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走进心灵世界(第一部分)

第一章
自序

  常常有朋友对我说,我们喜欢你的心理散文,可是它们分散在报刊和杂志上,杂乱无章。你能不能编在一起呢? 
  面对这样的问题,我通常微笑,并不回答。因为能不能编成一本书,并不是作者说了算的。读者们以为作家在出书这件事上有很大的发言权,其实不然。作家是一个小手工业者,闷在小小作坊里,用麦秸和绒线,慢慢地编织着一些小玩意。完工了,就摆在那里,待积攒成一堆的时候,就会到商家那里去探探口风,看有没有人愿意收购它们。乐意把它们摆在橱窗里,让看上眼的人买了去欣赏。如果商家不愿理睬,那些小玩意就会积满了尘土窝在犄角旮旯,挂起蛛网……这当然都是后话了,手艺人编织玩意的时候,多半只是凭了乐趣,并不在意别人的眼光。 

  我的散文,基本上都是这样写出来的。心里一动,就好像钓鱼的鱼漂沉浮了一下,我就去探究自己因为什么而感动触动激动甚至是蠢蠢欲动了呢?这后面是一定有个结儿的,追索下去,这个结儿有时就摇身一变成了一篇文章的籽儿,渐渐膨胀起来抽出了芽叶。 

  这本集子里收录的篇章,多半和心理学有点枝枝蔓蔓的关系。有些是我在北师大读心理学硕士和博士方向课程的时候所写,有些是我开设心理诊所的时候所写,有些是我和心理学界的朋友们谈论某些问题后所写。承蒙中央编译出版社的曲建文先生将我几乎所有的散文读了一遍,然后把它们选了出来,成为一本和心理学有较大关联的集子。我对他所付出的辛劳,表示深深的感谢! 

  其实,到底什么是心理散文,我也说不大清的。能够说清的是这其中的每一篇,我都曾倾注自己的情感。有多少学术的背景和意义,我不敢说,敢说的只有一句话——它们是我从心里发出的请柬——请读者朋友和我一道,走入心灵这座幽静繁茂的密林。林海深处,有香花也有猛禽。 

  毕淑敏 

  2005年6月30日 

第一章
爱情没有快译通

  我和朋友做过一个游戏,很有趣。 
  你说你也想做。好啊,我希望大家都有机会参与,别看我们都已是成人,其实每个人心底都埋着一颗喜爱玩耍的种子。我先来讲一讲规则。所有的游戏都是有规则的,要想玩得好,就得守纪律,要不就乱了套了。 

  那规则就是——找一张白纸,写上你的一个常常出现的情绪,比如说——愤怒、怀念、孤独、忧郁等等。哦,看到这里,你可能要说,都是让人懊丧的情绪啊?正面的可不可以写呢?当然可以啦,比方高兴、喜悦、慈爱、关切等等,都行。 

  好了,现在你已写好了自己想法。把那张藏着你的秘密的纸条,对折,然后让它安安稳稳的平躺在桌上,一副大智若愚的模样,暂时谁也不让看。 

  此刻它就像一个沉睡的蚕宝宝,一动不动地眠着,只有到了揭开谜底的时分,才带着长长的思绪,飞出美丽的白蛾。 

  然后你找一个人,最好是对你比较了解,你把他当做知心朋友的人。你对他或她说,此刻,我正被一种情绪缠绕着,满心念的都是它。现在,你猜猜看,那是一种什么思绪? 

  他或她肯定会说,我又不是你肚子里的虫,我怎么会知道? 

  你说,别急啊,我会给你线索。这就是我的表情。平日当我被这种情绪笼罩的时候,我就作出这副模样,你猜猜看。 

  说完以上的话以后,你就坐到他对面(为了叙述方便,我就不论男女,都用“他”字了)。最好找一个光线明媚的地方,让你的一颦一笑,都让他尽收眼底。好啦,现在你心里默念着刚才写在纸上的字,脸上做出你沉浸在这种思绪中时对应的表情,也可以辅助身体的语言。比如你平日愁苦的时候,蛾眉紧锁,杏眼低垂,再加上拄着腮帮子,耷拉着头……总之,不要刻意表演,越自然,越像生活中真实的你,越好。 

  你保持如此的表情和姿势一分钟后,就可以恢复常态了。然后让你的朋友说出,刚才你在想什么? 

  他或许会沉默,会思索,会疑惑……注意啊,你一定要有足够的耐心,并且有克制力,不可提示,不可启发,不可诱导。否则咱们就前功尽弃啦。 

  依我和朋友玩过多次的经验,此时绝大多数的人会沉思良久,好像他们面对的不是一个朝夕相处耳濡目染的大活人,而是恐龙什么的,然后久久的不吭声。最后在大家都等得你不耐烦的时候,才迟迟疑疑地吐出一个词,比如“苦闷……孤单……”等等,然后忙不迭地打开桌上的纸条。一看之下,半晌不语,那答案和猜测往往风马牛不相及。 

  比如一个美丽的女孩子,做出眺望远方的模样。她的男友猜测——你是在想家!想父母!她呸了一声说,糊涂虫,我是在想你!男友说,我不就在你身边吗?当你出现这种神态的时候,我总是吓得屏气息声,不敢打破沉默。我不知道自己哪点没有做好,惹得你不满意,你才如此凄楚地思念他人……女孩子说,你怎么会这么笨呢?你既然爱我,就该懂得我的心。男孩子说,爱,只能解决一部分问题,并不能解决所有的问题。该说的你还得说出来,沉默不是金,是土是空气。女孩子说,我像革命先烈一样,我就是不说。我非要你猜。猜得出来我就嫁你,猜不出来,我就离开你……男孩子就愁眉苦脸地说,如果今后的几十年,天天都在灯谜和哑语中生活,累不累啊?! 

  另一个男子汉眼睛特别大。他做出第一个表情的时候,看着那铜铃一般圆睁的双眸,大家异口同声地说,噢,你在愤怒! 

  他一脸失望地说,才不是呢。好了,这个不算,我再做一次。他做出的第二个表情,又是如法炮制,瞪起双眼。大家稍微犹豫了一下,还是口径一致地说,你在发火! 

  他不甘心,又来了第三次。这一次的结果就更令人惆怅了。大家没精打采地说,你换个新内容让我们也好抖擞精神,干嘛又做出打架的样子?! 

  男子汉后来沮丧地告知我们:他的纸条上,第一次写下的是“幸福”,第二次写下的是“喜爱”,第三次写下的是——“慈祥”! 

  你肯定要说,差得这般十万八千里,我才不信呢!你一定是没选好对象,或者是围观的人太弱智,才如此指鹿为马。 

  我一点也不生气你的这种指责,我很希望你能亲自试一试。找自己最亲爱的人,最好。假如能百发百中地猜对,那真是人间少有的幸福伴侣。 

  我耐心地等待着你的试验……怎么样?做完了吧?你不仅仅做了一次,而是做了许多次。桌上的纸条叠起又打开,打开又写下,好像一只只归巢后又驱赶而出的信鸽。你很希望能打破我的预言。但你做完后,为什么长久地沉默不语?还透出淡淡的忧伤?你的手指把纸条扯成一缕缕,任它飘荡,好似破碎的思绪。 

  是的,真正的现实就是这般冷静而无商榷。最厚重的隔膜,就在咫尺之遥。在你以为肌肤相亲的帷幔当中,横亘着无法穿越的海峡。 

  科学技术是越来越发达了,但迄今没有一种仪器,可以测量出人类的情感进行状态,可以预计出人的情绪指数。当我们能够探知遥远星球的一次轻微地震的时候,我们不知道自己的同床伴侣,是否辗转反侧。爱情没有快译通,心灵的交流如此细腻朦胧。当我们以为自己洞察他人心扉的时候,其实往往隔靴搔痒南辕北辙。 

  不要怨天尤人,不是动不动就上纲到爱与不爱。爱不是万能钥匙,爱不能在每一个瞬间都摧枯拉朽。爱无法破译人间所有的符码,爱纵是金属,也会有局限和疲劳。增进了解可以加固爱,误会错怪可以动摇爱,这是我们每个人都曾有过的体验。 

  隔膜往往是双层的。当我们无法正确地表达的时候,我们首先就失却了被人悟知的前提。所以训练我们明快简捷准确平和地表达能力,是人生的重要课题。不要以为说出自己的心思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在很多的时候,我们先是不敢说,继之是不肯说,然后是不屑说,最后就成了不会说。尤其是当我们软弱的时候,我们没有勇气说。当我们悲哀的时候,我们被文化的传统训导为不可说,说了就显懦弱,说了就是渺小。当我们痛苦的时候,我们以为不当说,说了就遭人耻笑。当我们孤独的时候,我们想不起说。 

  其实,一个人的坚强与否,不在于他是否说出自己的苦难,而在于他如何战胜自己的苦难。说的本身,也是一种描述和正视,当我们能够直视那些令人痛楚的症结的时候,力量也就随之产生了。 

  既不夸大也不缩小,既不言过其实,也不矫饰虚掩,直面惨淡的人生,逼视淋漓的鲜血,该是人生勇敢和智慧的大境界。 

  其次我们要会听。有人说,听谁还不会啊,是个人都带着自己的耳朵,想不听还办不到呢! 

  了解和交流,在于两颗心的同一律动,在于你深深地明了对方向你描述的那一切。从这个意义上说来,“会听”,也许是人生另一番需要修炼的深远功夫。坦诚说出自己的感受,即便艰难,好歹还有自我的内心世界可以参照,只需勇气和描述的技术,基本就可完成。但听的功力,除了有一双好耳朵,还需有一颗擦拭干净不畸形不变异的心。如果自心是哈哈镜,把人家的话听得变了形,那责任就不在说者,而在听者。 

  会听的心,要有大的空间,除了容纳自身,还能接纳他人。会听的心,要有对人的真诚,因为听的那一刻,你将把心灵至尊的位置,让给你的朋友。会听的心,是柔软和温暖的,让人感到融融的温馨。会听的心,是坚强的,因为它有自己顽强的意志,不会在袭来的痛苦之中摇摆淹没…… 

  有一个可以救命的外科手术,叫作“心脏搭桥”。说的是在堵塞了血管的心脏上,再造一条新的流畅的脉路,让新鲜的充足的血液,流入衰弱的心脏。我很喜欢这个手术的名称,借来一用。我们除了在自己的心脏上搭桥,也需在不同的心脏之间搭桥,以传达我们彼此间的感觉和友谊。 

第一章
爱情刽子手

  心理治疗揭露日常困扰的深层理由,延展直通生存的岩床。心理治疗的主要对象就是这一类生存的痛苦,而不是经常有人宣称的个人惨痛经验的挥之不去的点点滴滴。我的假设是:根本的焦虑源于个人千方百计——也许是自觉的也许是不自觉的——要解决生活中难以接受的事实,要解决生存的既定事实。 
  我发现有四个既定事实与心理治疗最为息息相关。 

  1.我们命官以及我们所爱的人必然都会面临死亡 

  2.我们只需按照自己的意愿生活的自由 

  3.我们终归是孑然一身的孤独 

  4.人生并无显而易见的意义可言 

  不论这些既定事实看来如何冷酷无情,智慧之根与解脱之道尽藏其中。面对生存的真相,进而借力使力,化危机为个人脱胎换骨的契机。 

  “责任”一词虽然有很多不同的用法,我个人偏好萨特的定义。他说,承担责任就是“担任设计师”。因此微妙命官都是自己生活的设计师。 

  每一位心理医生都知道,治疗之初最紧要的一个步骤就是:使病人相信他得为自己面临的人生困境负起责任。一旦认为自己遭受的困难是外在环境引起的,治疗必定无效。 

  自由的意思是,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行动、自己的生活处境负起责任。 

  孤独没有一劳永逸的解决方法。病人一心一意要逃脱孤独,可能会妨害他与别人的关系。许多人的友谊会破裂或婚姻会失败,就是因为他利用别人作为抵挡孤独的盾牌。 

  人生的一大矛盾是——自知产生焦虑。融合能够泯除自知,化解焦虑彻底又激烈。在这种情况下,焦虑是甩掉了,但也失去了自我。 

  正是基于上述的理由,心理医生不喜欢接手恋爱中的病人。心理治疗与恋爱水火不相容。因为在治疗过程中,有心从事探索的自知以及终将只是内心冲突所在的焦虑,两者不可或缺。 

  此一存在困境——生命在一个既无意义又无确定的宇宙中寻求意义与确定性——与心理医生的工作最为息息相关。 

  忍受不确定性的能力是从事心理治疗这个行业的必要条件。社会大众可能认为,心理医生按部就班,稳扎稳打,引导病人走向已知的目标。每一个步骤都可预期。这种情形其实少而又少。多数的情形是,心理医生迂回向导,随机应变,摸索前进。 

  身兼旁观者与参与者双重角色,有赖于心理医生全心全力的投入,也就使得我在个案中面临锥心刺骨的问题。 

  既然如此,科学方法所讲究的置身度外以力持客观的专业心态,显然不足以应用在心理治疗上。因为我们的生命,我们的存在,与死亡密不可分。有生就有死,有爱就有失,有自由就有恐惧,有成长就有分离。就此而言,我们一体同命。 

  在治疗过程中,每一粒眼睛里的沙子,都可能会变成石磨中的谷粒。 

  梦中最重要的事实是感情。 

  一般说来,心理防御除非是弊大于利,否则不要横加动摇最好。 

  世上顶尖的网球选手每天练习五个小时改进动作。禅师潜修法门永无止境。各行各业都有人在追求圆满的造诣。至于心理学家,境界的追求在于永无休止的自我改进,并无所谓的功德圆满。 

  我讨厌胖女人的着装。没有曲线的布袋装,如象皮披身的牛仔裤,就敢大摇大摆地出来亮相。心理治疗的过程或多或少地总会有反移情的现象。 

  胖女人身上通常容易看到爽朗的个性和敏捷的心思。 

  我在一家报纸上登出了这样一篇文章。结尾处这样写道: 

  为了进行研究,亚龙博士盼望有机会访问未能克服丧亲之痛的人士。自愿接受访问者,请拨电话…… 

  “为什么我一看到报纸,就迫不及待地毛遂自荐?因为你是斯坦福的教授,而我的女儿要是活着,她一定会上斯坦福的。” 

  在心理治疗的过程中,再也没有哪样比言简意赅的摘述,更能提供替代性的安全感了。尤以清单式的摘述为然。 

  病人在治疗过程的最早期说出的几个梦,尤其是内容丰富翔实的梦,通常是特别地发人深省。 

  总的说来,如果一个人对于该做而未作的事感到愧疚,那也就意味着他当初可以有所作为。此一具有安慰意味的错觉,骤然面临不可挽回的经验便会不堪一击。冲击效应最强烈最令人茫然不知所措的经验,最能使人脱胎换骨,首推面临自己迫在眉睫的死亡。 

  另一种雷霆万钧的经验,乃是至亲之死。中文信息在我们的生命中占有重大意义的人,他们的死亡也会动摇我们自以为不会受到伤害的错觉。 

  丧子悲剧并非如预期的那样,能稳固婚姻的基础。许多夫妻异口同声地说,丧子之痛加深了婚姻的裂痕。 

  只要心理医生和病人相处得来,治疗通常可以进行的很好。 

  箱子里是绵绵款款的情语,全是那个尸骨早寒的亲爱的女人,心智已经不存,氧核糖核酸已经物化重归大地怀抱。那个几年来毫无记忆可言的女人。 

  我一向秉信,好的治疗即是深刻透彻的治疗,而不是效率高的治疗。甚至——说起来痛心——也不是帮助大的治疗。好的治疗要配合好的病人,说穿了,就是要寻求真相的冒险之旅。 

  我每每在小组讨论的场合,眼巴巴地望着一条直通入某病人内心世界的线索,却不得不迁就现实,为了替整个小组披荆斩棘而放弃特定的对象。 

  一旦面临进退失据或有两种强烈的情感互相冲突,最好的方法就是与病人分享这个烫手的山芋。 

  冥思避静训练中,有个科目叫“观心定”。两个人手握手数分钟,四目对视,彼此深入冥想对方。有些人他觉得若即若离,有些人他觉得关系密切。其中一个人,他觉得已经到了水乳交融地步。 

  其实你不认识这个人。你只是像普鲁斯特说的那样,把你所希冀的属性一古脑儿地塞到了这个人身上。你爱上了你一手创造的形象。 

  我相信,在这样一见钟情的情况下,彼此都误解了对方的眼神。看到的是自己眼神的倒影,却以为是欲望的深情。他们各自在自己断裂的翅膀上插上了羽毛,抱着另一只羽毛断裂的小鸟,想飞上蓝天。感觉空虚的人,把自己融入另一个不完整的人,这是饮鸩止渴。翅膀断裂的鸟,一位和另一只翅膀断裂的鸟,融为一体就可以振翅高飞,这是刻舟求剑。像这种结合,耐心再多也不济事,到头来只有互相怪罪、彼此猜忌,各自为自己的伤口护短。 

  每一个生命都经纬万端,科技永远瞠目其后。 

  “第一封信是在某个礼拜一寄来的。那一天凄楚也没有什么特殊的。整个上午我都在忙一篇文章,快到中午的时候,我走到尽头拿信。——我通常是在吃午餐的时候看信。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个预感,觉得会有事情发生。我打开信,然后……然后……” 

  他万念俱灰的神情,布满了血丝的眼睛…… 

  我说不下去了,我不知道怎么办。我在信箱里终于看到了…… 

  我会想象鲜血装满了纸杯,听到鲜血喷溅到蜡纸杯的声音。一百滴鲜血大概可以装满一纸杯,只要15秒的时间。 

  她巨大的瞳孔和不安的四肢在倾诉着焦虑。 

  我与病人相处,有个不成文的规矩。在他的时段,我就全心全意地奉献给他,不容同床异梦之旁骛。现在我做了修正——那个健康的人,才是我要从一而终的对象。 

  他就这样,一分一秒地把一个钟头撕得粉碎。 

  好奇心不足的人,难以治疗。好奇心的培养并非事不可为,但此事经纬万端又需时甚久。 

第一章
冰雪篱笆

  一位男医生对我说,我有一个男病人,说他的妻子是世界上最冰冷的女人,我想请你同她谈谈,不知你能否答应?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开玩笑道,世上最冰冷的女人,大概要数《泰坦尼克号》中的罗斯小姐,那种冰海中的长时间浸泡,冻彻肺腑,真乃人间酷刑。 
  男医生说,喔,不是那种体温上的冰冷。是性的冷淡。经过多方面的探讨,我是束手无策了。转介给你,女性之间的对话,可能较为方便。 

  我严肃起来道,你先说说她丈夫是怎样求诊的。 

  医生道,那丈夫说,他和妻子是大学的同学,真是男才女才,男貌女貌啊…… 

  我忙说,停停。请解释。什么意思?绕口令似的。 

  医生道,是啊,当时我也听得一头雾水,要他说得清楚一点。那丈夫道,这是同学们的评价,意思是说我们两个,就是我和我妻子,都很有才华,相貌也同属上乘。古戏中说的是男才女貌,对我们来说,每个人都有才,也每个人都有貌。若我们两个结合起来,双才双貌,色艺俱佳,那就好事占绝,无往不胜。 

  我忍不住问道,喔,天下有这样的佳偶,真是难得。依你的眼光看,这做丈夫的说得可确实? 

  医生笑笑道,我知你开始介入情况了,想了解一下这对夫妇对现实状态的感觉,是否在常规之内。是的,常常有这种人,自我感觉太好,对自己的评价和对他人的评价,走进了误区。把自己神化把他人妖魔化。如果来人是这种情况,倒比较简单。我仔细观察了这个男子,天庭饱满,地角方圆,谈吐有方,很有学养,合乎法度。只是神色忧郁。看来他对现实的把握是正常的。 

  我说,那么,他的妻子,你见了吗? 

  男医生说,见了。正因为见了,才更觉糊涂。他的妻子仪容俏丽,是一个优雅智慧的知识女性,能很开放地同我谈论他们夫妻间的性生活不和谐问题,并说双方到医院作了各项检查,所有的指标都显示正常。 

  所以,我是没办法了,看你可有什么妙计一安天下。因为我不但从医生的角度,更从一个男人的角度出发,同情理解那个丈夫的苦恼,希望你能和他的妻子开诚布公地谈谈,看是什么症结在阻挠着这位生理上完全正常的女性,无法全身心地爱她的丈夫。 

  我说,试试吧,我也没有很大的把握。 

  和那位妻子见面的第一瞬间,我就承认男医生的判断完全正确。这是一位外表看起来无懈可击的正常女性,白领装束,风度翩然。 

  我说,从哪里开始谈呢? 

  她说,就从基因开始吧(为了称呼的方便,我就叫她茵)。 

  我说,为什么从这里开始呢?好像一个生物实验室似的。 

  茵笑了,说,基因几乎就是我和丈夫结合的红娘啊。 

  我讶然,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她说,您知道,大学是个谈恋爱的好地方。几乎所有杰出还是不怎么杰出的男生女生,都希望在大学的校园里,找到自己的另一半。人们不但自己辛辛苦苦地找着,还用自己的眼光,为别人操劳着。在这方面,人可以说是充满了搭配组合的欲望,甚至有一种游戏和测验的味道。男宿舍和女宿舍经常议论班上谁和谁合适,是半夜三更时分永久的话题。 

  我和我的丈夫,就是在这种氛围里走到一起的。所有的人,都说——你们是多么般配的一对啊。 

  是的,不是我自夸,我的容貌和智商,都在女人当中属于上乘。我说这一点,没有炫耀的意思,只是实事求是。 

  茵说到这里,看着我。我知道需要给她一个回馈,我用力地点点头。不但是出于礼貌,更是出于赞同。 

  茵接着说下去。 

  我的先生,也很棒。有句俗话,众口铄金,意思是群众舆论的力量非常大。我相信这句话,人们都说你们合适,熟悉你的人这样说,刚刚认识不久的人也这样说。你的家人这样说,你的仇人也这样说,你就觉得这件事有点神秘,有点宿命,甚至有点在劫难逃。说的人多了,你就有一种顺从感,并在其中感觉安全,以为这是一桩保险的婚姻。 

  后来,我们果真结婚了。刚开始的时候,我们夫妻生活很幸福,那种滋润有流光溢彩的美容效果,是能够反映到皮肤上的。认识我的人都说,你越来越俏皮了,什么时候添宝宝啊?你们的孩子,一定结合了双方的优点,又聪明又漂亮…… 

  说到这里,茵的目光突然暗淡了。她停顿了片刻,懒懒地说下去。 

  生了宝宝之后,有一段我忙着照料孩子,丈夫也很体谅我,夫妻生活那方面很少要求。后来,请了保姆,孩子有人照料,另居一室。当我们有机会开心地鸳梦重温时,我才突然发现,我所有的兴趣都丧失殆尽,整个人如同枯木死灰。这不是心理上的原因,我爱我的丈夫,我希望他快乐幸福,但是,我身体不听我的指挥,它抗拒厌恶这种活动,像石块一样毫无反应。当时我想,可能是生育的变化,强烈地改变了我的机能,随着时间的推移,就会慢慢恢复。我把这个感受同我丈夫讲了,他通情达理,很理解我,愿意等待我复原。我们就这样等着,试着……但是,至今已经整整七年了,女儿已经从襁褓走进了小学校,但我和丈夫的夫妻生活没有丝毫好转。我已尽了所有的力量,可是身体不是电脑,它不听你的命令,顽强地抵抗着。我身不由己,非常痛苦…… 

  茵讲到这里,停下来,眼巴巴地看着我,希望我能批出一条秘诀。 

  我看着她,心想:看来,他们夫妻感情上很恩爱,生理上也经过反复测查,排除了器质性疾患,症结究竟在哪里呢? 

  突然,一个有关时间的概念强烈地提示了我——“生了宝宝之后”。 

  我说,生了宝宝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我在心中飞快地假设了多种可能性,没想到茵回答我说,没发生任何事情。当然,有了宝宝,时间比以前紧张,身体操劳了,但是,这都不是决定的因素。你可以看出来,我的身体很好。 

  是的。我看得出来,她营养状态不错,既不臃肿也不细弱,正是少妇生机勃勃的年华。 

  我的直觉让我坚持“时间”这个变量。总觉得在这个时段,发生了什么。她的否认,让我感到按照通常的逻辑,似乎不能解释。我细细地回忆着她说过的每一个字,猛然,我想到了对话时,她那个少见的开头——基因。 

  我说,你相信基因吗? 

  她苦笑了一下说,又信又不信。 

  我追问,此话怎讲? 

  她说,信,是因为那是科学,中国外国的报纸都在讲。龙生龙凤生凤,你不信行吗?要说不信,嗨……我和丈夫的基因都不错……算了算了,不谈了。她万分沮丧地低下了头。 

  我感到自己正在接近那个谜团的核心。虽然追问下去看起来是一种残忍,但也许正是要害所在。我说,我看你一下子变得垂头丧气的,能否告诉我,这和基因有什么关联吗? 

  她痛苦地低下了头。由于她的头低得很深,我无法知道她的面部表情。当她再次抬起头,我才看到满脸的滂沱泪水。 

  我说,看到你非常难过,我也很不好受。能告诉我,你想到了什么? 

  她吃力地说,不是想到,是看到……第一次看到的时候,我几乎昏了过去。 

  说着,她从自己精巧的手提包夹层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我看到了一个女孩。扁扁头,肿眼泡儿,塌鼻子,瘪嘴巴,稀疏的头发……天啊,几乎所有女孩子长相上的忌讳,这小姑娘都犯全了。 

  这是……我迟疑着没敢把话说完整。 

  是的,这是我的女儿。这就是基因的故事。我和我丈夫的基因都那么卓越,可是组合在一起,怎么就成了这个样子?我恨这种男女结合,它是一种魔鬼的戏法。它能把优秀化成腐朽,它耍弄人,它把一种灾难,一种命运的不可知性强加给我,它让我一看到这个孩子,就对性的活动产生了强烈的憎恶感。它是蛇蝎出没的烂泥潭,给你片刻的欢愉,然后是无尽的恐怖和烦恼。直到你沉没了,它却若无其事地站在一旁冷笑。它把瞬间的事情,化成严酷的绵延的后果。把无尽的灾难留给那对无辜的男女,留给那对男女的天真孩子……所以,我要反抗它。我要禁绝它对我的再一次迫害。我用冰雪修建篱笆,严丝合缝,它再也休想钻入。我以所有的力量抵御它的诱惑,我不能承受当我第一次看到这个孩子的丑陋容貌时,所遭受的惨痛的挫败,那一刻,我是世上最绝望的母亲…… 

  我忙插入说,不好意思打断一下,你对女儿怎样? 

  在这一刻,我真的非常关切那位让母亲大失所望的女儿。 

  还好。因为我知道这不是她的过错。我不该恨她。要说恨,该恨的是我,是她的父亲,是我和丈夫的这种结合,是制造生命的过程。茵说完紧紧咬着嘴唇。 

  谈到这里,真相大白了。这位母亲,因为无法接受女儿的容貌,追本溯源,她认为是性的活动导致了男女双方基因的重组,她就在潜意识里抵制夫妻间的性生活。用自己的推理,堆积成一座冰山,把自己冷冻成了“罗斯”。 

  我说,生命的诞生的确是一个非常复杂的过程。显性遗传隐性遗传,还有许许多多人类无法破解的题目。基因是无罪的,夫妻间的性生活是无罪的,你的女儿也是无罪的。况且,一个人的先天相貌和他后天的发展,也没有完全必然的关系。你的冷漠,归根结底,来源一种不合理的期望的破灭。你希望有一个美轮美奂的孩子,这可以理解,却不能把它当成百分百的真实。一旦达不到理想,你就把愤怒透射到了夫妻生活。 

  茵看着我,若有所思的样子。久久,喃喃地说,喔喔,原来,是这样啊。其实,有了现代的避孕工具,悲剧就不会重演。再说,基因的组合,也是人类无法控制的概率…… 

  我欣喜地看着她,知道冰雪已渐渐消融。 

第一章
谁是你的钢索?

  那天我回到家中,面对着先生拿出一张白纸。然后我对他说,在纸的上面,请写下——“我的支持系统”这几个字。在纸的左面,请写下“人物的称谓或姓名”,在纸的右面,请写下“与我的关系”。好了,开始吧,尽快。不假思索。你要知道,所有的心理测验都烦再三斟酌。 
  他笑眯眯地看着我说,你今天又学习到了什么新知识,想在我这里做个试验? 

  我说,你猜得很准嘛。好吧,听我慢慢说个分明。 

  我们每个人都有一个支持系统,就像一个好汉三个帮,一个篱笆三个桩。比如说,柱子是宫殿的支持系统,双脚是身体的支持系统,绿叶是花朵的支持系统,桥墩是高架桥的支持系统……一个人,在世界上行走,没有好的支持系统是不能持久的。它是我们闯荡江湖的根据地,它是我们长途跋涉的兵站。当我们疲倦的时候,可以在那里的草丛栖息。当我们忧郁的时候,可以在那里的小屋倾诉。当我们受到委屈的时候,可以在那里的谅解中洒下一串泪珠,当我们快乐的时候,可以在那里的相知中聊发少年之狂…… 

  这种精神的疗养生息之地,你有多少储备? 

  先生是个缜密的人,他说,既然你已做完了这道测验,不妨把你的讲来听听。 

  我说,好啊。我告诉你。 

  我最先写下了我的母亲…… 

  于是忆起那天的课堂。 

  静寂。这是心理测验常常出现的情形。人们在想。片刻之后,有人就刷刷地动起笔来。这种事情,一旦有人开了头,谁都顾不了谁了。同学们埋头去写,然后分成小组,描述自己的支持系统。基本上包括这样几类——家人、亲属、同学、师长…… 

  有同学说:我飞快地检视了自己业已走过的人生,我为自己多年来储备下的丰厚资源,而欣慰和思考。我对自己的今后更有了把握和信心。我的支持系统,从我幼年的朋友到最新的职业同事,他们涵盖了我的历程。好似风暴过后海滩上遗下的贝壳,那是经历了考验的生命的礼品。 

  有一位同学的支持系统是一片空白。他坦诚地说,我的支持系统就是没有一个人。我是自己支持自己,是思想支持着我。也许,这是因为文革中有人告密,使我不需要知心的人。 

  不管怎么说,我钦佩这位同学的坦率。还有的人在这种时候,不敢暴露自己,明明没有,但他随便填上几个名字,把自己凄凉的真实隐藏起来。但是,你要想一想,为什么自己的支持系统是空白呢?再有,如果有的同学全部填写的是家庭成员,那也是不够完备的。如果一个中学生,他的支持系统也都是同龄人,那么,很容易出现瞎子领瞎子的情况。要引起辅导员的高度注意。支持系统的性别单一化,也是不理想的。理想的支持系统应该是两性都有。 

第一章
哑幸福

  初逢一女子,憔悴如故纸。她无穷尽地向我抱怨着生活的不公,刚开始我还有点不以为然,很快就沉入她洪水般的哀伤之中了。你不得不承认,在这个世界上,有些人就是特别的倒霉,女人尤多。灾难好似一群鲨鱼,闻到某人伤口的血腥之后,就成群结队而来,肆意啄食他的血肉,直到将那人的灵魂嘬成一架白骨。 
  从刚开始,我就知道自己这辈子不会有好运气的。她说。 

  我惊讶地发现,在一片暗淡的叙述中,惟有说这句话的时候,她的脸上显出生动甚至有一点得意的神色。 

  你如何得知的呢?我问。 

  我小时候,一个道士说过——这小姑娘面相不好,一辈子没好运的。我牢牢地记住了这句话。当我找对象的时候,一个很出色的小伙子,爱上了我。我想,我会有这么好的运气吗?没有的。就匆匆忙忙地嫁了一个酒鬼,他长得很丑,我以为,一个长相丑恶的人,应该多一些爱心,该对我好。但霉运从此开始。 

  我说,你为什么不相信自己会有好运气呢? 

  她固执地说,那个道士说过的…… 

  我说,或许,不是厄运在追逐着你,是你在制造着它。当幸福向你伸出银指的时候,你把自己的手掌,藏在背后了。你不敢和幸福击掌。但是,厄运向你一眨眼,你就迫不及待地迎了上去。看来,不是道士预言了你,而是你的不自信,引发了灾难。 

  她看着自己的手,摩挲着它,迟疑地说,我曾经有过幸福的机会吗? 

  我无言。有些人残酷地拒绝了幸福,还忿忿地抱怨着,认为祥云从未卷过他的天空。 

  幸福很矜持。遭逢的时候,它不会夸张地和我们提前打招呼。离开的时候,也不会为自己说明和申辩。 

第一章
从6岁开始

  和北京一所中学的女生座谈。席间,一位女孩子很神秘地问,您是作家,能告诉我们“强暴”究竟是怎样一回事吗? 
  她说完这话,眼巴巴地看着我。她的同学,另外五六位花季少女,同样眼巴巴地看着我。说,我们没来之前,在教室里就悄悄商量好了,我们想问问您,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我微笑着反问她们,你们为什么想知道这个词的意思? 

  女孩子们七嘴八舌地说,随着我们的年纪渐渐长大,家长啊老师啊,都不停地说,你们要小心啊,要保护好自己的身体,千万不要出什么意外。在电影里小说里,也常常有这样的故事,一个女孩子被人强暴了,然后她就不想活下去了,非常痛苦。总之,“强暴”,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但是,没有人把这件事同我们说清楚。我们很想知道,我们又不好意思问。今天,我们一起来,就是想问问您这件事。请您不要把我们当成坏女孩。 

  我说,谢谢你们对我的信任。我绝不会把你们当成坏女孩。正相反,我觉得你们是好女孩,不但是好女孩,还是聪明的女孩。因为这样一个和你们休戚相关的问题,你们不明白,就要把它问清楚,这就是使科学的态度。如果不问,稀里糊涂的,尽管有很多人告诫你们要注意,可是你根本就不知道那是怎样一回事的时候,从何谈起注意的事项呢?好吧,在我谈出自己对“强暴”这个词的解释之前,我想知道你们对它的了解到底有多少? 

  女孩子们互相看了看,彼此用眼神鼓励着,说起来。 

  一个说,它肯定是在夜里发生的事。 

  第二个说,发生的时候周围一定很黑。 

  第三个说,很可能是在胡同的拐角处发生。 

  第四个说,有一个男人,很凶的样子,可是脸是看不清的。 

  第五个说,他会用暴力,把我打晕…… 

  说到这里,大家安静下来,或者更准确地说,一种隐隐的恐怖笼罩了我们。我说,还有什么呢? 

  女孩子们齐声说,都晕过去了,还有什么呢?没有了。所有的小说和电影到了这里,就没有了。 

  我说,好吧,就算你晕过去了,可是只要你没有死掉,你就会活过来。那时,又会怎样? 

  女孩子们说,等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医院里了,有洁白的床单,有医生和护士,还有嘀嘀嗒嗒的吊瓶。 

  我说,就这些了? 

  女孩子们说,就这些了。这就是我们对于“强暴”一词的所有理解。 

  我说,我还想再问一下,对那个看不清面目的男人,你们还有什么想法? 

  女孩子们说,他是一个民工的模样。穿的破破烂烂的,很脏,年纪三十多岁。 

  我说,孩子们,我要说,你们对这个词的理解,还远不够全面。发生强暴的地点,不仅仅是在胡同的拐弯处,有可能在任何地方。比如公园,比如郊外。甚至可以在学校甚至你邻居的家,最可怕的,是可能在你自己的家里。强暴者,不单可能是一个青年或是中年的陌生人,比如民工,也有可能是你的熟人亲戚甚至师长,在最极端的情况下,也可能是你亲人。“强暴”的本身含义,是有人违反你的意志,用暴力强迫你同他发生性的关系,这是非常危险的事件。强暴发生之时和之后,你并非一定会晕过去,你可能很清醒,你要尽最大的能力把他对你的伤害减少,保全生命,你还要在尽可能的情况下,记住罪犯的特征…… 

  女孩子们听得聚精会神,把我可紧张得够呛。因为题目猝不及防,我对自己的回答毫无把握。我不知道自己解释的对不对,分寸感好不好,心中忐忑不安。 

  后来,我同该中学的校长说,我很希望校方能请一位这方面的专家,同女孩子们好好谈一谈,不是讲课,那样太呆板了。要用生动活泼的形式,教给女孩子们必要的知识。使她们既不人人自危草木皆兵,也不是稀里糊涂一片懵懂。 

  我记得校长很认真地听取了我的意见,然后,不动声色地看了我半天。闹得我有点发毛,怀疑自己是不是说的很愚蠢或有越俎代庖的嫌疑。 

  停顿了一会儿之后,校长一字一句地说,您以为我们不想找到这样的老师吗?我们想,太想了。可是,我们找不到。因为这个题目很难讲,特别是讲得分寸适当,更是难上加难。如果毕老师能够接受我们的邀请,为我们的孩子们讲这样的一课,我这个当校长的就太高兴太感谢了。 

  我慌得两只手一起摇晃着说,不行不行。我讲不了! 

  后来,这件事就不了了之。 

  在美国纽约访问。走进华尔街一座豪华的建筑,机构名称叫做“女孩”。身穿美丽的粉红色中国丝绸的珍斯坦夫人,接待了我们。她的脖子上围着一条同样美丽的“扎染”头巾。她说,我们这个机构,是专门为女孩子的教育而设立的。因为据我们的研究报告证实,在女孩子中间自卑的比例,是百分之百。 

  我说,百分之百?这个数字真令人震惊。都自卑?连一个例外都没有吗? 

  珍斯坦夫人说,是的,是这样的。这不是她们的过错,是社会文化和舆论造成的。所以,我们要向女孩子们进行教育,让她们意识到自己的价值。 

  在简单的介绍之后,她很快步入正题,晃着金色的头发说,对女孩子的性教育,要从6岁开始。 

  我吃了一惊,6岁?是不是太小啦?我们的孩子在这个年纪,只会玩橡皮泥,如何张口同她们谈神秘的性? 

  还没等我把心中的疑问吐出口,珍斯坦夫人说,6岁是一个界限。在这个年龄的孩子,还不知性为何物,除了好奇,并不觉得羞涩。她们是纯洁和宁静的,可以坦然地接受有关性的启蒙。错过了,如同橡树错过了春天,要花很大的气力弥补,或许终生也补不起来。 

  我点头,频频的,觉得她说的很有道理。但是,究竟怎样面对一双双瞳仁如蝌蚪般清澈的目光,用她们能听得懂的语言谈性?我不知道。我说,东方人讲究含蓄,使我们在这个话题上,会遇到更多的挑战和困难。不知道你们在实施女性早期性教育方面,有哪些成功的经验抑或奇思妙想? 

  珍斯坦夫人说,哦,我们除了课本之外,还有一个神奇的布娃娃。女孩子看到这个娃娃之后,她们就明白了自己的身体。 

  我说,可否让我认识一下这个神通广大的娃娃? 

  珍斯坦夫人笑了,说,我不能将这个娃娃送给你,她的售价是80美金。 

  我飞快地心算,觉得自己虽不饱满的钱包,还能挤出把这个赋有使命的娃娃领回家的路费。我说,能否卖给我一个娃娃?我的国家需要她。 

  珍斯坦夫人说,我看出了你的诚意,我很想把娃娃卖给你。可是,我不能。因为这是我们的知识产权。你不可仅仅用金钱就得到这个娃娃,你需要出资参加我们的培训,得到相关的证书和执照,你才有资格带走这个娃娃。 

  她说得很坚决,遍体的丝绸都随着语调的起伏簌簌作响。 

  我明白她说的意思,可是我还不死心。我说,我既然不能买也不能看到这个娃娃,但是我可不可以得到她的一张照片? 

  珍斯坦夫人迟疑了一下,说,好的。我可以给你一张复印件。 

  那是一张模糊的图片。有很多女孩子围在一起,戴着口罩(我无端地认定那口罩是蓝色的,可能是在黑白的图片上,它的色泽是一种浅淡的中庸)。她们的眼睛探究地睁得很大,如同嗷嗷待哺的小猫头鹰。头部全都俯向一张手术台样的桌子,桌子上是千呼万唤始出来的布娃娃——她和真人一般大,躺着,神色温和而坦然。她穿着很时尚华美的衣服,发型也是流行和精致的。总之,她是一个和围观她的女孩一般年纪一般打扮,能够使她们产生高度认同感的布娃娃。老实说,称她布娃娃也不是很贴切。从她颇有光泽的脸庞和裸露的臂膀上,可断定构成她肌肤的材料为高质量的塑胶。 

  围观女孩的视线,聚焦在娃娃的腹部。娃娃的腹部是打开的,如同一间琳琅满目的商店。里面储藏着肝脏、肺管、心房还有……惟妙惟肖的子宫和卵巢。自然,还有逼真的下体。 

  往事,也许是我在纽约的华尔街,一定想买下模具娃娃的强烈动力之一了。 

  非常感谢珍斯坦夫人,我得到了一张娃娃被人围观的照片的复印件,离开了华尔街,后来又回国。我虽然没有高质量的仿真塑胶,但我很想为我们的女孩制造出一个娃娃。期待着有一天,能用这具娃娃,同我们的女孩轻松而认真地探讨性。思前想后,我同一位做裁缝的朋友商量,希望她答应为我定做一个娃娃。 

  听了我的详细的解说并看了图片之后,她嘲笑说,用布做一个真人大小的娃娃?亏你想得出! 

  我说,不是简单的真人大小,而是和听众的年纪一般大。如果是6岁的孩子听我讲课,你就做成6岁大。如果是16岁,就要做成16岁那样大,比如身高1米60—— 

  朋友说,天啊,那得费我多少布料?你若是哪天给少年体校女排女篮的孩子们讲课,我就得做一个1米8的大布娃娃了! 

  我说,我会付你成本和工钱的。你总不会要到827块钱一个吧(当天的100美元对人民币汇率)? 

  朋友说,材料用什么好呢?我是用青色的泡泡纱做两扇肺,还是用粉红的灯芯绒做一颗心? 

  我推着她的肩膀说,那就是你的事了。为了中国的女孩们,请回去好好想,尽快动手做吧。 

第一章
让我们倾听

  我读心理学博士方向课程的时候,书写作业,其中有一篇是研究“倾听”。刚开始我想,这还不容易啊,人有两耳,只要不是先天失聪,落草就能听见动静。夜半时分,人睡着了,眼睛闭着,耳轮没有开关,一有月落乌啼,人就猛然惊醒,想不倾听都做不到。再者,我做内科医生多年,每天都要无数次地听病人倾倒满腔苦水,鼓膜都起茧子了。所以,倾听对我应不是问题。 
  查了资料,认真思考,才知差距多多。在“倾听”这门功课上,许多人不及格。如果谈话的人没有我们的学识高,我们就会与以委蛇地听。如果谈话的人冗长繁琐,我们就会不客气地打断叙述。如果谈话的人言不及义,我们会明显地露出厌倦的神色。如果谈话的人缺少真知灼见,我们会讽刺挖苦,令他难堪……凡此种种,我都无数次地表演过,至今一想起来,无地自容。 

  世上的人,天然就掌握了倾听艺术的人,可说凤毛麟角。 

  不信,咱们来做一个试验。 

  你找一个好朋友,对他或她说,我现在同你讲我的心里话,你却不要认真听。你可以东张西望,你可以搔首弄姿,你也可以听音乐梳头发干一切你忽然想到的小事,你也可以顾左右而言他……总之,你什么都可以做,就是不必听我说。 

  当你的朋友决定配合你以后,这个游戏就可以开始了。你必要拣一件撕肝裂胆的痛事来说,越动感情越好,切不可潦草敷衍。 

  好了,你说吧…… 

  我猜你说不了多长时间,最多3分钟,就会鸣金收兵。无论如何你也说不下去了。面对着一个对你的疾苦你的忧愁无动于衷的家伙,你再无兴趣敞开襟怀。不但你缄口了,而且你感到沮丧和愤怒。你觉得这个朋友愧对你的信任,太不够朋友。你决定以后和他渐疏渐远,你甚至怀疑认识这个人是不是一个错误…… 

  你会说,不认真听别人讲话,会有这样严重的后果吗?我可以很负责地告诉你,正是如此。有很多我们丧失的机遇,有若干阴差阳错的讯息,有不少失之交臂的朋友,甚至各奔东西的恋人,那绝缘的起因,都系我们不曾学会倾听。 

  好了,这个令人不愉快的游戏我们就做到这里。下面,我们来做一个令人愉快的活动。 

  还是你和你的朋友。这一次,是你的朋友向你诉说刻骨铭心的往事。请你身体前倾,请你目光和煦。你屏息关注着他的眼神,你随着他的情感冲浪而起伏。如果他高兴,你也报以会心的微笑。如果他悲哀,你便陪伴着垂下眼帘。如果他落泪了,你温柔地递上纸巾。如果他久久地沉默,你也和他缄口走过…… 

  非常简单。当他说完了,游戏就结束了。你可以问问他,在你这样倾听他的过程中,他感到了什么? 

  我猜,你的朋友会告诉你,你给了他尊重,给了他关爱。给他的孤独以抚慰,给他的无望以曙光。给他的快乐加倍,给他的哀伤减半。你是他最好的朋友之一,他会记得和你一道度过的难忘时光。 

  这就是倾听的魔力。 

  倾听的“倾”字,我原以为就是表示身体向前斜着,用肢体语言表示关爱与注重。翻查字典,其实不然。或者说仅仅作这样的理解是不够全面的。倾听,就是“用尽力量去听”。这里的“倾”字,类乎倾巢出动,类乎倾箱倒箧,类乎倾国倾城,类乎倾盆大雨……总之殚精竭力毫无保留。 

  可能有点夸张和矫枉过正,但倾听的重要性我以为必须提到相当的高度来认识,这是一个人心理是否健康的重要标识之一。人活在世上,说和听是两件要务。说,主要是表达自己的思想情感和意识,每一个说话的人都希望别人能够听到自己的声音。听,就是接收他人描述内心想法,以达到沟通和交流的目的。听和说像是鲲鹏的两只翅膀,必须协调展开,才能直上九万里。 

  现代生活飞速地发展,人的一辈子,再不是蜷缩在一个小村或小镇,而是纵横驰骋漂洋过海。所接触的人,不再是几十几百,很可能成千上万。要在相对短暂的时间内,让别人听懂了你的话,让你听懂了别人的话,并且在两颗头脑之间产生碰撞,这就变成了心灵的艺术。 

  现今鼓励青年励志的书很多,教你怎样展现自我优点,怎样在第一时间给人一个好印象,怎样通过匪夷所思的面试,怎样追逐一见钟情的异性……都有不少绝招。有人就觉得人际交往是一个充满了技术的领域,可以靠掌握若干独门功夫就能翻云覆雨的领域。其实,享有好的人际关系,学会交流,听比说更重要。 

  从人的发展顺序来看,我们是先学着听。我之所以用了“学着”这个词,是指如果没有系统的学习,有的人可能终其一生,都没能学会如何“听”。他可以听到雪落的声音,可他感觉不到肃穆。他可以听到儿童的笑声,可他感受不到纯真。她可以听到旁人的哭泣,却体察不到他人的悲苦。她可以听到内心的呼唤,却不知怎样关爱灵魂。 

  从婴儿开始,我们就无意识地在听。听亲人的呼唤,听自然界的风雨,听远方的信息,听社会的约定俗成。这是一种模糊的天赋,是可以发扬光大也可以湮灭无闻的本能。有人练出了发达的听力,有人干脆闭目塞听。有很多描绘这种状态的词语,比如“充耳不闻”、“置若罔闻”……对“闻”还有歧视性的偏见,比如“百闻不如一见”。 

  听是需要学习的。它比“说”更重要。如果我们没有听到有关的信息,我们的“说”就是无的放矢。轻率的人,容易下车伊始就哇哩哇啦地说,其实沉着安静地听,是人生的大境界。 

  只有认真地听,你才能对周围有更确切的感知,才能对历史有更深刻的把握,才能把他人的智慧集于己身,才能拓展自己的眼界和胸怀。 

  读书是一种更广义的倾听。你借助文字,倾听已逝哲人的教诲。你借助翻译,得知远方异族的灵慧。 

  倾听使人生丰富多彩,你将不再宥于一己的狭隘贝壳,潜入浩瀚的深海。倾听使人谦虚,知道山外有山天外有天。倾听使人安宁,你知道了孤独和苦难并非只莅临你的屋檐。倾听使人警醒,你知道此时此刻有多少大脑飞速运转,有多少巧手翻飞不息。 

  倾听着是美丽的。你因此发现世界是如此五彩缤纷。倾听是幸福的一种表达,因为你从此不再孤单。 

  倾听是分层次的。某人在特定的时刻,讲了特定的话。只有当我们心静如水,才能听到他的话后之话。年轻人最易犯的毛病是——他明白所有倾听的要素,也懂得做出倾听的姿态,其实呢,他在想着自己呆会儿要说的话。他关注的不是述说者,而是自己。“佯听”是很容易露馅的,只要他一开口讲话,神游天外的破绽就败露了。两个面对面述说的人,其实是最危险的敌人。一切都被心灵记录在案。 

  倾听是老老实实的活儿,来不得半点虚假和做作。倾听是对真诚直截了当的考验。所以,如果你不想倾听,那不是罪过。如果你伪装倾听,就不单是虚伪,而且是愚蠢了。 

  当我深刻地明白了倾听的本质而不是仅仅把它当成讨好的策略后,倾听就向我展示了它更加美丽的内涵,它无处不在,息息相关。如果你谦虚,以万物为师长,你会听到松涛海啸雪落冰融,你会听到蚂蚁的微笑和枫叶的叹息。如果你平等待人,你的耐心就有了坚实的基础,你可以从述说者那里获得宝贵的馈赠。这就是温暖的信任和支撑。 

  年轻的朋友们,让我们学会倾听吧。当你能够沉静地坐下来,目光清澄地注视着对方,抛弃自己的傲慢和虚荣,微微前倾你的身姿,那么你就能听到心与心碰撞的清脆音响,宛若风铃。

第一章
抵制“但是”

  但是——是我们常常用到的一个词。我们原来有一个领导,就因为太爱使唤这个词了,外号就叫“老但”。 
  “但是”的意思,主要是作连词,好像那把皮坎肩的碎皮子缀在一处的彩色丝线。多用在一句话的后半截,表示转折语气。 

  比方说:你这次的考试成绩不错,但是——不能骄傲自满。 

  比方说:这地方的风景挺优美的,但是——离城里太远了点。 

  比方说,这女孩身材相当好,但是皮肤太黑了些。 

  等等。 

  我不知道“但是”这个词,刚发明的时候,是不是对于在它的前半部和后半部的分量,一视同仁?也就是说,它只是一个公平的纽带,并不偏着谁向着谁。可惜在长期的运用过程中,“但是”这个词,成了类似音乐简谱中“符点”的标记,把后面半拍的节奏,挪到前面去了。当人们看到这个词的时候,无论在“但是”的前面,堆积了多少美好的说明,都像碰上盐酸的污垢,冒了些泡沫,就没了踪影。人们记住的总是“但是”后面的转折,如同好不容易爬上高坡,还没来得及喘口匀气,“但是”这个陡峭的下坡,不由分说把你掳住,一下就滑到了谷底。 

  于是,“但是”就几乎成了贬意的先兆。只要一出现,气氛就大变。它成了把人心捆成炸药包的细麻绳,成了马上有冷水泼面的前奏曲。“但是”让你打了个激灵,立马把“但是”前面的温暖忘了,只有抖擞起精神,准备迎击扑面而来的顿挫。 

  “但是”便在这种频频警戒的气氛中,削减了平凡的连结之意,增添了沮丧的灰色意味。 

  其实,所有的光明都有暗影,“但是”的本意不过是强调事情还有另一方面。可惜日积月累的负面暗示,使得“但是”这个预报一出现,就抹去了喜色,忽略了成绩,轻慢了进步,贬斥了攀升。 

  一位心理学专家讲学时说,她主张大家从此不用“但是”,而改用“同时”。 

  比如我们形容天气的时候,早先是这样说:今天的太阳很好,但是风很大。 

  今后可以改成:今天的太阳很好,同时风很大。 

  当你最初看这两句话的时候,好像没有多大的分别。你不要急,轻声地多念几遍,那分量和语气的差异,就体味出来了。 

  但是风很大——会把人的情绪向糟糕那一面倾斜,注意力凝固在不利的因素上。觉着太阳好是件值不得太高兴的事情,风大才是关键。借助了“但是”的威力,风就把阳光打败了。 

  同时风很大——它更中性和客观,好似一个导游小姐,在指点我们注意了某一种情形之后,又把她手中的金属棒,向另一个方向示去。前言余音袅袅,后语也言之凿凿。不偏不倚,公允而平整。它使我们的心神安定,目光精准,两侧都观察得到,头脑中自有定夺。 

  一词之差,它的背后,是怎样看待世界和自身。 

  我们绝不文过饰非,也不夸大其词。好比是花和虫子,一并存在。我们的眼光降落在哪里? 

  降落在花丛中?降落在虫背上? 

  “但是”,是一副偏光镜,把我们的目光聚焦于虫子。花园里花朵很美丽,“但是”把虫子的影子放大。 

  “同时”,是一个透明的水晶球,把我们均衡地分散在两方面。花园里花朵很美丽,“同时”,它也提示尚有虫子。 

  “但是”和“同时”,谁更持重和完整,更有利于我们对客观事物的评介和对主观判断的把持,想必会有公论。 

  如此讨论,仿佛和一个简单的连词过不去,有悖恕道。不过,这不单是如何连接上下两句话的问题,在词的背后隐伏着思维方式。 

  当我用尝试着“同时”代替“但是”以后,一天两天,似也看不出多大的变化。可时间长了,我发现自己比较地多了勇气,因为我的精神得到了补给和呵护。我发现自己比较地对人友善,因为我更明确地发现了他人的长处和优异。我发现自己较为敏捷地从跌倒的地上爬起,因为我看到了沟坎也看到了辙印。我发现自己多了宽容和慈悲,因为我每当意识到不足的时刻,都同时给自己鼓励。 

第二章
第二志愿

  人们常常把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第一志愿。这些年,随着考试严酷性的不断升级,关于填报志愿的说法,也越来越霸道了——那就是,全力以赴关注你的第一志愿。某些大学的录取人员公开宣布,我们是不会录取第二志愿的学生的。因为你的热爱不够专一,录来也学不好的。 
  高考形势特殊,僧多粥少,对于学校的取舍,旁人不好议论是非。但我以为,如果把高考报志愿的经验推而广之,把第一志愿至上,扩散成人生选择的一大信条,就有商榷的必要了。 

  人生的选择绝少是惟一的。 

  听一位美国心理学家讲座,谈到男女青年挑选恋爱对象时,他说,如果你在读大学的时候,一眼扫去,本班级上的异姓,有三分之一以上可以成为你的配偶候选人,那么…… 

  讲到这里,说是悬念也好,说是征询民意也好,他成心留出一个长长的停顿,用苍蓝色的眼珠扫视全场。台下发出汹涌的低语声,均说:“那他就是一个神经病!” 

  异国的心理学家抖抖肩膀说:“喏!那他或她,就是一个心理健康的人。” 

  这观点有点好玩,也有点耸人听闻,是不是?当然,他指的寻找伴侣,是在大学校园内,智商和背景有大的相仿,并不能波及到整个社会,说某个男人觉得与世上三分之一的女人都可成眷属,才属正常。 

  但这一论点也可以说明,既然结为夫妻这样严重的问题,都不妨有一手或是几手打算,那么,在其他场合的选择,当有更大的弹性。 

  当孤注一掷地把自己的命运押在某个“惟一”头上的时候,我们实际上处于自我封闭和焦灼无序的状态。内心流淌的是自卑和虚弱。以为只有这狭窄的途径,才是抵达目的地的独木桥,无法设想在另外的情形下,还有道路尚可通行。某些人的信念虽执著但脆弱,难以容忍自己的不成功。由于太惧怕失败的阴影了,拒绝想象除胜利以外,事态还同时存有1000种以上暗淡的可能。他们能够采取的自卫措施,就是放下眼帘。以为只要不去想,不良的结果就可能像鬼魅,只能在暗夜中游走,不会真的在太阳下现身。 

  于是每当选择的关头,我们可以看到那么多鸵鸟似的奋不顾身,色厉内荏地跑跳着。到了没有退路的时候,就把小小的脑袋埋入沙丘。他们并不仅仅骗别人,首先的和更重要的,是用这种虚张的气势,为自己打气加力。他们拒不考虑第二志愿,觉着给自己留了退路,就是懦夫和逃兵。甚至以为那是一个不祥的兆头,好像夜啼的猫头鹰,早早赶走方平安。他们竭力不去前瞻那潜伏着的败笔和危险,好像不带粮草就杀入沙漠的孤军。即使为了应付局面多做准备,也是马马虎虎潦潦草草,虚与委蛇地写下第二、第三志愿……不走脑子,秋水无痕。不敢一针见血地问自己,假若第一志愿失守,能否依旧从容微笑? 

  可惜世上的事情,不如愿者十有八九。当冰冷的结局出现时,很多人就像遇到雪崩的攀援者,一堕千丈。 

  此刻,你以前不经意间随手填写的第二志愿,就像保险绳一样,在你下坠的过程中,有力地拽住了你,还你一方风景。 

  惊魂未定的你,此时心中百感交集。被第一志愿抛弃的巨大失落,使百骸俱软,无暇顾及和珍视第二志愿的援手。你垂头丧气地望着崖下,第一志愿的游魂还在碎石中闪着虚光。有人恨不能纵身一跳,以七尺之躯殉了那未竟的理想。即便被亲人和世俗的利害,劝得暂且委曲求全,那心中的苦郁悲凉,也经久不散。 

  第二志愿如同灰姑娘,龟缩在角落里,打扫尘埃,收拾残局,等待那不知何日才能莅临的金马车。 

  其实人的才能是多方面的,守节般的效忠第一志愿,愚蠢不说,更是浪费。候鸟是在不断的迁徙当中,寻找自己的最佳栖息地,并在长途艰苦的跋涉中,锻炼了羽翼。在屋檐下盘旋的鸟,除了麻雀,还能想出谁? 

  寻找第二志愿的过程,实质上是对自己的一次再发现。除了那最突出最显著的特点之外,我还有什么优长之处?第一志愿和第二志愿之间,可否像两位相得益彰的前锋,交互支援?我还有哪些潜藏着的特质,有待发掘和培养?平日疏忽的爱好,也许可在失落中渐渐显影。 

  第二志愿的考虑和填写,也许比第一志愿更取舍艰难。维妙维肖地预想失败,直面败后的残局和补救的措施,决非乐事,但却必需。尝试着在出征前就布置退却和迂回的路线,并在这种惨淡经营的设计当中,规划自己再一次崛起的蓝图,是一种经验,更是勇气。 

  也许是因为骇怕面对这种挫折的演习,有人惊鸿一瞥般地拟下第二志愿,并不曾经历大脑深远的思考。他们以为这是勇往直前背水一战的魄力,殊不知暴露的只是自己乏于坚韧和气血两虚。 

  不可搪塞第二志愿。它依旧是人生重要的选择,是你面对逆境的备份文件。它是进可以攻退可以守的支撑点,它是无惧无悔的屏障,它是一个终结和起跑的双重底线。 

  或许有人以为,有了第二志愿第三志愿……人就易颓败,多疏乐。这是一个谬论。亡命之徒不可取,它使人铤而走险,一旦失利,便是绝望与死寂。不妨想想杂技演员。有了保险绳的时候,他们的表演会无后顾之忧,更精妙绝伦。 

  在填写第一志愿的时候,把其后的每一份志愿也都认真地考虑,这是人生不屈不挠的法门之一。 

第二章
风的青睐

  400年前的法国人蒙田,说过这样一句话——风不会对漫无目的者有所青睐…… 
  青睐是指一个人用黑眼珠子看着你。这句话反过来理解,就是假如你有了坚定的目标,整个大自然将帮助你。 

  风是什么呢?风是一股看不见摸不着的力量。风吹的时候,影响着我们,逆风或是顺风,对我们的速度和方向都强有力地制约着。就连飞机的钢铁巨翅,也不敢对风等闲置之。 

  人生的目标很重要。这个目的,是谁给我们预定的呢?没有人。你的父母你的师长你的朋友,都可能参与你的目标的制定,但他们不是决定的力量。最后的赞成或是否决票,在你手里。如果你对自己说,我才不要什么人生的目标这种奇怪的东西,那么,你也是有一个目标了,那就是“虚无”。 

  一个没有方向感的人,如何行走呢?看看醉汉就明白了。踉踉跄跄,东倒西歪,昏乱地嘟囔着,没有人知道他要到哪里去,更不知道他的归宿在何方……这种精神的吉普赛人,终生流浪在灵魂的荒原。 

  还有一些人,把某种流行的腐朽说法或是沉沦的误区,当成了自己的目标。这种镜花水月的伪目标,只能引诱感官的沉没和本能的麻痹。 

  目标的特征:通常是阔大的,依稀的,但它确实存在着,一如晨曦。你从未摸到晨曦,但你每天都可以看到它。即使乌云蔽日的时候,你也坚韧不拔地确信,在高远之处,晨曦依然发出红色温暖的光芒。 

  一个有目标的人,走路的姿势是向前的。他们通常不会在跌到之后,太长地抚摸伤痛,短暂的昏厥之后迅速地清醒,用身边的树枝或是草叶,捆扎好伤口,蹒跚着上路了。他们走得慢,但很坚定,不会因为风险而避开既定的方向,也不会为路边一些小的花果而长时间地流连忘返。当然也有痴迷和混沌的时候,但他们能够重新恢复思考的冷静,从容向前…… 

  风的青睐,是无价的礼物。只要你坚定地确立了自己的目标,努力下去,就会发现天地万物都来帮你了。 

第二章
永别的艺术

  近读一文,内有几位日本女性,款款道来,谈她们如何人到中年,就开始柔和淡定地筹划死亡。好像戏刚演到高潮,主角就潜心准备谢幕时的回眸一笑,机智得令人恐惧。 
  一位艺术家,62岁时,把家中房子改建成3间,适合老年人居住,以用作“最后的栖身之所”。删繁就简,把用不着的家具统统卖掉,只剩下四把椅子,两个杯盘。丈夫叹道:这么早就给我收拾好啦! 

  一位女儿为父母收拾遗物,阁楼就像旧仓库,到处是旧书和电话簿,摞得比人还高。式样该进博物馆的服装,包装的盒子还未撕开。不知何时买下的布料,质地早已发脆。像出土文物一般陈旧的卫生纸,不起丝毫泡沫的洗涤剂……但房地产证、银行存折、名章等重要物件,却不知藏在什么地方。她想起母亲生前常说,我是不会给孩子们添任何麻烦的……心想,人不能在死亡面前好强,还是未雨绸缪的好。 

  她把父母家中的家具、衣物、餐具都处理了,最难办的是,母亲生前花了250万日元自费出版的自传,剩下一百多册,无法处置。再三考虑之后,女儿双手合十默念道:妈妈,留下来的人还要生存,只有对不起您了。说完,她只收起4部自传,其余的都销毁。母亲的日记,她带走了。但每读一遍,都沉浸在痛苦之中。当她49岁时,先烧掉了自己的日记,然后把母亲的日记也断然烧光,从此一了百了。 

  风靡全球的《廊桥遗梦》,其实也是一篇从遗物讲起的故事。死之前应该做的事,似乎还挺多。如果疏忽了,有时便是难以弥补的缺憾。一位妻子患病住进医院,丈夫天天守候在床边,寸步不离。妻子刚开始是感动,随之就是生疑。终于察觉到自己患的不是一般病,丈夫是在永诀前,尽力增多和自己呆在一起的时间。女人深深地不安了,一再强烈要求出院,回到自己家中。丈夫知她病情重笃,哪敢让她走?只好不断用“明天我们就办手续”敷衍她。女人终于在一天夜里,大睁着双眼走了。丈夫整理妻子遗物的时候,发现了她与情人8年相通的记载,总算明白妻子最后放心不下的是什么了。 

  读着这些文字,心好像被一只略带冷意的手轻轻握着,微痛而警醒。待到读完,那手猛地松开了,顷刻有新鲜蓬松的血,重新灌注四肢百骸,令人感到阳间的温暖。 

  第一次清晰地感受生人对死亡的准备,是十几岁下乡时,房东大娘在秋阳下晾晒老衣。她脸上欣赏的神色和寿装绚丽妖娆的色彩,令我感到她有一种早日套入它们的期待。细想起来,农牧社会的死亡,也是节俭和单纯的。一个人死了,涉及的不过是几件旧衣,或烧或送,都好处置。其他农具家具炊具,属于公众的大家庭,不会也不应随了死者遁去。 

  现代社会在种种进步之中,也使死亡奢华和复杂起来。你不在了,曾经陪伴你的那些物品,还坚固地存在。怎么办呢?你穿过的旧衣,色彩尺码打上强烈个人印迹,假如没有英王妃黛安娜的名气,无人拍卖无处保存。你读过的旧书,假如不是当世文豪,现代文学馆也不会收藏,只有掩在尘封中,车载斗量地卖废品。你用过的旧家具,式样过时,假如不是紫檀或红木,也无后人青睐,或许丢弃垃圾堆。你的旧照片,将零落一地,随风飘荡,被陌生的人惊讶地踏着问:这是谁? 

  当我认真思忖死后的技术性问题时,感觉到的不再是对死亡的畏惧,而是对不幸参与料理这一切事物的人,充满歉意。假如是亲人,必会引起悸痛,但我的本意,是望他们平静。假如是素不相识的人,出于公务或是仁慈相助,更应减少他人的劳动强度。 

  我原以为死亡的准备,主要是思想和意志方面,不怕死,是一个充满思辨的哲学范畴。现在才醒悟,涉及死亡的物质和事务,也相当繁杂。或者说,只有更明智巧妙地摆下尘世间最后的棋子,才能更有质量地获得完整的人生尊严。 

  让年富力强的人,考虑死亡,似乎是一件可笑的事情。但死亡必定会在某一个不可知的时辰,与我们正面相撞,无论多么伟大的人物,都要臣服它的麾下。 

  经常想想自己可能明天或者最近就可能死,是一件有趣而且有益的事。 

  首先是有利于感悟生命,体验到它的脆弱和不堪一击,会格外地珍惜今天。有许多暂时看来无法跨越的忧愁与痛苦,在死亡的烈度面前,都变得稀薄了。 

  第二是有利于抓紧时间。日常生活的琐碎重复,使我们常常执拗地认为,自己是坐拥无限时光的富翁,可以随意抛洒。死亡给了我们一个不由分说的倒记时,无论你此刻多么精力超群,时间之囊里的水,都在一去不复返地失落着,储备越来越少。 

  第三是有利于我们善待他人,快乐自身。死亡使真情凸现,友情长存。 

  总之,死亡是不讲情面的伴侣,厮伴我们终身。此公最大的爱好就是冷不防,极少发布精确的预告。于是如何精彩地永别,就成了值得深入探讨的问题。日本女人的想法,像她们的插花,细致雅丽,趋于婉约。我想,这门最后的艺术,不妨有种种流派,阴柔纤巧之外,也可豪放幽默。小桥流水或横刀跃马,都可以事先多次设计,身后一次完成。或许将来可有一种落幕时分的永别大赛,看谁的准备更精彩,构思更奇妙,韵味更悠长。 

  惟一的遗憾,就是这比赛的冠军,不能亲自领奖了。 

第二章
刺玫瑰依然开放

  那一天我和这位80年代出生的女孩,坐在一间有落地窗的屋子里,窗外不远处有一个花坛,花坛里开放着粉红色的刺玫瑰。我们喝着不放糖和牛奶的黑咖啡,任凭窗帘扑打着发丝和脸颊。 
  女孩戴着口罩,把眼睛瞪出了口罩的边缘,说,所有的科学知识我都知道了,可我还是害怕。我可以对你说我不害怕,可那是假的。理智不可能解决情感的问题。你说我怎么才能不害怕? 

  她指的是非典。2003年上半年,中国使用频率最高的一个词大概是“非典”。医学家统计,在罹患非典的人群里,青壮年占了70%以上,特别是20~30岁的青年人在总发病率中占了三成比例。从这个意义上说,非典具有生机勃勃的杀伤性。 

  年轻人的大恐慌,主要来自在有限的生命体验中,找不到被一株小小的病毒杀得人仰马翻的经验。人们对于自己未知的事物,总是充满了震惊和慌张,这是人的正常心理反应,一如我们面对着不可知的黑暗,你不知道在暗中潜伏的是老虎还是蜥蜴。如果我们有了一盏灯,我们的心里就踏实了一点。如果我们在有了灯之后,又有了一根结实的棍子,信心就增长了一些。假如天慢慢地亮起来,太阳出来了,安全感就更雄厚了。科学家对于非典病毒的寻找和描述,就是我们在晦暗中的灯光。现在已经初步看清了这个匍匐在阴影中的魔鬼,知道它的爪子从何处伸来,利齿从何处噬咬。我们也有了一根粗壮的棍子,那就是严格的消毒和隔离措施。大多数人的恐慌渐渐地散去,一如冬季北方旷野上的薄雾。 

  我问女孩,非典在北京爆发之后,你在哪里? 

  她说,我在公司做职员,刚开始隔天上班,现在干脆不用去了。我的同事们很多离开了北京,忍受不了这种恐惧的压榨。听说在北京不容易走,有人就骑着自行车跑到北京的周边地区,然后把自行车一扔,坐上汽车火车,跑回老家去了。可惜我的爷爷奶奶姥姥姥爷都在北京,无地可去,只能和这座城市共存亡。我非常害怕…… 

  我握了握她的手,果然,她的手指被冷汗粘在一起,像冰雹打过的鸟翅簌簌抖动。我说,我没有办法使你不怕,但有一个人能帮助你。 

  她迫不及待问,谁? 

  我说,你自己。 

  她说,我怎么帮我自己呢? 

  我说,你拿来一张纸,把自己最害怕的事写下来。 

  她站起身,拿来一张雪白的大纸,几乎覆盖了半张桌面。然后,一笔一画地写下: 

  第一个害怕:我还没有升到办公室的主管,就停止了前程。 

  第二个害怕:我按揭买下的房子,还没有付完全款。 

  第三个害怕:我刚刚交下的男朋友,还没有深入发展感情。 

  第四个害怕:我准备给我妈妈送一件茉莉紫色的羊绒衫,还没来得及买。 

  第五个害怕:我上次和我爸爸吵了一大架,还没跟他和好。要是我死了,多遗憾。 

  第六个害怕:我热爱旅游,很想走遍世界。现在连新马泰和韩国还没去成呢,就要参观地狱了。 

  第七个害怕:我想减肥,还没有达到预定的斤数。 

  第八个害怕…… 

  当她写到第八个害怕的时候,停了下来。我说为什么停笔了?她歪着头从上到下看了半天,说,差不多了,也就是这些了。 

  我说不多嘛,看你拿来那么大的一张纸,我以为你会写下1001条害怕。请检视一下你的种种害怕,看看有那些可以化解或减弱。 

  她仔细地端详着自己刚刚写下的害怕。说道:第七个害怕最不重要了,如果得了病,高烧几天,估计体重就减下来了。 

  我说,很好啊,凡事就怕具体化。现在,你已经没有那么多的害怕了,只剩下六条,再来具体分析。 

  姑娘看看手下的纸,说,有两条是可以立刻做的,做完了,我就不再害怕。 

  我说,哪两件事? 

  她说,今天我下班之后,就到商场给我妈妈买一件茉莉紫的羊绒衫,如果这个颜色商场一时无货,我就买一件牵牛花紫的羊绒衫,要是也没有,买成大枣红的也行。第二件事是和爸爸推心置腹地谈谈。我爸是个特好面子的人,所以我先同他讲话,他一定会爱答不理的。要是以前,我才不热脸贴你的冷屁股呢!但经过了非典,我会比较能忍耐了。我会对他说,非典让我长大了,我是你的朋友。让我们像真正的朋友那样讲话,好吗? 

  我说,真喜欢你说非典让你长大了这句话。成长不但发生在幸福的时候,更多是发生在苦难之中。 

  她受了鼓励,原本被恐惧刷得灰白的面庞,有了一丝属于年轻人的绯红。她继续看着恐怖清单,低声说:“至于刚刚交下的男朋友,好像也不是什么值得害怕的事情,这需要细水长流慢慢了解。就算是没有非典,也不一定就能达到海誓山盟男婚女嫁…… 

  说到这里,她大概突然看到了恐怖清单上的第二条,笑起来说,至于还不上贷款这件事,我要把它开除出去。这不是我该害怕的事,最害怕的该属房地产开发商。这是不可抗力,是地产老板们最爱用于推诿的理由,想不到也可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让他们头疼一回。 

  开发商的困境引发了女孩的幽默感,她显出些许幸灾乐祸的快乐。旋即细细的眉头又皱了起来,说,恐怖名单上不能去世界旅游这一条,无论如何是驱不去了。 

  我说,你要到各地去旅游,为了什么? 

  为了让我快乐。看我没有看过的风景,听我没听到过的鸟鸣。她很快回答道。 

  我说,这真是旅游最好的理由。只是我想问你,你可曾注意到窗外不远处在花坛里,刺玫瑰在悄然开放? 

  她一脸茫然地说,刺玫瑰真的开花了吗? 

  我用手指敲敲窗子说,你往前面看。 

  她把脸压在玻璃上,贪婪地看着窗外,每一朵刺玫瑰都如同换牙的小童,憨态可掬。她惊讶地说,真的,在非典肆虐的春天,刺玫瑰居然还在开放。真怪啊,我以前怎么从来没有注意到呢? 

  她的目光从睫毛膏的缝隙中向更远处眺望,说,哦,我不但看到刺玫瑰了,我还看到国色天香的牡丹和路边卑微的蒲公英,也一样蓬蓬勃勃地开放着…… 

  她是很聪明的女孩,很快就悟出了,说,我明白了,美丽的风景不一定要到远处寻找,也许就在我们的身边。 

  我说,起码我们先把眼前的风光欣赏完了,再看远处不妨。 

  这位80年代出生的女生看看自己的恐惧清单,然后说,好吧,就算没法周游世界,我也不再害怕了。但是,我要是升不到主管就死了,这还是很可怕的事。 

  我说,你升到主管之后会怎样? 

  女孩说,我还要升到部门经理,然后是总经理…… 

  然后呢?我问。 

  然后就是旅游了……旅游是为了开心,是为了快乐。对啊,我最终的目的让自己快乐。那么我如果因为害怕,抢先丧失了快乐,我就太傻了,就是本末倒置,就是一个大笨蛋……她自言自语,眼珠飞快地转动着。 

  那一天的结尾,是这个姑娘把那张像大字报一样的恐怖清单撕掉了。关于80年代出生的年轻人,在此次非典流行的过程中,交出了形形色色的答卷。比如我在电视里,就看到20岁刚出头的女护士,英勇地如同身经百战的士兵,穿戴着把人憋得眼冒金星的三重隔离服,给年纪足够当她伯父的病人做治疗和宽慰疏导。 

  这就是泥沙俱下的生活,这就是新的一代人。报章上有人管他们叫“跑了的一代”,我觉得在他们如此年轻的时候,就遭遇到了一场突如其来的严重的灾难,是不幸也是大幸。恐惧可以接纳,却不能长时间的沉溺,逃跑更是懦夫退缩的行径。当你有能力直面灾难,细细将它们剖析,在灾难中看到鲜花依旧在不远处开放,那就有了不再惧怕不会逃跑的气概。 

第二章
好脾气的悖论

  记得一位老妈妈曾对我说,要为儿子挑一房好脾气的媳妇。我说,你怎么考察呢?她说,看为娘的脾气就知道女儿的性情了。过了几年,我问老人家,媳妇怎样?她说,啊呀呀,再没那么凶的了,属煤气罐的,一点就着!老人又说,轮到给小儿子说媳妇,这回特地挑了一家悍妇的女儿,果然竟是极温顺的。你说这是怎的回事?!她瞪着苍老的黄眼珠问我。 
  我不知道老妈妈的遭遇是否具有普遍性,也不认为脾气孬好是恋爱的先决,只是环顾四周的家庭,像这般悖论的情形,似乎还可找到不少。 

  一个在充满了爱意家庭中长大的孩子,却丧失最起码的温情,凶残地对亲人举起屠刀。一个极朴素的母亲,孩子反奢糜成风。钵满缸流的富家子弟,横起杀人越货的贼心。勤俭本分人的后代,摇身成了江洋大盗。目不识丁的双亲,养育半打硕士博士。荒僻的山野,走出雄才大略的军师。贫寒人一旦发达,挥金如土。富甲天下的豪门,一毛不拔…… 

  家庭通常是一个古老的模具,克隆出与前辈酷似的后代。此等异样情形,实在是一个悖论。设想因为父母脾气躁动,孩童自小在疾风暴雨中成长,经受锻炼考验,耐力反倒出众。家长若老好人,四处懦弱逢迎,对孩子也惟命是从,自然易养出暴戾乖张之徒。周围的人手脚不停,操心不止,孩子手到擒来,好端端的惯成特号懒包。爹妈若一觉睡到日头红,孩子必得自我张罗早饭,无意中造就一个勤快人。所以除了正面的培养,有时候,不妨利用悖论。 

  你想得到一个勇敢的孩子吗?月夜里,虽然他年纪幼小,体质孱弱,也让他横刀跃马地走在黑暗中,给你带路。 

  你想得到一个慷慨的孩子吗?无论你多么富有,不要平白无故给他金钱。每一分硬币必须让他用汗水兑换,然后不问那钱的去处,给他以完全的支配权。 

  你想得到一个清洁的孩子吗?看到他肮脏时,千万不要帮他洗涤,坚决袖起你的手,由着污浊下去。直到他自己忍无可忍,动手改变这局面。在新与旧的对比中,觉悟到洁净是一种舒适的状态和文明的美德。 

  你想得到一个智慧的孩子吗?当他遇到难题请教你的时候,除了给他一本书,什么都不要讲。坚决管住你的嘴巴,这是百发百中的诀窍!在几番艰苦的摸索之后,他自然在失败与挫折里聪明起来了。 

  你想得到一个独立自主的孩子吗?当他求助的时候,狠下心来,置若罔闻地看他哭泣和摸索。千万记得要装傻。不但要装得像,如果你有余力,最好再给他捣捣乱。孩子便会牢牢记住,世上最重要的事是依靠自己。 

  你想得到一个善于倾听虚怀若谷、友好待人的孩子吗?当孩子兴致勃勃讲话的时候,毫不留情地把他打断,嘲笑他,然后走开,留他坐在那里孤独地发呆。如是者三,只要他不是一个过分麻木和愚钝的孩子,汲取了反面教训,就能学会宽容与共享快乐。 

  你想得到一个不推诿责任、不惊慌失措、在困境中依然沉着坚定的心理健康的现代人雏形吗?当他跌倒时,不要代他埋怨路的不平,不要伸出搀扶的手,甚至在他伤口流血的时候,也让他自我包扎。坚持冷静地作壁上观,孩子便在困境中顽强地爬起来,艰难昂扬地成长。 

  还可以举出很多看似生冷而盎然的手段。这也是一个悖论。谁又能说这里不溶解着父母更深的养育之爱和良苦的用心锻造呢? 

第二章
轰毁你心中的魔床

  魔鬼有张床。它守候在路边,把每一个过路的人,揪到它的魔床上。魔床的尺寸是现成的,路人的身体比魔床长,它就把那人的头或是脚锯下来。那人的个子矮小,魔鬼就把路人的脖子和肚子像拉面一样抻长……只有极少的人天生符合魔床的尺寸,不长不短地躺在魔床上,其余的人总要被魔鬼折磨,身心俱残。 
  一个女生向我诉说:我被甩了,心中苦痛万分。他是我的学长,曾每天都捧着我的脸说,你是天下最可爱的女孩。可说不爱就不爱了,做得那么绝,一去不回头。我是很理性的女孩,当他说我是天下最可爱的女孩的时候,我知道我姿色平平,担不起这份美誉,但我知道那是出自他真心。那些话像火,我的耳朵还在风中发烫,人却大变了。我久久追在他后面,不是要赖着他,只是希望他拿出响当当硬梆梆的说法,给我一个交待,也给他自己一个交待。 

  由于这个变故,我不再相信自己,也不相信他人。我怀疑我的智商,一定是自己的判断力出了问题。如此至亲至密,说翻脸就翻脸,让我还能信谁? 

  女生叫箫凉,箫凉说到这里,眼泪把围巾的颜色一片片变深。失恋的故事,我已听过成百上千,每一次,不敢丝毫等闲视之。我知道有殷红的血从她心中坠落。 

  我对箫凉说,这问题对你,已不单单是失恋,而是最基本的信念被动摇了,所以你沮丧、孤独、自卑还有愤怒的莫名其妙…… 

  箫凉说,对啊,他欠我太多的理由。 

  我说,人是追求理由的动物。其实,所有的理由都来自我们心底的魔床——那就是我们对一些问题的看法和观念。它潜移默化地时刻评价着我们的言行和世界万物。相符了,就皆大欢喜,以为正确合理。不相符,就郁郁寡欢怨天尤人。 

  这种魔床,有一个最通俗最简单的名字,就叫作“应该”。有的人心里摆的少些,有三个五个“应该”。有的人心里摆的多些,几十个上百个也说不准,如果能透视到他的内心,也许拥挤的像个卖床垫的家具城。 

  魔床上都刻着怎样的字呢? 

  箫凉的魔床上就写着“人应该是可爱的”。我知道很多女生特别喜这个“应该”。,热恋中的情人,更是三句话不离“可爱”。这张魔床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我们以为自己的存在价值,决定于他人的评价。如果别人觉得我们是可爱的,我们就欢欣鼓舞,如果什么人不爱我们了,就天地变色日月无光。很多失恋的青年,在这个问题上百思不得其解,苦苦搜索“给个理由”。如果没有理由,你不能不爱我。如果你说的理由不能说服我,那么就只有一个理由,就是我已不再可爱,一定是我有了什么过错……很多失恋的男女青年,不是被失恋本身,而是被他们自己心底的魔床,锯得七零八落。残缺的自尊心在魔床之上火烧火燎,好像街头的羊肉串。 

  要说这张魔床的生产日期,实在是年代久远,也许生命有多少年,它就相伴了多少年。最初着手制造这张魔床的人,也许正是我们的父母。当我们还是婴儿的时候,那样弱小,只能全然依赖亲人的抚育。如果父母不喜欢我们,不照料我们,在我们小小的心里,无法思索这复杂的变化,最简单的方式,我们就以为是自己的过错。必是我们不够可爱,才惹来了嫌弃和疏远。特别是大人们的口头禅:“你怎么这么不乖?如果你再这样,我就不喜欢你了……”凡此种种,都会在我们幼小的心底,留下深深的印记。那张可怕的魔床蓝图,就这样一笔笔的勾画出来了。 

  有人会说,啊,原来这“应该如何如何”的责任不在我,而在我的父母。其实,床是谁造的,这问题固然重要,但还不是最重要的。心理学家弗洛伊德说过,一个孩子,就是在最慈爱的父母那里长大,他的内心也会留有很多创伤(大意:原谅我一时没有找到原文,但意思绝对不错)。我们长大之后,要搜索自己的内心,看看它藏有多少张这样的魔床,然后亲手将它轰毁。 

  一位男青年说,我很用功,我的成绩很好。可是我不善辞令,人多的场合,一说话就脸红。我用了很大的力量克服,奋勇竞选学生会的部长,结果惨遭败北。前景黑暗,这可不是个好兆头,看来我一生都会是失败者。于是,他变得落落寡合,自贬自怜,头发很长了也不梳理,邋遢着独往独来的,好似一个旧时的落魄文人。大家觉得他很怪,更少有人搭理他了。 

  他内心的魔床就是:我应该是全能的。我不单要学习好,而且样样都要好。我每次都应该成功,否则就一蹶不振。挫折被放在这张魔床上反复比量,自己把自己裁剪得七零八落。一次的失败就成了永远的颓势,局部的不完美就泛滥成了整体的否定。 

  一个不美丽的大学女生每天顾影自怜。上课不敢坐在阶梯教室的前排,心想老师一定只愿看到“养眼”的女孩。有个男生向她表示好感,她想我不美丽,他一定不是真心。如果我投入感情,肯定会被他欺骗,当做话柄流传。于是,她斩钉截铁地拒绝了他,以为这是决断和明智。找工作的时候,她的简历写得很好,每每被约见面试,但每一次都铩羽而归。她以为是自己的服饰不够新潮化妆不够到位,省吃俭用买了高级白领套装外带昂贵的化妆品,可惜还是屡遭淘汰……她耷拉着脸,嘴边已经出现了在饱经沧桑的失意女子脸上才可看到像小括弧般的竖形皱纹。 

  如果允许我们走进她枯燥的内心,我想那里一定摆着一张逼仄的小床。床上写着:“女孩应该倾国倾城。应该有白皙的皮肤,应该有挺秀的身躯,应该有玲珑的曲线,应该有精妙绝伦的五官……如果没有,她就注定得不到幸福,所有的努力都会白搭,就算碰巧有一个好的开头,也不会有好的结尾。如果有男生追求长相不漂亮的女孩,一定是个陷阱,背后必有狼子野心,切切不可上当……” 

  很容易推算,当一个人内心有了这样的暗示,她的面容是愁苦和畏缩的,她的举止是局促和紧张的,她的声音是怯懦和微弱的,她的眼神是低垂和飘忽的……她在情感和事业上成功的概率极低,到了手的幸福不敢接纳,尚未到手的机遇不敢追求,她的整个形象都散射着这样的信息——我不美丽,所以,我不配有好运气! 

  讲完了黯淡的故事,擦拭了委屈的泪水,我希望她能找到那张魔床,用通红的火把将它焚毁。 

  谁说不美丽的女子就没有幸福?谁说不美丽的女子就没有事业?谁说命运是个好色的登徒子?谁说天下的男子都是以貌取人的低能儿? 

  心中的魔床有大有小,有的甚至金光闪闪,颇有迷惑人的能量。我见过一家证券公司的老总,真是事业有成高大英俊,名牌大学洋文凭,还有志同道合的妻子,活泼聪颖的孩子……一句话,简直人所有的他都有,可他寝食无安,内心的忧郁焦虑非凡人所能想象,不知是什么灼烤着他的内心。 

  我总觉得这一切不长久。人无远虑,必有近忧。水至清则无鱼,谦受益满招损。我今天赚钱,日后可能赔钱。妻子可能背叛,孩子可能车祸。我也许会突患暴病,世界可能会地震火灾飓风,即使风调雨顺,也必会有人祸比如“9?11”……我无法安心,恐惧追赶着我的脚后跟,惶恐将我包围。他眉头紧皱着说。 

  我说,你极度的不安全。你总在未雨绸缪,你总在防微杜渐。你觉得周围潜伏着很多危险,它们如同空气看不着摸不到但却无所不在无所不能。 

  他说,是啊。你说的不错。 

  我说,在你内心,可有一张魔床? 

  他说:什么魔床?我内心只有深不可测的恐惧。 

  我说,那张魔床上写着:人不应该有幸福。只应该有灾难。幸福是不真实的,只有灾难才是永恒。人不应该只生活在今天,明天和将来才是最重要的。 

  他连连说,正是这样。今天的一切都不足信,惟有对将来的忧患才是真实的。 

  我说,每个人都有过去现在和将来。对我们来讲,无论过去发生过什么,都已逝去。无论你对将来有多少设想,都还没有发生。我们活在当下。 

  由于幼年的遭遇,他是个缺乏安全感的人。惊惧射杀了他对于幸福的感知和欣赏。只有销毁了那魔床,他才能晒到金色的夕阳,听到妻儿的欢歌笑语,才能从容镇定地面对风云,即使风雨真的袭来,也依然轻裘缓带玉树临风。 

  说穿了,魔床并不可怕,当它不由分说就宰割着你的意志和行为之时,面对残缺,我们只有悲楚绝望。但当我们撕去了魔床上的铭文,打碎了那些陈腐的“应该”,魔力就在一瞬间倒塌。随着魔床轰塌,代之以我们清新明朗的心态。 

  魔由心生。时时检点自己的心灵宝库,可以储藏勇气,可以储藏智慧,可以储藏经验和教训,可以储藏期望和安慰,只是不要储藏“应该”。 

第二章
苦难之后

  谈谈关于苦难的问题,你们可有兴趣?有人一定会捂着耳朵说,不听不听……说句心里话,我也怕谈这个难题。对我这也是一个大考验。咱们好像共同面对着一碗苦苦的药汤,要一口口慢慢地喝下去,有时还得咂着嘴回味一番,更是苦上加苦。可是中国有句古话,叫作“良药苦口利于病”,对于某些重要的命题,回避不是一个好法子。所以,咱们就一块皱着眉咬着牙,坚持讨论下去吧。 
  我之所以不称你们为“老朋友”,不是因为咱们相识的时间还短,是因为你们的年龄比较小。我原来总以为研究“苦难”这个大题目,要放在人比较成熟的时候——起码要到男孩下巴上长出软软胡须,女孩身姿婀娜之后。可是,生活根本就不理会我们的安排,它我行我素,肆无忌惮。可以顷刻之间,就把严酷的灾难,比如山崩地裂,比如天灾人祸,比如父母离异,比如病魔降身……莅临到无数人头上,毫不对儿童和少年稍存体恤之情。 

  这就证明了一个铁一般冷酷的事实——苦难的降临是不以人的善良意志为转移的。它就像空气一样,围绕着成人,也围绕着未成年人。对于注定要发生的风浪,单纯地依靠一厢情愿的堤坝,是无法躲避灾难的。更重要更有效的策略,是我们具备直面它的勇气,然后从容冷静坚定顽强地走过苦难,重建生活。 

  有一句说得很滥的话——“不要总是生活在童话中”。这话是什么意思呢?大概是说——童话虽然很美好,但现实生活中远不是那个样子。面对真实的生活的时候,我们要忘掉童话的气氛。 

  我不同意这种说法。其实在那些最优秀的童话里,是充满了苦难和对于苦难的抗争的。比如说“灰姑娘”吧。她小小的年纪,就失去了母亲,父亲也并不关爱她(在那个经典的故事中,没有对灰姑娘爸爸的具体描写,我估计不是作者的疏忽,而是灰姑娘的老爸乏善可陈。从他找的第二任夫人的品行可看出,这老先生对人的洞察能力不佳),在继母的冷漠和姐姐们的白眼下生活,没法读书,做着力所不及的杂役……嗨!简直就是未成年人被家庭虐待的典型。 

  比如“卖火柴的小女孩”,更是悲惨已极。没有吃的,没有喝的,在节日的夜晚,还要光着脚在风雪中售卖火柴,以至于饥寒交迫冻饿而死……真是惨绝人寰的景象。依我在西藏雪域生活多年的经验,作家笔下所描绘的小女孩临死前所看到的温暖光明的家庭图画,其实很有科学根据。濒临冻僵的人,神经麻痹之后会出现神秘的幻觉——平日的理想都虚无缥缈地浮现出来了。包括小女孩脸上的笑容,也有医学基础。严寒会使人的肌肉强烈痉挛,我当过多年的医生,所见过的被冻死的人,表情都好似在微笑…… 

  再说白雪公主。亲妈早早仙逝,后母不容,因为嫉妒她的美丽,竟然雇了杀手要取她首级。好不容易死里逃生,被好心小矮人收留。为了报答恩人,她从高贵的公主摇身一变,成了打扫家务烹炸菜肴的小时工,这个落差不可谓不大。就这样,她的厄运还远未终结,后母死死追杀,最后被毒苹果险些夺去红颜…… 

  怎么样?以上所谈童话中的阴谋与死亡、贫困与灾难……其力度和惨烈,就是今人,也要为之垂泪吧? 

  我还可以举出许多。比如小人鱼变鳍为脚的痛楚,小红帽面对狼外婆的恐惧,孙悟空戴上紧箍咒的折磨和唐僧九九八十一难的艰辛……怎么样,我说得不错吧?童话并不遮盖苦难,它们比今天那些搞笑的故事,更多悲凉和灾难的警策。 

  也许是因为童话多半有一个光明的结尾,好人得到神灵相助,就使人们忽略了那些惨淡的忧郁,以为童话总是祥云笼罩,这实在是一个大误会。 

  小朋友和中朋友们,说句真心话,依我这些年跋山涉水走南闯北的经验,苦难就像感冒,几乎是不可避免的。如果谁告诉你们世界永远是阳光灿烂,请记住——他是一个骗子。 

  灾难埋伏在我们前进的拐弯处,不知何时会突袭我们。怕,是没什么用的。我们不能取消灾难,各位能够做到的就是面对灾难不屈服。 

  灾难会带给我们巨大的痛苦。亲人丧失、房屋倒塌、财产毁坏、学业中断、断臂失明、瘫痪失语、孤苦无依、诬陷迫害……这些词令人窒息,我都不忍心写下去了。但我深深知道,以上绝境还远远不是灾难的全部,在人生过程中,还有大大小小许许多多匪夷所思的艰涩,会不期而遇。 

  既然灾难不可避免,灾难之后,我们怎么办?我想答案一定是形形色色的。不过万变不离其宗,大致可以分成两大类。 

  一条路是——我们可以终日啼哭,用泪水使太平洋的海拔高度上升。我们可以一蹶不振徘徊在墓地,时时沉湎在对亲人的怀念和追悼中。我们可以怨天尤人,愤问苍穹的不公和大自然的残忍。我们可以从此心地晦暗,再也不会欢笑和宽容…… 

  沿着这条路一直走下去,那结局是末日的黑色和冰冷。 

  还有一条路是——我们拭干眼泪,重新唤起生的勇气。掩埋了亲人之后,我们努力振奋精神,以告慰天上的目光。我们更珍惜生命的价值和意义,争取用自己的存在让这颗星球更美。我们对他人更多温情和宽厚,因为我们从患难中理解了友谊和支援…… 

  沿着这条路走下去,那结局是火焰般的橘黄色,明媚温暖。 

  小朋友和中朋友们,这两条路可是南辕北辙的啊。灾难之后,何去何从,千万三思而后行! 

  灾难是一把双刃剑,可以把一个人从精神上杀死,也可以把他锻造得更加坚强。所以,选择非常重要。 

  如果说,何时遭遇灾难,是不受我们控制的,但灾难之后如何走过灾难,却是我们一定能掌握的。在灾难的废墟上,愿生命之树依然常青。 

第二章
垃圾婚

  有一位女博士,电话里表示要采访我。因为日程排满了,我和她约了多日之后的一个晚上。那天,我早早到了咖啡厅。她来迟了,神情疲惫。我说,你是不是生病了?如果不舒服,别勉强。她很急迫地说,不不不……我现在就是希望和人谈话,越紧张越好。 
  于是,我们开始。她打开笔记簿,逐条提问。看得出,她曾做过很充分的准备,但此刻精神却是萎靡恍惚的。交流正关键时刻,她突然站起,说,不好意思,我上一下洗手间。 

  我当然耐心等待。她回来,落座,我们接着谈。不到十分钟,她又起身,说,不好意思——然后匆匆向洗手间方向小跑而去。 

  一而再,再而三。因为我们所坐的位置离洗手间有一段距离,拐来拐去一趟,颇费时间,谈话便出现了很多空白和跳跃。她不断地添加咖啡,直到我以一个医生的眼光,认为她在短时间内摄入的咖啡因含量,已到了引起严重失眠和心律紊乱的边缘。 

  我委婉地说,你要在意自己的身体。如果不适,咱们改日再谈吧。咖啡也要适当减少些,不然——像你这样美丽的女孩,会变得皮肤粗糙面容暗淡了…… 

  她猛地扔开采访本,说,我这个样子,你仍旧认为我是美丽和光彩的吗? 

  我说,是啊。当然是。如果安安稳稳地睡上一个好觉,我相信你更会容光焕发。 

  她说,您说的睡觉,是什么意思呢? 

  我说,就是很普通很家常很必需的睡觉啊。温暖安全的房间,宽大的床铺,松软的枕头,蓬松的被子……当然了,空气一定要清新,略带微微的冷最好。喔,还有一件顶重要的事,要有一架小小的老式闹钟,放在床头柜上。到了预定时间,它会发出喑哑而锈的声音,刚好把你唤醒又不会吓了你一跳……起床了,你就可以生龙活虎地快乐地干事了…… 

  她用两只手握着我的手说,你怎么和我以前想的一模一样?!可惜,我现在不这样认为了。读博士的时候,我认识了乔,当他在草地上说,咱们睡一觉吧!我以为是仰望着蓝天白云,享受浪漫的依偎,没想到他就让我们的关系,从恋人火速到了夫妻。乔说,睡觉就是性的代名词。 

  女博士握着我的手,她的一只手很热,捂着咖啡杯的缘故。一只手很冷,那是此刻她的体温。 

  我说,乔是什么人呢? 

  她说,乔是个企业家,他没有很高的学历。乔说他喜欢读过很多书的人,特别是读过很多书的女人,尤其是读过很多书又很美丽的女人。我喜欢乔这样评价我的长处——读书和美丽。如果单看到我的书读得好,比如我的导师和我的师兄弟们,我觉得他们太不懂得欣赏女人的奥妙了。但如果只是看到我的美丽,比如有些比乔拥有更多财富和权势的人物喜欢我,但我觉得他们是买椟还珠。 

  后来,我和乔结婚了。乔不算很富有,他原来说要给我买有游泳池的房屋,最后呢,只买了一套浴缸了事。但我不怨乔,我知道男人们都爱在他们喜爱的女人面前夸口。我相信只要乔好好发展,游泳池算什么呢?将来我们也许会拥有一个海岛呢!以我的学识和美丽,加上乔的生猛活力,我们是一对黄金伴侣。 

  说到黄金,结婚多少年之后,有一个称呼,叫做“金婚”。我看,婚姻必得双方原先就是两块黄金,结合在一起,才能是“金婚”吧?两块木头,用铁丝缠在一起多少年,也变不成黄金,只能变成灰烬。对不对?乔说,咱们一结婚,就是金婚了。 

  有一天,我有急事呼乔,乔那天为了躲一笔麻烦的交易,把手机关了。他说,呼机我开着呢,你呼我,我会回话。可我连呼多次,他就是没反应。晚上,我问乔说,你让我呼你,可你为什么不理我?他说,是吗?我不知道啊。他把呼机摘下说,喔,没电了。说完,他就出外办点小事。我正好抽屉里有电池,就给他的呼机换上。电池刚换好,呼机就响了。来电显示了一个电话号码,并有呼叫者的全名——一位女士。留言也是埋怨乔为什么杳无回音?口气肉麻暧昧,绝非我这个当妻子的说得出来。让呼台小姐转达如此放肆的情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我立马把呼机扔到床上,好像它是活蟑螂。本能让我猜出了它后面的一切,阴谋在我的身边已经潜伏很久了。 

  我要感谢我所受过的系统教育,让我在混乱中很快整出条理——我首先要搞清情况,我不能再被人蒙在鼓里。背叛和欺骗,是我的两大困境,我要各个击破。威严的导师可能没想到,他所教授我的枯燥的逻辑训练和推理能力,成为我在情场保持起码镇定的来源。我立即把呼机里的新电池退下,把乔的旧电池重新填进。然后,整个晚上,用最大的毅力,憋住了不询问乔有关的任何事宜,乔也没有注意到我的沉默。那个电话号码和姓名,像我学过的最经典的定律,刻在了我的脑海里。 

  我先是查了乔的手机对外联络号码。我知道了乔和那女人通话之多,令人吃惊。我又查到了那个女人的住址和身份。 

  我找到她。我不知自己为什么要先找到她,而不是先和乔谈。也许,我不想再听乔的欺骗之词,那不仅是对感情的蹂躏,也是对我的智商的藐视。在我的潜意识里,也有几分好奇。我想知道这个把我打得一败涂地的女人,是个什么样子? 

  我找她的那一天,精心地化了妆,比我去见任何一位我所尊重的男士,出席任何一个隆重的场合,都要认真。我挑选了自己最满意的服饰,临敲她门的时候,心怦怦直跳。很可笑,是不是?但我就是那样子,完全丧失了从容。 

  门开了。她说她就是我要找的人。我倚着门框,简直要晕倒。我以为自己将看到一位国色天香的玉人,那样我输得其所,输得心甘情愿。我会恨乔,但我还会保存一点尊严。但眼前的这个女人,矮、黑、胖,趿拉着鞋,粗俗得要命,牙缝里还粘着羽绒似的茴香叶子…… 

  我问她那个传呼是什么意思?她说,你就是乔的那个博士老婆吧?你能想到什么意思,就是什么意思。你是博士嘛,这点常识还没有!我什么也说不出来了,木然地往回走,那女人还补了一句,乔说了,跟博士睡觉,也就那么回事,没劲! 

  我跟乔摊开了。他连一点悔恨的表示都没有,说,离吧。我本来以为博士有特殊的味道,试了试,也就那么回事,你要是睁一眼闭一眼地过,也行。你还这么心眼多且不饶人,得了,拜拜吧。 

  办离婚那天,正好距我们结婚的日子,整整10个月。我不知道10个月的婚姻,有什么叫法,我把它称为“垃圾婚”。我们原本就不是金子,他不是,我也不是。把一种易生锈的东西和另一种易腐蚀的物件搁在一处,就成了垃圾。 

  我外表上还算平静,还可以做研究采访什么的。但我的内心受了重创。乔摧毁了我的自信心,我想,那个女人吸引他的地方是什么呢?容貌学历她一点没有。有的就是睡觉吧?那有什么了不起的?睡觉谁不会呢?我既然能做得了那么繁复深入的研究,睡觉能难得倒谁呢?我开始和多个男友交往,很快就睡觉。我得了严重的泌尿系统感染症,这两天又犯了,但咱们约好的时间我不想更改,这就是我不断地上洗手间的原因…… 

  听着听着,我用手指围住滚热的咖啡杯。在她描述的过程中,我的手端渐渐冷却。 

  我该怎么办?女博士问我。 

  先把病治好。我说。 

  这我知道。也不是没治过。只是治好了,频繁的睡觉,就又犯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我说,睡觉,我说的是纯正的睡眠,对治病只有好处,没有坏处。女人们首先享有自己安宁的睡眠,才有力量清醒地考虑爱情啊。 

  女博士说,可是,我的垃圾婚姻呢? 

  我说,不是已经结束了吗? 

  她说,可是我还在垃圾堆里啊。 

  我说,你愿意当垃圾吗? 

  她说,这还用说吗?当然是不愿意啦!可是,谁能救我? 

  我说,救你的只有一个人,就是你自己啊。既然你不愿意当垃圾,很好办。离开垃圾就是了。 

  她说,就这么简单啊? 

  我说,就这么简单。当然,具体做起来,你可能要有斗争和苦恼。但关键是决心啊。只要你下了决心,谁能阻止一个人从垃圾中奋起呢! 

  女博士点点头。招来侍者,说,我不要咖啡了,请来一杯白开水。我不再用浓浓的咖啡麻醉或是刺激神经了。有时候,最简单的办法,就是最有力量的啊。 

  我说,祝你睡个好觉。 

第三章
娘间谍(1)

  我和她的相识,有点意思。我称她“娘间谍”——是她自己告诉我这个绰号的。我从小就很惊叹间谍的手段和意志力。 
  那天上班时分,传达室打来电话说,有一位女人,说是你的亲戚,找上门来,你见不见?我说,是什么亲戚呢?师傅说,她支支吾吾地说不清楚,我们觉得很可疑。你直接问她吧,检验一下。要是假冒伪劣,我们就打发她走。 

  传达说着把话筒递给了那女人。于是我听到一个低低的声气,耳语一般说,毕作家,我不是你亲戚,可是我有重要的事情要对你说……啊,你怎么不记得我了呢?真是贵人多忘事啊!表姑全家还让我问你好呢,你赶快跟传达室的师傅说一下,让我上楼吧,他们可真够负责的了,不见鬼子不拉弦……师傅,您来听本人说吧…… 

  后半截的声音明显放大,看来是专门讲给旁人听的。我于是乖乖地对传达室同志说,她是我亲戚,请让她进来。谢谢啦! 

  几分钟后,她走进门来。个子不高,衣着普通,五官也是淡而无奇的那种,没有丝毫特色。叫人疑惑刚才那番精彩的表演,是否出自这张平凡的面庞。 

  她不客气地坐下,喝茶。说,一个作家,又好找又不好找。说好找吧,是啊,报上有你的名字,实实在在的一个人,电脑这么发达了,找个人,按说不难。可是,具体打听起来,报社啊编辑部啊,又都不肯告诉你,好像我是个坏人似的…… 

  我说,真是很抱歉。 

  她笑起来说,你道的什么歉呢?又不是你让他们不告诉我的。再说,这也难不住我,我在家里专门搞侦破,我女儿送我一个外号,叫——“娘间谍”。 

  我目瞪口呆。半晌说,看来,你们家冷战气氛挺浓的啊。 

  她收敛了笑容说,要不我还不找你来呢!你能不能帮帮我? 

  我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她说,我就这一个女儿。我丈夫和我都是高工,就像优良品种的公鸡母鸡就生了一个鸡蛋,你说,我能不精心孵化吗?从小我就特在意女儿的一言一行。小孩子要是发烧,三等的父母是用体温表,水银柱窜得老高了,才知道大事不好。二等的家长是用手摸,呦!这么烫啊!方发觉孩子有病了。我是一等的母亲,我只要用眼角这么一扫,孩子眼珠似有水气,颧骨尖上泛红,鼻孔扇着,那孩子准是发烧了。我这眼啊,比什么体温表都灵。 

  女儿小的时候,特听我的话。甭管她在外面玩得多开心,只要我在窗台上这么一喊,她腾腾地拔脚就往家跑。有一回,跑得太快,膝盖上磕掉了那么大一块皮,血顺裤腿流,脚腕子都染红了。邻居说,看把你家孩子急的,不过是吃个饭,又不是救火,慢点不行?我说,她干别的摔了,我心疼。往家跑碰了,我不心疼。听父母的话,就得从小训练,就跟那半个月之内的小狗似的,你教出来了,它就一辈子听你的。要是让它自由惯了,大了就扳不过来了。 

  左邻右舍都知道我有一个说一不二的女儿,我也挺满意的。现今都是一个孩子,我们今后就指着她了。让她永和父母一条心,就是自己最好的养老保险。 

  我忍不住打断她说,你这不是控制一个人吗? 

  她说,你说得对啊,不愧是作家,马上抓到了要害。要说我这个控制,还和一般的层次不一样。我做得不留痕迹。控制最基本的要素,就是掌握信息。叶利钦凭什么掌握着核按钮?不就是他比别人的信息知道得多吗?对儿女,你知道了他的信息,你就掌握了他的思想。你想让他和谁来往,不想让他和谁来往,不是手到擒来的事了吗?比如她常和哪些同学联系,我并不直接问她,那样她就会反感。年轻人一逆反,完了,你让他朝东他朝西,满拧。我使的是阴柔功夫。我也不偷看她的日记,那多没水平,一下子就被发现了。现在的孩子,狡猾着呢。我啊,买了一架有重拨功能的电话机。她不是爱打电话吗?等她打完了,我趁她不在,啪啪一按,那个电话号码就重新显示出来了。我用小本记下来,等到没人的时候,再慢慢打过去,把对方的底细探来。这当然需要一点技巧,不过,难不倒我。 

  我点点头。不是夸奖这等手段,是想起了她刚在传达室对我的摆布。 

  她误解成赞同,越发兴致勃勃。 

  女儿慢慢长大了,上了大学,开始交男朋友。这可是一道紧要关口啊。我首先求一个门当户对,若是找个下岗女工的儿子,我们以后指靠谁呢?所以,我特别注重调查和她交往的男孩子的身世。一发现贫寒子弟,就把事态消灭在萌芽状态。 

  我说,这能办得到吗?恋爱的通常规律是——压迫越重,反抗越凶。 

  她说,我不会用那种正面冲突的蠢办法。我一不指责自己的女儿,那样伤了自家人的和气。我二不和女儿的男友直接交涉,那样往往火上浇油。我啊,绕开这些,迂回找到男方的家长。我向他们显示我家优越的地位,当然这要做得很随意,叫他们自惭形秽。述说女儿是个骄娇小姐,请他们多多包涵,让他们先为自己的儿子日后“妻管严”捏一把汗。最后,作一副可怜相,告知我和老伴浑身是病,一个女婿半个儿,后半辈子就指望他们的儿子了……她说到这里,得意地笑了。 

  我按捺住自己的不平,问道,后来呢? 

  她说,后来,哈哈,就散伙了呗。这一招,百试百灵。我总结出了一个经验,下层劳动人民,自尊心特别强,神经也就特脆弱。你只要影射他们高攀,他们就受不了了。不用我急,他们就给自己的小子施加压力,我就可以稳操胜券坐享其成了。 

  我说,你一天这般苦心琢磨,累不累啊? 

  她很实在地说,累啊!怎么能不累啊?别的不说,单是侦察女儿是不是又恋爱了,就费了我不少的精力。后来,我发明了一个好办法,说出来,你可不要见笑啊。女儿是个懒丫头,平日换下的衣服都掖在洗衣机里,凑够了一锅,才一齐洗。我就趁她走后,把她的内裤找出来,仔细地闻一闻。她只要一进入谈恋爱,裤子就有特殊的味道,可能是荷尔蒙吧,反正我能识别出来。她不动心的时候,是一种味道,动了真情,是另一种味道……那味一出现,我就开始行动了……近来她好像察觉了,叫我娘间谍,不理我了。你说我该怎么办? 

  天啊! 

  我大骇,一时间什么话都对答不出。在我所见到的母亲当中,她真是最不可思议的之一。 

  我连喝了两杯水之后,才把自己的情绪稳定住。我对她讲了很多的话,具体的是些什么,因为在激动中,已记得不很清楚了。那天,她走时说,谢谢你啦!我明白了,女儿不是我的私有财产,我侵犯了女儿的隐私权。我会改的,虽然这很难。 

  我送她下楼,传达室的师傅说,亲戚们好久没见,你们谈挺长时间啊。 

  我叹口气说,是啊。我太惦念她的女儿了。 

  分手时,娘间谍对我说,你要是有功夫,就把我对你说过的话,写出来吧。因为我得罪了不少人,我也没法一一道歉了。还有我的女儿,有的事,我也不好意思对她说。你写成文章,我就在里面向大家赔不是了。 

  娘间谍走了。很快隐没在大街的人流中,无法分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