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等一下晕等一下晕,我还没说完(1)
早春江南,绿树红花。侧身骑马的秀秀不看前方,一手拿着书,一手抱着酒葫芦,大半时间流连在春光美景之中。几天过去,发现走错了方向,找人一问才知道,只要搭个船随大运河顺流南下,用不了几天就可到杭州。于是小丫头赶紧赶着小马跑到河岸边,找船。
隔着晨雾中的几道垂柳,河里传来人声。
“欧阳护法你就别吹了,方才若非段某人施展惊天一指,我等四人又怎会引起火凤凰的注意。”声音的年纪有点大。——秀秀眼珠一转:火凤凰?是在说我吗?
只听又有人道:“老秃子,还好意思说,也不瞧瞧你那根手指,肿得跟香肠似的……幸亏没叫孟老二看见,不然连俺‘丐中丐’都要跟着丢脸。”
“有道是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我怎么知道会扎到石头上去……”被称做老秃子的人嘟囔道。
水声哗啦、哗啦、哗啦……这些人难道在水里?——秀秀想着,下马。
“行了行了,大伙儿都安静点,鱼都给吓跑了,等会儿秀女侠回来,怎么交差?难道还拿咱黄老鱼去充数不成?”另一个人声。
“喂!死蟾蜍,黄某可没得罪你!”又另一个人声。
越听越奇怪,人生地不熟的,怎么会突然冒出四个莫名其妙的人在这里……“帮我”抓鱼?——秀秀快步穿过柳树林,果然看见有四个年纪不小的男人,衣冠都还挺讲究,只是全都泡在水中,淌过来淌过去,八只大手在水里瞎摸。
四老察觉秀秀,停下手,齐声乱叫:“秀帮主英明神武、美若天仙、天下无敌……我们还没抓到鱼!”
“……”秀秀嘟着嘴,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四老面面相觑,光头的那个眼尖,悄声质疑:“我怎么觉得,她好像和刚才的那个火凤凰不太一样?”
八只大小不一的眼睛都瞪着秀秀。秀秀只好说:“我是秀秀,你们怎么知道我做了帮主?是谁叫你们在这里抓鱼的呀?”
头发乱乱的老头赶紧抢答:“秀女侠创立凤凰门的事这几天已经传遍江湖,连我们孟二当家都知道了,这个这个……孟老二知道的事,我们玄武四大护法岂能不知道。至于抓鱼……不是您叫我们抓的吗?等等等等,你好像不是刚才那个秀女侠!声音都不对!”
然后四个人又杂七杂八地乱叫起来:“你到底是谁?为何冒充火凤凰?我等抓鱼关你什么事?虽然你美若天仙,却不一定英明神武,更不一定天下无敌,我们可不会怕你。”——这些人好吵!
原来我“美若天仙”——秀秀想着挺得意,俯身从地上捡起个小石头,丢进水中,登时一条大鱼蹦出了水面。四个人立刻闭上嘴,扑成一团。
秀秀不明白怎么会自己冒充自己跑来叫这些人帮忙抓鱼,但见他们古里古怪的,也不再多说,只问道:“你们说的孟老二就是孟虎大哥吧,他还在京城吗?”
四个人扑腾扑腾抢着鱼,“我先看见、我先指见、我先抓到、我先摸到”地乱吵,忙乱中还不忘各回了秀秀一句:“孟老二已经动身南下了。”“说是去杭州找咱大当家的。”“顺路还找你火凤凰拼酒。” “这两日便到。”
原来孟大哥也去杭州——秀秀找了块干净的草地坐下,两手撑着下巴,看他们抢鱼:“你们知道哪儿有船吗?我想去杭州。”
四个人一同紧抱着鱼,奔上岸来,齐声道:“知道知道,江湖上岂有我们玄武四大护法不知道的事情?”然后那四个凑在一起的脑袋四处转来转去,目光游移——显然在找。
晨雾迷蒙,远处的水面上,一点红影,闪动了几下,已近,却是秀秀先前见过两次的那个红衣女孩。
红衣女孩手里提着个小网兜,踩着水,轻如燕、快如箭。眨眼间,便到了岸上,问四大护法:“抓到了吗?”
四个脑袋整齐地转回来看了眼秀秀,又整齐地转过去,来回三次,终于判定正主,八只手一齐把鱼递到红衣女孩面前:“鱼抓到了!还抓到了个冒充你的人……”
秀秀和红衣女孩相视一笑,红衣女孩接过鱼,丢进网兜,却不理那四人,兴高采烈地跑到秀秀面前:“嘻嘻,你也来了呀!要不要到我的船上去,我请你吃烤鱼。”
“你有船呀?在哪儿呢?”秀秀站起身来,拍拍衣服,很高兴。
“在那儿!”红衣女孩指了指河面——有雾,看不清,就说,“跟我来。”
“可是我的马怎么办呀?”秀秀问。
“送给他们吧,我们走。”女孩不假思索地拿开秀秀手中的缰绳,一手拉着她,一手提着鱼,呼啦啦啦,飞得好快!
“怎么有两个火凤凰?到底谁才是?”玄武四大护法抢着马,争论不休。
雾渐稀薄,鱼香袅袅。
第四章
等一下晕等一下晕,我还没说完(2)
两个红衣女孩坐在一叶小舟上,专心致志地烤着她们的美味早餐。秀秀看着这个和自己长得挺像的好朋友,觉得很好玩,就问:“你叫什么名字呀?我是秀秀。”
红衣女孩拿起鱼咬了咬,说没熟。见秀秀在等她回答,就说:“我早就知道你叫秀秀……”
没见下文,秀秀忍不住嘟了嘟嘴,抱怨:“还好朋友呢!名字都不说给人家知道……”
红衣女孩看着鱼出神,过了半晌才弯嘴一笑:“好吧,那就告诉你吧,我叫林菲。”
“林菲?这名字……”秀秀觉得这名字很熟,猛地想起什么,跳起惊叫,“啊???林菲!!!你你你,你就是传说中的三姑娘!??你就是传说中的我娘!??”
水波荡漾,轻舟剧烈起伏。
自称林菲的红衣女孩舔舔嘴唇,一手扶着船板,一手翻着烤鱼:“坐好坐好,船要被你弄翻了。”
见秀秀还是站着,神情显然激动,红衣女孩便道:“你叫我姐姐,别叫我妈妈……我绝对不是你妈妈。”
秀秀满面错愕,大眼睛眨巴眨巴,忽然又“啊”地一声,恍然大悟:“你跟我娘是同名同姓。”
自称林菲的红衣女孩脸上挂着微笑,若有所思地盯着鱼,不置可否。
“真是吓死我了!”秀秀拍拍胸口坐了下来,喃喃自语,“我说呢!你跟我差不多大,当然不可能是三姑娘……”
红衣女孩转头看了看秀秀,忽道:“我的确是三姑娘,栖凤山庄的三姑娘……”
“啊!!!那……那你怎么……”秀秀又跳了起来,迷糊了。
自称林菲、自称三姑娘的红衣女孩抬起头,很可爱地冲秀秀笑了个咪咪:“不骗你,你姐姐我从来就长得小。十几年前我就跟你一样大了。这么多年都是这个样子。”
“可是可是……”秀秀急红了眼眶,“可是你怎么可以不是我娘呢?!”
确定是三姑娘的三姑娘嘟了嘟嘴,手指头卷呀卷着长长的鬓发:“因为……因为我记得……我没生过孩子嘛!”
“不是吧?你想想呀你想想呀!十几年了,那么久了……是不是……是不是你生过了一下又忘记掉了???”秀秀急急忙忙跑过去坐在三姑娘身边,泪光盈盈地拉扯着她的衣裳。
“哎呀呀,生孩子怎么会忘记?很疼的!”三姑娘掩嘴一笑。
“那你就是生过,不然怎么知道很疼?”秀秀瞪起眼,不依不饶。
“疼是听大姐和几个妹妹说的啦!”三姑娘坚持,“我就是没生过,真的不是你妈妈!”
秀秀张口结舌、天翻地覆,喃喃道:“……你没生过孩子……三姑娘不是我的……武林神话原来不是我的爹娘,那我……那我爹娘……”
——咕咚!
“呀,怎么晕倒了?等一下晕等一下晕,我还没说完呢。”三姑娘摇醒秀秀,郑重其事地解释道,“听好了哦,你的爹娘就是我的爹娘。你是栖凤山庄的九姑娘,也就是我的九妹妹,你要叫我三姐姐,明白了吗?……哎呀,你这什么表情?晕吧晕吧!”
秀秀张口结舌、天翻地覆,再次咕咚……
三姑娘林菲从小就是个贪玩的女孩,有一次离家出走,遇见更加贪玩的破剑,两人便成了天底下最贪玩的一对——贪玩的人最快乐,快乐的女孩不会老。
三姑娘成名虽早,十几年来又成天四处乱跑,江湖上却没什么人知道她的踪迹。正是因为贪玩的三姑娘始终保持着十七、八岁时的模样——有谁能想到,这个看起来不及双十的少女会是成名十几年的“武林神话”呢?
那么现在,我也该把“秀秀就是九姑娘”这件事交代一下了。话说十几年前,栖凤山庄的第八个姑娘出生了……眼见不是儿子,男主人大为光火,忿忿然对女主人乱叫:“明年再生,我就不信这个邪!”
后来男主人还说了句这样的话:“如果第九个还是个姑娘,我就掐死她!”——这显然是一句气话,栖凤山庄的男主人其实人很好的——只是这话碰巧叫三姑娘听见了。
第四章
等一下晕等一下晕,我还没说完(3)
那会儿的三姑娘还不大懂事,信以为真,于是惴惴不安,把“如果再有个九妹妹,便会被老爸掐死”这个事记在了心里。后来妈妈果真又生了个女孩,老爸继续例行公事地大发雷霆。虽然表面平安,但三姑娘认为悲剧早晚会发生,便于心不忍,偷偷抱起婴儿,离开了栖凤山庄。
那是三姑娘第二次离家出走——前一次遇见了破剑,经过了许多事,还被江湖人美誉为“武林神话”。不过那时两人还没结婚,据说是破剑觉得三姑娘太小,叫她先回去,等长大一点,就过来迎娶。
当年的三姑娘和现在的秀秀一样路痴,不分东西南北,因此好长时间都找不见破剑,只好独自抱着个小婴儿在江湖上到处瞎走,有人问起,她就说是自己的孩子。有一次三姑娘碰见了铃儿,也跟她这么说,该情敌以为这孩子是破剑帮她弄出来的,就气冲冲地跑去找破剑——这就不难想像了,听说三姑娘有孩子,破剑有多难过。于是成天跟铃儿喝酒打发心情,结果一不留神,把苗苗给弄了出来。
玲儿生出苗苗后,就得意洋洋地抱着她跑去找三姑娘炫耀……
唉,真是乱了套的事……
“武林神话”分道扬镳的事情也就是从那时候传出来的。其间,三姑娘害怕偷走九姑娘的事被老爸知道,便神不知鬼不觉地把秀秀寄放在一个偏僻城镇的人家里养着,留下那本《武林秘笈》。
在那几年里,肯定还要发生很多事(等有时间,我在“三姑娘的剑”的续集里把他们写出来,在秀秀的正传里就不多说了——作者注),总之一笔带过,误会终究是要被澄清的,三姑娘和破剑互相原谅了对方,结了婚,“武林神话”就此隐退。
在之后的十年间,破剑夫妇时常跑去看秀秀,暗中传输些功力什么的——也就是说,秀秀的武功并非完全来自于一本书,甚至于她能够安全地行走于江湖也不完全来自运气——江湖毕竟是江湖,对乖女孩来说,还是很凶险的。
秀秀出道不到半年,名气越来越响,这点“武林神话”始料未及,两个人为了活得开心,远离江湖淡薄名利,何曾想到,十几年前的虚名却在今天成就了九姑娘的传奇。
——很多年以后,百晓堂的武林英雄谱中关于凤凰门帮主秀秀的身世记载是:“武林神话之后”,没有人对此表示怀疑,武林神话更无暇跑出来澄清,而秀秀呢,最多嘻嘻一笑:“其实也没什么不可以。”
※ ※ ※ ※ ※
雾散尽,鱼也烤熟了。秀秀醒过来,拿起烤鱼闻了闻,好香,还热乎乎的。正要吃,看到了三姑娘留下的一封信。
九妹秀秀:
有点焦,下次我叫你铃儿姐来弄,她烤的鱼比我烤的好吃。
栖凤山庄现在空着,不用去了,咱们的爸爸妈妈都已经不在了……
你不要伤心,因为你还有八个姐姐,从此再也不是孤儿。
还有啊,你是九姑娘这件事可别说出去哦。
大人的很多事情你现在还不能明白,我也不多说。
总之以后,我找你玩的时候你叫我姐姐。
在江湖上,你还是我和破剑的女儿。明白吗?
秀秀已经长大成为一个好女孩,姐姐很开心……
好了,深呼吸一下!
三姑娘字
眼睛红红的秀秀挺起胸,深深吸了口气,把信折好,收进怀里。咬了口鱼,味道还可以。
风骤起,浪抛轻舟。天暗了下来,太阳好像被乌云遮住。
第四章
那就偷偷亲一下下吧,不能叫别人看见(1)
万里无云,天突然暗下来是因为有条大船经过挡住了阳光。银白色的船身上写着个鲜红的“霸”字,两枝金剑交叉其下,隐隐透着一股邪气。
载着秀秀的轻舟随着大船带起的波涛上下晃动,好像随时会翻个底朝天。
小姑娘怔怔的,看着手中美味的烤鱼,看着摇摆的天地,又仿佛什么都没看着,对周围的一切浑然不觉。
——现在我该怎么办呢?
——父母原来已经不在了,他们是不是和养育我十六年的镖头一样,早已经安静地长眠在某个山坡的小坟中……
——三姑娘原来是姐姐,不是妈妈;天下第一的破剑是我的三姐夫……
——给我压岁钱的二姨姨也不是二姨姨,是二姐姐……
——其他的姐姐不久都会找到我吧……
——我已经不是孤儿了,我应该开心……
——可是,现在我该怎么办呢?
“现在我该怎么办呢?”可怜的秀秀发现她的游侠生涯忽然间失去了目标。
——当初为什么要离开小镇?
——为什么要独自一人闯荡这个陌生的江湖?
——仅仅是为了寻找我的生身父母吗?
——倘若不是……
——那我究竟想要寻找的是什么?
“……是什么?”喃喃中,秀秀缓缓抬起头,茫然的眼神中渐渐闪烁起希望的光芒。
——会不会……
——是他?
“秀秀你怎么了?说话呀!”大船上的江洋一副惶恐神色,这小丫头怎么回事?叫了半天也没反应,还有这表情……也太古怪了!以前从来没见过,不行不行,再试试,“秀秀秀秀秀秀秀秀……”
秀秀又做了个深呼吸,觉得舒服了许多,冲江洋笑了笑:“干吗呀?”
“呼——吓死我,还以为你中邪了呢。”江洋倚着栏杆,作势擦汗,“我说我的小可爱,你在这里干什么?”
“吃鱼呀,要不要一起吃。”秀秀把半条烤熟的大鱼举给他看。一个波涛涌过,小丫头“哎哟”四脚朝天。
“哈哈!小心点呀你。等等哦,我这就下来。”江洋笑着转身离开。不一会儿又转了回来,提着个小篮子从大船上蹦了下来,稳稳落在秀秀身边。
秀秀揉了揉摔疼的后脑勺,问江洋:“这条船好大,是你的吗?”
“当然……啊,不是不是,我是搭船的。呵呵……”江洋伸手划了划水,小船飞似的横飘了好远,和那大船拉开距离。
甩甩手上的水,江洋打开篮子:“来,我这里也有好吃的。”
秀秀探头看了看,拣起个小甜圈,嘎吱嘎吱:“嗯,好吃。那天晚上你去跟苗苗的妈妈比武了吗?就是玲儿阿……阿姨。”
“谁?哪天晚上?啊!哦!那天啊……你说紫青铃对吧。没有没有……呵呵,你还记恨着呢?”想起在京城那次的不告而别,江洋脸一红,挺不好意思。
秀秀又拣起个红樱桃,看了看,放嘴里嚼了嚼,把一个小核吐到手心,又看了看,扔进水里:“你这个人真是的,动不动就板起脸,怪讨厌的。”
“那你怎么还喜欢我?”江洋笑嘻嘻地挤到秀秀身边,拉她的小手。
“乱讲!”秀秀甩开江洋的手,脸有些发烫,“我才不喜欢你呢,你是个大坏蛋!”
“真的吗?”江洋又拉秀秀,脸凑了过来,笑得坏坏。
“你,你不像话……”秀秀声音变小,心狂跳,只觉呼吸一阵困难,忍不住低下头闭起眼睛,不敢看江洋,也不甩开他的手。
……耳朵热乎乎的!
这是……是江洋的呼吸……
嗯?痒痒的……
呀!搂住我了!——秀秀忍不住脱口道:“不许你亲我的嘴巴不许你脱掉我的衣服不许你夺走我的贞节!”
乒呤乓啷,扑通!
“喂喂,你怎么掉下去了?”秀秀慌了手脚,赶紧伸手去拉江洋那双水中乱舞的手,“真是!刚才你还叫我要小心一点,你自己却不知道小心。”
在秀秀的唧唧喳喳声中,江洋手忙脚乱、狼狈万分地爬回了小船。秀秀见他落汤鸡,模样滑稽,忍不住掩住小嘴,嘻嘻笑个不停,幸灾乐祸的。
“还笑!阿——阿秋!”江洋抱着胳膊蜷成一团,凶起脸打喷嚏,“你怎么会有这么些乱七八糟的怪想法……阿秋阿秋!”
秀秀回想了一下刚才的话,没觉得有什么不妥,正想问,却见江洋双手抓起自己的披风,捂在脸上,这是……擤鼻涕!不由尖叫:“哎呀!干什么呀好脏!”继而“坏江洋臭江洋”,又踢又打。
第四章
那就偷偷亲一下下吧,不能叫别人看见(2)
沿大运河,到哪儿都能找着热闹的大城市——方便的交通是人口汇聚的先决条件。
无锡的大街有点窄,却不妨碍人们对瞎逛的狂热,川流缓慢的人群互相挤着,把早春的寒意踩在了身后,化作一片暖洋洋的喧嚣。这里倘若发生交通堵塞,大家便会挤成一团,动弹不得,只能杵在原地彼此干瞪眼,深刻体会到一块被夹在馒头里的肥肉的郁闷心情。
走入人群,秀秀脚底下的路明显比别人宽敞,那是因为前面有个鼻子在为她开道——江洋打起喷嚏来惊天动地、水花四溅,直把迎面挤来的无辜行人吓得魂飞魄散、掩面奔逃——上午的太阳还不足以把泡过河水的衣服晒干,这对容易感冒的人不是件好事。
秀秀走得闷,想跟江洋说话,见他老是忙着打喷嚏,就想起了三姑娘在小船上用手烤鱼的情景,于是取出《武林秘笈》,找到了个叫什么“烘”的心法,小手掌心在江洋的后背上轻轻一按,只听“嗤”的一声,落汤鸡的全身升起大片白气,僵在了原地……满街一片目瞪口呆。
秀秀面带得意,把书收进包里,问:“怎么样,好些了吗?”
落汤鸡成了烘焙鸡,江洋缓缓转过头,看着秀秀说不出话——任谁忽然间浑身冒烟,都要被吓一大跳。
“呀!你的头发都竖起来了耶……”秀秀咬住手指,不明白江洋为什么“怒发冲冠”。
这招虽然冒失,却把江洋的喷嚏给治好了。但这家伙显然不领情,鼻子喷出两道白雾,凶着脸抗议:“你……差点把我蒸熟了你知道不?”
秀秀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他的身子,果然烫烫的,笑得直打跌:“哈哈,真的熟透了呀,像个大馒头!”
江洋气得要命,张牙舞爪作势要打,秀秀嘻嘻哈哈,慌不择路逃之夭夭……
红色的云彩眨眼间飘过了长街,融进在城郊繁花绿柳丛中。熙熙攘攘的人群里,少女如银铃般悦耳的欢笑声缭绕不散——春天真是个好季节。
透过翻飞落花,已是太湖岸边,水如镜,倒映着一红一黑两个身影。黑袍男人背手迎风,气势轩昂,头顶怒发朝天,端得英武气派——江洋开始喜欢起这个新发型,见红衣少女的注意力被蝴蝶吸引,未曾被他的英气所“震撼”,忍不住出声提示:“你……看过来!”
秀秀转头瞧了瞧他,不知道要看什么。
“看这头发……”江洋剑眉高扬,面罩寒霜。
秀秀吃了一惊,掩住小嘴:“啊,你的头发怎么还竖着呢?豪猪似的!”
“豪猪!”江洋被呛了一下,“你就不觉得……本座这个发型……其实很有味道吗?”
秀秀走近,抬起下巴,吸了吸鼻子,点头:“有有,烧焦的味道……”见江洋脸色难看,小声补充:“嗯……算我不好啦……嗯……下次我一定轻点……你不要生气……”
小姑娘不知道男人板着脸通常是在耍酷,还以为他心里不高兴,扭扭捏捏地道了个小歉。江洋听她答得牛头不对马嘴,心下苦笑,转念又想:这小丫头倒也开始关心起我的态度来了,看来……唉……
真不知为何要唉,唉唉!
江洋叹完气,解释道:“没生气,我觉得这发式挺好,很有那么点王者风范,我打算以后都这样了。”
“哈哈,好啊!”秀秀审不出这个美,不过随他吧,他觉得好就算好,反正看着挺好笑。
江洋耍了半天酷,脸板得有点酸,便伸展一下手脚,抽出银剑,飞身跃起,施展出一套剑法。一边找话跟秀秀说:“小可爱,你打算去哪儿?”
“不知道,你呢?”小姑娘找了块石头坐下,不大自在地东张西望,却是暗暗心慌——这坏蛋,不会是又要走了吧?
“我嘛……”江洋东一剑西一剑,上跳下窜,银光闪闪的剑芒掩去了他眼中的一丝飘忽不定,“我也不知道去哪儿。”
秀秀睫毛微颤,偷偷瞅了他一下,低头玩着衣角。
“我们一起吧,爱去哪儿就去哪儿。”江洋越舞越快,身形一片模糊。
“嗯!”秀秀把衣角折来折去。
“对了,常说上有天堂、下有苏杭,等会儿去买条船,咱们泛舟南下,你看怎样?”江洋把剑噼里啪啦甩了甩,动作慢了下来。
“嗯!”秀秀眼睛睁得大大的,满地找钱。
这丫头怎么突然变得毫无主张?江洋停舞,弯着腰探头探脑地走了过来,试探道:“当此良辰美景,不如让我亲你一下?”
“嗯!”——啊!竟然还是嗯?!
秀秀低着头眼珠乱转,正不知想些什么,忽见江洋的脸横空出现在眼皮底下,一副闭眼撅嘴的猪头样,方始醒悟,惊得转身就逃:“啊,不要不要不要!”——小丫头满面通红,小鹿乱撞,终于明白了那天柳莺在昏迷中呢喃的那句“不要”是什么意思。
江洋哈哈大笑,走上前拉住秀秀欲拒还休的小手:“走吧,逛街去,给你买些好玩的东西。”
第四章
那就偷偷亲一下下吧,不能叫别人看见(3)
斜阳暖风。大运河上,渔舟画舫穿行,成群野鸭啪嗒啪嗒,拍打起一水金芒。早习惯江南美景的人们似乎不大稀罕这随处可见的天堂春色。垂柳下,只有一个全身红色装扮的美丽少女,侧坐于青青草地,饶有兴味地摆弄着几个五颜六色的无锡泥娃娃。
“这个大胡子是强盗大哥,这个脸白白的是宋小玉,这个是苗苗。”少女给这些小玩意一一命名着,想了想,把“宋小玉”和“苗苗”面对面放到一块,又想了想,把其中一个拿开,放在半尺开外,一本正经地解说道:“宋小玉亲了苗苗,然后跑掉。苗苗追呀追,宋小玉跑呀跑。”
随后,少女从手里拿出个红色的女阿福,放在草地上:“这个是秀秀,美若天仙的秀秀……”说着,痴痴地想了一会儿,“秀秀要找妈妈,可是妈妈变成了姐姐,秀秀不知道应该开心还是不开心,可怜的秀秀好烦恼……”
少女轻叹,举起手中的一个黑色男阿福,微微一丝笑:“这是江洋,看起来好坏好坏的江洋。”
“江洋”被放在了“秀秀”的身边,少女继续讲解:“江洋跑过来说,秀秀是小可爱,要和秀秀亲亲,秀秀说‘不要不要不要’……”
少女红着脸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便一手一个,小心翼翼地把两个泥娃娃拿在手中,悄声道:“那就亲一下下吧,不能叫别人看见。”
心砰砰跳着,耳际传来一阵熟悉的热风,突如其来:“嘿嘿,那我就偷偷亲你一下下,不能叫别人看见……”
少女没来得及反应,红红的脸蛋就被嘬了一口,惊得整个人拔地而起,飞出了老远,尖叫:“臭江洋!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瞧着你半天了,小可爱……”江洋满脸坏笑,举起手中的篮子和酒葫芦,转移少女的羞涩,“看,我把好酒和好吃的都买来了。”
他……他亲到我了……
少女的小手触了触被亲的脸蛋,胸口起伏着,本想埋怨他几句,可话到嘴边,却叫涌动在灵魂深处的一道暖流所抑制——窃窃的甜蜜,若隐若现地闪动于少女的无限娇羞中。
柳叶剪碎了夕阳,星星点点地洒落在世间最纯净的容颜上。这一刻,江洋猛觉心头被雷电击中,眼前一阵眩晕。
这感觉似曾相识……
“秀……”声音有点哑,好似自天边传来。好半晌,江洋才发觉手里的东西掉在了地上,赶紧俯身捡起,尴尬地陪了个笑,“咱们该上船了。”
……
轻舟摇摇,秀秀尝了尝江洋买来的无锡肉骨头,觉得自己现在是开心的,就满意地笑了笑,打开酒葫芦,喝了一大口,然后递给江洋。江洋接过葫芦,找话:“准备去哪儿,找你爹娘吗?”
秀秀摇摇头:“我已经找到了。”
“找到了?你娘?三姑娘!!”江洋眼中精光一闪。
秀秀犹豫了一下,点点头。
“嘿嘿……意外吧,你的那个娘……看起来好小,事先不知道的话,会以为是个和你差不多大的小姑娘……”江洋表情有点古古怪怪。
“我跟我娘在一起的时候被你看见了呀?”秀秀抬眼看他。
“那倒不是。”江洋别过脸,仰头喝了口酒,沉默了半晌,方道,“三年前,有一回我到关外寻宝,曾有幸与三姑娘前辈同行了数日,当时……嘿嘿……那会儿我刚出道,料不到她竟是位前辈,所以差点儿……”
“差点怎么啦?”秀秀见他欲言又止,不由好奇。
“啊!哈哈,也没……没怎么……”江洋窘了一下,抓抓头,错开话题,“总之你娘跟你一样,又美丽又可爱,你爹爹真是好福气。”
秀秀点点头,又拿起个肉骨头,轻轻嚼,对了:“你师父不是跟他们有‘恩怨’吗?”
江洋看着酒葫芦好半晌,答:“其实也没什么大不了的恩怨,我师父想要天下第一,可是天底下有个你爹,他只能天下第二。所以不大开心。”
为什么一定要天下第一才能开心呢?——秀秀撑着下巴,想不明白。见江洋郁郁喝酒不说话,又问:“江洋,你也想要天下第一是吗?”
“我?”江洋一怔,苦笑,沉默了一会儿,伸出手摸了摸秀秀害羞的长发,“你说呢?”
小姑娘低头嚼着肉骨头,不知道怎么说。江洋起身坐到秀秀身边,将她搂在怀中,目光投向远方——大河与天的交接处,浑然一片。
“我只是……想找点儿事做。”
晚风轻拂着醉意,秀秀倚着轻波,沉沉睡去,梦乡中的甜蜜悄悄挂上了嘴角。
江洋背手站在小船头,闭目凝思。在他身前两丈开外,四个蒙面白衣人俯跪于水面,低声说着什么。片刻后,江洋抬了抬手,白衣人行了个礼,转身没入夜色。
江洋眼中溢着流光,静静地看着那张熟睡中的无瑕脸蛋,静静地看着樱桃小嘴上微微撅起的笑意,忍不住移步上前,俯下身子……在两人嘴唇将触未触的那一瞬,这心事重重的男人忽然咬紧牙,别过头,慢慢退回了船头,在一段悠长的宁静之后,终于转过身,朝方才那四个白衣人消失的方向飞去……
第四章
苗苗气跑了,天下第一剑在挖蚯蚓(1)
天色阴霾,毛毛雨飘着,又是一个朦胧的清晨。小船不知何时靠岸,少女坐在冷风中出神。过了许久,岸边走来一个手举油伞的白衣男子,微笑着向她招了招手。少女睫毛动了动,似乎此刻才觉察到寒意,打了个寒噤,连忙背起葫芦,遮着头跃上岸,朝那油伞跑去。
“好冷啊,到哪儿了这是?”少女叨着,已挤进白衣男子的伞下,兀自掏出手帕,擦着脸上冰冰的水滴。
“不远就是苏州城了,你怎独自乘船?”白衣男子把伞挪到少女的头顶,同时拉下身上的白披风,“先把这披上,别着凉了。”
少女也不客气,接过披风围到肩上,抬起头冲那白衣男子咪咪一笑,转眼四顾:“你知道哪儿有客店吗?”
“随我来吧。”白衣男子轻轻拍去少女发梢的水珠,眉目间充满爱怜。
细雨中,树梢上的花瓣儿纷纷跌落。穿过雨雾,不久,两人便在苏州城边找着了家客栈。
……
房间的屏风后,木盆里白雾升腾,水面上洒了许多细碎的粉色花瓣,香馨四溢。少女除去最后一件衣裳,将身子慢慢滑进水中,足够的温度登时令那娇羞洁白的身体泛起花一般的潮红——少女闭上眼,决定什么都不想了。
“嗑嗑嗑”——敲门声。
决定什么都不想的少女不知道在想什么,听而不见。于是,敲门的人自行推门而入,见屏风后升腾的水气,稍稍犹豫了一下,假装咳嗽:“咳咳咳,秀秀你在吗?”
秀秀猛听到屋中来了人,惊得“啊”了一声,叫道:“哎呀,宋小玉你干吗呀?也不敲门就进来了,人家洗澡哪!”
屏风后的男子一席雪白长衫,正是不久前金盆洗手的采花公子宋小玉。自京城一别数月,此君北上南下、四处奔波,除了躲避某人的纠缠,更是为了这番令其心动的邂逅。此刻得偿所愿,少女便在屏风之后洗浴,以旧日的采花心性,难免心痒,忍不住想去拉那屏风,手抬起了一会儿,终于还是缩了回去,柔声辩解:“敲过的,没听到反应,我还以为你睡着了。我进来是想……和你说说话。”
秀秀想找块毛巾,又觉水中太舒服舍不得出来,就说:“那就说吧。你不许偷看!”
“啊,不会不会,你洗你的。”宋小玉把手背在身后,探头探脑了一下。怎知那屏风后竟还有布帘遮挡,找不见什么缝隙,很是失望。
见屏风后那人影晃来晃去,秀秀有些担心:“宋小玉你到底想干吗?”
“没想干嘛,我只是,企图偷看你洗澡……哈哈,老毛病又犯了,你别在意……”宋小玉厚着脸皮承认动机。
秀秀一呆,这样可不好,急道:“不许你看不许你看,我不给你看,你要看你去看苗苗。”
宋小玉本已笑着打算离开房间,听她这一串叫,反而默然站住了脚。
“你还在吗?”缩在水中的秀秀听不见声响,问了一声。
“在……放心吧,我不偷看。”宋小玉找了把椅子坐下,取出折扇,敲了敲自己的头。忽道:“可以问你个问题吗?秀秀。”
“你问吧。”秀秀吐了口气,合上眼,仰面缓缓沉入水中。小姑娘并非不担心好色的宋小玉,而是无暇担心,整个上午,她的胸口都被一个身影充满着,烦闷辗转、挥之不去。
曾以采花为业的宋小玉岂能看不出怀春少女的情思?在河畔遇见秀秀的时候他就猜到了:世间最令自己心动的姑娘原来已经有了心上人——郁闷难当,偏偏又难以启齿相询。好容易找着了谈话的时机,忍不住问了句傻话:“秀秀是不是有喜欢的人了?”
屏风后传来汩汩的气泡声响,宋小玉不明所以,手中的折扇开了又合,合了又开,始终等不着小姑娘的回应,只好叹了口气,道:“秀秀不要误会,我看你神色黯然,想来那人定是不识好歹之徒。你现在是我凤凰门的帮主……帮主若有什么不愉快的事,弟兄们自当赴汤蹈火。”
秀秀从水里浮了上来,却只听见最后一句——帮主?啊!倒把这事给忘了:“凤凰门真的变成帮会了吗?那以后不是有好多人都要叫我……帮主?”
“是啊,李黑兄弟用你留下的巨款买了不少地盘,并开始在小山镇大兴土木。凤凰门的总舵已经初具规模了。”宋小玉以为秀秀不想谈不愉快的事,只好跟着把话题转到帮会上,“近半个月来,道上已经有数百武林人士前来投靠……”
“数百人?投靠我的凤凰门?”秀秀眨眨眼,微感诧异。
“啊,那还不是瞧在你……瞧在帮主的面子上——这段时间,前来入会的人有增无减。我看用不了多久,凤凰门定会成为当今江湖的第一大帮会。”宋小玉道。
秀秀想了想,一笑,起身取毛巾:“那些人以为我是武林神话的女儿。”
“这个……呵呵……”宋小玉暗想,这小丫头原来不傻,“还有别的原因的:最近许多武林高手接连不断地神秘失踪,搞得人心惶惶的。江湖不平静,那些散仙游侠再不敢单枪匹马到处乱走,只好跑来加入我们。”
秀秀专心擦拭身子,点着头,却不知听进去了没有。
第四章
苗苗气跑了,天下第一剑在挖蚯蚓(2)
“帮主刚才说的也没有错,许多武人确是冲着‘武林神话’这四个字而来。在这种非常时期里,凤凰门有个这么响亮的名号在背后支撑,自然成了游侠们寻求靠山之首选。”
宋小玉改口称呼秀秀为“帮主”稍感勉强,但仍继续把话说下去:“情况还不止这些。不少大帮会正讨论着跟我们结盟,另外一些规模不大的帮派也请求我们将其收编为分舵。”
顿了顿,叹道:“山雨欲来风满楼啊!想来,这些人都已嗅出了江湖即将大乱的味……”
“帮我把包包递进来好吗?我把要换的衣服忘在外面了。”秀秀围着大毛巾,从屏风后探出头,打断了宋小玉的感慨——小丫头神不守舍的,根本没留意他在说什么。
“哦,好……遵命……”宋小玉放下扇子,双手捧起桌上的红包袱,低着头,恭恭敬敬地递到了秀秀的手中。
“宋小玉你干吗呀?拜佛哪?”秀秀见他动作古怪,不由皱了皱眉。
宋小玉目不斜视地垂着手,语气依然一本正经:“你现在是凤凰门帮主,做手下的自当对你敬若神明。”
“去去,少来!”秀秀以为宋小玉闹着玩,笑着接过包袱,拉上屏风穿起衣服来,顺口问道,“对了,苗苗追到你了没有?”
宋小玉愣了一愣,觉得这事好生尴尬,一时倒也不知如何回答。
不久,屏风拉开,穿着红灿灿的秀秀走了出来,长发还湿着,头歪在肩膀上,正用小毛巾揉着。香风迎面,宋小玉心中一荡,盯着她,猛然不能自己,脱口道:“秀秀,你可不可以,嫁给我……”
“好啊!”秀秀甩甩乌发,把毛巾丢挂在屏风上面,不假思索地答。
宋小玉浑身大颤、张口结舌,万没料到小姑娘竟然如此爽快,反吃了一惊。
秀秀收拾着换洗的衣服,兀自跑前跑后,忽然仰起头叫了声“哎呀”,连忙道:“不行不行,我嫁给你苗苗会生气的,我还是另外找个人嫁吧。”说着朝宋小玉咪咪一笑——模样却不像是开玩笑。
“你……”宋小玉惊魂未定,“你打算嫁人?”
秀秀到床边坐下,拿起小镜子照着,不吭声,脸上隐隐流露出了一丝令宋小玉心惊肉跳的浅笑。
她一定是受了什么打击了——宋小玉心中分析:这是小姑娘最脆弱的时候,倒成了我的机会……
“你还是嫁给我吧!苗苗她……她绝不会生气。”——既然你用苗苗做借口,那我就撒个小谎搪塞。宋小玉本不想对秀秀撒谎,只是直觉告诉他,此刻良机千载难逢,一旦错过,以后恐再难指望了——自从半年前在平原镇郊与她初次相遇,向来自以为“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的采花公子就发觉自己竟然对这个清纯、善良的美丽女孩颇为心动,后来的两次邂逅虽然来去匆匆,更是在宋小玉的心中烙下了难以磨灭的印迹。
随着凤凰门的迅速崛起,宋小玉也意识到,这个小姑娘在不久的将来,很可能会成为江湖上最举足轻重的大人物,而自己,则将成为她万千属下的一员……若不趁着现在大局未定,提早下手,到了那时,身份迥异,门第悬殊,这番相思只怕便成流水。至于那连日来阴魂不散的苗苗,虽然不甚乖巧,又有个惹不起的老妈,但毕竟也是美貌不凡,况且对自己一心所系……照说来也不错,只不知秀秀怎么想——算了,回头再考虑这些。
可惜,天不随人愿,花心男人正琢磨着怎么叩开落寞少女的心房,客房的窗却先被撞开了,一个绿影跃入,尖叫:“宋小玉!你刚才说什么?有胆再说一遍!”
第四章
苗苗气跑了,天下第一剑在挖蚯蚓(3)
早在十几年前,该客栈,该房间,也曾有过这么一幕。当时的主角是天下第一的破剑,带着不通世故的三姑娘跑到这里,打算对她“坏一坏”。在关键时刻,窗户被推开,闯进了个铃儿,大叫一声“好啊”,坏了两人的好事——多年后,铃儿的女儿苗苗居然如出一辙,也从这扇窗冒了出来,仿佛昨日重现。
宋小玉很不爽,和破剑当年的想法相同。不同的是三姑娘和秀秀,前者认为铃儿的闯入破坏了心情,后者则如释重负,认为苗苗的出现很及时。
及时的苗苗面红耳赤地瞪着宋小玉,不满他那句自作主张的“苗苗绝不生气”,她说:“谁说我不会生气?!”
宋小玉不爽之后,只能心虚,不敢看她。而瞪着他的那双大眼睛里,似乎有泪光闪动。
秀秀发现苗苗和上次见到的时候不大一样,神色中似乎多了些什么。也许是风霜,也许是成熟——两个月来,小姑娘独自奔波千里,显然吃过不少苦。
“你为什么老是躲着我?”苗苗咬着嘴唇。
“我……我也不是故意要躲你……”宋小玉心里砰砰直跳,吞吞吐吐地分辩。
“为什么你倒是说呀!”苗苗好像要把宋小玉吃掉一样,秀秀咬着手指,不知道该不该吭声。
“我知道你的心意,你……”宋小玉搔搔头,声音小了下来,“你若是非要嫁给我,其实也没什么不可以。只要,只要秀秀不介意,你们就一并……一并……”
原来是这样,他想把秀秀也一块娶了,我就知道——苗苗低头想了想,像是下了个决心:“好吧,这个随便你!……但你必须更喜欢我一点!”
宋小玉偷偷瞄了秀秀一眼,见秀秀正专心摆弄着手里的一只红色发簪,假装不太关心两人的对话,可能是觉得这场景实在尴尬。
沉默了好一阵,宋小玉抬眼,和苗苗四目相对,一些话憋了好久,说得又结巴又急促:“苗苗,你知道,喜欢一个人……是不能勉强的。你,你是个好姑娘。可我,我喜欢的是秀秀。”
苗苗怔住了,从头凉到脚,叨了句:“原来你一点都不喜欢我……”
宋小玉这话把秀秀也吓了一跳:他喜欢我我是知道的,但是他怎么可以当面告诉苗苗说他不喜欢她呢?苗苗会很伤心的。
——如果江洋也对我这么说……想到这,秀秀忍不住打了个哆嗦。正猜不出眼前这事要如何收场,却听苗苗忽然尖叫:“那你干吗不早点说!害我到处找你,气死我了,你这大坏蛋!”
话音未落,人早破窗而去。
“苗苗等一下!”整个事情都有点突然,秀秀想起还没来得及跟妹妹打上招呼,匆匆捡起靴子,光着脚丫追了出去。
于是画面变成了这样:苗苗因为宋小玉不喜欢她,气跑了;秀秀觉得这事因自己而起,怪不好意思的,想追上去安慰安慰她;秀秀一走,宋小玉当然不会在屋子里站着,赶紧跟出来……苏州大街的天空中,一绿一红一白,三个身影此起彼落——若是被去年腊八那会儿去过京城的旅人看见,定会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日近晌午,细雨已住,远山一片翠绿。
第四章
苗苗气跑了,天下第一剑在挖蚯蚓(4)
以轻功“凤舞”的速度,秀秀要追上苗苗本非难事,但小丫头飞在半空中,一边却忙着套袜子穿鞋子,手忙脚乱,等穿好了才发现把人追丢了。无奈之余,四处乱飞了好半天,本待回去客栈取出包袱,却早忘了来时的路,最后飞累了,降落在郊外的一片青草地上。
树林,河,还有奇怪的男人,拿着把小铁锹,蹲在地上挖泥巴。秀秀觉得这人似乎有点面熟,就走到他旁边,蹲下来瞧了一会儿,没见他挖出什么东西,便问:“你在干吗?”
“挖蚯蚓?”男人刚答,就欢呼了一声“有了”,说着伸手入泥,得意洋洋地拈起了一条细细长长、不断蠕动的东西来。
这事秀秀小时候也干过,只是不记得当初挖这小东西用来做什么了,便问:“挖蚯蚓做什么?养着玩吗?”
男人瞧了她一眼,笑道:“亏你想得出来,这玩意养来做什么?”说着,把那蚯蚓丢进腰间的小罐里,站起身来,泥手在衣服上擦了擦。秀秀也站了起来,抬头看了他一眼。男人笑得灿烂,头顶的阳光仿佛渗进他的全身,过滤出一种莫名的亲切。
秀秀正想说你好我是秀秀,那人叫了声“走,看我钓鱼去”,便把小铁锹别在腰带上,一把拉住她的小手,竟腾空飞起。秀秀只觉像被一朵看不见的云彩托住,身轻如燕。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已随那人落到了河对岸。
小沙滩上有个黑黑的木架子,下边放着木炭,几步开外的岸沿斜斜插了根鱼竿。男人松开秀秀的手,兀自跑去拔那鱼竿,一边从腰间的罐子里掏出一条蚯蚓,串在鱼线末端的钩子上,忽问:“你不是嚷嚷着要去凤凰门冒充咱家秀秀吗?怎么这么快又跑回来了?”
“啊?我……”秀秀被这没由来的话给呛了一下——陌生人的话里有自己的名字,却没听明白他的意思。
男人把串好蚯蚓的鱼钩丢进河里,弯腰把鱼竿重新插好,两手叉腰,嘿嘿笑着,似乎对这布置颇为满意,随后转过头看秀秀,呵了一声:“还真像!你是不是跑到哪儿去学了易容术?”
秀秀听得乱七八糟的,摸不着头脑:“什么呀!我就是秀秀,你跟谁串通了冒充我?!”
“连声音语气都一样。”男人乐不可支,伸手去捏秀秀的脸蛋。
秀秀身负绝学,可不会随便让人捏着脸蛋。但这人却不是随便人,秀秀根本没来得及躲闪,那只泥手已经碰到了她的脸。秀秀心里一慌,男人的手却缩了回去:“菲儿……啊!怎么不是你?”
“什么是我不是我?我说了我是秀秀!你一定是破剑,你把我当成三姑娘了!哼!”秀秀唧唧喳喳地跑了开去,一边掏出小手帕擦脸。
男人果然是破剑,啊啊惊叫了几声,总算明白过来,抓了抓头,大笑:“原来是真的秀秀啊,哈哈哈,那你还不快叫爸爸。”
“去去去!三姐姐早都跟我说了,你是我三姐夫,不是我爹。”秀秀嘟哝着,悄悄端详了一下这个以前老被她误以为是爹的人——天下第一高手的年纪看上去要比江洋大一些,头发乱乱胡子拉茬,个子不是特别高,长得也不是特别帅,浑身上下简直没一处特别……除了挂在他脸上的那种懒洋洋的笑,叫人看着心里暖洋洋的。
“这样啊!也好也好,这事早晚总要说清楚的。”破剑冲秀秀做了个鬼脸,“过来吧小宝贝,咱们钓些鱼来烤。你姐夫我烤鱼的本事天下第一,一会儿就叫你见识见识。”
第四章
坏人全被江洋收揽了,秀秀关心的是另一件事(1)
火苗忽大忽小,烤架上的鱼居然冒起了呛鼻的黑烟,看得秀秀心惊胆战的。破剑这烧烤技术的糟糕程度,只怕算得上前无古人了。手忙脚乱之下,天下第一剑只好不停地跟秀秀说话,免得她腾出时间来取笑自己。
破剑说我不是你爸爸你失望不,秀秀说算了失望也没用;破剑说这几年他和三姑娘经常跑去小山镇看她,秀秀说她一点都不知道;破剑还说起了当年三姑娘把她抱出栖凤山庄的往事和许许多多的其他的往事,秀秀听得出神然后叹了口气;破剑问秀秀为什么叹气是不是怪他和三姑娘,秀秀摇摇头不说话。
后来,秀秀说:“你们俩真好,可以一直在一起。”
这话没由来,破剑一寻思,便猜出了小丫头的心思,喜道:“呀,秀秀想男人啦!”
秀秀脸一红,抬脚踢他。
破剑坏笑着跳开,叫道:“快说快说,你喜欢的是谁?我去把他抓来。”
“没有啦,姐夫你别乱讲!”秀秀含羞辩解,把头扭到一边。
破剑闭着嘴故意不说话,秀秀坚持不说自己喜欢的人是谁,却忍不住告诉破剑:我最讨厌的人是江洋——小姑娘不打自招……
破剑“啊”的一声:“怎么是那个臭小子……”
“姐夫认识他?”秀秀小声问。
破剑干笑了一下,说他还知道“这个臭小子”近期会在江湖上掀起一场大风波。秀秀追问大风波什么意思,破剑想了半天,觉得要把这事的来龙去脉解说清楚不大容易,只好简答两个字——“胡闹。”
然后补充道:“其实胡闹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只是这样的游戏太花时间太耗精力,不会有太多空闲跟你谈情说爱。”
谁要跟他谈情说爱了——秀秀又想分辩,终究忍不住好奇:“姐夫姐夫你跟我说嘛,江洋他到底在忙些什么?”
“大概是,弄个很大很大的帮会吧……说来其实挺无趣的。” 破剑把一条烤好的鱼递给秀秀,“尝尝!”
秀秀咬了一口,惊叹:“真难吃呀……”
“啊……”虽是意料之中,破剑还是觉得有点窘,连忙又串了条鱼放在架子上,“那,那这条不算!我再烤。”
想想,破剑忽道:“我以前有个朋友叫名剑,没事就找我打架……”
“你说江洋嘛!他弄什么帮会你刚才还没说呢!”——秀秀以为破剑转移了刚才的话题。
“别急别急,听我说下去,会讲到他的。”破剑慢条斯理地翻着鱼,“刚才我说……以前我有个朋友,叫名剑,没事就找我打架……你应该听过名剑这个名字吧?他是江洋的师父,一个不大爱说话,却爱出风头的家伙。”
秀秀乖乖听。
“名剑喜欢舞剑,经常自个儿闷闷地练。练呀、练呀……练完了就到处找人比试。可是他跟我一样,不小心练过了头,全世界都找不到对手。所以只好跑来烦我了。”破剑摸着下巴,作回忆模样,“这是很多年前的事了,那时你还没出生呢。”
秀秀点点头。
“后来有一回,名剑嫌我跟他打架不够认真,一生气,就躲到深山里再也不出来了。真是个死心眼……”破剑叹着,又道,“江洋大概是那时候跑去找他学剑的。”
“哦。”秀秀看着火,提醒了一声:“火快灭了。”
破剑挥手煽了煽,火苗一下子窜了老高,把鱼烤糊了半边,他却没留意,继续说着:“听你二姐说,名剑认为这个徒弟的性子跟别人不太一样,倒也很适合练他最臭屁的那套‘名动天下’,所以,对江洋很是下了一番工夫。”
“等等,你刚才说我二姐?她认识名剑?”秀秀插口。
“是啊,二姑娘很早就认识他了。她总说很讨厌名剑,讨厌来讨厌去,最后讨厌得不行了,就没命地跑去找他……嘿嘿,据说最近有个九姑娘也是这样哦。真是奇怪!”破剑自管摇头晃脑地说着。
秀秀撅起小嘴,暗道:臭姐夫。
“二姑娘还说,名剑躲进深山,是下了很大的决心,这辈子再不想出什么风头……就是说,再也不争什么天下第一了。可是到后来,名剑教徒弟教得心痒痒的,忍不住又盼望徒弟能够名动天下一下,替他接着把风头出下去。”
秀秀想:难怪他这么喜欢跟人比武……
第四章
坏人全被江洋收揽了,秀秀关心的是另一件事(2)
“谁知道江洋这臭小子出道后却不做剑客,干起了盗贼的行当,四处偷钱!”说到这儿,破剑不由笑起来,“我猜名剑那老小子一定给气死了,哈哈。”——见手里的鱼已经烤得黑不溜秋了,便拿给秀秀吃,秀秀愁眉苦脸小手乱摇,他只好自己吃,后来觉得实在太难吃,只得丢掉,踩灭火,专心说故事。
“听二姑娘说这些事的时候,我还以为那小子是叫你二姐给带坏了。后来才发现,他做小偷并非仅仅出于好玩。”破剑顿了顿。
“那是干吗?”秀秀问。
“存钱!想不到吧?”破剑答,“表面上,他偷的都是坏人的不义之财而且还送一些给穷苦人家,跟人们常说的侠盗差不多。其实,多数钱还是自己存了下来,存了好多好多。”
“江洋存那么多钱做什么?”秀秀想了想,觉得这个嗜好有些古怪。
“江洋的原话是——‘以后一统江湖的时候方便些’。”破剑笑着摇了摇头,“这是他自己对你三姐说的。嘿嘿,没看出来,这臭小子还挺有胡闹的天分。”
一桶糨糊?秀秀不懂,只是……他怎么从来没跟我说过?冷不丁问:“江洋为什么要把这件事告诉我三姐姐呀?”
“那会儿爱上你三姐了呗。”破剑没提防秀秀的这个冷不丁,“三四年前的事了,我猜那个冒失鬼一定是把菲儿当做跟你一样大的小姑娘……”
在破剑看来,这是件很搞笑的事,忍不住要大笑,忽然意识到这事不该对秀秀说,不由僵了一下。再看她,早惊得四脚朝天,失声道:“你说他……他他他他……”
“啊,哈哈……没事的没事的,菲儿早嫁给我了,瞧你,担心什么呢?”破剑解释得有些手忙脚乱,“江洋后来知道了你三姐就是三姑娘,自然就断了那些胡思乱想。”
秀秀面无人色地看着他。
破剑心下惴惴,赶紧把没说完的故事继续下去:“前不久,江洋暗中买下了百晓堂……百晓堂知道是什么吗?这个……且算它是个帮会吧!这个帮会的人都用白布蒙着脸,每天除了吃饭就是打听别人的消息,再挑出一些有趣的编成故事到处讲给别人听,以此为乐。”
秀秀静静的,不知道有没有在听,心里反复念叨着八个字:“江洋爱上了三姐姐?!”——想找个理由让自己平静下来,却有一股凉意在周身迅速扩散着,渐渐地,整个人仿佛沉进了冰窟。忽然,一个可怕的念头狠狠砸进了她的小脑袋:“原来……原来只是因为……我和三姐姐长得像……”
河面,涟漪层层,起风了。
破剑觉察到小姑娘微微的颤抖,暗叫大事不好,但此刻除了继续把故事说完,实在没有别的办法分她的心:“……江洋暗中接管百晓堂后,便将往日收买的许多高手幕僚安插其中。你知道,百晓堂里本来有几个东洋忍者,打架不行,隐遁的本事却很高明。这回加入了中原高手,偷查暗访的能力更是提升到了极至。短短几个月内,便把所有成名武人的底细都摸了个遍,无数见不得人的事迹都被他们记录了下来。”
“嗯,前不久在扬州的时候,我就遇见过一个武功高强的白衣蒙面人……原来都是他搞的鬼……他为什么要这么做?”秀秀面无表情地接着破剑的话茬,心里浮现的却是另外一个场景:江洲的小船上,江洋迎风矗立,皱眉长叹。
破剑以为成功转移了秀秀的注意力,松了口气,答道:“因为这样一来,江洋便揪住了许多人的小辫子。”
“什么……”秀秀出着神,似问非问,喃喃自语。
“小辫子就是别人的痛脚,通常是些见不得光的事。小辫子一旦被揪住,那人就只好任人使唤了。嘿嘿,这法子阴险。”破剑说最近江湖上许多武功高强的人玩失踪,正是因为被江洋掌握了隐私,迫不得已之下,秘密加入了他的帮会。
听着这么好玩的事,秀秀却像冰雕一般动也不动,也不再提问——她觉得姐夫说的这些事跟她没什么关系,江洋在暗地里做些什么她也不会在乎,但是她却不得不面对这样一个事实:江洋的心里原来早有了别人……
秀秀忽然想起了苗苗……
——半年来,独自一人,飘飘荡荡。这世界哪怕再大,都不曾使秀秀萌生怯意……而此时,少女的心却在发抖……
世间最大的无能为力,莫过于你的心上人心上早有人。
第四章
坏人全被江洋收揽了,秀秀关心的是另一件事(3)
“秀秀怎么啦?”
“没……没什么,姐夫说到哪儿了?
“我说到——”
“噢,想起来了!姐夫你说江湖上失踪了许多人,其实是加入江洋的帮会……”
“是呀。所谓失踪,实为被迫,呵呵。”
“被迫?那些人一定很不开心吧……”
“甭管他们,都是坏人。”
“为什么都是坏人呀?”
“好人是没有小辫子的。”
夜幕下,秀秀低着头在河边乱走,她记得破剑后来还说,江洋除了借助要挟的方式招揽人马,也用大量银子去收买,并告诉她,能用钱买下的人也不是好人——总之就是,江洋把江湖上所有的坏人都集中在了一块。
这就是“一桶糨糊”吗?江洋打算拿这桶“糨糊”去做什么?——秀秀发现这些事情她根本就不关心。
——或者,见他一面,问他一点儿事……
——还是算了,问来做什么……
破剑临走的时候说:“江洋跟他师父名剑一样,是个执著的人,认定了一个方向定会一路走到底。此番他大事将举,恐怕很难给你多少照顾,你若真喜欢这小子,倒不如耐心等个三五年,毕竟你年纪还小。这‘一统江湖’终究是场游戏,会结束的。相信我没错。”
他不知道,秀秀的闷闷不乐,并不在于江洋有没有空,而是他究竟有没有真心喜欢过自己。
月光在水面荡漾,不远处的河边,一个小女孩坐在石头上,双手抱着膝盖,埋着脸低声抽泣着,薄雾中弥漫着淡淡的忧郁。秀秀知道那是苗苗,想着是不是该过去安慰安慰她,但脚步终究没有迈出去——心里空荡荡的,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两个小姑娘其实都需要安慰。
夜色中传来一声叹息,一个白衣人从树丛里慢慢走了出来,背负着双手,垂着头,走到了苗苗身前。苗苗看了他一眼,连忙擦去眼泪,把头转向一旁。
白衣人是宋小玉。
秀秀看着他们,心里忽然有个奇怪的期待:要是宋小玉伸手去抱抱苗苗该多好。
就好像是为自己而期待一般。
事实上,宋小玉真的这么做了。他坐在苗苗的身边,将她抱在了怀里,小声说:“别哭了,是我不好。咱们……重新来过。”苗苗听了这话,眼泪又哗啦啦掉了下来,哭得浑身一抽一抽的,紧紧偎依着宋小玉。
秀秀静静地看了他们一会儿,心里微微一动:既然有些期待可以实现,那么我为什么不给自己也留点希望呢?
是的,我该找江洋去!
秀秀笑了,飞走之前忍不住对苗苗喊了一声:“宋小玉现在归你了,下次可记得把毛驴还给我呀!”
两人惊得差点掉进河里,寻声望去,一个红色的影子正踏着月光渐渐飘远,很欢快的样子。
第四章
秀秀叫大家不要打架,江洋总算明白了(1)
塞外的太阳很大,热得要命。
秀秀靠坐在一颗枯树下,将空葫芦倒举过头,可是摇了半天也不见摇下一滴水来,只得丢在一边,沮丧地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东张西望。大漠一片茫茫,什么也没有。秀秀跟自己赌气:算了,还是睡觉吧!
这时,远处传来了几声驼铃,有商旅经过——对于迷失大漠的人来说,驼铃声就好比救命的稻草。但秀秀显然对大漠的险恶缺乏认识,只是满不在乎地叨了句:“好像没什么东西跟人家换水了。”——两天前这个迷路的小姑娘也曾遇见过一支驼队,她用马和配刀换了一葫芦水(关外人不认识银票是什么东西)。秀秀习惯一个人游荡,压根没想过当时就应该跟随驼队走出沙漠。
好在秀秀的红衣服在天地一色的大漠中格外显眼,过路驼队的人都会被吸引过来。此时骑马奔近是两个男子,待望见枯树下竟有个身着红衣的绝色少女,互觑了一眼,均感讶异。年纪尚轻的那人首先发话:“姑娘,你没事吧?”
秀秀抬眼看了看来人,抓了抓头。后来留意到他们的马背上都吊着水袋,便道:“我有些渴,能分点儿水给我喝吗?”
发问的少年二话不说,翻身下马,伸手便要去解鞍上的水袋,却被身边的中年汉子拉住,俯身耳语了几句。少年皱眉听着,面带犹豫。正没主张,中年汉子已驱马向前几步,指着少年的空马问道:“会不会骑马?”见秀秀点头,便接道道:“那就上马,水随便你喝。”不等秀秀应声已掉转马头,对那少年说了句“带她跟上”,就拍马而去。
秀秀正累得慌,也无心拒绝,起身上了马背,拿起水袋咕嘟咕嘟灌。任那少年牵着缰绳赶上前方的队伍。
驼队的坐骑上并没太多货物,骆驼、马匹上驮着不少的男人女人,后来听那少年说了才知道,原来这是个贩卖人口的商队——这类生意在中原人看来是相当野蛮的行为,但在关外却是合法的。大漠之地不比中原富庶,那的人们生活很艰苦,尤其不好找工作,人贩子在某种程度上甚至成了穷人家的职业介绍所。是以被贩卖的人们与贩子相处得还算融洽,无需脚镣皮鞭之类的工具。
喝过水后的秀秀心情不错,东问西问,大致了解了一下驼队的情况,于是发觉自己被放在“货物”的队伍里,便拍拍马跑去问那少年:“你们也要把我卖掉是吗?”
少年一路上都在偷偷瞧秀秀,见她忽然跑来,有点不知所措,正想着该怎么回答,他身旁的中年汉子已插了一句:“你的命是我救的,就算是报答吧。”
秀秀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也不以为意,仰头喝了口水,然后好奇心又起,问道:“那你说,我能卖多少钱呀?”
中年汉子冷冷地瞪了她一眼,只道:“这个用不着你操心!”
秀秀见他无礼,有点生气。不过料想那中年人大概是驼队的首领,倒也不便发作。转而去问那少年:“你知道我能卖多少钱不?”
“姑娘这般好容貌,怎么也得五百两吧。”少年答的时候,眼睛看着中年汉子,好像是故意说给他听。
“哦,好便宜……”秀秀小声嘀咕着,心里却道:我兜里的银票随便一张就能买好几个秀秀……这些人可真没见识。想想又问那少年:“那你们准备把我卖给什么人呢?”
中年汉子哼了一声走开了,少年把眼睛转了回来,神色显得有些无奈:“买家是中原的一个帮会头领。”少年告诉秀秀他自己就是这个商队的东家,替老爹送货来的。
“原来你是人贩子老板呀!那个人是谁呢?”秀秀指了指走到队伍前头的那个中年汉子。
“他是中原买家派来押送货物的人。”少东家投向那人的眼神显得很不友善,“其实我不大喜欢跟他们做生意。”
“为什么?”秀秀问。
“因为那是个坏人的帮会,似乎不大懂得爱惜货物。”少年悻悻道,“可惜我爹就想赚钱,一点不听我劝。”
帮会?坏人?——啊!难道要把我卖给江洋?
江洋的名字从脑海中一冒出来,秀秀忍不住撅起了小嘴,胡思乱想开来:上次孟虎跟我说,江洋至少有五百多万的银子…….一个秀秀五百两,那他不是可以买一万个秀秀?
哼,我才不卖给这个坏蛋呢!都三个月过去了,也不来找我。太坏了!
——自从江洋的霸剑门网尽天下坏人,创立了古往今来最大的黑帮,中原江湖就只剩下这一个坏人的帮会了。这事使得坏人以外的正道门派都感到很不安全,于是纷纷跑去要求与凤凰门合并,大家一致认为,叫“武林神话”的后人做武林盟主最合适不过了,省得大家去摆擂台打架,耽误时间。也就是说,自那以后不久,中原武林便剩下了一正一邪两个帮会,碰上打群架双方才不至于出现一边倒的局面。
上次在苏州与宋小玉作别后,秀秀又遇见了孟虎——玄武门因为加入了坏人大帮而宣告解散,孟虎不想做江洋的手下,就跟秀秀说要加入她的凤凰门做副帮主,秀秀当然没意见。小丫头不懂得管理帮会,也不想跟江洋打架,便将凤凰门的全部事务都交给孟虎去打理,自己虽然还挂着凤凰门帮主的身份,却只管着继续四处晃荡,消磨时光。
第四章
秀秀叫大家不要打架,江洋总算明白了(2)
凤凰门变成了凤凰盟,孟虎也成了正道联盟的二当家。本着正邪不两立的原则,好战的孟虎就带领着正道人马与天下第一黑帮霸剑门展开了旷日持久的正邪交锋。秀秀看江湖上乱糟糟的又总是碰不见江洋,意兴索然之下,便跑去了关外(听三姐夫说,江洋就是在关外遇见三姐然后爱上她的,秀秀想看看关外是什么样的)。江南女孩不懂大漠风沙的凶险,比方这次,若不是运气好遇见了一队人口贩子,处境还真有点不妙。
人贩少东见秀秀魂不守舍的样子,以为她在担心将要被卖给坏人的事,看左右没人,便凑上去小声说道:“姑娘你放心,等出了沙漠,我一定想办法放你走。”
秀秀随口问:“为什么要放我走?”
“因为……”少年踌躇了一下,期期艾艾道,“因为买家是坏人,坏人都是很坏的人……姑娘你不害怕吗?”
“才不怕呢!”秀秀忿忿地嘟着嘴,“我知道那坏人很坏,可我还是要去见他一下。” ——臭江洋,看你到底花多少钱买我!
少东家不知她的心思,以为小姑娘不懂事,想不出该怎么劝,只得悻悻道:“可惜爹没给我太多钱,不然我就把你买了……”
秀秀一怔,问:“你买我做什么呀?”
少东家脸上红了红,抓耳挠腮,支支吾吾:“姑娘你长得……长得好像天上的仙女。我不希望你被坏人带走。”
这话听起来心里怪舒服的,秀秀向少年笑了笑,暗忖:他倒是个好人。
驼队向东行了数日,终于走出了大漠。秀秀可爱天成,同行的除了那个押货的中年汉子,不管是贩别人的还是被人贩的,都与她混得很熟了。大家都很喜欢这个小姑娘,尤其是那个少东家。秀秀自闯荡江湖以来,还是第一次与这么多人朝夕同行,在恶劣的环境下齐心协力、彼此照应,让人颇感温馨。偶尔也想,其实只要有合适的伙伴,行走江湖未尝就找不到“家”。若能够把“家的感觉”随身携带,天涯便不再孤独了。
——不知道这算不算我要寻找的东西?
随着人贩交货的目的地渐近,少年开始变得焦躁起来,总是忍不住找机会企图说服秀秀逃走。后来秀秀问那少年:“你是不是喜欢我呀?”
少年被她的单刀直入惊得面红耳赤。没等反应过来,押货的那个中年汉子也从旁边冒了出来,怒冲冲地问那少年:“少东你什么意思?我刚才听人议论说你要放走她!”
少年心神不宁地咬着嘴唇,答不出话来。也不知是因为秀秀还是因为中年汉子。两人的问题似乎都是一种不大客气的质问。
中年汉子又道:“出发前可都说好的了,路上捡的货都归我们,怎么,不想混了你?!”
“我……”少年转头看了一眼秀秀。
秀秀很讨厌这个中年汉子,也不喜欢他把自己当成是“路上拣的货”,皱起眉头:“你才不想混了呢。”
中年汉子闻言大怒:“你说什么?”
眼看中年人要倒霉了……忽听前方传来隆隆的奔马声,一时间大地乱颤。放眼望去,几面红色的凤凰大旗在翻滚遮天的黄沙中若隐若现。中年汉子见状,脸色猛地变得煞白,顾不得计较女孩的不敬,拍着马失声惊叫:“不好,是凤凰盟的人来了!”
少东家也吓坏了,赶紧吆喝驼队掉头。秀秀很奇怪,对少东家说凤凰盟是好人不用害怕,少东家慌乱中回答:正是因为好人才要躲开。秀秀问为什么,少东家说:中原的好人认为做人口买卖的都是坏人——好人对他们认为的坏人是不会客气的。
说话间,凤凰盟的人马已近,浩浩荡荡足有一两千人。猛听身后又传来一阵喧天马蹄,回头一看,举的却是霸剑门的黑旗。原来凤凰盟不是冲人贩子驼队来的,而是跑到这里跟霸剑门打群架来了……这个驼队只是运气欠佳,不巧闯进两军交锋的战场。
驼队夹在中间眼看是没路可逃了,中年汉子跟许多人一样早吓得蜷成一团。秀秀倒是知道好人的帮会和坏人的帮会最近经常打群架,对这种场景并不以为意。见中年汉子紧张成那样,便问他:“怕什么呀,你不是霸剑门的人吗?”中年汉子哑着嗓子道:“是又怎样,我我我就一押货的……”秀秀想了想,你这应该叫欺软怕硬吧,刚才还凶巴巴的,见要打仗就怕成这样。于是不理他,喊住那个正把驼队指挥得团团乱转的少年:“不用慌啊,你叫大家靠边一点就可以了。这些人又不是冲咱们来的。”
第四章
秀秀叫大家不要打架,江洋总算明白了(3)
说是这么说,但两边人马的喊杀声震天动地,少年还是忍不住地发抖:“可是……可是万一他们打得兴起,那可不太妙……”
秀秀想了想,也对:“不如这样,我去跟他们说说,叫他们不要打就是了。”说完策马便要朝一边阵营奔去,少年大惊,当即滚下骆驼,扑上来死死拽住秀秀的马缰,大叫着:“别胡闹,那些人如何肯听你劝?姑娘去了还不是白白送死!”秀秀想说没事我试试,驼队有人颤声嘀咕:“两军冲杀之下,咱们只怕没一个人能逃得了性命。”
秀秀点着头看那少年:“就是,还是不要让他们打起来吧。这儿满地都是土,等会儿这么多人跑来跑去,飞起的灰尘都要把人呛死。”
秀秀执意要去,少年虽然不相信她有能力阻止一场大战,但少女在此生死一线的镇定却也激发了他的少年意气,于是囔囔着:“既然左右是死,我、我陪你去也罢!”
“那就上马。”
秀秀的意思是叫他骑马跟上,看自己如何劝架。少年不知有意无意,误认为她是叫自己跟她同骑一马,所以跃上了秀秀骑着的马……秀秀一心想去交战双方的阵前看看有没熟人,比如孟虎在不在,比如江洋来了没,所以没怎么在意少年的莽撞。再所以,随后造成了江洋的误会只能算是个意外吧。
不知道后来记录江湖正邪大战的作者将如何编写这件事,反正真正的过程绝对没有人们想像的那么复杂——黑白两道跑去边关进行大决战,失踪数月的正道武林盟主火凤凰忽然冒了出来,说不要打了。
——如果两军真的收兵而去,那肯定是古往今来最叫人摸不着头脑的一件事。事实上,双方确实收兵而去了。可能有人会解释:打群架是很危险的事,常常会有人受伤、有人挂掉,有个头头出面调停,参战双方何乐而不为?
不过据说霸剑门帮主江洋撤军的时候一脸怒容,盯着正道武林盟主秀秀的眼神仿佛要喷出火来,非常可怕。不知情的自然想不通其中的缘由。原因只有一个:秀秀和一个男孩同骑一匹马。江洋当时以为他们关系非同一般,进而妒恨交加。
世间的美好情感最怕遇见的莫过于误会,尤其是爱情,许多很深的爱情常常被一些完全不必要的妒火毁于一旦。但凡事也有例外,正所谓塞翁失马,焉知非福。江洋以前对秀秀的感情总是拿捏不定,犹豫不前,除了因为他无法确认自己对秀秀的爱护是不是将她当做初恋对象三姑娘的一个幻影(如果秀秀真是三姑娘的替代品,那可真是太对不起这个可爱的女孩了),还因为他们之间的感情并没有经历过实质的考验。
妒火中烧的江洋回去后心灰意冷,一度冲动地要把自己一手创立的天下第一黑帮解散掉,一度冲动地要把自己一手打造出的古往今来首次出现的黑白分明的江湖格局抛在脑后,待冷静下来后,才逐渐察觉到这么个现实:“原来秀秀在我心目中的地位已经如此重要,重要到我为她可以舍弃一切的地步……”
世人谈论爱情,常常会说这样的一句话:“只有失去了以后你才懂得珍惜!”——这是人的普遍心态,普通人都这样。但江洋可不是普通人,不是普通人的人明白:懂得珍惜不如懂得争取。也就是说,江洋很快又跑去找到了秀秀。
两人再度见面的时候,秀秀正在一条小河边挖蚯蚓,可能想玩钓鱼,还是无忧无虑的模样。看见江洋来了心中窃窃欢喜,然后假装不理他。江洋问:“那小子呢?”
“谁呀?”秀秀以为江洋不是来找她,心中就不窃喜了。
“上次在边关跟你一起的家伙。你们没在一起吗?”江洋其实不太想问这样的问题,他来找秀秀只想告诉她自己的心意。即使是豪放如他,在面对这种儿女情长的情景也会显得犹豫起来,找不着话说。
“哦,那个人贩子少东呀!不知道跑哪去了,可能回关外去了吧。”秀秀随口说着,似乎忘了这事。
秀秀在两军阵前化解那场正邪大战时,少年也醒悟到,这个仙女般的姑娘原来竟是中原的武林盟主火凤凰,于是给吓跑了——这样的说法看上去有点敷衍。实际上,爱情这东西除了缘分外,还需要一种魄力,人贩子少东虽有机缘却无魄力去把握。因此也怪不得他会成为推动男女主角爱情发展的辅助角色,昙花一现连个名字都来不及留下。因此故事最后,这一段本应该是惊世骇俗的正邪巨头的爱情,居然无惊无险、无波无折地被开启,在喧嚣纷乱的武侠世界里有条不紊地回归宁静。
江洋后来说:以后不要离开我了。
江洋后来还说:我以后也不会离开你了。
秀秀笑着说:“那就过来帮我挖蚯蚓,我要钓鱼。”
第四章
尾声(1)
西湖边的一个庄园门口,秀秀举着一把遮阳用的小纸伞,样子不太高兴。刚看了宋小玉和苗苗夫妇用飞鸽传书发来的战报,可能是凤凰盟碰上了什么麻烦。
这时,山庄内院传来几声嘿嘿的轻笑,秀秀赶紧丢下阳伞,飞似地跑了进去。
庄园的内院大厅里有张桌子,摆放着一坛酒和几样小菜,桌旁坐着个头发高高竖起的黑衣男子,正是霸剑门的首脑江洋,只见他慢条斯理地斟着酒,脸上挂着微笑。
“气死了气死了,你还笑!”秀秀跑上前拿起江洋斟好的酒,愤愤不平地一饮而尽。
江洋笑着摇摇头,拉她的小手让她坐下:“哪能每次都让你们的人大获全胜?哈哈,小宝贝别生气。”
女孩抹了抹嘴角溢出的酒水,嗔意未消:“还说呢!你们坏人又不用做生意,没钱了就到处去抢,哪知道我们好人的辛苦。这一仗打输了,帮里的人肯定又要跑来跟我抱怨经费的问题了”
“喂!我说秀秀!”江洋笑容一收,放下手中的酒碗急道,“你不会是又想找我要钱吧?月初我已经给你二十万两了呀。”
“这也不能怪我,上次在泰山举行庆功大会的时候,孟大哥喝多了,一下子全让他给发完了。”秀秀边说,边拣着小菜吃。
“还敢说我们的钱来得容易?钱是这么花的嘛!”江洋叹着气,给秀秀斟上酒,“你们的人总这么开庆功会也不是办法,我看,就该好好修理一下才是!”
“不是说好了今年凤凰门多胜的嘛?你别说话不算数。”秀秀酒量惊人,仰头又是一大碗。
“一次好不好?就再给我们赢一次啦!明年我一定还。”江洋给秀秀夹着菜,“连续打了半年败仗,坏人们的士气越来越低落。你也看见了,最近叛逃了那么多人过去你那儿……再这么下去,没等今年过完,霸剑门就该解散了。到时候你我都没得玩,江湖又要变回原来乱七八糟的模样。”
秀秀想了想,点点头,觉得这话有点道理,便问:“那好吧,你打算怎么做?”
“我想……下个月组织五百人去攻打你们的江洲分部,你看……”
“五百人?!不要不要,江洲分部还没有两百人,我们会输得很惨的!”
“四百?”
“不要!”
“好了好了,三百人啦!保证不会把你们打得太难看。你们药石费用……我全包了就是。”
——即使过了很多年很多年,可能都不会有人相信,这一场历时数年却兵不血刃的莫名其妙的正邪之争,原来竟是一对无敌侠侣掌控下的对战游戏。
当然,如果你还愿意保持着一颗童心,便会和我一样,宁愿选择相信这些真的发生过。
因为,这原本就是个童话故事。
第四章
尾声(2)
京城的一个四合院里,夏白白正口沫横飞地给一群小娃娃讲述着他当年跟正道武林盟主火凤凰联手闯荡江湖的传奇故事。
在他身后,甜儿掩嘴窃笑——这些故事他每天都在讲,都讲了一千遍了。
运河上,有艘画舫张灯结彩,喜气洋洋。一对新人在举行婚礼。厌倦漂泊的侠女柳莺终于找到了真心爱人,借着这个好日子金盆洗手。那新郎看上去很腼腆,不像江湖中人。
岸边的树荫下,三姑娘告诉破剑,该新郎的武功其实很高的,以前是百晓堂的人。破剑问你怎么知道,三姑娘说:“也不明白他是怎么认识我的,有一次跑来跟我说,他很喜欢那个叫柳莺的女孩,决定退出江湖娶她为妻,要我成全这件事。我看他挺诚心的,就帮他们安排了。”
三姑娘补充道:“据他说,他曾用迷香迷倒过那女孩,后来却是我救了她。真奇怪。”
破剑一笑:“也许救过新娘的是秀秀吧,那小子把你认成是小丫头了。哈哈。”
“应该是吧。”三姑娘点点头,“秀秀可真像我呀,要是真的是我们的女儿多好!”
破剑嘿嘿一笑:“要不……咱现在就生一个去?”
(完)
第四章
后记
中原武林曾经出现过这样一个匪夷所思的格局——整个江湖就剩下两个帮会:霸剑门和凤凰门。
说起霸剑门,你可别怀疑,这一定是古往今来最大的黑帮。魔盗江洋借用百晓堂耍了点花招,只用了半年时间,就把所有会武功的坏人都掌握了起来。加上富可敌国的财富,其势力可谓空前绝后。
坏人组成的门派,免不了要做坏事,这些人组成几支庞大无匹的战队,如蝗虫般四处扫荡,烧杀抢掠。大大小小的正道门派没来得及反应,被他们逐一击破,土崩瓦解。到最后,正道江湖中,只剩下新近崛起的凤凰门还安然无恙。
众所周知,凤凰门的创始人“火凤凰”是十余年前威震江湖的“武林神话”夫妇的独生女。那魔盗江洋势力再大,想必也不敢招惹“武林神话”吧。于是,仿佛在海难中遇见了孤岛,那些流离失所的正派武人们纷纷跑去投靠。没多久,竟也形成了另一个跟霸剑门一样大得空前绝后的组织,并开始了长达好多年的正邪大战——其实这很正常,有好人就有坏人,有黑夜就有白昼,正邪相克相生,谁也缺不了谁。
古代的民间组织乱哄哄的,很不好管理,得找个让人敬畏的家伙来吆喝,不管黑道白道,帮会的领导人通常都是些武功高强、长相凶恶的家伙,这种人不大讲理,大家都不敢惹,只能乖乖听从指挥。凤凰门最让人敬畏的不是他们的帮主火凤凰,而是二当家孟虎。
两大门派多年的激战中,各自的头号人物都很少露面,没人知道他们都在忙些什么。不过大家对此没意见:一代宗主哪个不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大家只管兢兢业业地打好群架就是了。
黑白分明江湖格局给游侠、强盗们提供了稳定的工作和归宿。在那几年里,人们很难再遇见贫困潦倒的游侠们化装成坏人埋伏抢钱,也不再有抢钱布施、让人误会其天生慈悲的情况出现。人们闯荡江湖的日子变得有条不紊。
秀秀问江洋这是不是就是他的目的,江洋点头说是——江湖在他的手中被区分清楚,剩下的时间可以随心所欲地安排了。
也就是说,秀秀不用再担心江洋跑掉。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