女子,窈窕身段藏在劲装内,更显腰肢盈盈一握。

  「姑娘有何指教?」他爽朗问道。

  「废话少说,交出楚湘竹!」

  菁枫在心底暗暗吃惊,这男人……才不过二十出头吧?竟能以一根手指头抵挡她锋利无比的刀剑,并谈笑自若……他的武功修为绝对在她之上一—单是那蕴藏的昂扬真气就教她佩服!

  但,她的表情却更〓若寒霜,又把剑架在他脖子上。

  楚湘竹?是大哥房内那大美人吧?那眼前的必是青衣——楼菁枫了!

  江湖之人谁不知明月山上有对婢婷娥娜,艺色俱上乘的绝世佳人—白绫仙子楚湘竹和青衣女侠楼菁枫,合称「青衣、白绫」,堪称当代双艳。

  「楼姑娘找贱内有何指教?」无尘洒脱有礼道。

  「贱内?」菁枫一怔,「你说什么?」

  「在下冷青扬,」无尘翩翩地行个礼,「姑娘没见到舍下张灯结

  、喜气洋洋?今日正是在下与湘竹成亲的大喜之日。」

  「你胡说!」菁枫骇然道:「湘竹……绝不可能!她向来最讨厌男人,你快把人交出来!」

  「只怕湘儿现在没办法见客,」冷无尘故意叫得更加亲昵,暧昧地望向房内一眼後道:

  「楼姑娘,你知道的……湘儿因『过度疲劳』而沉沉入睡了……」

  「无耻!你住口!」菁枫怒呼,涨红了脸再度挥剑进攻,难道……湘儿的清白真教这无耻之徒污去?

  冷无尘轻松地躲过她的剑,英姿枫爽,玩味道:

  「楼姑娘可是气冷某娶妻太早?没关系的—侧室之位还空著呢!

  随时等姑娘来『递补』。」

  冷无尘笑吟吟地吃她豆腐。

  菁枫气炸了!「龌龊小人!看我不撕烂你的狗嘴!」

  她的剑法更加迅如闪电、诡异莫测。冷无尘兴致昂扬地和她对招,全神贯注之馀竟还有兴致同她闲聊:

  「原来这就是名满天下,江湖之人闻之色变的『菁枫剑法』!冷某今日真是三生有幸,得以和姑娘切磋武艺。」

  还敢贫嘴!「你找死!」菁枫愤怒地运足真气使出凌厉迫人的一招——「菁枫绕指剑」,想不到眼前男子的身形竟似雪花乱舞般、变化万千转动身形,忽左忽右……快得连菁枫亦膛目结舌……除了师父怪婆婆,他是第一个躲过她菁枫绕指剑的人!(湘竹没胆和菁枫比剑,只能比『飞』!)

  无尘还好整以暇地绕到菁枫後面,一手扣住她肩头,另一手很不规矩地放在她纤腰上,笑意盎然道:

  「使得妙啊!姑娘这招『菁枫绕指』,果真是出神入化、妙不可言——造就了你『投怀送抱』的好机会!」

  「你无耻下流!」菁枫更加怒火攻心,一转身又是一连串的攻势,但在打斗间,冷无尘竟扯下了她的面纱——虽然只是一瞬间,菁枫又迅速闪电地将它拉好,但……已让无尘惊鸿一瞥……

  刹那之间,他似乎全呆住了,忘了打斗,听不见任何的声音,只是怔怔地望著菁枫……

  菁枫的长剑来到无尘的颈上,又莫名其妙煞住!

  「白痴!」她怒吼,竟有人打到一半发起呆的:「你不还手吗?

  本姑娘不愿胜之不武!」

  彷佛被点醒般,冷无尘疾如劲地出手,只不过——他招招袭向菁枫脸部——他要扯下菁枫的面纱!

  「无礼!你想做什么?」菁枫慌乱地步步後退,「敢扯下本姑娘的面纱?你死十次都不够!」

  但她的神情却更加惶乱害怕……眼前的男人……气势猛锐慑人……完全不同於方才的潇洒与嘻皮笑脸……身手矫健狂野如豹……

  灼灼的黑眸炽烈如火,似要将她焚烧一般……

  为什么他会在须臾之间变得如此勇猛深沉,又为什么非取下她的面纱不可!

  而他的眼神……菁枫一阵心悸……他的眼神竟是那么深沉而狂热……菁枫心脏一阵紧缩,恍惚之间,剑差点掉落至地……

  菁枫快抵挡不住了!认真较量起来,这男人的身手竟在她之上!

  而他—招招均只想取下她的面纱!

  正当冷无尘要伸手夺去她面纱的那刹那,一个修长的人影从房内冲出来,撞开他们两个。

  「冷无尘!你在搞什么鬼!」冷青扬面色铁青地咆哮,「今晚是我的新婚之夜,该死的你!要打架不会去别的地方打吗?」

  该死!只差一点!冷无尘气恼地盯著坏事的冷青扬,只差一点点就可夺下她的面纱了……

  「这位姑娘是……」冷青扬有些诧异地望著眼前的青衣女子,她是那日在石林内与湘竹在天上「飞」的另一名姑娘!

  「我是谁你不用管!交出楚湘竹!」菁枫傲然道,微微的惊讶隐在眼底……他……是那个男人——一次在大雨中被湘竹所救;另一次,在石林内反救了湘竹的男人。

  湘竹真倒楣,看来这辈子注定要和这男人纠缠不清了!

  「你是『青衣』——楼菁枫?!」冷青扬笃定的,确定过湘竹的身分後,他已可断定眼前的青衣女子是楼菁枫了!

  「很抱歉,湘竹不能交给你,她现在已是我的妻子,必须留在冷家。」青扬沉稳有力道。

  「你的妻子?」菁枫更加惊愕,轮流地看著眼前两个男人,「这到底是怎么回事?这混帐说湘竹已嫁给了他;而你现在又说湘竹是你的妻子?你们到底在做什么?难道……」菁枫脸色益加灰败道:

  「你们二人共娶一女子为妻……太过分!太 心下流无耻了!」

  冷青扬炯然精锐地扫了无尘一眼,不怒而威地沉声问:「你方才对楼姑娘胡说些什么?」

  眼见老大阴森骇人的脸色,冷无尘很识相地扮了个无辜表情,「只是开开玩笑嘛!谁知道这傻丫头就当真了!」

  「你说谁是傻丫头?」菁枫气得又要冲过来。

  冷青扬站在中间一档,气势卓绝地分开两人,对菁枫道:

  「姑娘,在下冷青扬,这是舍弟冷无尘,弟年幼无知,言语若有得罪之处请多见谅。湘竹千真万确已在今日和在下拜堂成亲了,是将军府的少夫人;湘竹今日受了风寒,待她痊愈後,在下必与湘竹向师父请安。」

  菁枫直直盯著冷青扬,愈盯她的神色愈加凝重——她知道他不是开玩笑的,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这个男人……双眸犀利如鹰,坦荡有神。浩然正气尽在眉宇之间;卓绝出众的丁表;语气铿然有力、掷地有声……说明了他是一个光明磊落、敢作敢当;仰不愧於天,俯不作於地的男子!

  菁枫心底竟微微升起一丝赞赏……如果,真要由芸芸众生中挑出一位足以匹配湘竹者,那,这个威严天成,英风  的男子堪称为万中选一。不会辱没了湘竹那般清丽无瑕、性灵优美的人间仙子!

  但,这真的太快了……菁枫脑中一片混乱,才不过和湘竹分离几天,她怎能接受湘竹已为人妻的事实?怎么可能?她是那么脱俗出尘、那么仙风道骨,连师父也屡屡赞她是谪仙——不过下凡世来玩一遭,不能染尘埃的!

  怎么可能成为一个男人的妻子?

  「我要见湘竹!」菁枫道,冷青扬沉稳坚毅的眼神令她再也问不出话来,但,她至少要亲眼见湘竹一面。

  青扬有丝迟疑,随即爽朗道:

  「湘竹受了些风寒,但,楼姑娘与湘儿情同手足……请随我来。」

  青扬 先入内。

  ※     ※     ※

  湘竹稳稳的入睡,气息十分均匀,经过大夫的诊治後,她受的风寒已在控制中。

  执起她的手,菁枫坐在床沿看了好一会儿才道:

  「她……可是落水受了惊吓?」

  这一问,代表菁枫真是太了解湘竹的—湘竹身上毫无外伤,显示冷青扬绝非以武力强留下她并且,一般人哪制得住湘竹……倒不是说湘竹武功多好,平平而已,但她的轻功空前绝後,堪称盖世!连师父都不一定追得上她,何况其馀的人呢——一个人就算身怀不凡武艺,对於在天上「飞」的,你捉得住她吗?

  楚湘竹可以在天上飞;在地上凌波微步;但一遇到水——全完了!比二岁小孩还不如。

  「正是,」青扬道:「但请楼姑娘放心,舍弟冷无尘医术高明,他已为湘儿开出治病良方,湘儿近日内必可痊愈。」

  冷无尘?那急色鬼也配称神医?菁枫不屑地暗骂——一个才刚见面的男人却迫不及待地想夺下她的面纱一窥芳容,不是急色鬼是什么?

  放下湘竹的手,菁枫严肃而凝重地盯著冷青扬,「你见过湘竹的容颜了?」

  「我已是她的丈夫!」冷青扬沉稳有力道,神色昂然而顶天立地。

  菁枫哑口无言了……事情似乎已发展到无可改变、也不容改变的地步,也许……这真是湘竹所选择且自愿的,她不必再多心了……眼前这傲岸不屈的男子,她对他几乎一无所知,但唯一可以确定的一点…—

  他绝对不会欺侮湘竹!

  由他痴迷眷恋的眼神,菁枫知道他爱惨湘竹了!

  「如果你一定要把湘竹留在这里,不让我带回明月山医治,我也没办法,但……」菁枫顿了一下又道:「湘竹生病发烧时,会有一…

  『怪癖』……也许我该先说出来,让你有心理准备……」

  「什么『怪癖』?」冷青扬饶有兴致地问道。

  「她……可能会咬人!」菁枫支支吾吾道:「我也不知道她怎么会这样,但湘竹一发烧时,是六亲不认的……尤其痛恨喂她喝药的人,铁定对那人又踢又捉又咬……反正,伺候生病时的她,绝不是件好差事。」

  菁枫心有馀悸地回想三年前……那时湘竹在她所住的「潇湘小筑」外的「雪微湖」湖边玩,大概美人天生缺乏平衡感吧?莫名其妙地,她竟掉入湖内……幸好菁枫发现得早,火速跳入湖内救了她。

  湘竹卧病期间,可真折磨死了怪婆婆和菁枫,湘竹的痛并不难治,怪的是她抵死也不肯喝那一杯苦苦的药汁,谁敢喂她喝药,她就对那倒楣鬼又打又踢又咬—毫不留情地咬、六亲不认地咬!

  十天下来整得怪婆婆和菁枫身上,上下一片淤青,「咬」痕 

  ;甚至後来怪婆婆一听又要喂湘儿吃药,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她竟不顾形象地逃之夭夭,跑得比兔子还快!

  「咬人?我知道了,多谢楼姑娘的提醒。」冷青扬却笑得很莫测高深、神采奕奕—…

  太有意思了!他这个美得超凡的小妻子竟会咬人呢!青扬向来觉得湘竹身上的仙气太重了……像是误落入凡间的仙子,他总怕她哪天找到「返回天庭」的路後,便会拍拍翅膀,翩然远去。

  菁枫目瞪口呆地望著他,这人……真是个怪物!听到湘竹会咬人,非但不怕,反而一副兴致勃勃、满怀期待状,怪物!

  管他!反正一物克一物!这两人还真是「不是冤家不聚头」!菁枫耸耸肩,道:「那我告辞了,过几天再来看湘竹。」

  ※     ※     ※

  菁枫步出烟波馈,正要施展轻功离去时,猛地由阴暗的角落窜出一黑影,挡住她的去路,沉声道:

  「别走!」

  冷无尘!

  「你……」菁枫倒退一步,警戒地瞪著他,「让开!你想做什么?」

  黑暗中,他的黑眸却异常炽热,如两簇熊熊燃烧的烈火般,几近命令似地,「扯下面纱!让我看清你的脸!」

  「你无礼!」菁枫勃然大怒,但脚步不由自主地往後退,这个男人……如头势猛慑人的黑豹般,冷峻而充满威胁性的气势令人心惊;不可思议……她楼菁枫行走江湖以来,什么黑白两道的武林盟主、帮派◇首没有见过。又何时怕过?而今……她竟怕一个才见过一次面、几乎是无名小卒的男人?

  怕什么呢……连她自己也不知道?

  「你真下流!」菁枫冷冷道:「竟在自己兄长新房外闹事?让开!别挡著我!」

  冷无尘却直直向她扑来,灼热如火的气息袭向她,菁枫心下一惊,他又要来抢夺她的面纱了!情急之下,她由袖中扔出一枚「菁雷弹」—类似烟幕弹,但威力十分惊人,可以把人昏得晕头转向,三天三夜醒不过来。

  这等利器,她只有在最情急时使用!

  扔出「菁雷弹」之後,菁枫腾空如席般掠过天№,她以为——任冷无尘再有本 ,这菁雷弹至少可困住他一时。

  想不到冷无尘脚下似踩了轮盘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避过漫天的烟雾後,如枝箭般跃向天№,紧追楼菁枫——她是他这辈子最想见的人,他绝不让她轻易溜走!



第五章

     

        楼菁枫的话真的没有半点夸张!

  冷青扬坐在床畔,低头看著自己手脚上的伤痕  ;又看著仍昏迷在床的湘竹,不禁摇头苦笑——

  他这个小妻子,看似弱不禁风,纤细可人,但一打起人来可真是六亲不认,活像与你有八辈子的不共戴天之仇似地。

  三天来,湘竹一直是睡睡醒醒,昏迷状态中;但一到吃药时间,她就会死命挣扎,扯开喉头尖叫:「我不喝!我不喝。」再对那手持药碗的倒楣鬼拳打脚踢,只差没把他打成肉 。

  而那倒楣的当然是——冷青扬。

  一来,他不让任何婢女照顾湘儿,坚持要自己照料她,三天三夜严守在床边,衣不解带;二来……也没有任何婢女敢接近发怒中的湘竹。

  冷青扬探著湘竹已渐平缓的呼吸和不再发烫的额头,松了一大口气……无尘这小子开的药方还真有效,说三天必痊愈,果然,湘儿头两天还发烧发得凶,第三天早上,烧也退了,病情似乎已好了一大半了。

  青扬以芦苇管细心地喂湘竹喝水,他下巴满是胡碴,双眼布满了血丝,三天三夜未曾稀眼……坐在床头守侯著湘竹,他温柔地拭去湘竹额上细致的汗珠,满足地看著她平静而清灵柔美的睡脸……

  烛泪一滴一滴地掉下来,夜凉了……渐渐地,青扬的眼皮也愈来愈沉重。

  当第一道曙光透过帘幕射进来时,湘竹微微转动身子。

  「唔……」她慢慢张开眼眸,茫然地环视屋内,这是哪 ……不是我的「潇湘小筑」呀!我怎么会在这 ?

  当湘竹偏头看到靠在床沿睡著的男人时,差点失声尖叫,但瞬间又想起所有的事……冷青扬!自己不是被一蒙面人劫走後,掉入湖 吗?是他救她回来的?

  他似乎睡得很熟……湘竹小心翼翼地移动手臂,避免惊醒他。

  湘竹正想悄悄溜下床时,却一眼瞥见冷青扬手臂上的瘀青,她心中一紧:老天!这……这不会是她弄出来的吧!

  手臂上,除了瘀青外,还有一排细小的齿痕,湘竹登时天旋地转……噢!上天呀!她竟还咬他?!

  湘竹知道自己一生病时,打起人来可真是……六亲不认,菁枫就曾在湘竹病好後,龇牙咧嘴地展示身上的伤痕给湘竹看,要求她「赔偿」!

  湘竹心疼地抚著冷青扬身上的伤痕,唉……自己下手可真不轻,对於男人,她从不存愧疚之心的,尤其对那些妄想闯入明月山,而被她以魔音吓得屁滚尿流地滚下山,只差没吓病的男人,她向来觉得他们是罪有应得,咎由自取。

  但此刻……她竟对眼前的男人升起了前所未有的心疼与不舍……

  湘竹的手轻触青扬的肌肤,他立刻醒过来。

  「你怎么起来了?」一看到她,青扬立刻睡意全消,急急伸手摸向她额头,「幸好!烧退了……但你还是快点躺下,我找大夫来再帮你看看,还有,还得再命菊儿煎一碗药进来……」

  「等等!」湘竹捉住急急往外走的他,灵澈的瞳眸柔情似水,「你先别急,我的身体好多了。你……一直在旁边照顾我吗?身上的伤……是我咬的吧?痛不痛?」

  「伤?」冷青扬低头看著自己手臂上的大片瘀青及「咬痕」後,自我解嘲般地洒脱一笑,「如果一个人的尖牙利齿死命地咬住你的手臂,只差没咬下半块肉下来,你说——痛不痛呢?」

  「我……」湘竹粉脸一片嫣红,「对不起嘛!人家那时在发高烧,又不是故意的……我没有啃掉你的骨头就算不错了!反正……发烧中,我所做的任何事,概不负责喔!」

  「那现在你已经烧退了,可以『负责』了!」冷青扬不怀好意地望著她放在自己手臂上的雪白皓腕,邪恶地一笑。

  「最好别再这样拉著我,否则……我会当它是一种『邀请』,一种『暗示』哦!」

  湘竹这时才发现自己的小手竟一直勾在他手臂上,如触电般地缩回来,又恼又气地别过脸。

  「冷青扬!你真无聊!竟然调戏我这病体初愈的弱女子。」

  「弱女子?」青扬啼笑皆非—如果能把他咬得青一块、紫一块还称为弱女子,那所谓的「强壮」,岂不早把他大卸八块了?

  青扬坏坏地挑起她的下巴,「还有力气骂人?嗯?看来你体力恢复得很快喔!」

  「别碰我!」湘竹红著脸往内躲,真是亏大了——看也被他看过了;摸也被他摸过了,将来她还有什么脸出门见人?「别以为我现在生病,你就可以趁机欺负我,我告诉你喔!你敢再碰我一下,我立刻『飞』走!」

  说完後,湘竹自己心虚得不得了,别说飞了,叫她现在下床跑两步都有问题,目前正是她体力最弱的时候。

  「飞?」冷青扬潇洒地摇著扇子,一派好整以暇状,「你飞飞看呀!」

  他虽不谙医术,但也有九成的把握——以湘竹目前的体力,绝对无法施展轻功。

  竟敢看轻我,湘竹这人最禁不起别人激的,怒气冲冲地提起残留的真气就要运功,被顶而出——

  想不到,头都还没撞到天花板,她整个人就直直往下坠——体力太差了,没有办法,惊惶地闭上眼睛,她以为自己要狠狠地直撞到地面上了……

  没有预期中的疼痛与骨头碎裂感,一双温暖有力的大手接住她,湘竹睁开眼,看到冷青扬坏坏的笑脸及晶亮的瞳眸。

  「娘子,你这一『飞』真是『飞』得好哇!直接『飞』进为夫的怀 来了!」还在她颊上香一下。

  「你——放我下来!放开我!」湘竹扯开喉头尖叫,「我宁可摔死也不要你救,放开……」

  挣扎过猛了,湘竹身子一倾,竟滑下青扬的臂弯!「啊」」尖叫声中,眼看她漂亮无瑕的脸蛋就要和地板相碰了。

  冷青扬却比她更快,只用一支手,像捞池 小鱼般,轻轻松松地在千钧一发之№,将湘竹「捞」起来,再直接放到床上。

  「我的娘子!」他更得寸进尺地在湘竹朱唇上吻一下,「原来你是不满意为夫只把你抱在手 ;而不是放在床上。早说嘛,既然你这么『坚持』,那为夫的也乐於『配合』……」

  另一支手很不安分地轻扯她的裙带。

  「不要」」

  湘竹真的吓哭了,「你别这样……让我回明月山……我要回明月山去……」

  他吓坏这小佳人了,冷青扬涌起深刻的自责,强把颤抖的她搂入怀 ,不理她的反抗,大手温柔地轻拍她,「对不起,我不该那样……是我太心急了,别回明月山去,留下来让我好好照顾你。」

  「我不要……」湘竹可怜兮兮地直掉眼泪,「这不是我的家,我不要留在这 ……你送我回去嘛!不然,你想法子通知我的师姊楼菁枫,她会来带我回去的。」

  「我不准你走!」冷青扬怒喝——她就这么讨厌自己?一秒也不肯多待地只想早点走吗?按住她的肩头,冷青扬眼底闪著冷怒的寒光,强硬地命令。

  「听好。你已和我拜了堂,成了亲;你已是我冷青扬的人!」

  「我不是!」湘竹愤怒地 斥他:「我只是个多管闲事的倒楣鬼罢了……我不该那么鸡婆,跑去吓昏欧阳巧蕾而来和你拜堂;你的新娘子是欧阳巧蕾而不是我!」

  「谁和我拜堂的,谁就是我的老婆!」冷青扬更加强悍地扣住她的手,霸道而专制,「别妄想离开我,这辈子你永远都是我的人!」

  「你住口!」湘竹奋力地推开他,怒气冲天地把房内所有的东西全砸砸砸……劈哩啪啦地全扫落至地。

  冷青扬静静地看著她发怒,一语不发。

  菊儿偏偏这时推门进来,被眼前的景象吓了一大跳,「将……将军……」

  「什么事?」青扬低喝,令人不寒而栗。

  如果不是这事非比寻常,菊儿几乎想夺门而逃,「右副将仇大人来了……」

  仇峰?!青扬立刻往门外走去,仇峰知道他正新婚,若不是有天大的事,他绝不会来。

  「将军!」仇峰已恭候在烟波馈外的揽月亭。

  「什么事?」

  「皇上密召!」面容刚正不阿的仇峰恭敬地递上皇上的亲笔信函,「西突厥又举兵来犯,势如破竹地捣毁我边疆,皇上下令——即刻出兵!」

  冷青扬飞快地看完後,沉稳且冷静地道:

  「传令下去,明早移营行军!」

  「是!」

  仇峰 命,飞快地离去。

  当今圣上——唐太宗,向来抚恤百姓,爱民如子。冷青扬知道若不是情势危急,他也不会指派尚新婚的自己上战场——匈奴内有云:「惹虎惹豹,莫惹冷家军!」只有护国大将军冷青扬才镇得住愈来愈狂妄嚣张的突厥,两军交战时,敌军远远地看到「大唐,冷家军」的旗帜,早已吓得心惊胆战,士气大跌,只差没抱头鼠疵矗

  紧握手上的圣函,冷青扬眼神复杂地望著烟波馈一眼——他本是骋驰沙场、捍卫国土的血性汉子。在还没成亲……应该说还没遇到湘竹之前,豪气干云的他随时有马革裹尸的心理准备,能守护著大唐的土地,直到流尽最後一滴血才倒下去,是他引以为荣且视为理所当然的一件事。

  但,湘竹出现了,这么一个奇特,样样均牵动他心底柔情的特殊女子……头一次,青扬深刻地知道他必须珍惜自己的生命,除了捍卫大唐,他还必须呵护这已深驻他生命的小女人。

  只是……她真的愿意永远留在自己身边吗?她愿让他保护她一辈子吗?注视著新房的琐窗,青扬目光深不可测且深奥难懂……

  用力地摇摇头,冷青扬疾步走向马厩,他要即刻入宫面圣,禀告这次的作战计画……在这国家危急的节骨眼,他不允许自己再陷入儿女私情内。

  ※     ※     ※

  护国大将军冷青扬亲自率兵出征。

  第二天早上,冷家军才刚出放,长安城内大街小巷的人全在热烈地传述这个消息,人心振奋,莫不期待向来「攻无不克,战无不胜」

  的冷家军能一举平定突厥,带回令人欢胜的好消息。

  而将军府,烟波馈内,湘竹在听完菊儿的禀报後,仍是一脸无法置信的表情——她的丈夫带兵上战场了,之前竟没亲口告诉她?她还必须透过府内奴婢才能知道这个消息?

  事实上,冷青扬自昨天紧急策马入宫後,就一直没有回到将军府,他在宫内和皇上及数位高级将 密谈一夜後,隔天一早即直接率兵出征。

  可恶!这太不尊重我了嘛,湘竹气愤地在屋内走来走去,口口声声说我是他娘子……竟然丢下我,一句话也不说就跑了?死冷青扬!

  臭冷青扬,等他回来,我一定要给他好看——

  等他回来?

  湘竹霎时停住脚步,对呀!我……我干什么傻傻地等他回来呢?

  我不是讨厌透他了?一心只想早日摆脱他回明月山……

  那—眼前正是大好机会呀!

  湘竹微试身子,吓……稍稍一跳,已可跳至屋顶,看来,她的轻功没好十成也有八成了,以她目前的体力,慢慢地飞回明月山绝不是问题。

  那就快走呀!

  但好奇怪……湘竹的脚竟像生根似地动弹不得,勉强走至廊下,正要往上一跃时,又莫名其妙地折回来……

  我是怎么了?湘竹心慌意乱地问自己……我该走呀!为什么四肢如千斤般动不了?

  舍不得?

  不!湘竹害怕地飞快抹去那荒谬的念头——笑死人了,我怎么可能舍不得那自以为是的混帐嘛?!

  我只是病体未愈,不适合长途跋涉……湘竹拚命对自己解释,对呀!师父也说过的,身上有病时,不能勉力「飞行」……

  反正——我绝不是为了那大笨蛋。

  前线的战争如火如荼地进行著,冷家军连战皆捷的喜讯也一波波地传回宫内,传回长安城……也传回将军府。全国百姓喜出望外,一致期盼剿勇善战的冷家将早日歼灭突厥。

  随著战况的顺利,冷青扬偶尔也会梢回一两封短笺,交由训练有素的信鸽传回将军府给冷氏夫妇,禀告双亲他人平安无事,切莫挂念。但……却从未写过支字片语给湘竹,半个字也没有。

  湘竹快气疯了,气炸了,可恶!他到底把她当什么?娶过就「忘」了吗?太不尊重她了。

  她快气死了,气气气……气得「飞」起来了——真的飞起来了。

  她是打算飞回明月山,去过以前那种平静逍遥的日子……冷青扬,是你无情在先,莫怪我无义。

  但飞呀飞呀……飞到一半她又莫名其妙地折回来——不是「航道改变」了,而是……自己的身体就会自动地折回将军府嘛。

  湘竹愈想愈不甘心,他太可恶了,莫名其妙害自己变成他的「娘子」;又见过她从未现人的容貌;还夺去她的初吻(湘竹终於知道那个动作叫『吻』了有次她躲在花丛内,听两个小丫头在吱吱喳喳地讨论自己的恋爱故事,原来嘴唇碰嘴唇叫做吻,而『第一次碰在一起』叫初吻!)

  他由她身上夺去这么多,却一语不发地就一走了之?!湘竹就偏偏要和他耗下去,她要留在这 ,等冷青扬回来,和他算总帐。

  可是……湘竹真的好渴望知道他在战场上的情形,她又拉不下脸去问府 奴婢,青扬梢回来的信内写些什么?他到底在哪 作战?那日後奴婢若告诉冷青扬那混帐,她多丢脸呀!

  湘竹一个人关在房内走来走去,她好想找个人来商量……找个人?

  有了!

  楼菁枫!

  湘竹这才想起她,奇怪了,以前不管湘竹是躲到哪个地洞或古墓内,菁枫总有辨法循她身上的冷香而找到她,但这一次可真奇,菁枫好久没来找她了。

  湘竹要联络楼菁枫也有特殊的方法——她拔下头上的一枝珠花,系在信鸽的脚上再放出去,那珠花上有湘竹独一无二的冷香,信鸽在天上飞,一定可遇到也在天上飞的菁枫。

  但这楼菁枫像失去音讯般,湘竹一连传了八枚珠花後,菁枫才姗姗来迟。

  菁枫气喘呼呼地由半空中跃下,落在烟波馈的廊下。「到底什么事?你为什么这么十万火急地非把我找来不可?」

  「你上哪去了?」湘竹嗔道:「人家找你这么多次你才来!师父不是一再交代——出门在外时,你要好好地照顾我的吗?咦?你怎么了?一脸神色匆匆状?」

  「别提了!」菁枫摇摇手,仍连连喘气道:

  「我最近被一无聊男子盯上,那怪物疯了似地,硬要夺下我面纱。」

  嘿!竟有楼菁枫甩不掉的人?那这家伙的身手也真了得,湘竹大感意外;但眼前要解决她自己的问题。

  「菁枫,你去前线帮我找一个人好不好?冷青扬。」

  「冷青扬?好耳熟哇?」菁枫皱起眉,姓冷的通常不是什么好东西。

  「他……」湘竹清秀的脸上涌起绯红,「『他说他是』我的丈夫啦!」

  「喔!我想起来了!」菁枫点头,就是这将军府的主人——冷青扬嘛……也是冷无尘的大哥!

  「你找他做什么?」菁枫问。

  「我、我……」湘竹的脸涨得比番茄还红,她的话还没说出口,却见菁枫突然神色一变,急急丢下:

  「该死的!那见鬼的冷无尘又追来了!」後,纵身掠向天№。

  「菁枫——」湘竹傻了眼,却又见到另一个快如闪电的身影紧追著菁枫,两条人影一前一後,迅速消失在半空中。

  湘竹真是完全傻了……这是怎么回事?菁枫是招谁惹谁了,那个男人为什么非紧追菁枫不可?而且,那人的身手如此矫健灵活,轻功绝不在菁枫之下。

  湘竹正发呆时,身旁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夫人!」

  她回过头,见婢女菊儿恭敬他站在一旁。「什么事?」

  「老爷修了封家书,要交由信鸽一起传去前线给将军,请问夫人要不要修书一封,一起传过去?」

  写信给那冷血动物?湘竹本想断然拒绝:「不要!」但又念头一转,道:

  「好,你等我一下。」

  湘竹步入屋内,提笔写下:

  我的腿摔断了,再也无法走路了!

  写完後,她把信签放入信封内,交给菊儿道:

  「一起传过去吧。」

  哼!冷青扬—我倒要看看,这下你紧不紧张?

  ※     ※     ※

  信传出去的第四天,冷青扬又写封家书回来给冷氏夫妇,但,仍无支字片语给湘竹。

  湘竹真的要气疯了,她一个人关在房 痛哭一场,把所有可以砸的东西全部砸光,不能砸的东西也砸得ㄒㄧㄆㄚ烂;该死的冷青扬,不折不扣的冷血动物。

  铁石心肠,薄情寡义,根本毫不关心她的死活。

  痛哭後,湘竹咬著牙下定决心——她该走了!离开这 ,离那混帐离得远远的,就当这些事情从来没有发生过,她要彻彻底底地忘了这狼心狗肺的东西。

  当然,这一辈子,她也不会让他找到自己。

  正要跃向天№时,掀开帘子却发现外面在下倾盆大雨,该死的雨,湘竹决定等雨停後,立刻飞回明月山。

  大雨哗啦啦地下个不停,夜已很深了,湘竹满怀愁绪地坐在床上,坐著坐著竟  胧胧地睡著了……

  寤寐之间……彷佛有一阵达达的马蹄声,由远而近,愈来愈强烈……奇异的声音穿过前厅,穿过回廊,直扑向烟波馈……湘竹在半梦半醒之间突然睁开眼睛……一股强烈的旋风及特殊的气息侵向她……

  不!难道……?

  湘竹还来不及下床一探究竟,房门已被撞开了——

  夹带进满地的水,一个身著玄色战袍,高大◇梧的男人正昂然挺立在门边,他激烈地喘气,全身均湿透了,狂猖不驯的长发披散在颊边,水珠沿著他粗犷冷峻的脸庞滚下……但水珠下的双眸……却是足以将她燃烧地炽猛火热。

  不——湘竹紧紧掩住自己的唇。

  不!不!不会是他!

  不是!

  她一定是在作梦,一定是……湘竹激动地摇著头,豆大的泪水已滚滚而下……

  一步一步地,冷青扬慢慢地接近她,但瞬间——他发狂般地抛下手上的马鞭,如箭般地狂扑上来,狠狠地,要命地,将湘竹紧搂在自己怀 。

  搂得那么牢、那么密,似要将她嵌入自己骨血内。

  湘竹快要透不过气来了,但她也紧紧地抱住他,贪婪地吸取他身上阳刚且熟悉的男性气味,这温热健壮的胸膛,惊喜交加地开口哽咽道:

  「你怎么能回来?怎么能?」前线的战争未歇呀!

  冷青扬突然放开她,急急弯下身探她的腿,哑声道:

  「你的腿?信上说你的腿断了?」

  一时之间,湘竹几乎无法呼吸,也无法做任何反应。

  「你……你就是为这个而赶回来?」

  冷青扬眼底全是血丝,憔悴地骇人,他看起来十分疲惫,「一接到信……我疯了似地丢下数万精兵,在大雨中没日没夜地追赶四天四夜的路,人没稀过眼,马也快跑垮了,该死的雨,如果不是这场雨,我可以再赶得快一点,你的脚……怎么了?」

  似肺内空气全被掏光般,湘竹被点穴般地完全怔住了,这是第一次—她恨不得当场把自己劈为两半,她作梦也想不到……自己赌气乱写的事……竟害冷青扬披星戴月地在大雨中连赶四天四夜的路。

  「湘竹?」见她不回答,心急如焚的冷青扬也顾不得什么,直接撩起湘竹的襦裙——

  襦裙下,一双匀称修长、白皙无瑕的美腿完好无缺。

  「湘竹?」冷青扬疑惑地看著她。

  「我……」湘竹羞愧地迸出大哭,捉住冷青扬的手,「我是骗你的……我以为你一点都不关心我,对不起!对不起……」

  「骗我的!」青扬仍毫不松懈地问,「真的没事?你的腿真的没事?」

  「没有……」湘竹扑入他怀 大哭,「你这傻瓜!我不知道你会为我这样,对不起……」

  「没有……就好……」瞬间,冷青扬全身力气全耗尽般,颓然跌坐在地上,紧绷了四天四夜的倩绪,霎时完全放松,一手将她搂入自己怀 。

  「湘竹?你怎么哭了,你人没事就好……」

  「血?你的脚底在流血!」泪如雨下的湘竹惊愕地发现青扬的军靴上竟有血丝。

  她匆匆地为青扬脱下靴子,赫然发现青扬脚底板子不但长满粗茧、起水泡,甚至还有龟裂处,并渗出血丝来——四天四夜马不停蹄的赶路下来,脚底不但长起泡、起茧,更因长期坚硬的靴子摩擦,竟渗出血丝来。

  「……」湘竹豆大的泪水,一颗颗掉在青扬的脚上。

  「别哭!」青扬温柔地拭去她脸上的泪,他关心的,只是她的泪而完全不是自己伤痕  的脚,淡淡道:

  「过两天就好了。」

  「我帮你敷药。」湘竹痛惜而小心翼翼地捧起青扬的脚,以温水拭净後,再仔仔细细地为他抹上药膏,然後再以细棉布缠绕。

  「不用缠了,」青扬平静道:「我马上要赶回军营,缠上棉布可能无法套上靴子。」

  「你要马上回去?」湘竹惊问,「至少先睡一下,你已四天四夜未……」

  「我必须走!」冷青扬轻捏她的下巴,眷恋深情的目光胶著在她脸上,「战事还在进行,主帅擅自离营,是杀头大罪,如果不是我军连战皆捷,前线又有我得力之助手——左翼指挥为我坐镇,这趟恐怕也无法回来……」

  「不!我不让你走,绝不!」湘竹疯狂地攀住他的颈项,把自己滚烫的泪水揉碎在他俊挺刚毅的脸上……

  颤抖地……她主动把自己的红唇贴住他的唇,似一枚炸弹在两人身体间炸开般,她只觉得脑门一晕,前所未有的晕眩与悸动同时攫住她……

  湘竹以微抖的小手由他的颈项往下滑,一路滑过他的肩胛,直探向他壮硕豪迈的胸膛……

  「不!」他锐利地倒抽口气,呼吸愈来愈急促混浊,捉住她挑逗般的小手,沙哑地命令:

  「停止!湘竹!」

  他的自制力已濒临决堤的边缘了,体内有一股熊熊欲火在燃烧,天知道他多想用力地将她按在床上,尽情地占有她!吻遍作战这一个月来,令他夜夜思念欲狂的每一寸肌肤——但不行,他的军队还在战场上,他是军令如山、严律自制的护国大将军,怎能容许自己在国家危难时,还沉醉在儿女私情上?

  「抱我!吻我……」湘竹迷 的星眸半睁半闭,诱人的朱唇在他耳畔婉转呢喃,吐气如兰,以自己柔媚丰润的身子包住他……她明白—她只能留他一晚,这一晚後,他马上又要投身战场,命属於国家的。

  她要这一晚完全是她的。

  「湘竹——」冷青扬疮哑地低吼,不想再看她那美艳奇异地令他失的绝世容颜……狠下心欲抽手步下床榻时,湘竹起身挡在他面前,璀璨澄澈的美眸羞怯却坚定地直视他,缓缓地,她的青葱玉手解下薄纱般的睡衣,褪下肩头,滑落至地,玲珑雪白的身上只剩件蔷薇色的肚兜,她垂下秋水美眸,再缓缓扯落肚兜的带子……

  肚兜滑落至地。

  「不——」挫败地呻吟,冷青扬自腹部窜起一把狂热欲火,他要炸开了,疯狂地扑向湘竹,两人重重地跌回床榻,他狂野地啃咬,吸吮她滑腻细嫩的粉颈,浑圆动人的香肩,情欲之火点燃至她胸前的蓓蕾……

  他要她!疯狂地想占有她,她是他的人,他的妻,他生生世世的最爱。

  床前素白的帐幕垂下,小小的空间中,汹涌澎湃的千情万爱正在蔓延……



第六章

     

        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

  梧桐树,三更雨,点点滴滴至天明。湘竹枕在他坚厚的臂弯内,一夜没睡的她睁开水意漾然的瞳眸,痴迷眷恋地望著躺在身旁的男人……

  他有两道又粗又浓,飞扬霸道的眉,炯亮含威的眼眸此刻掩在睫毛下,高耸挺盲的 梁象徵一股浑然天成的尊贵与阳刚气势,紧抿的唇代表他的冷静……

  她的心柔柔地被牵动,一丝一缕地牵动心底最深处的情弦,如果不是怕吵醒他,她好想再次吻上他那冰凉却多情的唇;把一个平日冷傲沉静的男人吻得如野兽般疯狂……他是她的天,她的主人,她生生世世的夫。

  湘竹才稍微动一下身子,沉睡中的他便下意识地又紧搂住她,他也醒了,四天来未稀过眼的他,在经过昨夜的小睡後,已显得神采奕奕,眼眸矍铄。

  「醒了?」他问,俯下脸,又给她一个缠绵缱绻,难舍难分的吻。绵绵密密地品尝她甜美的小嘴……

  「天亮了吗?」他问,望著琐窗外,东方已经鱼肚白了。

  「不!还没!还没天亮。」湘竹急急道,捧住他的脸不让他再看天色,只恨昨夜不曾垂下帘幕……,她多奢望,能够多拥有他一分一秒,多奢望……黎明不要来……

  「湘儿,我必须走了!」他强迫自己离开那软玉温香,令人迷醉的娇躯,托起她细细的脸,深情地保证:

  「等我的好消息,我会尽速凯旋回朝!」

  「不!我不让你走!」湘竹祈求般的低语,把自己乌黑的青丝和他的发丝细细地交缠,她要绊住他,她怎能放开自己最心爱的人?

  青扬鞠起她如云的发丝,拂在自己脸上,啜取那沁人的独特幽香,再找来一把剪子,细心地剪下湘竹一丝秀发,慎重地包入绢帕内,对她道:

  「相信我!我必定毫发未损地凯旋归来,因为我有你,我绝不允许自已倒下,也没人可让我倒下!更因为我有守护神——你的秀发,我会寸不离身地将它放在身上!」

  楚的泪雾又占据她的眼眶,紧捉住他,「别走!别丢下我……」

  青扬怜惜地在她额上轻吻一下,毅然地跨出帐外,也将湘竹拉出来,先以一件软袍系住她纤细的身子,再拾起地上自己的衣物,交给湘竹,深邃的黑眸直视她的眼,道:

  「男儿志在沙场,我受大唐天恩,封为护国大将军,誓死捍卫大唐是我毕生之职责!湘儿,我会平安归来,此刻,让我回到属於我的沙场,我不单要护卫大唐,更要为守护你而战,为我著衣!」

  湘竹攀住他的颈子,在他古 色的脸上落下一吻,她是喜悦而骄傲的,她的夫君,不但是个有情有义,对她呵护入微的男子;更是独

  千军,睥睨群伦、豪气干云的一代英雄。

  接过他手上的衣物,湘竹为他穿上单衣、缺胯衫、战袍……再蹲下身子为他套上军靴,湘竹抬头仰视他——

  威武勇猛,气势慑人,犀利的眼眸精光四射,犹如一支展翅待翔的鹰隼,狂妄不羁却睿智深沉,他是一个天生的战神。

  拉她站起身子,他将包著她秀发的绢帕妥善收入贴身衫内,定定地看了她一眼,沉声道:「等我回来!」後,转身大跨步地走出房间。

  湘竹紧紧捉住床柱不让自己去拉他;死命咬著嘴唇不让自己唤他回来—在这一刻她深切地明白了一件事:她是彻彻底底、毫无保留地爱上了这个男人,这个豪气干云又柔倩万千的男人。

  ※     ※     ※

  前线的战事仍进行著,听说冷家军己大获全胜,正进行最後的安抚招降之工作,大概再过几天就可班师回朝了。

  青扬仍不时以他所篆养的鹰隼或信鸽,传回讯息给湘竹——以前之所以从未写给湘竹支字片语,是怕自己一提笔写下她的名字,便会按捺不住强烈的思念,而奔回长安见她;但经过那一夜之後,她的温婉多情令他不再惧怕她会突然离去,满怀著她缱绻的爱意回到战场,他整个人更加英姿焕发,神采飞扬。

  短笺上,有时是一关思念的诗词;有时则是充满柔情的小语;每一个字,湘竹莫不是珍惜万分地看了又看,再慎重地将它收入盒内。

  但这天,湘竹却不安地在花园内走来走去。

  已经三天了……三天来,鹰隼从未捎来他的讯息,他该不会出了什么事吧?

  湘竹隐约觉得不安,却又拚命令自己挥去那不祥感……

  正当她心绪纷乱时,隐约听到石墙外,有人低声的交谈声。

  湘竹无声无息地靠近石墙,由墙上缝 ,她可窥见是府内的总管和高公公——’带来将军府传达前线战情的一名宦官;两人低低的谈话,却均是一脸愁容。

  总管叹了一口大气道:

  「高公公,这事还是先别告诉我家老爷及夫人……等事情证实後再说,我怕两位老人家受不了这个打击……尤其是少夫人……我看她身子骨那么单薄,她铁定撑不下去的……」

  「也好,」高公公凝重地点点头,「就先这么办吧,唉……谁能相信会发生这种事呢?冷将军饶勇善战,为大唐平定西突厥,此乃天大的功劳!皇上还等著他回来接受封勋及赏赐……想不到,他竟会在夜 突然失踪?据右翼指挥仇锋说……在附近的断崖上已找到将军的衣物,上面沾满了血迹,恐怕将军已……」

  不——

  如五雷轰顶般,湘竹眼前一黑,整个人跌坐至地,他们再下来又说什么她已完全听不到了……只感觉锥心刺骨,如万箭穿心般的疼痛向她袭来——

  不!她紧咬嘴唇,手指深深嵌入掌心内,一遍遍地命令自己—不许晕倒,你绝不许昏倒。

  他不会死!他绝不会!他答应过我会平安归来,他叫我等他。

  扶著石墙颤抖地站起来,湘竹狠狠地倒吸一口气,她绝不允许自己在这当头软弱,此刻的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如闪电般掠出身影,她以迅雷不足掩耳之速,抢过高公公手上的信函後,又将身子往上一提,跃向天№,转眼即失去了踪影。

  「天……」高公公几乎傻了眼,大内高手何其多?但他从未见过轻功如此出神入化的,简直不是人……「你……你可看清那是什么?」

  「少夫人……」总管惨白著脸道:「她的背影好像少夫人……」

  ※     ※     ※

  昼夜不分地连「飞」了好几天,湘竹沿途不断地向路人询问,终於来到了边域,也找到冷家军的扎营处——胡胥山下。

  湘竹停在树梢上,观察那数以千计的军营,主帅冷青扬失踪了,营中事务全由右翼指挥代理;她在树上站了一会儿,终於看见一身武装的右翼指挥仇峰由帐篷内走出来。

  湘竹立刻抛出白绫,精准地缠住仇峰的腰後,在他猝然大变的脸色及身旁军官的惊叫中,迅速把他腾空拉起,并飞离现场。

  湘竹在远处一密林内落下来,并松开仇峰身上的白绫。

  仇峰早吓坏了,莫名其妙地飞起来,但军旅出身的他仍镇静地拔出弯刀向背对著他的白衣女子怒喝:

  「你是谁?」

  湘竹转过身,仇峰瞬间忘了呼吸,目瞪口呆地望著罩著面纱的她,「少……少夫人?」

  虽然他仅在将军府遥遥见过面罩轻纱的湘竹一次,但那惊鸿一瞥已令他印象深刻,全身上下一片雪白的她如梦似幻,轻灵若仙,即使蒙著轻纱,仍可略略窥见那夺人心魄的绝世容颜。

  「少夫人,你怎么会来这 ?」仇峰十分震惊。

  「对不起,强行将你绑来,得罪之处,请多原谅。」湘竹慢慢地开口,「我想亲自证实一件事—将军,他……他真的遇难了吗?」咬著牙,她一字一句道。

  仇呈脸色刷白,艰困地开口:

  「属下尚未寻获将军,但断崖上的衣物与军靴,已证实是将军所有……」

  湘竹身子一阵剧烈地摇晃……

  「少夫人!」情急之下,仇峰想伸手扶她。

  「我没事……」湘竹靠著树,稳住自己欲坠的身体,空洞的大眼闪著破碎与绝望,「带我去断崖处……」

  「少夫人?」仇峰不忍道,「你的脸色这么苍白,是否先回军营歇息?」其实他所担心的,是湘竹乍见断崖後的反应……他很怕,这么赢弱的女子承受得了那么无情的打击吗?

  「不!」湘竹坚定地摇摇头,「现在马上走。」

  那副坚决的模样,仇峰知道自己再说什么都是多馀的。「断崖处离这有一大段距离,请容属下先回军营,带来两匹马。」

  「马?」湘竹突然纵身一跳,跃上枝头抛出白绫,眨眼间,两匹千里良驹已落地——由数里外的军营「借」来的。

  仇峰努力控制自己的嘴巴,不让自己失态惊叫,她她她……真的是人?偷偷地捏自己一下……他不是在作梦?!

  湘竹上了马,淡淡地命令:「带路!」

  ※     ※     ※

  「啪」一条凌厉的鞭子拍下来,毫不留情地在那俊逸不凡的脸上划上一道血痕,但被捆绑的男子始终挺直腰杆,昂然无惧地挺立著,两道粗犷刚毅的眼眉连皱也不皱。

  「死骡子,不知死活的臭东西,」仙儿伦娇斥,骂得又急又碎,但嗓音却有一股娇憨与刁蛮味。

  「要你当我的丈夫,留在这 当大王是看得起你,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多少男人匍伏在我脚下,我仙儿伦连看也不想多看一眼,臭骡子,还摆什么架子?」

  头戴缀满珠花的锦钙小帽,仙儿伦身上是套绣满鲜艳图腾的红色裟袍,一条暗金色的腰带束住小蛮腰,脚下是双羊皮靴,额上有一条似由许多怠环带串成的头饰、华丽异常,与双耳戴的玛瑙嵌珠之耳环相互辉映,却毫不显得俗丽——因为她那艳光四射,冷艳逼人的脸蛋足以压住任何精心华美的饰物。

  一双又野又亮的灵活大眼直直地盯著眼前的男人,眼底燃烧著两簇火焰,她对眼前这虽被捆绑在石柱,却仍狂猖不拘、英气未减的岸伟男子,表达了毫无保留的爱意与倾慕。

  「我再问你一次,」仙儿伦向前靠了一步,挑逗的玉手抚过他那刀刻般的粗犷脸庞,「留下来当我的王夫?」

  「恕难从命!」冷青扬冷冷地回答,仍旧炯亮有神的鹰眸从没正眼看过她,「我已有妻室,请速放我回大唐。」

  「你作梦,」仙儿伦扬手又打下一巴掌,咬牙切齿道:「本公主费了那么大的心思才把你捉回来,你这辈子休想回中原,更何况……」她艳若桃李的脸上又浮起一得意的笑容。

  「反正你也回不了中原了,你的妻室有与没有都差不多,何不留下来,你马上是我『茶靡公主』的王夫,只要你肯真心待我,我甚至可以不当女王,把王位让给你,你即是茶靡谷内的大王。茶靡谷宛如人间仙境,物产富饶,人民富庶!」

  冷青扬艰困地举起扣满铁链的手,用力捉下仙儿伦流连在自己脸上的手,不屑地摔开,语气更冰冷道:

  「妖女!我警告你放了我!」

  「你叫我什么?」仙儿伦这下真的气疯了,妖女?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胆敢侮辱我,她是谷内众人敬畏的茶靡公主,愤怒地拔出腿上弯刀,「你这不知死活的中原蛮子,看我不先一刀宰了你!」

  弯刀高高地扬起,但又莫名其妙停在半空中——她砍不下手,这是一张会令天下女人疯狂痴迷的脸呀。

  怒气冲天地把弯刀往地上一摔,仙儿伦恨恨地丢下一句「你别得意,我一定会好好地折磨你,教你求生不得,求死不拿矗」

  说完後,她像阵旋风般卷出牢房。

  ※     ※     ※

  「公主,喝杯晶露茶吧,别气坏身子了。」

  铺著虎皮的豪华寝宫内,仙儿伦横躺在一张四脚全饰满南洋珠的卧榻上,婢女珊娃正恭敬地以水晶杯捧晶露茶过来。

  「我不喝!」仙儿伦暴躁地一挥手,倒楣的水晶杯又应声而被,她气呼呼道:

  「珊娃,你说说看那白痴汉人是不是瞎了狗眼了?我貌如天仙,见过的男人莫不神颠倒;还是堂堂的茶靡公主,纾尊降贵地亲口要他当我王夫,他竟想也不想地一口拒绝,弃如敝屉般?珊娃,你说他脑子是不是有毛病?」

  珊娃很聪明地不敢开口,每当这刁蛮骄纵的公主一发怒,闭嘴为妙!

  仙儿伦眼眸一转,又问:

  「珊娃,那匹骡子名叫什么?」

  「冷……冷青扬,我听见他的手下称他为将军。」

  这可是珊娃费尽心思才打听出来的——长年隐居在山谷内的茶靡公主仙儿伦,因附近的山脚——胡胥山下有唐兵与西突厥的交战,好奇地跑出来看热闹,一看之下不得了,一向眼高於顶的仙儿伦被英姿焕发、器宇轩昂的唐军主帅迷得神颠倒。

  她密切注意两军的状况,对果断睿智、布局缜密而势如破竹的冷青扬更是崇拜得五体投地,芳心暗许。

  像这种出类拔萃,卓尔不群的男人才配得上她,才够资格当她王夫,仙儿伦马上决定:要把这帅哥掳来茶靡谷。

  不过,要擒住他可真比登天还难,他连凶恶割悍的西突厥都可制伏得服服贴贴的,还怕她们这群茶靡谷内的娘子军团吗?

  所以,明的不行就来暗的。

  仙儿伦布下天罗地网——西突厥投降之夜,唐军军心振访储欢腾鼓舞,但也是最松懈的时刻;当天夜 ,她命两名身子最矫健的手下悄悄潜至唐军主帅营帐,以迷药迅速收拾门口卫兵後,再故意发出声响,速速逃离。

  帐幕内的冷青扬紧追出来,他以为是西突厥的馀孽,独自策马追赶,以为那些馀孽绝伤不了他。

  但冷青扬万万也没想到—乌合之众的突厥馀孽是伤不了他;但诡异神秘的迷术却足以将他制伏。

  因追著那可疑的身影而闯入迷宫似的森林,一入森林他就直觉地感到不对劲……整座森林充滴了诡异,令人窒息的气味,似迷香又似白雾……他立刻机警地掉头想走,但已来不及了。

  奇异的白雾侵入他 腔内,侵入他肢体内,令他头晕目眩,手脚使不上力……他的马匹竟已先不支倒下了。

  不!他努力地以剑刺地,支撑自己的身躯,他绝不让自己倒下……天旋地转之№,他隐约看到了前方出现近十名,穿著打扮十分怪异的女人。

  中间的女子下令:「拿下他!」

  不!冷青扬拚命想举起剑,他绝不让任何人劫走他,又听到那女子的声音响起。

  「还敢反抗?珊娃,再灌他一把药。」

  冷青扬反射性地举起手,但白雾状的东西已迎面罩过来,他虽努力支撑自己,双腿仍不听使唤地一软……瘫在地上。

  失去知觉的他双手仍紧握住剑,丝毫不肯放开。

  珊娃和那群婢女立刻上前绑住他,但他手上的剑却怎么扳也扳不开。

  「从没见过意志力这么顽强的人。」当时珊娃还啧啧称奇。

  他不是意志力顽强,是白痴,是食古不化的大笨牛!仙儿伦愤愤地扯破床榻前的芙蓉帐,坐在 镜前盯著自己——

  发如黑玉,灿烂的双瞳亮似繁星,她有一张艳美姝丽,令人屏息的脸蛋,茶靡谷内四季不缺的西域菜子养成了她这一身吹弹可破,丰润诱人的玲珑身躯,她是美艳无双的茶靡公主,令男人神颠倒的仙儿伦。

  他已有妻室?那又怎么样?哼!天底下有哪一个女人能及她美貌的一半?他是天下第一号大白痴,咬著红浅的朱唇,仙儿伦又举步冲向牢房。

  ※     ※     ※

  茶靡谷位於大唐的边境——胡胥山与西岳群山的山脚下,地形十分隐密险恶,要进入这谷还有一十分特殊的入口,入口前还有上任女王——仙儿伦之母后所精心设计的重重陷阱与关卡;若非族人,乱闯者必死无疑。

  茶靡谷大多是女人,只有守卫与苦力才用到男人,想传宗接代时,谷内女人合出去捉些年轻的男子回来,「利用」完後,也许杀掉,也许留下来当苦力。所以,它几乎是个女儿国。

  至於她们的祖先来自何处?恐怕连族内长老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大约知道的是,她们似乎是苗疆与回纥人所混血的後裔。

  在数代以前,天下大乱时逃至这世外桃源的谷中,从此,他们未曾踏出一步过。

  茶靡谷内土壤肥沃,物产丰富,桑榆槿柘,树上结满甜美多汁的珍贵水果:田洼内种植佳蔬菜花,一望无№。

  谷 的人过著自给自足,无忧无虑的生活,她们非常服膺女王的

  导;而上任女王——帕玛,因年事已高,宣布退位,王位传给茶靡公主仙儿伦,只要她一找到王夫,马上登基为女王。

  ※     ※     ※

  仙儿伦命婢女把冷青扬带入她的寝宫。

  冷青扬被押入那以五色琉璃建筑而成的透明宫殿後,仙儿伦便对珊娃下令。

  「解开他身上所有的锁链与脚镣。」

  松绑?冷青扬心中一喜,立刻试著提气运功……

  「你别得意得太早,」仙儿伦似笑非笑地望著他,「你别忘了—你早被我下了『寒蝉蛊』,这种蛊毒还混了巫术在内,除了我,无人可解,未服下解药前,你别说运功了,连跑步都有问题。」

  一口气尚未提至胸前,冷青扬只觉五脏六肺化开,火烫过般火热痛苦……他不甘心地又试了一次,一缕鲜血立刻涌出唇边。

  「别白忙了。」仙儿伦微笑,走至他面前将一颗红色丹药强塞入他口中,道:

  「这只是分量极小的解药,每三天,你必须服一颗才能活命。所以,冷青扬啊冷青扬,你则妄想逃了,就算你能逃出茶靡谷,没有定期服下解药,你必定七孔流血,暴毙而死!」

  仙儿伦残忍而得意地微笑。

  她下令:「拉开。」

  两名婢女立刻拉开一宽大的布幔,布幔後竟是一水气氤氲的大浴池,浴池纯以水晶打造,美丽非凡。

  「退下!」仙儿伦又下令,所有的婢女全部退出。

  寝宫内只剩她和冷青扬两个人。

  她凑近冷青扬,挑逗似地抚著他帅气的脸庞,「你放心,你不会死的。我才舍不得你死;刚才那一颗药已给你足够的『体力』,现在……你等著好好地『享拭椿吧!」

  仙儿伦走向大浴池,轻解罗衫,一件又一件……终至一丝不挂。

  抛给冷青扬一冶艳狐媚的笑容,仙儿伦步下浴池。

  她对自己的身材是极有自信的—玲珑丰满,凹凸有致,白玉般的胴体风情万种,每一寸肌肤全充满了魅力与女人味……她的确有令男人神颠倒,眷恋痴迷的本事。

  被掳进谷内的男人,在见过仙儿伦艳若桃花的脸蛋及娥娜多姿的胴体後,莫不似得了失心疯般,死心塌地,心甘情愿地匍伏在她脚底,情愿一生永不出谷来陪伴她。

  但仙儿伦是骄傲的,那些凡夫俗子她根本连瞄也懒得瞄一眼,她的男人,她的王夫必须卓绝出色,有令她心折的气魄,而冷青扬——就是她誓死也要得到的男人。

  温泉水滑洗凝脂,仙儿伦掬起水,洗涤自己健美丰满的身躯,水珠滚过她的酥胸,浑圆的大腿……她妖娆地微笑——她就不相信冷青扬抗拒得了她的诱惑。

  浴後,她以一半透明的外袍随意披在自己身体上,眼含春意地步向冷青扬,靠在他身上娇嗲地问:

  「如何?看得过瘾吗?」

  如尊冰雕般,冷青扬动也不动,眼底满是冷冽的寒气、不屑与不齿;像碰到什么秽物般地推开仙儿伦。仙儿伦一怔……随即想一刀杀了他。

  她要杀了他!

  从来没有一个男人,在见识过她引以为傲的身躯後,会用这么夷不屑的态度来对待她:更可恨的……他眼底的厌恶不是故作姿态,不是强压情欲;他是真的轻视她放荡可笑的行为;并且毫无生理上的反应。

  贵为茶靡公主的她,这辈子还没受过这么大的羞辱。

  「混帐!你找死!敬酒不吃吃罚酒。」仙儿伦扬起手,「啪啪」

  就刮下两巴掌,再以剑抵住他咽喉,怒喝:

  「好!你有骨气,我马上就割断你的咽喉,看你能逞强到什么时候?」

  冷青扬冷峻讥诮地扫了她一眼,摆明了—要杀要剐,悉听尊便,气势傲然不屈又危险慑人。

  仙儿伦咬著牙,手 的剑滑落至地,一半是因她根本下不了手,另一半是因……她深深地受撼动且惧怕……这种全身充满狂妄的男人,才是真正的 导者,无 言语,一个冷峻的眼神便足以令人惊心丧胆。

  同时她又极强烈、极强烈地羡慕——他的妻室,是多么幸福幸运的女人,竟拥有这尊贵男人完整无缺、永志不渝的爱,就算再美的国色天香送至他面前,他连看也不屑看一眼。

  「我绝不会放你走的,绝不!」仙儿伦由齿缝中迸出:「我会以征服你、要你臣服在我脚底为毕生之志,不管要多久,十年、二十年、三十年……这辈子我是和你耗上了。」

  珊娃的声音由外面传来:「公主!公主……」

  「进来!」仙儿伦低吼。

  珊娃匆匆入内,「公主,捉到一名妄想闯入者……」

  「这种事也有必要向我报告?」仙儿伦生气地挑起柳眉,「被机关弄死了没?如果没死,补他一刀不就成了?」

  「可是……公主,来人……竟能连闯过十八关,现在人躺在第十八关『万箭穿心』下。」

  「十八关?」霎时,仙儿伦脸色一凝,「人死了吗?」

  「没有,一支箭划伤她的手臂,她摔至地上昏迷了。」珊娃道:「公主,要直接杀了她吗?」

  「这……」仙儿伦神情变得莫测高深,考虑半晌後道:「不,将人带来见我。」

  可连闯十八关,太不可思议了,那十八道关卡关关巧夺天工,任人武功再好,不出三关铁死无疑,是她母后——帕玛女王费了毕生精力设计而成,以来自中原的奇门遁甲为基础;再借重四川唐门来制造暗器、毒器……连帕玛女王晚年也不敢贸然去试身手,闯那十八关 要傲人的绝世武学及聪敏机智的灵活反应。

  连仙儿伦也没有把握是否可通过那十八关,而谷内族人更是没人胆敢由那十八关出入,她们有事要进出谷底时,一定有女王的手谕,由人 她们自另一出入口进出。

  尤其最後一关「万箭穿心」,人的脚若轻触地面,数万枝淬了毒的利箭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速  飞来,除非来人会飞,否则必死无疑,且浑身千疮百孔。

  而今,竟有人能连连闯关而只受轻伤?仙儿伦对来人充满浓厚的兴趣,不管这人是男是女,必身怀人间罕见之绝学。

  珊娃已押著闯入者进来了。

  那人一身雪白衣棠,手臂被箭划破,渗出点点的血丝。

  「是女的?」仙儿伦皱眉,下令:「蒙著面纱做什么?拿掉她的面纱!」

  珊娃依命从事,瞬间,全大厅内—包括仙儿伦,均忍不住发出惊呼。

  倾国倾城,闭月羞花的绝世容颜。

  灵秀雅致、古典纤柔……纵始昏迷,她的美仍令人惊心、失。

  「湘竹?!」被两名婢女又扣上锁链的冷青扬在静默中迸出嘶吼,「湘竹——」挟著千金重般的锁链,他欲扑过来。

  「别动,」仙儿伦立刻点住他的穴,他无法动弹;仙儿伦眼底已喷出浓烈的醋意,「她是谁?为什么令你这么紧张?」

  「放开她!」冷青扬粗嘎地狂吼。仙儿伦冷漠地盯著他,「我明白了,这女人……是你的心上人?或者……她就是你的妻子?」

  对她的话,冷青扬全置若罔闻,痛苦却灼然猛烈的痴迷目光紧紧地凝聚在湘竹昏迷的脸上,心如刀割,湘儿!他的湘儿!他用生命来爱的湘儿!

  「不许你再看她!」仙儿伦尖锐地吼著,她嫉妒……醋意冲天的嫉妒,这男人眼中的千情万爱与灼热爱意令她嫉恨得欲发狂,她还以为他是一座冰山,是无情与无欲的冰雕体,没想到……对她不屑一顾的他竟会对这昏迷的女人有这么强烈的爱恋?

  仙儿伦嫉妒欲死,更咽不下这口气。

  她的唇畔浮起一诡异而残绘的笑意。

  「是个百年难得一见的绝色!」仙儿伦不怀好意地审视湘竹的脸,又看向冷青扬,道:

  「看来,你十分重视这个美人儿,如果……我一刀杀了她,你心不心痛啊?」

  青扬冰般的脸更加铁青,「不许伤她,一丝也不许!」

  「要我不伤她也可以,但看你怎么表现了。」仙儿伦意味深长的微笑,凑近冷青扬,轻佻地抚著他的脸:

  「我知道,以你这死骡子脾气,就算杀了你,你也不会臣服於我,但,你绝舍不得这美人儿受到一丝一毫的伤害,对不对?」

  冷青扬精锐的黑眸警戒地望著她,这妖女又想使出什么手段?

  但他还来不及细想,仙儿伦已欺身向昏迷的湘竹,由袖内取出一古怪的黑色小瓶,取出一粒似丹药又非丹药的东西,咬破自己手指,将丹药沾著自己鲜血後,强行塞入湘竹口内。

  药一入湘竹口内,仙儿伦突然猛拍湘竹天灵盖,霎时,一阵怪异的白烟由湘竹唇内逸出。

  「不——不!住手——」青扬疯狂凄厉地嘶吼,他知道那是什么——下「寒蝉蛊」,数天前,仙儿伦强对他下蛊时,便是用这步骤。

  「别叫!我没一刀杀了她,你就该感谢我了。」仙儿伦冷冷道:「被下这种蛊死不了的,你身上不也有吗?只要每三天服下一颗解药。当然,我给不给这美人儿解药,就看你表现如何了!」

  「你要我怎么做?」冷青扬阴沉蛰猛地瞪著她。

  被他一瞪,仙儿伦的脊背竟有一丝寒意,但她仍强自镇定道:

  「当我的王夫!你没有第二条路,婚礼在十天後举行,我劝你最好别轻举妄动,否则—你就看你的湘竹妹妹七孔流血,暴毙而终吧!」

  冷青扬眸中似有两把熊熊烈火,被捆绑的他,其狂猛未减的气势简直像一头暂时负伤的黑豹,随时随地会在下一瞬间扑上来撕碎她、毁灭她。

  那险恶骇人的气势,简直可伤人於无形。

  仙儿伦机伶伶她打了个冷颤,眼光不敢再和这危险的男人对峙下去,她以下令来掩饰她心中的惧意:

  「来人!把这两人押下去,分别关在东牢与西牢,增派人手,看著他们!」



第七章

     

        有一股灼热的疼痛……在咬她……啃咬她的手臂,湘竹缓缓地睁开眼睛,手臂上又传来一阵阵的疼痛……茫然地望了四周一圈……

  石柱、铁栏、冰冷的地板……这是牢房?

  湘竹想起来了!如果她没猜错的话,她应已落入茶靡谷内,捉她的人,正是谷 的人。

  数天前,当仇峰 她至青扬失踪的断崖,并给她看沾满血迹的战袍碎片及军靴时,一股直穿入心的锥心之痛袭上来,这是青扬的!她永远不会忘记,这战袍,这军靴,是她亲自为青扬穿戴上的呀!她凄厉地狂呼,「不——青扬!」後,昏了过去。

  再醒来时,见到的是仇峰哀伤的目光,「少夫人,请先和属下回营区吧,将军……也许并没有死,截至目前为止,我们尚未在断崖下发现他的尸体……」

  「不!他没死!他绝不会死!」湘竹尖叫,她绝不相信青扬会狠心舍下她,绝不信!他是她的全部,她的夫君,他曾允诺要爱她一辈子,要生生世世地守护她!

  她绝不许他抛下她而走!

  「你先回军营吧,我想在这坐一坐。」湘竹道,并再三保证自己绝不会跳崖轻生後,仇峰才独自回营。

  仇峰走後,湘竹以她过人的轻功慢慢坠下万丈悬崖,她绝不相信青扬死了,她要亲自找到他!

  断崖下是片宽广且林郁苍苍的山谷,湘竹以地毯似的搜寻,每一寸土地全细细找遍了,仍不见冷青扬。

  但有一处山谷很奇怪,以它的地形,湘竹看得出来谷底有很大的腹地,但任她用尽方法,也找不出山谷的入口。

  断崖下竟有这么奇特的山谷?湘竹愈想愈奇怪,直觉地认为青扬极可能在这诡异的山谷内;找到好久仍找不到入口後,湘竹索性先跳上断崖,找了离这最近的一—个小村庄—漓村,是一个人口稀少的小村落。

  几乎问遍全村的人,才有人知道那奇特的山谷叫「茶靡谷」,谷内似乎全住满了女人……但他们也只知道这么多了没人敢去乱闯那山谷,因为数年前,曾有两个身手不错的年轻村人满怀好奇地一头闯入,结果——

  有一个从此没回来过;另一个,七天後被村民在茶靡谷外发现他的尸体,死状之惨……许多人至今想起来仍心惊胆跳。

  茶靡谷?

  或许……青扬就在那 !

  凭著一股执著的勇气,湘竹一步步闯入它,也见识到它那足以令人丧命的「夺十八关」,其险恶情况不下师父怪婆婆在明月山内所布下的陷阱!

  关卡内全是白骨,想必是一些闯入者留下的残骸。

  坦白说,以湘竹的身手,这夺十八关还未必难得了她,最後那一关「万箭穿心」,当数万枝粹毒利箭  飞向湘竹时,只要她马上「飞」走,绝不会受半点伤。

  但,一飞走,她也永远无法进入这山谷了!

  在那一刹那间,湘竹立下决定—偏低身子,让一支箭射中自己,箭上的粹毒立即发效,她身体一坠,软趴趴地昏倒至地。

  ※     ※     ※

  断崖上沾血的衣物,是仙儿伦故意教手下放下的。

  冷青扬是唐军的主帅,如果他失踪了,仙儿伦知道 唐军必会动用所有人力,把山谷翻过来也要找到他。

  她故意布下冷青扬已死的假象,让唐军死心,别再来抢她的男人。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