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三人满街飞,然后在衙门里解开了一个谜(1)
一夜鹅毛,京城里银妆素裹,阳光下的雪正融着,空气特别冰人。大街上熙熙攘攘,似乎比往常还要热闹。随着招亲大会日子的逼近,涌入京城的人还会越来越多。
穿行于人流中的秀秀仍然是最惹人瞩目的。她的身上披着一件火红色的大裘,脖子上围着条柔软洁白的狐狸尾巴,身边还跟着个小丫鬟,简直就一偷跑出来玩的官家大小姐——这衣服是秀秀从马府给她准备的一大堆衣服中挑出来的,小丫头对红色死心塌地。
“秀秀姐,你看,这是什么怪物呀?”做丫鬟一般是不出门的,甜儿头一次跑到这么喧闹的大街上,只觉目不暇接,对所有东西都充满好奇。
而这个秀秀姐的见识却也不见得比她高明多少,看她指的是一头骆驼,愣愣琢磨了半天,胡乱答道:“可能是……是一匹很老的马吧?你看,驼背了都……”
“哦……”甜儿半信半疑,踮着脚尖探头探脑,然后目光又被吸引到别的地方,“你看你看,那儿有个小孩在偷别人的东西!”
于是,秀秀看到了夏白白。小丫鬟叫得大声,许多人都转过头去看,小强盗看上去很气急败坏的样子。秀秀笑着撞了小丫鬟一下:“甜儿你小声点,都叫人听见了。嘻嘻~”然后叫道:“夏白白,夏白白!”
夏白白看到了秀秀,眼睛一亮,奔了过来:“哎呀,秀秀你跑哪儿去了,我到处找不到你。”
“我做保镖挣钱呢!”秀秀想起自己去了马府竟把这伙伴给忘了,有点不好意思。
“保镖?不是吧……”夏白白看着秀秀的打扮,又惊又喜。“怎么穿成这样,你要不叫的话我都不敢认了。”
“好看吗?”秀秀难得穿一回新衣服。
“好看。”夏白白挖着耳朵,羡慕极了——唉,这世道,还是漂亮女侠吃香。
“你改行做小偷了是吗?”秀秀问。
“没,没……也不是专做小偷啦,偶尔见义勇为,仗义疏财,大义灭灭什么的也还是做一些的,咱怎么说也是个大侠嘛。”夏白白打着哈哈,看了看甜儿。
甜儿害羞地垂着头,拉了拉秀秀的衣服,小声说:“秀秀姐,你认识这个小偷呀?”
“他是夏白白,是……”秀秀正要介绍,人群忽然一阵骚动,然后就看见有个人自空中飞跑而来。
“秀姐快看!” 甜儿话音未落,那人已从三人头顶越过,还在夏白白脑袋上踩了一脚。
——白衣,扇子,是宋小玉!
秀秀想喊他一声,人却已去远,正纳闷,甜儿又叫:“呀!又来一个!”
夏白白被那一脚踩得眼冒金星,正想张口骂人,转头却见又一只鞋底迎面踏来……只觉得天旋地转,一个踉跄眼看要倒,赶紧伸手要扶住秀秀,秀秀却凭空没了踪影,结果扯住了小丫鬟甜儿的衣裳,“哧啦”一声,两人摔成一堆……
“你说,这些武林高手踩人头赛跑,为什么专踩我的头不踩你的呀?”夏白白躺在地上,忿忿不平对趴在自己身上的甜儿说。
这个不难解释,女孩的头上常常戴着些尖尖的饰物,踩了伤脚。甜儿跌在这陌生男人身上,心慌意乱,自然回答不了这个问题,只忙不迭地叫道:“你你,你快放我起来……”
……
追宋小玉的是苗苗,秀秀忍不住好奇,也飞身追去看是怎么回事。想要在拥挤的大街上跑得快些,只能到半空中去,秀秀不好意思踩无辜的人头,就蹦到大街边的楼顶上追赶。——铃儿阿姨要把苗苗嫁给宋小玉,宋小玉怎么又跑掉了?真好玩。
闹市的天空,一白一绿一红三个身影此起彼落,让出门的人们大开眼界直呼过瘾(被踩到头的除外),连声赞叹:不愧是武林盛会呀!
栖凤山庄的轻功“凤舞”独步江湖,无人能及,秀秀虽然还没融会贯通,却已不弱于采花公子宋小玉和紫青铃的女儿苗苗。转眼追近,宋小玉转了个弯,飞进了一个衙门,苗苗不依不饶,也跟了进去。
秀秀以前没见过衙门,不知道那是官府抓人审问的地方,站在门口,好奇地看了看旁边的大鼓,问门口正打着盹的衙役:“这个鼓是干什么用的?”
衙役抱着水火棍,无精打采地说:“这可是衙门,你们这些游侠飞进飞出的到底在干什么?”
秀秀见答非所问,就不理他了,径直奔进了大门。
经过一个院子,里面是个宽敞的大厅,两边各站一排衙役,地上跪着个正打瞌睡的犯人。大厅的尽头有两级台阶,上面摆着张大红桌子,坐着一个穿花衣服的老头。
第三章
三人满街飞,然后在衙门里解开了一个谜(2)
宋小玉坐在台阶旁边的一张太师椅上,一手撑着下巴,做沉思状。苗苗盯着宋小玉直喘着气,却不说话。
秀秀正要跟妹妹打招呼,两边的人忽然齐声呼叫:“威——武……”
“别吵!”苗苗怒道。于是厅里立刻安静了下来,衙役们讨了个没趣,不再出声。跪在地上打瞌睡的犯人抬了抬眼,咂巴咂巴嘴,继续睡。
台阶上的花衣老头似乎对这种情况见怪不怪,作了个揖:“敢问这三位英雄,是讨茶喝呢?还是来借茅房?”
古人读书当官,却是从法官开始,那时候叫县衙什么的。世道简单而混乱,人们常常互相欺负,吃亏的人觉得自己受了冤枉,喜欢跑去县衙告状,如果能借此把他们所痛恨的人变成犯人,那是件非常开心的事。
一般每个城市只有一个县衙,但京城是朝廷的所在地,地大人杂,乱七八糟的事儿比别的地方多得多,所以衙门也不少,分布在城市的各个角落。
武林招亲大会是京城每年最大的民间集会,江湖上那些练武功的人都喜欢来凑热闹,满大街飞来飞去,横冲直撞无孔不入,像群烦人的麻雀,赶之不走杀之不得,朝廷又不吭气,衙门对此只能听之任之。
在秀秀三人闯进衙门之前,显然已经有不少游侠光顾过了。所以这县衙老爷也懒得撵他们——撵也撵不动。
宋小玉的扇子开开合合,思量着对策。苗苗恶狠狠地看着他,一时想不出该怎么骂他。秀秀见两人都不说话,就在大厅里跑来跑去,找凳子。
“啊!秀秀?”两人异口同声,这才发现她。
“宋小玉,你和我妹妹在玩什么呢?”秀秀找到了另一张太师椅,搬到宋小玉对面坐下。
“你……你来了正好。”宋小玉歪着头皱着眉,使劲想词,“苗姑娘,我,和秀秀,其实,已经,那个,有了,就是,那个……”
“有了什么?什么‘那个’?”苗苗瞪着眼。
秀秀一头雾水:“哪个呀?”
“就是……”宋小玉脸居然也会红,“哎呀呀,你自己琢磨琢磨,这事儿不方便直说……”
县衙老爷嘿嘿嘿嘿,插了一句:“本官知道是哪个了,少侠只怕是已经跟这位叫秀秀的女侠……‘那个’过了……就是很亲密地‘那个’过了,嘿嘿,小官可没说错?”——衙役们齐声赞同:“威……武……”
秀秀张着嘴,眼睛转转:“什么很‘亲密地那个’过?有吗?我怎么想不起来?”
苗苗奔到两人中间,气呼呼地看了看秀秀,然后盯着宋小玉:“那我呢?你不是也对我‘那个’过了吗?”——衙役齐声唏嘘:“威……”,又叫苗苗给喊了声闭嘴。
宋小玉用扇子挠了挠肩,神情挺难看:“那日丛林邂逅,宋某见苗姑娘被人点了笑穴笑得难受,于心不忍出手相助,不想一时冲动犯了职业病……其实也只不过是亲了你一下……姑娘又何必老是放在心上?”
“好你个死淫贼!”苗苗生气的时候,声音很大,“亲过我的嘴巴还‘只不过’?那你说,你跟秀秀又是怎么回事?”
县衙老爷咳咳咳,暗忖:这姑娘怎如此地天真烂漫?
衙役们不敢再喊威武,满面贼笑地互相交头接耳。
秀秀听说宋小玉亲过苗苗的嘴巴,脸红了红,却忍不住好奇:“对呀,那宋小玉你跟我又怎么了?”
苗苗瞪了秀秀一眼:“你少装蒜!”
“秀秀你不用害羞,我这就跟她说清楚。唉……”宋小玉长叹了一声,把扇子收入怀中,然后取出一个瓷瓶,对苗苗说:“你可知道此为何物?”
“什么东西?”大厅里的人齐声问,连跪地上的犯人都不想打瞌睡了。
“这药丸的名字不雅,我就不说了。”宋小玉从瓷瓶里倒了一颗红药丸出来,“但你们若知道我以前是做淫贼的,想必就不难猜了。”
县衙老爷一怔,露出艳羡的目光:“你是干采花的?那么,你手中之物可是……”衙役们齐声接道:“春药!”
“春药是什么东西呀?”秀秀见过那红药丸,前次宋小玉受伤昏倒的时候,她还给他喂过两粒,以至后来宋小玉变得“怪怪的”。
“这绝非寻常春药。”宋小玉顿了顿,见苗苗眼中冒火,继续道,“此药一旦服下,若不即刻阴阳交合,便会欲火攻心,血脉贲张而死。”
第三章
三人满街飞,然后在衙门里解开了一个谜(3)
县衙老爷两眼发光,衙役们连连称羡。秀秀咬着手指,还是不懂。
“那日于绝龙谷,宋某遇仇家埋伏,受了剧毒刀伤。”宋小玉接着说,“血毒发作很快,宋某没来得及使用所携解药便不省人事,幸得秀秀姑娘喂服方捡回性命。只是……秀秀她不知道这红药丸是……春药,一并给我喂服了……两粒。”
“然后你醒转过来,只觉口干舌燥、欲火焚身。于是兽性大发,对秀秀姑娘实施强暴?”县衙老爷倒是挺会破案。
“那时候我已经丧失了神志,待苏醒过来,对这事虽毫无印象,但我知道那事一定发生过……不然药效如何解除?”宋小玉总算说完,抬眼看了看秀秀。
县衙老爷和衙役们摇头叹气,只道可惜可惜——这么爽的事,这小子居然毫无印象,做了等于没做。
苗苗有点明白了,眼里似有泪花闪动,看着秀秀:“你说,你们到底怎么啦?”
秀秀想了想,答:“也没什么呀,那天他又昏了过去,我察看了一下《武林密笈》的疗伤篇。我见他内息缭乱,就用‘清心决’帮他把体内的毒火清理了一下……”
“什么?”宋小玉叫了起来,“有这事?”
苗苗追问:“那后来呢?”
“后来他就醒了。”秀秀脸红了红,“再后来他说要娶我,我没答应,就走了……”
“原来是这样……”县衙老爷长舒了口气,嘿嘿一笑,“宋少贼却是白担心了,我刚才还纳闷呢!这秀秀姑娘怎么看都是黄花闺女。”
“此话……当真……”宋小玉听完她的话,一副怅然若失的模样。
到京城来参加招亲大会的人,除了凑热闹的,更多的是来碰运气,看看能否找到个称心如意的对象。在那个时代,男人可以娶很多老婆,结起婚来比吃饭还随便;女人每次却只能嫁一个男人,得很谨慎很挑剔。所以,大会上都是男人追女人,宋小玉和苗苗的这种情形比较少见。
武人不像文人那么斯文,想要泡谁二话不说,张牙舞爪就扑上去,用不着吟诗作对、花前月下地去培养感情,所以大街上常常能看见漂亮的女侠带着一群追赶中的男人飞来飞去。倒也不失为一道独特亮丽的风景,为京城增色不少。
衙门里,秀秀说清了那天的事,苗苗长舒了一口气后,便冷冷地瞧着宋小玉失魂落魄的模样,看他还有什么好说的。
气氛有点儿僵持,忽然又飞进来一个人,是个背着双剑的女侠,气喘吁吁。县衙赶紧往大厅后方一指:“屏风后有个过道,直走右转便是。”
“是什么?”双剑女侠擦了擦汗。
“女厕。”县衙老爷嘿嘿一笑。
那女侠先是一愣,待听见身后大门口传来嘈杂人声,便不再多想,闪入屏风。
大厅里的衙役们自觉地退到墙边,让出一片空地来,随后便冲进了一群游侠模样的男人,吵吵闹闹地大叫“人呢人呢”。
秀秀正觉得有趣,却听苗苗大叫:“你别跑!”然后呼啦一声飞了出去——宋小玉不知什么时候趁乱溜了。
苗苗去得快,男游侠们都没看清楚,以为是刚才追的那个双剑女侠,又没头没脑前呼后拥地追了出去。县衙老爷拿手帕擦了擦前额,直摇头。
秀秀指着跪在地上的犯人问县衙老爷:“他怎么啦?”
“被人告了。”县衙答。
“哦,那你们忙吧,我走了。”
“嘿嘿,姑娘慢走,有空常来。”
衙役们齐声恭送:“威~~~武~~~”
第三章
三人满街飞,然后在衙门里解开了一个谜(4)
高空的风有点冷,秀秀抱紧红色大裘,站在广场的大旗杆顶上,东张西望——这京城好大,现在上哪儿找夏白白他们呢?
兜了几圈找不到路,秀秀就跑上一辆马车,说去马府。然后在马府门口看见了甜儿,正躲在大门不远的一个小胡同口焦急地向她招手。
“你怎么啦?夏白白呢?”秀秀跑了过去。
“秀秀姐你可来了。”甜儿一脸委屈,“还说呢,你那小偷朋友讨厌死了!”
“怎么啦?难道他……抢了你的钱?”秀秀问。
“没有啦,俺哪有钱给他抢啊。他……”甜儿红着脸指了裙子,“他把俺的裙子弄破了……”
秀秀看了看她裙子上的大口子,惊叫:“啊,不是吧,他也吃了春药了?”——刚从衙门里学到了春药的“知识”,小丫头忍不住瞎套用。
“什么呀……”甜儿居然能听懂,脖子都羞红了,“不是啦不是啦,他也是不小心的……”
“哦。”秀秀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那你躲在这里干什么?”
“你说俺这样子怎么从正门进去呀?要被府里的人看见,不被笑死才怪。你那小偷朋友说可以爬墙进去,俺还没同意呢,他就跑去找梯子了,到现在都没回来。”小丫鬟口齿伶俐。
“要不,我先带你跳进去吧,我会飞。”秀秀嘻嘻。
“那,那他呢?”小丫鬟低头犹豫。
“没事,我再出来外面等他。你别叫他小偷,他是夏白白,我跟你说过的。”秀秀说。
“哦……”小丫鬟害羞地转动着眼珠子,“不然,俺们一起等他来……再,再飞进去好吗?人家说好了要等他的……”
秀秀盯着甜儿看,觉得她有点怪怪的,甜儿被看得很不好意思,拉着衣服下摆摇来摇去,又道:“或者……秀秀姐您进去帮俺拿件大衣出来好吗?在您房间左边的那个小房间里,就放在柜子里。”
“好吧。”
越过墙,秀秀跑到房间里找了好半天也没找着,甜儿却推门进来了,身上披着一件绣着花的长衣,正好遮住了裙子。甜儿解释:“是他硬要俺穿的……”
“夏白白?他来过了?”秀秀问。
甜儿低着头,满面笑靥。
原来,夏白白找不到梯子,就跑去偷了件衣服来给甜儿,可能是有人在追他,急急忙忙要跑,临走时对她说“你快进去,晚上我再来找你玩”——这个细节甜儿没说,但秀秀似乎能感觉得到这小丫鬟在想些什么。
冬天里难得的暖阳,令每个人的心里都充满了春意。秀秀微笑着走出甜儿的房间,关上门,心窝里忽然一阵空虚。
假山池里,两条红色的鲤鱼追逐嬉戏,秀秀静静地看了一会儿,撅着小嘴,走回自己的房间,关上门,跳到床上打开酒葫芦,咕嘟咕嘟地大喝了两口,结果呛到了喉咙,咳咳咳……
第三章
与江洋孤男寡女的,成何体统?(1)
马员外不是个敬业的人贩子,老是喜欢打货物的主意。半个月前,他的老婆们一生气,合伙全跑掉了。马员外日子过得无聊,只好想方设法拐卖女孩以便“打主意”。谁想到好容易骗来的姑娘却叫二当家给罩着了,还莫名其妙地成了自己的上司,憋在胸中的一团火无处发泄,赶紧又差人张贴广告看能不能再招到“女保镖”,并叮嘱家丁,一定要武艺平平,高强的一个都不要——他可能忘了件事,这种广告除了能骗来一些不懂事的小女孩,也可能招来爱管闲事的游侠。
孟虎离开了两天都不见踪影,秀秀已经挣了十五两银子,心想过了今晚就离开马府——这小丫头不太喜欢这种光拿钱不做事的工作。
夜里,雪又开始下了,窗外传来“阿秋阿秋”,很熟悉的喷嚏声。秀秀心窝一阵乱蹦,从床上跳了起来:“江洋?”
窗户被推开,蒙着脸一身黑衣的江洋带进一袭风雪,眼睛闪着光:“秀秀,你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了?”
“我……我在这里做保镖赚钱。”秀秀看见江洋心慌慌乱乱的,“我明天就不做了。”
“保镖?”江洋关上窗,解下脸上的黑布,“据我所知,这个庄子可是……”——说到一半,想了想又不说了,改问:“你还真的跑到京城来了,找我的对吧?”
“嗯……”秀秀垂着头,忽然想起上次在江上的事,赶紧仰起头,“才不是,谁要找你了?我又不喜欢……你……”
“有酒吗?”江洋指了指秀秀怀里抱着的大葫芦。
秀秀点点头,把酒葫芦递给江洋。
“外边可真冷!”江洋接过葫芦打开盖子,仰起头咕嘟咕嘟喝了两大口,抬起袖子擦了擦嘴,哎呀一声,“糟糕,忘了是你的葫芦。”
“没事。”秀秀低着头,两眼满地乱瞅,心还在砰砰乱跳,随口找话,“你……是来偷东西的吗?”
“是啊,我是大盗嘛。”江洋盖上葫芦盖子,转头左右看了看房间,“你知道这庄子的金库在哪儿吗?”
“不知道,我才来两三天,不过……”秀秀犹豫了一下,“你还是不要偷他们的钱吧,我是这儿的保镖……”
“呵呵,你还是这么好玩。行!那我就破例一次。”江洋笑着坐到秀秀身边。
靠得有点儿近,秀秀感觉到他身上的热气,胸口有点发闷:“你……那你来京城……做什么?”
“跟你比武呀,咱不是约好的吗?”江洋似乎忘了船上的事,“就在招亲大会上,怎么样?愿不愿意嫁给我?”
“你忘了,我是破剑的女儿。”秀秀瞪了瞪眼,女孩子总是很会记恨。
“呵呵!那天我,我我跟你开玩笑的。”江洋眼睛转了转,又打开酒葫芦,咕嘟咕嘟喝了两口。“你爸爸和我师父当年有些恩怨,我后来也想通了,都是上一代的事,跟我们没什么关系,你说是不是?”
“哼!”秀秀想起那天江洋的模样,只觉一肚子委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猜你一定在京城,这不,千里迢迢跟你赔不是来了。”江洋说这话的时候眉头微皱,神色不大自然,“你别生气了,嫁给我吧。”
“才不要。”秀秀擦了一下眼泪,露出了个忍不住的笑脸,“人家一点都不喜欢你!”
“真的吗?”江洋把头探到秀秀面前,坏坏地笑。
“不喜欢不喜欢。”秀秀推了他一下,又问,“你肚子饿吗?我去叫厨房送吃的来吧。”
还是严冬,小姑娘们的春天却仿佛提早到来了,秀秀的脸红红的,白天的诸多不高兴似乎一扫而空。坐在喜欢的人身边,只好顾左右而言它——这会儿的秀秀即便是抬起头看到江洋双眉微锁心神不宁的样子,只怕也察觉不出他的重重心事。
江洋的一只手在半空中悬了许久,终于咬了咬牙,想把秀秀搂到怀中,却听门外传来炸雷般的声音:“秀丫头!你大哥我又来跟你拼酒了!”声未落,门咣当一声被撞开,江洋赶紧跃起——来人好大的气势。
孟虎闯进房间和江洋打了个照面,看了看秀秀又看了看这个陌生的黑衣人,诧异道:“你是哪儿冒出来的?”
“他是……他是江洋。”秀秀连忙解释。
“江洋?这名字听过,做小偷的对吧?你来干什么?偷东西?”孟虎将大酒坛子放在地上,凶凶地看着江洋。
“如果我没看错,你大概就是这贼窝的幕后主使,玄武门的二当家‘怒吼天尊’孟大虫吧?”江洋冷笑地应了一句。
“好小子!”孟虎瞪起铜铃般的巨眼,挽起袖子,“知道我是谁还不跑?找打?”
“孟虎你别这样,他是我朋友。”秀秀走到两人中间,怕这一打起来又乱了套。
不想江洋竟一把拉开秀秀,笑容冰冷:“阁下在百晓堂的十大高手中排名第八,却不知是否名副其实,在下倒是真想见识见识。”
“好!有种!”孟虎反而不生气了,转身大步走了出去,“就凭你这句,老子给你留口气,来吧!”
秀秀想说点什么,江洋却看也不看她一眼,拂袖跟了出去。
第三章
与江洋孤男寡女的,成何体统?(2)
马府的回廊上吊着几盏灯笼,把铺满雪的大院子映得白晃晃的。地面就像有个柔软的羽绒垫子,让人冲动着想置身其中,打滚,或者打架。院子里除了假山池,还种着一棵四季茂盛的大树,现在树冠上也被白雪包裹得厚厚实实的。
秀秀跟在俩男人身后走出房间,拉了拉江洋的袖子:“你小心点儿,他很厉害。”
江洋皱着眉不说话,对她的关心置之不顾——秀秀轻咬嘴唇:怎么又是这张脸——船上的冷酷似乎又要回放了,小丫头心里很不舒服。
孟虎已经站在院子中间,却转过头看着那棵树。
“他看树干吗?”秀秀勉强着自己跟江洋说话。
“高手比武,学问很多。”江洋终于开口,“这其中包含着地势,树是地势的一部分。”
“哦。”秀秀瞪着眼睛点点头——原来还要爬到树上去打……
正说着,孟虎已走到树下,喊了声:“下来!”一掌拍在树干上。巨响中,稀里哗啦掉下了很多巨大的雪片,仔细一看,还掉下了一些穿白衣服的蒙面人,挣扎着从雪地上爬起来跪在地上,其中一个叫道:“孟天尊别动怒,我们是百晓堂的人。”
“奶奶的,你们这帮狗崽子怎么到处都是……”孟虎像赶苍蝇似的挥了挥手,“去去去,滚远点儿。”
白衣人们连滚带爬逃了开去,却不离开,团团坐在假山边上,手里都拿着笔和一本小册,五六双眼睛闪烁着期待。
秀秀忍不住好奇,又拉江洋的袖子:“那些人是干吗的呀?”
江洋有点窘(原来树上有人),咳咳咳清了清嗓子:“一些无聊人,我以后再跟你说……”遂大步走到孟虎面前,右手侧伸,袖子里滑出一柄细长的银剑。
“你会用剑?”孟虎抓了抓头,“这么说来……传言不假,你还真是名剑的弟子?”
“出道三年,这是我第一次用剑。”江洋痴痴地盯着银光流动的剑刃,眼里露着一丝诡异的浅笑,“只望阁下谨慎应战,全力施为,莫要辱没了自己的名号,辱没了我手中这柄……天下第一剑……”
“哈哈!很好很好,像那么回事!”孟虎大笑着挽着袖子,“你师父跑哪儿去了?你去跟他说一声,孟某想跟他打一架,随便什么时间什么地点都行。”
“哼,跟我打完,恐怕你……”江洋嘴角微微抽动,改口道:“……好了,可以开始了。”
假山边的白衣人们埋着头,飞快地写字。秀秀郁郁地走到假山边坐下,两手撑着下巴,喃喃自语:“男人真奇怪……”
身边的一个白衣人赶紧问:“男人真什么?秀秀女侠可否再重复一遍?”
秀秀愣了愣,见他正把自己的话写在本子上,好生奇怪,待问,却听其他白衣人叫了起来:“注意!开打了!”
狂风骤起,雪雾弥漫,孟虎的拳头真够凶猛的……
武林高手之所以为武林高手,其实就是把一种武功练得比其他人都熟练,能很得心应手地运用到打架中去。国人的武术比较讲究技巧,所以如果在擂台上看到书生模样的人向彪形大汉挑战,人们通常都看好书生。但孟虎不属这一范畴,他和古代很多打仗出名的大将一样,靠的是翻江倒海无人匹敌的蛮力——管你什么四两拨千斤,铺天盖地地一拳过去,石裂山开,更别说人了。
百晓堂把他排到天下第八并没有多大把握,因为所有能搜集到的关于孟虎的实战案例中,他只败给过破剑,谁也不能肯定除此还有谁能打得过他,况且,输给武林神话并不是什么丢脸的事,包括他自己,提起那场败仗,怒吼天尊还得意洋洋自吹自擂:连破剑都得用十几招才能把老子打趴下……
今天百晓堂的狗仔队在京城马府有很大的收获,除了亲见顶级高手的对决,还确定了江洋的神秘身份,同时在场的还有当今江湖上最引人注目的少女游侠——火凤凰秀秀。这一战报传出去,一定能轰动一时。
江洋手中拿剑,就像换了一个人,身上带着一种令人无法接近的超然傲气,果真让人联想到“名剑”这两个充满传奇色彩的字眼。
秀秀裹着红裘,蜷缩在风雪中,忽然觉得江洋在她的眼里越来越陌生,仿佛离自己无尽遥远,为什么会这样?
唉……
旁边的白衣人不停地写着字,口中还念念有词:“……就坐在我身边三尺开外的少女游侠火凤凰,面对如此精彩的决斗时,竟然发出了一声与其年纪极不相符的长叹,实在令人费解,莫非,难道……”
偌大的一个院子里,剑气纵横,拳风咆哮。而秀秀的心,却有如一潭死水,静静的,看不见一点波澜。
第三章
与江洋孤男寡女的,成何体统?(3)
多年前,名剑郁郁归隐,江洋还记得他离去前的那声长叹:“为师毕生无法勘破的便是这个‘名’字,只因这世上,既生我名剑,何以有破剑,罢了罢了……”
也就是说,名剑并没寄望江洋能从破剑手中夺回天下第一的称号。可是没办法,江洋仍然得去争夺天下第一。师徒俩都没留意到,这种欲望却是来源于名剑武学本身。
名剑,无非一个“名”字。
身为神出鬼没的侠盗,江洋并不张扬,他的武功到底有多高很少人知道,连百晓堂也计算不出来,这是出于他闲云野鹤的个性。但以“名”为宗旨的武学却始终是个桎梏,性格与武学的冲突让江洋很不自在,不得不把希望寄托在打败破剑之上。
真正的侠盗绝不是那种喜欢挖空心思争名夺利的人。是呀,何必多呢,只需一战,天下就无敌了,一旦无敌,这“名”也就可以见鬼去了。
半个月前的一个黄昏,江洋遇见了破剑,那是一条冻住的小河,该武林神话正懒懒散散地趴在一个冰窟窿边钓鱼。
那天,江洋在他的五丈开外站到了天黑,直到破剑走了也没说出一句话来,更别说挑战。破剑身上所散发的那种无所牵挂目中无敌的气息令他却步了——这是怎样的一个境界?竟然毫无破绽!
“第十一招……等等,还剩几招!”江洋面色忽变,向后飘开,转身背对着孟虎。在空中飞来舞去的银剑刷地一声落下,钉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嗡嗡作响。
打得正爽,却猛的被叫停,孟虎莫名其妙:“什么‘还剩几招’?再打呀臭小子!”
“破剑败你……用的是十七招还是十八招?”江洋的语气有点凄凉。
借着雪色,秀秀看见他的眉头凝结,神情很痛苦。
孟虎拳头慢慢放了下来,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笑着摇了摇头:“问这个没用。”
江洋的身子微微颤抖。
孟虎一脸没劲,大步走到树下,捡起刚才脱下的灰色长袍,披在身上,叹道:“倘若你心里没那么多胡思乱想,以此剑之造诣,三百招内当能与我打成平手。”
江洋不语。
“还算痛快,今晚值得一醉。”孟虎笑着朝房间走去,“江湖上能打得过你的人不多了。”
江洋不语。
走到门口,孟虎停了一下,缓缓道:“但如果是破剑……你撑不过十招!”
江洋依旧不语,慢慢走到大门,推开,慢慢走出去,没有带走院子中插着的银剑,也没有跟秀秀说他要去哪儿。
秀秀很想拉住他,问他为什么这样,但是江洋看上去好失落,让人不忍心……觉得脸上有点儿凉,不知道什么时候,眼泪结冰了。
“秀秀女侠,能否谈谈您现在的感想?”身边的白衣蒙面人小心翼翼地问,其他白衣人赶紧围拢了过来。秀秀站了起来,一人一脚,把他们赶走,然后跑回房间找孟虎喝酒。
……
“你说,江洋为什么要和我爹比武呀?”几碗酒下肚,秀秀脸红通通的,似乎醉得比平常快。
“啊!破剑是你老子?”孟虎愣了愣,“那你娘是哪个?三姑娘?”
“你还没回答我呢……我娘当然是三姑娘。”秀秀打了个小酒嗝。
“哦,挺像……”孟虎煞有介事地点了点头,道,“可能……可能是因为江洋他师父当年跟你爹比武输了,现在就让他徒弟来试试看吧。哈哈,我瞎猜的。”
秀秀撅着嘴,想着爸爸什么模样。
“哎我说丫头,你是不是喜欢上那小子了?”孟虎凑了过来,一幅神秘兮兮的模样。
秀秀出着神,似乎在自言自语:“他可能再也不会来找我了……”
这时屋外传来甜儿的声音:“秀姐姐,你在吗?有人找你。”
孟虎大手一挥,风起,门开,外边站着两个人,小丫鬟和江洋。
秀秀发着呆。
第三章
与江洋孤男寡女的,成何体统?(4)
江洋嘿嘿嘿走了进来,见两个人都看着他,就道:“我把剑给忘了。顺道,顺道来跟你们聊聊。”
“你这坏蛋。”秀秀忽然跳起来,跑过去踢了他一脚,“刚才干吗不说一声就走掉了?”——脸红红,气呼呼。
“哎呀!好疼好疼!”江洋叫着躲开,无辜地说,“你没看我比武输了嘛,多难受的事儿呀。也不懂得体谅体谅,还打我……”
“哼!”秀秀嘟着嘴面红耳赤,胸部起伏,看那样子还想踢人。
孟虎站起身,把碗里的酒倒进口中,朝外走去:“老子困了。”
江洋嬉皮笑脸向孟虎点了点头,送到门口,把门关上,门外的甜儿赶紧叫:“秀姐姐,您要宵夜吗?”
“不要了,你去睡吧。”秀秀坐在床沿上,拿起葫芦倒酒。
虽然还在生气,但见江洋把门关了,心窝忽然一阵剧烈的跳动,酒洒在了桌上。
小时候,秀秀看见镖头正在训一个男镖师和一个女镖师,留意到了一些话,后来就跑去问镖头:“为什么说孤男寡女同处一室是‘成何体统’呢?‘成何体统’是什么意思呀?”
镖头没有娶过老婆,所以也不太清楚“成何体统”是什么意思,就敷衍:“没意思没意思。”
秀秀从小好奇:“没意思是什么意思?”
镖头咆哮道:“去去去,小丫头片子,瞎问什么!”
现在已经算长大些了的秀秀还是不明白这个问题,因为从来就没人跟她仔细讲解过这些事。所以,当江洋把甜儿关到门外,然后笑嘻嘻地蹦到床上,盘腿坐在她身边的时候,心里不免犯起嘀咕,便问:“江洋,你把门关起来了,我们是不是就‘孤男寡女,成何体统’了。”
“噗!”江洋把酒喷成一片水雾,瞪着眼看了看秀秀,然后大笑,“你……哈哈哈哈!你在说什么呀?”
秀秀使劲向他皱了皱眉头,见他还笑,就踢他:“别笑!你先告诉我,你等一下要对我干些什么?”
“你说呢?”江洋抹了抹嘴,眯起眼睛换成另一种笑,嘿嘿嘿嘿,翘起嘴唇凑近秀秀的脸。
秀秀惊得偏开头躲开,想起在衙门里宋小玉说亲过苗苗的嘴巴那件事,不由小脸发红,心砰砰乱跳:“你你你……你这人……”
“我这人怎样?”江洋伸手搂秀秀的肩。
秀秀赶紧从床上蹦了下来:“你这人乱七八糟,我才不要跟你,跟你……不要!”
我也没打算怎样嘛——江洋搔搔头,觉得小丫头的反应很有趣,拿起秀秀放在床头的小镜子,挤眉弄眼地在自己脸上照来照去:“我哪儿乱七八糟了?你要跟我什么?”
“你就是乱七八糟的。”秀秀忽然生起气来,冲口一堆话,“你一会儿这样一会儿那样,有时都还好好的,有时又板起脸来吓唬人,每次都是这样,我气死了,我以后再也不想跟你说话了,你太讨厌了,讨厌死了!我才不要跟你什么呢,你要亲我的嘴巴我也不让你亲……你快走开……呜呜呜……”
(躲在窗外的甜儿忍不住要扑哧,被孟虎捂住嘴,恶狠狠地瞪了一眼。)
秀秀一番唧唧喳喳把江洋听得一愣一愣,没想到话一说完,小丫头竟然哭了起来,一时手忙脚乱,站起身来却不知如何是好,只道:“别别别哭呀,是我不好是我不好,我以后再也不会那样了还不行吗……”
“你骗人!”秀秀使劲擦去眼泪,恨恨地看着他。
“哎呀,真的不会那样了。”江洋要拉秀秀的袖子,秀秀躲开,江洋又拉,“你先坐下听我说。”
秀秀挣开他的手,自己搬了张椅子坐下。
“本来嘛,我想成为天下第一高手。这个……要成为天下第一高手就得打败你爸爸,因为你爸爸是天下第一高手。咳咳咳……”江洋觉得话说得绕口,拿起葫芦喝了一口,想了想接着说,“可是呢,我刚才和那个姓孟的打了一架,你也看到了,打呀打呀打也打不死。我连这个天下第八都打不死,想必……也不是你爸爸的对手了。所以嘛,算了!呵呵。”
“然后呢?”
“然后呀,然后我还是做我的江洋大盗,像以前那样,到处偷坏人的钱送给好人。再不用学我师父耍酷了~”江洋嘿嘿嘿嘿,“如果偷的钱很多,好人们花不完,咱俩就一起帮他们把剩下的也花掉,你说好吗?”
“不好!我才不要花你偷来的钱呢。”秀秀的心情总算好些了,“给我葫芦,我要喝酒。”
江洋把葫芦递给秀秀,笑着说:“我记得你说明天就不做这里的保镖了对吧?那明儿咱一大早就离开,招亲大会后天就开始了。”
“嗯。”秀秀抿了一小口酒,忽想起一事,忙问,“你晚上睡哪儿?”
“嘿嘿,当然是和你一起睡啦!”江洋兴奋得直搓手,“反正后天你就要嫁给我做老婆了。”
“老婆?……不要!”秀秀脸又红起来,声音小了。
江洋正想着怎么劝秀秀一起睡,忽听屋顶飘过一阵叮叮当当,脸色微微一变:啊!又是绝顶高手。
——窗外传来孟虎暴雷般的叫声:“喂,是紫青铃吗?别走别走,我是孟虎,要不要比试一下?”
——果然听紫青铃回道:“没空没空,忙着呢。”
原来过路的是苗苗的妈妈,秀秀正在害羞中,外面的对话没多大留意,后来发觉江洋半天不吭气,忍不住抬眼偷偷看他。
呀!那张冷冷的脸又回来了——秀秀一惊:“你……你怎么又……”
江洋好像也没听见秀秀的话,哐啷一声撞开窗户,飞了出去。
秀秀怒火中烧,冲着窗外黑漆漆的夜大声叫道:“江洋!!!我讨厌死你啦!!!”
……
夜,万境萧索,风雪像漫天飞舞的利刃,无情蹂虐苍生——唉,这毕竟是严冬,春天还早……
第三章
秀秀踩到机关,于是遇见了二姑娘(1)
京城里有许多大户人家,四更天里从十丈高的牌楼上俯瞰下来,依然星罗着许多灯光,最耀眼的灯光汇聚于城市正中,那是一大片围在长方型高墙里的建筑群,很雄伟。冷风呼啸而过,秀秀哈着白气使劲搓了搓小手,赶忙从牌楼顶上跃了下来,朝那个“看上去比较温暖”的地方飞去。
“江洋这坏蛋,我再也不理你了,理你是小狗!”秀秀顶着风雪,气哼哼地嘟哝着,“冻死了冻死了,都是你这坏蛋,害我生气害我半夜跑出来害我找不到路……我恨死你了!”
京城最醒目的建筑群当然就是皇宫,那是皇帝住的地方,比谁的家都大。秀秀可不知道这些,站在护城河边自言自语:“这里的墙也太高了吧,跳上去万一够不着,我会掉到河里去的。”
犹豫着,忽见夜色中,有个黑影像羽毛般轻盈地飘上了城墙。
难道是江洋?原来他跑出来偷东西。
只是这身法,怎么有点像我书里的“凤舞”——秀秀心念一动,照着样子飞身纵起,飘飘摇摇,如御风乘云一般,转眼落在了城墙上面,
城墙的里面真是别有一番天地,秀秀从来没见过这么多华丽的大房子摆在一块儿,感觉好像发现了一个世外仙境,有点高兴。却见方才那个黑影正飞快地掠向一个角落,于是顾不得欣赏风景,施展凤舞追上去。
转过几个弯,黑影忽然飞快地闪进一间小屋子。秀秀连忙跟近,却见小屋子的门口,站着四个穿着银甲的高大男人,手中都举着一把很长的大刀。四个人站得直挺挺的,眼睛也睁得大大的。秀秀吐了吐舌头,道:“你们好……”
四个男人眼珠转了转,却不回答。秀秀觉得奇怪,小声问:“有人进去了你们没看见吗?里面是什么呀?”男人们还是不回答,连头都不转动一下,只是神情古怪地瞄着秀秀。
“哼,不理我!”秀秀不知道这些守卫被点了穴道,动不了,决定也不理他们,见小屋的门虚掩着,就上前拉开,跑进去看江洋在搞什么鬼。怎知脚底一空,里面竟是一道通往地下的楼梯。
哎呀!
乒令乓啷一阵乱响,从楼梯上掉下来的秀秀和一个人撞在一起,两人摔成一团,四脚朝天稀里哗啦……
手忙脚乱的秀秀赶紧把乱七八糟掉落在身上的盒子花瓶字画一一拿开。待要看看陪自己摔下来的人怎么样了,却听身后“哐啷”一声巨响,回头,竟是一道铁栏从天而降,封住了出口。
秀秀嘴巴张得老大,坐了起来,转过头。
被她撞倒的人是个女人,也挣扎着坐了起来,抬手就要打人,秀秀见不是江洋,忍不住叫道:“呀!不是你?”
女人的手掌在半空中一顿,愣道:“什么不是我?当然是我,你是谁?”
“我,我是秀秀。”秀秀咬着手指,“我还以为你是……另外一个人……”
“……然后你就跟在我后面,冒冒失失地破坏了我的好事?”女人长得很漂亮,却凶巴巴的,“这下可好,我被他们捉住了!你说怎么办?”
秀秀茫然无措地看了看身后的铁栏:“没有别的路可以出去了吗?”
女人的衣服黑里镶红,衣襟上绣着凤凰的图案。只听她“哼”了一声,使劲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喃喃道:“这下脸可丢大了。”
秀秀也站起来拍着衣服,觉得很过意不去,就说:“我们可以想想办法……”
“这门是玄铁打造,开关又在门口十丈之外,被关起来没人能出得去!”女人瞪了她一眼,两眼使劲眨了眨,掩嘴惊道:“你……你长得好像我家……我家……”
秀秀正发愣,女人扑上来抓住她的肩膀,左看看右看看,和铃儿那天在客栈打量秀秀的神情一个模样:“你刚才说你叫什么?你说你是秀秀对吗?”
“是呀……”秀秀忽然也想到了,叫道,“呀!你不会是我娘吧?”
女人险些倒在地上:“……胡说什么……我哪儿来你这么大的女儿,你自己难道不知道你妈妈是谁?”
“知道呀,我娘是三姑娘林菲,我爹是破剑武非,可是他们俩我一个也没见过。”秀秀每次提起这事,心情就会突然变糟。
咣当!
第三章
秀秀踩到机关,于是遇见了二姑娘(2)
“咦,人呢?”秀秀的头转来转去找不到那女人,低头一看,却见她躺在了地上,“你……你怎么啦?”
女人哗啦一下蹦起来,理了理散乱的头发:“没事没事,就是觉得有点意外,哈哈!原来我三妹跟破剑那坏蛋还背地生了个孩子呀!哈哈,回头我跟姐妹们可有得说了!你你你快叫二姨姨!”
“二姨姨??”
“是呀,你妈妈是三姑娘,我是二姑娘,如果你真是我三妹的女儿,姨姨还多着呢!”
原来,这个半夜进皇宫偷东西的女贼竟是栖凤山庄的二姑娘,三姑娘的二姐:林莹。
二姑娘早年有个外号叫“魅影神偷”,也是个类似大盗的职业。不过她跟侠盗江洋不同,也跟别的贼不同,二姑娘偷东西既不是去救济穷人,也不会据为己用,仅仅是觉得偷窃是件好玩的事。东西到手过几天还会偷偷拿回去还给人家。因此,被她偷走珍宝的人都不会太担心——二姑娘从不弄坏别人的东西。
前日,二姑娘到京城来找大姐玩,顺路跑进皇宫的藏宝库里偷走了一些小玩意,今晚本是回来还东西的。怎料身后却跟着一个冒失的小丫头,不但踩到了机关,还把她给撞了进来,这下可成了瓮中鳖,一世英名啊……
而更令二姑娘万万没想到的是,该小丫头居然自称是三妹林菲的女儿,还是破剑给弄出来的?一激动,二姑娘赶紧表明身份。
秀秀听她这么一说,有些不知所措:“你,你说……你是我娘的姐姐?那我娘呢?”
“你妈妈呀……”二姑娘挽了挽头发,“……我也好些年没看见,不知道跑哪儿玩去了。哎,你先说说,你怎么会从来都没见过你妈妈呢?”
“我……我一生出来就被丢在路边,是镖头捡到我把我养大的。”秀秀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很不是滋味。
“这样啊……那你怎么知道你是他们的女儿?”二姑娘皱了皱眉,脸上起了疑云。
“因为,因为我有这本书。”秀秀慌忙从怀里取出《武林秘笈》,“你看!”
二姑娘接过书翻了翻,说:“没错……是他们写的,这本书我知道。不过……书也可能是他们不小心弄丢的,你知道,他们俩都是冒失鬼。所以,你也不一定就是他们的孩子。”
话音刚落,秀秀只觉脑袋“嗡”的一声,像被什么击中。
“再说了,如果他们真的有你这样一个女儿,怎么会放心让你到处乱跑呢?”二姑娘翻看着书,兀自说着,“我想起来了,火凤凰秀秀最近在江湖上挺红的,原来就是你呀。可是,连我都听说了你,三妹和那坏蛋破剑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呢?难道他们还不要这个女儿不成?你说……”
二姑娘抬起头,话就顿住,因为她看见了秀秀眼中的恐惧。
秀秀晕晕地退了一步,心窝前所未有地涌起一阵酸楚,眼泪夺眶而出。
二姑娘明白自己的话太多了,慌忙伸手搂住她的胳膊:“哎呀呀,你别哭你别哭,我也没说你不是……你长得跟我家三妹这么像,简直就是一个模子里出来的,你一定是她女儿,没错,你一定是!”
秀秀浑身抽动,眼泪像决了堤,止也止不住:“呜呜……那他们为什么不要我……为什么把我丢掉?呜呜……他们为什么不来找我……”
二姑娘抱住秀秀连声安慰别哭别哭别哭:“……可能他们真的没有留意到吧,那两个人都是冒失鬼……姨姨赶明儿去把他们找来,好孩子快别哭了。乖!”
秀秀满腹委屈地伏在二姑娘的怀里,忽觉前所未有的温暖——是呀,长这么大,从来就没被一个长辈这么抱在怀里,这种感觉真的太好了。
秀秀抬起袖子擦了擦眼泪:“可是,可是……我们被关起来了呀。”
“哦,没事!”二姑娘轻抚着秀秀的头,“会有人来给我们开门的,有姨姨在,别怕。离天亮还有段时间,我们先休息一会儿。”
秀秀乖乖地点点头,二姑娘带她走到一张白色的老虎皮上,坐了下来。
二姨的怀抱真舒服呀,秀秀静静地伏在她怀中……
天亮的时候,传来一个不男不女的声音:“哎呀,二姑娘呀,你怎么给关起来了?”——秀秀揉揉眼睛,坐了起来,楼梯口的铁栏升了起来,走进一个满脸白白净净手里还拿着拂尘的小老头。
二姑娘伸了个懒腰:“昨晚太冷,借你家皇上这宝库住一宿不行吗?”
“那有啥不行的,就是太委屈您了。”小老头的声音尖尖的,“奴才就怕皇妃娘娘不高兴,说咱照顾不周,降罪下来,奴才实在……”
“你别跟我大姐说就成了,就当我没来过知道吗?”二姑娘左右转转,看看昨晚摔下来有没碰坏什么东西。见秀秀起来了,就说:“秀秀,要不要跟我去见见你大姨姨?”
秀秀摇摇头,眼睛有点儿肿:“我……”
第三章
秀秀踩到机关,于是遇见了二姑娘(3)
“怎么啦?”二姑娘微笑着看秀秀——这小丫头长得真漂亮。
“我,我还不能确定我娘是不是三姑娘。”秀秀犹豫了一下,“还是等我找到她再说……”
“这位是?”声音尖尖的小老头忍不住问。
“她是我外甥女。你这儿的银票放在哪儿?先借我一些。”二姑娘应了一声,又对秀秀说:“这样吧,你先去家里看看,没准儿你妈跑回家里去了。”
“家?”
“就是栖凤山庄,你妈妈和姨姨们小时候住在一块的地方,在杭州西湖边上。”二姑娘说,“我有好几年没回去了,要不是赶明儿还得去长白山找个人,真想陪你回去看看。”
小老头搬来一箱子银票,二姑娘抓起一把塞到秀秀手里:“春节快到了,这是姨姨给你的压岁钱。”
……
走出皇城,秀秀依依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远处目送着她的二姑娘,然后决定,马上就动身南下。
“是不是该去跟孟虎、夏白白还有苗苗他们道个别呢?”小丫头自言自语,竟似乎把江洋给忘了。
十六.镖局又恢复营业,秀秀要开帮立派了
腊八清晨,京城的大风雪总算住了,压抑了一天一夜的节日喧嚣也在这一刻爆发,达到了沸点。冲着招亲大会从五湖四海蜂拥而至的武人们早早起床,怀着无限的憧憬,奔城北会场方向而去。晨光下的南城门口银装素裹、天地一色,看不到太多行人,除了一驾缓缓出城的客运马车。
孟虎把扛在肩上的大酒坛放在了马车上,对身边一袭红装的秀秀说:“以后要没什么事想找人喝酒,到人多的地方喊一声‘秀秀要找孟虎’,我很快就来,知道不?”
秀秀微笑着踢了他一下:“没准是想找你打架,嘻!”
孟虎眉毛一扬,瞪眼道:“还想找死!就算你大哥我打不赢你那天下无敌的爹,却也是天下第三四五六的,你这辈子都不是我的对手。”
秀秀嘻嘻,蹦上车,钻了进去,拉开帘子:“孟大哥你记得帮我跟夏白白和甜儿说一下,我要去很远的地方,将来我会回来看他们的。咱们也后会有期啦。”
“少罗嗦,去吧。”孟虎朝秀秀做了个凶巴巴的鬼脸,示意车夫启程,然后转身走了。
那招亲大会想必热闹,这么多武林高手聚到一起,又打架又结婚的,一定是精彩纷呈、妙趣横生——但从皇城出来后的秀秀却不愿多留一天,一心只想赶紧南下杭州,去寻找传说中的栖凤山庄。
当然,除了身世,也许还有别的什么原因,这点也许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
马车轮碾在厚厚的雪地上,嘎吱嘎吱。
秀秀怔怔地看着前方的茫茫雪海,心绪忐忑而纷乱,只因那最大的谜题至今还没法解开。
破剑和三姑娘如果真是秀秀的生身父母,为什么要抛弃她呢?如果他们不是,那么,这可怜的小丫头又将到哪儿才能找到自己的归宿?——秀秀正在长大,生活开始让她品尝起忧愁的滋味了。
第三章
秀秀踩到机关,于是遇见了二姑娘(4)
古人冬天出门,交通工具以马车为上选,可挡风御寒,也比较舒服,就是贵点。好在秀秀已不必再为钱的事烦恼了,在皇宫的藏宝库里,二姑娘塞给她的那叠银票压岁钱每张都是惊人的数额,即便使劲挥霍,都能花上一辈子。这样一来,秀秀成了衣食无忧的有钱游侠,只要她愿意,叫上成群的马车也不在话下。
当然,客运马车也有不好的地方,就是太慢,而且不走夜路、不走长途,通常只在白天里于邻近的两个城市之间往返拉客,所以秀秀每到一个地方就得找个店住上一晚,等天亮再另外雇车,很耽误时间。
既然无法着急,索性把这寻亲之旅当做游山玩水。于是,秀秀南下的路程似乎也变得格外漫长,时间在不经意中流逝。
冬雪飘飘,越来越小。眨眨眼,垂柳落花,已到早春时节。
置身怡人春色,秀秀早坐腻了马车,改为徒步。想起以前骑着毛驴的日子,却也格外怀念,就是一时还找不到什么地方有卖坐骑的。
小丫头没有方向感,在中原上四处瞎走,不想这天到了平原镇——在江湖上兜了个大圈,又回到初出江湖时经过的第一站。
好不容易走到一个“熟悉”的所在,秀秀感觉像回了家,莫名兴奋,也不理睬城门外拉客伙计们的罗嗦,径直跑进了以前住过的那家归燕客栈。
客栈的生意依然不错,里面的客人对秀秀的红色打扮却不像第一次见到时那样大惊小怪了。这点秀秀可能不知道,百晓堂把她排在新人榜首,又到处传诵一些有的没的“事迹”,于是火凤凰在江湖上很快就妇孺皆知。再于是,到处都有女游侠效仿她的这种打扮,人们也就见怪不怪了。秀秀在那两个来月的行程里没碰上什么人拦路找麻烦,显然也是拜“万里江湖一片红”所赐。
小伙计没认出秀秀,只觉眼熟,以为主顾,招呼得格外周到。秀秀叫了酒菜,忽听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敢问姑娘,可是一人?”——哈,这声音……是平原镇的地痞老大钱老光!
回首前尘,秀秀忍笑不语,也不回头,暗自琢磨着怎么吓他一吓,却听身后传来另一个熟悉的声音:“走开走开,你的嘴巴臭死了!”
这声音……“苗苗?”秀秀啊地蹦了起来,转身看,果真是苗苗,就坐她身后的桌子。
苗苗旁边站着的正是钱老光,原来刚才他是在和苗苗说话。被绿衫小丫头顶了一句后,该地痞老大满面青红似要发作。但看见秀秀后,两脚登时一阵哆嗦,连退了好几步:“你你你……”
苗苗没理钱老光,撇着嘴对秀秀说:“叫什么?早看见你了。”
秀秀见她神色里似乎不甚亲善,多少猜到怎么回事,于是笑盈盈,跑来跑去,把酒菜都搬家到她桌上,说:“哈哈,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是不是又把宋小玉给弄丢了呀?”
苗苗闻言立觉气窒,夹着菜的筷子在半空中悬了一会儿,便“啪啦”一声丢在桌上,双手撑起下巴,小嘴撅得老高:“哼!还不都是你害的!”
“啊?怎么又怪起我来了?上次人家不是说清楚了,跟他……跟他没什么的嘛?”秀秀辩解。
“唉……”苗苗神色幽幽,唉声叹气,“……亲了人家的嘴巴又不喜欢人家,宋小玉这个大坏蛋!”
秀秀正想找点什么话安慰她,眼角却瞥见钱老光慌慌张张奔出客栈大门,走得急拌在门槛上,摔得稀里哗啦,不由“扑哧”一声,笑得花枝乱颤。
“哼!哼!你还笑你还笑!我就知道!气死我了!”苗苗皱起鼻子,大瞪其眼。
“不是不是,哈哈,我不是笑你。”秀秀捂着肚子,连忙抿起嘴强装严肃。
“我就知道你会幸灾乐祸,那坏蛋比较喜欢你。”苗苗愤愤不平。
“是吗?那……那可怎么办呀?”秀秀想了想,假装有点过意不去——其实挺得意,女孩子听说别的女孩子喜欢的男人喜欢自己,没有不暗暗得意的。
“什么怎么办?我已经被他亲到了嘴巴,你还什么都没有过。你别想跟我抢!哼。”苗苗仰起头,做出绝不妥协的姿势。
秀秀掩着嘴又笑,连忙给妹妹夹菜:“谁会跟你抢,人家又没说喜欢他。”
“那就是说,你不喜欢他啦?”苗苗问。
“也没……”秀秀本想说“也没说不喜欢”,见苗苗面红耳赤的样子,赶紧改口,“是啊是啊,我不喜欢他,我讨厌死他了。”
“啊?”苗苗还是面红耳赤,“你你,你凭什么讨厌他?宋小玉又没得罪你!他可好了,你干吗不喜欢他?!”
“什——么——嘛……”秀秀觉得这妹妹真让人头大,“算了,我不跟你说了。快吃饭,吃饱了才有力气追人。”
苗苗撅了撅嘴没再说什么,拿起筷子。
……
走出客栈,秀秀见苗苗牵的毛驴好面熟,不由“咦”了一声。
苗苗白了她一眼:“咦什么?是你自己忘在我家的,借我多骑几天别这么小气。”
“哦!”秀秀点点头,“你要去哪儿?”
“当然是去找宋小玉啦。”苗苗顿了顿,“不行,你不能和我在一起,万一宋小玉被你抢走了多不划算……我还是自己找,你,你不许找,知道吗?”
“好啦——真讨厌,谁要抢你的宋小玉了?”秀秀也瞪起眼来,挥挥袖子,“去吧去吧。别把我的毛驴弄丢了!”
第三章
秀秀踩到机关,于是遇见了二姑娘(5)
从平原镇往西,沿着河边的小道走百余里,可见到另一个小城镇,倚着山,名为小山镇。那是秀秀小时候住的地方,小丫头一直都想不起它叫什么——在离开小山镇以前,世界在她眼里被简单地划分成两块,镇里和镇外。
转眼一个秋冬过去,飘过万水千山的那双大眼睛,虽然看尽世界的宽广精彩与生命中的辛酸无奈,却仍然美丽如初、纯真依旧。
银光粼粼的河面上,倒映着一个红色的身影,欢快地飞纵于绿树清风之中。
春光无限好,秀秀拿着一枝糖葫芦,踩着随风摇动的树叶,忽然想起初出江湖时陪她走夜路的那个好好憨憨的强盗大哥,当下举目张望,盼望他从某棵树后突然跳出来,囔囔道:“可爱的小姑娘,你带钱了吗?”
我一定跟他说:“我现在可有钱了,臭强盗你快来抢吧……嘻嘻~”秀秀眼睛骨碌骨碌直转,得意洋洋地自言自语。
前边最近的一棵树后面,竟然真的探出了个头,抬起大眼睛迷惑地看了看飞着的秀秀,然后晃晃乌黑长发,又缩了回去。秀秀不由好奇,扔掉手中的糖葫芦棍,跳了下来,跑到树后面,见是个女孩,蹲在地上,身上也穿着红色的衣服,于是觉得亲切,就问:“你好,你在这里干什么呀?”
“嘘~~~”红衣女孩着急地在嘴唇上竖起一根手指,“别说话,我在捉兔子。”
“兔子?”秀秀把头转过来转过去,正想说哪有兔子,红衣女孩拉住她的袖子,小声道: “躲过来点儿,别让它看见你。”
红衣女孩长发及腰,乌黑闪亮,泛着怡人的淡香。秀秀蹲在她旁边,被这芬芳围绕,心窝泛起一丝暖意,再看她的脸白里透红、吹弹可破,大眼睛上的睫毛微微翘起,忍不住小声说:“你真好看。”
红衣女孩转头,可爱的嘴角上笑容微微一现,应了句“你也不赖”,然后又竖起食指:“嘘!来了。”
什么来了?兔子?秀秀听见瑟瑟响动,好奇地探出头,果见一只洁白如雪、毛球般的小兔子正朝这边蹦过来。不巧,兔子正好看见了秀秀,受惊跑掉。
“哎呀呀,瞧你瞧你,把它吓跑啦~~~”红衣女孩奔了出去,看着消失在草丛中的小白兔直跳脚。
秀秀站了起来,咬着嘴唇,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你为什么要捉小白兔呀?”
“好玩嘛,这叫守株待兔……唉,真是的。”红衣女孩嘟着嘴,眼珠直转,看上去却也不是很沮丧,“你有很多钱对吗?赔给我一点好不好,我的快用完了。”
“好。”秀秀想也没想,从怀里取出所有的银票,递到女孩面前,“给你。”
女孩在秀秀手里挑挑拣拣:“还真是不少,这么大张用起来好麻烦。”
“我也这么觉得,可惜全是这样的。”——银票太大,到处都找不开,拿一张到钱庄里兑出来的银子又是好大的一堆,根本拿不动,秀秀也觉得这样挺麻烦,“你要现成的银子不?我包里有几十两,怪重的。”
“好啊!我帮你拿一点吧,不过这个大票我也要两张,可以买好多东西呢,哈哈。”——女孩很开心。秀秀也很开心。
女孩问:“你要去哪儿?”
秀秀答:“前面,以前我住过的那个镇。”
女孩说:“那你去吧,我再守守看还有没有兔子。”
秀秀应:“好,后会有期。”
第三章
秀秀踩到机关,于是遇见了二姑娘(6)
用轻功赶路,百余里很快走完,太阳尚未落山,秀秀回到了伴随过自己十六年的小镇。熟悉的城门熟悉的大街,还有大街上熟悉的行人。有认出她的还会打招呼“秀秀跑哪儿玩去了”、“秀秀好久没见了,长高了”、“秀秀找婆家了吧”……秀秀笑眯眯,连摇小手,蹦蹦跳跳,只觉开心无比。
——不知道以前的镖局现在变成什么了?开心中的秀秀想起死去的镖头,心里顿感失落。脚步不停,不自觉走到了以前的家。
“不对呀……”秀秀咬着手指,满脸疑惑地站在镖局门口,东张西望,然后又抬头看了一下大门顶上写着“凤凰镖局”四个红色大字的崭新牌匾,“咦?我家的镖局又变成镖局了?”
门没关,一个镖师打扮的汉子推门而出,猛见秀秀,惊叫:“啊!这不是秀秀吗?”
秀秀一怔,认出是牛三,笑道:“牛大叔,你又回来当镖师了?”
牛三又惊又喜,点了两下头,转身大叫:“二当家!二当家!秀秀回来了,秀秀回来了!”
二当家?难道是孟大哥?秀秀正疑,大门里风风火火奔出一条彪形大汉,满脸大胡子,胸口敞着,破旧汗衫却甚整洁,再看腰间,别着一柄大斧。秀秀认出正是刚才在路上还挂念的“臭强盗大哥”。
强盗欢天喜地地扑上来,抓着秀秀的肩膀:“哎呀呀我的小姑奶奶,可把您老人家给盼来了!”
“是强盗大哥!”秀秀乐坏了,“你跑这里做什么呀?”
“什么强盗大哥,我现在不做强盗了,哈哈。”强盗大哥摇头晃脑,“走,进去再说!”
“是呀,你这位大哥现在改行做镖头了。”牛三笑着接过秀秀的包袱和佩刀。
“啊!不是吧……”
强盗变成镖头在古代算不上什么离奇的事情,不少厉害的镖头一开始都是做强盗的。因为做过强盗的镖头很了解强盗的手段,知道他们对抢劫时间与地点的选择,这样走镖的时候就能轻易避开麻烦。万一凑巧给遇上了,还有可能是以前的老朋友,互相拍拍肩膀拉拉家常就没事了。
所以当时有这么一种观点:做强盗是镖头们的必修课。再所以,那些没有做过强盗的镖头们有时会在夜里蒙上脸,带着鬼头大刀偷偷出城,躲在小路上体验做强盗的乐趣。
当上了副总镖头的“强盗大哥”告诉秀秀,他姓李名黑,字旋风,本来,从名字到模样,天生就是做强盗的料,连他自己都这么认为,但是:“谁知道老天会让我碰见了你,又碰见了那娘娘腔呢!”
“娘娘腔是谁呀?”秀秀端着海碗喝酒,面前摆了一大桌的烤全狗、烤全羊。
“宋小玉呗,就是以前做淫贼的那个,哈哈。”李黑提着斧头切肉,“幸好这小子洗手了,规矩了,要不是那样,老子可不想跟他来开这个镖局。”
“哦,这个镖局是你和宋小玉一起开的。”秀秀愣愣地接过李黑切好递过来的羊腿。
在旁边给秀秀倒酒的牛三笑着说:“是呀,宋小玉是大当家,黑兄是二当家。”
“这么好玩,宋小玉怎么会想到要开镖局?”秀秀瞅着香喷喷的羊腿肉,只觉匪夷所思。
“嘿嘿,听你大哥慢慢道来。”李黑和上次一样,讲故事前习惯先把斧头别在腰上,手舞足蹈,“那天你走后,我跟宋小玉那家伙大打了一架,后来打累了,就坐着聊天。我劝说‘你如果真想娶了秀丫头,以后就再也不能干采花的勾当了’,他就说……”
“什么叫‘采花的勾当’?”秀秀嚼着羊肉,插口问,“我记得以前你们也说过,可是我还是不明白。”
“采花就是……这个这个……”李黑抓了抓头,觉得在这方面实在不好跟小丫头解释太多,就道,“你先别管这个,听我接着说,这个……我说到哪儿了?”
“你说你叫宋小玉不要干采花的勾当。”秀秀是个很好的听众。
“哦,对,我一劝,他就点头,说要金盆洗手,然后我们就一起到了附近的镇上,找了个工匠,凑钱订做金脸盆……”
第三章
秀秀踩到机关,于是遇见了二姑娘(7)
原来,因为秀秀的缘故,宋小玉和李黑经过两次打交道,就成了朋友。宋小玉金盆洗手,李黑也跟着把手洗了,两人洗完手便跑来这小山镇里找秀秀,没找到,待听人说秀秀家的这个宅子以前是开镖局的,现在空了,就把脸盆卖掉,买下了这个宅子,一起开了这镖局。而牛三在江洲失了秀秀的踪迹,带着兄弟们也跑来这里找,然后就成了镖师。
“嘿嘿,我说你总有一天会回来的。这不,你来了!”李黑摇头晃脑,见秀秀手里那只羊腿吃得差不多了,连忙拔出斧头割狗腿。
秀秀伸手拉了拉李黑的袖子,说我吃饱了,轻声问:“你说,你们开镖局……是为了等我,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为了什么?”李黑张着大嘴,想不起如何回答,转头问牛三,“为什么?”
牛三抓抓头,跟他小眼瞪小眼。
这时,一个镖师搬酒进来,却是上次在树林中和牛三在一起的马四。马四把酒恭恭敬敬地放在秀秀面前:“帮主慢用!”
“你叫我什么?”秀秀一愣。
“啊,叫顺口了。”马四嬉皮笑脸,跑了出去——以前他和牛三都是苗苗的手下,唤小女孩作“帮主”倒也不是头一遭——其实,在江洲时,他们这伙人早把秀秀当成了“老大”。
“对呀,秀秀!”李黑忽然一拍大腿,“我咋给忘了,上次宋小玉说过,等你回来,我们就开帮立派,不做镖局了。把门口那匾换成‘凤凰门’,秀秀你就是我们凤凰门的帮主!哈哈!”
噗——,秀秀嘴里的酒喷了老远。
“你想啊,你的爹娘可是武林神话。你若当了帮主,谁敢不服?咱多招些兄弟,威风着哪!”李黑说完,一想这主意实在太妙,不由跳将起来,激动得挥舞拳头。牛三也跟着激动起来,端起碗酒一饮而尽。
“其实……”秀秀怔怔一会儿,站了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夜空,郁郁道,“武林神话也不一定是我爹娘……”
李黑和牛三面面相觑,见秀秀神色落寞,不知该说点什么。
“好啦没事!”秀秀抬起袖子擦了擦红红的眼睛,转过身,笑着说,“你们觉得好,就开……开帮吧,等我去了杭州,不管武林神话是不是我爹娘,我都会回来,做帮主玩,嘻嘻。”
“好!你黑哥我敬你三碗!”李黑举起海碗,咕嘟咕嘟。
秀秀笑笑,尽量让自己显得开心些——闯荡江湖有时觉得好累,真想有个家。不管做不做什么帮主,以后只要有个真正属于自己的小房间,那都是件幸福的事。
夜渐深,牛三早醉得不省人事,李黑送秀秀回她小时候住的房间。
“宋小玉跑哪儿去了?”秀秀问。
李黑抓着头:“他昨天还在这儿,听说来了个厉害对头,说要出去躲几天。”
厉害对头?秀秀马上想起苗苗,暗笑,又想起一事:“李大哥我再问你件事。”
李黑一脸憨笑:“你只管问。”
“上次宋小玉吃了两个红药丸,好像叫春药,然后就以为曾对我做过什么,再然后就要娶我。”秀秀还记得衙门里宋小玉和县衙老爷的那些奇怪对话,“我不太明白,他究竟以为曾对我做了什么?是亲嘴巴吗?”
扑通!
“啊,李大哥你怎么躺在地上了……”
第三章
红衣女孩教秀秀骑马 林外有个传说中的恶霸(1)
月儿朦胧,夜色沉沉。躺在伴随了自己十六年的小床,置身于久不曾有过的安宁中,世上所有的烦恼顷刻间烟消云散。被窝中的秀秀蜷成一团,带着满足的微笑,甜甜入梦。
……
春眠不觉晓
猫儿叫呀叫
江洋阿秋阿秋端着药
秀秀秀秀我们一起来睡觉
秀秀小手摇
不要不要就不要
江洋嘻嘻嘻嘻笑呀笑
我就要呀我就要
亲个嘴儿好不好
秀秀低下头来不敢瞧
不要不要就不要
脸儿红红心儿跳
……
柔和的阳光透过窗纱,暖洋洋地洒在少女洁净无瑕的脸蛋上。秀秀睁开眼,心儿还在跳——好奇怪,怎么会做这样的梦?秀秀红着脸穿衣起床,拿起脸盆毛巾急急忙忙跑到房间后面的小梳洗间。
阳光下的小山镇,行人逛来逛去,小孩跑来跑去,挺热闹的一番光景。李黑牵着一匹高头大马,唉声叹气地走在秀秀旁边,嘟嘟囔囔:“好容易来了,多住两天也不打紧嘛!你这一走,宋小玉回来只怕又要跟老子打架。”
“我还会回来的呀!”秀秀觉得有这么个亲切憨厚的强盗镖头大哥是件挺开心的事,但是如果不把身世弄清楚,小姑娘心里有疙瘩,很不舒服,“你跟宋小玉好好说,别打架。”
“唉!你是帮主,我们都听你的。”李黑无奈,深吸了一口气,又道,“放心吧,在你回来之前,哥儿几个一定把咱的凤凰门弄得像模像样。”
“凤凰门?真的要开帮派呀?”要是李黑不提,秀秀都快把昨天说的这事给忘了,小丫头对帮会的概念还有点模糊,即便了解了,也不会对这个太热心。只是见李黑他们那么兴高采烈,也不好拂他们的意——不管是李黑、牛三,还是宋小玉,都是秀秀闯荡江湖以来最好的朋友。
“那当然了,你不知道你火凤凰在当今江湖上有多大名气吧?”李黑嘿嘿,“有你这么厉害的帮主,凤凰门不火都难。只要兄弟们加把劲多赚些银子,把门面做得像样点儿,嘿嘿……”
“你也不早说?银子我有的是。”秀秀从怀里掏银票。
“啧,你看你!出门是要盘缠的。我怕你路上不够花,还特地准备了……”李黑正要解下腰上的钱袋,一见秀秀手中那叠数额惊人的银票,立时大嘴开开,“这这这……咋会这么多?”
“这是二姨姨给我的压岁钱,太多了我花不完,你都拿去吧,我只要一点点碎银子就够用了。”秀秀对钱这东西似乎不大感冒。
推辞了一会儿,李黑还是欢天喜地地收下了半叠银票:“这下可什么都好办了!秀丫头……不不,秀帮主你可真是神通广大,有这十万两银票,咱就是把附近的几个城镇一并买下来都够了!哈哈!”
秀秀看到李黑高兴的样子,也很高兴:“要出城了,李大哥你回去吧。”
“好!送送送什么什么千里,终须那个那个一别。秀丫头你……哦,帮主你一路保重!”强盗把缰绳交到秀秀手中。
“嗯!”秀秀走了几步,回过头,“李大哥,我还是比较喜欢你叫我秀丫头,嘻嘻……”
李黑咧着大嘴憨憨地笑着,刚洗过的大胡子在阳光下闪着光——“强盗大哥”原来一点都不难看。
秀秀牵着马,哼着不知名的歌谣,蹦蹦跳跳,开路喽!
武林中的游侠强盗们虽然好狠斗勇、快意恩仇,却也时感颠沛流离、朝不保夕,生活找不到方向,惶惶不可终日。于是这些人就想加入帮会,希望能为自己找到个着落。只不过找来找去,若不是嫌那些帮会太小,就是觉得帮会老大没什么名气,不成气候;至于那些名气响亮的大帮会,若没碰上好的机缘,也是不得其门(武人爱面子,不好意思主动跑去应聘)。所以在这个江湖上,多数游侠还是到处游荡,多数强盗也还是到处瞎抢,过着乱七八糟的日子。
第三章
红衣女孩教秀秀骑马 林外有个传说中的恶霸(2)
创立帮会是许多武人的梦想,但是这又谈何容易,条件太多也太苛刻,最难的就是要有个大人物来领头,该大人物不但武艺高强名满天下,且应具备与生俱来的凝聚力,让身边的人能心甘情愿为其拼命。这点太关键了,帮会成败,取决于此。
宋小玉是个有头脑的江湖人(淫贼都很聪明)。他从李黑和牛三等人的身上,发觉了秀秀的这种潜质,故而冒出了这么个开帮立派的想法。本来也只是随便一说,李黑等人却大大地当了真,加上秀秀给的那笔钱,凤凰门的开创竟是万事东风吹,水到渠自成,直至后来成为与霸剑门相抗衡、拯救武林于水火之中的传奇帮派……当然,那是后话。
秀秀并没意识到自己传奇的一生会因这个帮会的创立而更加的精彩,这会儿正要咬手指,愣愣地看着坐骑,嘀咕:“好大的马呀,怎么骑呢……”
马是古代常用的交通工具,个儿比驴大,若不经过训练,上手不大容易。秀秀抓住缰绳试着爬上去,马在原地兜圈子,秀秀踩不着马镫,就退开几步:“我飞!”
马受惊,长嘶一声立起了前蹄,吓得小姑娘在半空中乱了方寸,稀里糊涂在马身上踩了一脚,借力蹦出了老远。再看,马跑了。
“回来啦——我不骑你了还不行吗?”秀秀又气又急,撒丫子追呀追。这马还真能跑,追了好一会儿也没追上,秀秀停下来擦擦汗,却见那马也不跑了,站在远处看秀秀。
“哈哈,老实了……”秀秀满心欢喜刚向前奔几步,马又跑。
“喂喂!你你你……”
然后的情形是这样:秀秀追,马就跑;秀秀不追,马就不跑,站在远处跟她瞪眼。可把小姑娘气的。正想办法,马旁边的大树后面忽然探出一双大眼睛,却是昨天路上碰见的那个红衣女孩。
红衣女孩看着秀秀的马,眼睛一亮:“呀,有一只千里马耶!”话音未落,红影一闪,拉住了马的缰绳。
秀秀一呆,守株待马?急急忙忙跑过去:“这是我的马。”
“哦……”红衣女孩有点失望,手里的缰绳却舍不得放掉,问秀秀,“那你为什么放它到处乱跑,不骑上去呢?”
“我不会骑……”秀秀有点不好意思。
“那太好了!送给我吧!哈哈。”红衣女孩开心地抱住马脖子,好像这马已经是她的了。
秀秀连连摇手:“不行不行,这是李大哥送给我的,怎么能随便送给别人……”
“这样呀……”红衣女孩正要把嘴撅起来,眼珠一转,“要不然,我们做朋友吧!我是你的好朋友就不是别人了,你也就可以随便送给我了,好吗?”
秀秀有点犹豫,倒也不是舍不得马,这小丫头从来都不会小气。秀秀只是心里牵挂着身世,希望能早一天弄明白——听李黑说,这马跑得很快,而且认得杭州的路。
不过,也只是犹豫了一下下,因为在好朋友和千里马之间,秀秀当然是选择前者。正要说那就送给你吧,红衣女孩却看出她不大愿意的样子,悻悻道:“好啦,我知道你为难。”
“没有没有,我没说不给,你尽管拿去吧。”因为那片刻的犹豫,秀秀脸有点红,“我还有好多钱,我再去买一只就是了。”
“真的给我?!哈,你太棒了!”红衣女孩想不到秀秀真给,欢呼着又抱住了马脖子。
春天的小河边,绿树轻轻摇摆,两个红衣女孩互相看来看去,清风柔柔地拂过她们的长发,两张开心的俏脸儿在阳光下晶莹如玉——开心就是这么简单。
“你看我干什么呀?”秀秀一笑。
红衣女孩围着秀秀转了一圈,然后走上前和她背靠背:“你别动,我看看我们谁高。”
“我比你高啦。”秀秀嘻嘻。
“乱讲,喂,不许踮起脚尖!”红衣女孩挺认真。“奇怪,我们一样高耶。”
“是吗?……真的呀,好巧哦。”秀秀对这个新朋友似乎有种莫名的亲切感。
“这样吧,我教你骑马。”
红衣女孩骑马的方式和别人不大一样,秀秀不知道还可以侧身坐在马背上。于是试了试,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后来想想,自己个儿小,马又这么大,可能也只有这种骑法最合适。然后红衣女孩就说:“我教会了你骑马,你把马借给我,就好像上次你吓跑了我的兔子,可你也赔我钱了,咱们谁也没有欠谁的,对吧。”秀秀笑着点点头。
“那边有条近路。”红衣女孩告诉秀秀,穿过河对面的一片树林,走几十里地,会有个大城市,可以买到坐骑。然后就侧身骑马跑了。
既然没有了马,当然是走近路比较快,但是树林里都是树,走着走着就迷了路。好在春天的树林里鸟语花香,风景似画,便四处瞎转。后来走累了,秀秀就爬到树上,双手托着下巴,饶有兴味地看着一只黄鹂妈妈给几只幼鸟喂虫子。正觉好玩,忽听不远传来一阵男人的笑声,嘿嘿嘿嘿的,听起来像坏人。
秀秀怕惊动了小鸟,轻手轻脚地朝声音方向掠去。然后就看见了一条大路,路边停着个大轿子,周围站着几个家丁模样的男人,都是一脸的怪笑。顺着这些人的目光,秀秀拨开树叶,又看见了一个胖胖丑丑的男人,笑声正是他发出来的,这会儿凶起了脸:“臭丫头,看上你是你的福气!你知道老子是谁吗?老子就是传说中的恶霸!”
“早看出来了,用不着自我介绍……”又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冷冷的,“方才叫你滚你不滚,现在可别怪你姑奶奶不客气了!”
“啪”的一声,“传说中的恶霸”脸上好像挨了一下,原地转了个圈圈,然后“砰”地一声,跌出了老远。秀秀又拨了一下树叶,这才看清,是个背着双剑游侠打扮的女人。
这个女侠好像在哪儿见过?秀秀正要想一下,那被踢倒的恶霸却杀猪似的尖叫起来:“都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快给我拿下!哎哟我的屁股……”
那群家丁回过神来,纷纷挽起袖子,向那背着双剑的女侠扑了过来。
第四章
侠女客串妓女,柳莺说她身不由己(1)
恶霸跟地痞有点相似,但比地痞有钱,通常还会两下子武功。这类人住在大庄子里,平日里无所事事,最喜欢带着一群家丁(俗称狗腿子)四处乱逛,看见“颇有几分姿色”的良家妇女就会跑上前调戏。这样一来,也给了那些到处找机会表现的游侠们路见不平的机会,总是坏了恶霸们的好事。
这年头能打的小白脸太多,在闹市中调戏良家妇女容易吃亏,某些恶霸就跑到郊外的大路上瞎找,以为得逞的机会大一些。不过,总的来说,他们的运气不太好,比如秀秀现在看到的这个恶霸——在郊外游荡了半天,好容易撞见一个,却是个侠女。剑不出鞘就把他和手下们打得屁滚尿流抱头鼠窜……然后轿子也不要了,跑得一个不剩。
秀秀看着高兴,忍不住拍手叫好。女侠紧张地退开几步,双手握住背上的两个剑柄:“什么人?”
“我叫秀秀。”秀秀自我介绍着,从树上跳了下来,“你是京城的那位姐姐吧?我们在衙门里见过。”
双剑女侠疑惑地看着她,皱眉头,没想起来,便道:“你有事吗?没事我走了。”说完转身就走。
“你要去什么地方?”秀秀想起自己迷路了,快步跟了上去。
“去我要去的地方。”双剑女侠停住了脚步,语气带着敌意,“你我素昧平生,为何要打探本姑娘的去向?”
秀秀见她看起来不太友好,没敢靠近,解释道:“没有啦,我迷路了,你能告诉我离这里最近的城市在哪儿吗?”
双剑女侠转过头,上下打量着秀秀,见她小巧可爱,脸色稍缓:“女孩子家别到处乱跑,这世道坏人很多……离这里最近的城市是扬州,你要去扬州?”
“嗯。”秀秀点点头。
“那就跟着我走吧……”双剑女侠说话始终是冷冷的,“到了以后我们就各走各的,明白吗?”
秀秀嘴巴动了动,见她头也不回就走,便不再说什么,跟了上去,心想:这个姐姐怎么心事重重的,是不是也在找她的爹娘呢?看来我也应该心事重重的才对……
小丫头刚把眉头也皱成“心事重重”,就被飞过的蝴蝶分了神,然后一路上跑前跑后,唧唧喳喳地问这问那。双剑女侠很少说话,被秀秀缠得没办法就叫道:“你就不能安静一点?!”
“好吧……对了,姐姐你叫什么名字呀?”秀秀不习惯安静。
“问那么多做什么?我们只不过是萍水相逢……”双剑女侠冷哼了一声。
“哎呀,真没劲!人家随便问问嘛!”秀秀似乎也被她的坏心情感染了,撅起了小嘴。
无话,又走了一会儿,双剑女侠终于想起了点什么,说:“两个多月前你是不是到过京城?”
“是呀。”秀秀玩着手中的蝴蝶簪子,“我还见过你,在一个衙门里。”
“这么说你真的叫秀秀?火凤凰秀秀?”双剑女侠若有所思。
“嗯。”秀秀已经习惯了这个外号。
“我叫柳莺。”双剑女侠说完就不再说话,继续专心走路。
独行女游侠大多低调,给人冷酷的感觉。相比于其他武人,江湖对于女性游侠来说显然要凶险得多。尤其是漂亮的女游侠,不管武功多么高都很难不引起坏人打坏主意。因此,女游侠行事难免小心谨慎,以防被坏人使坏。时间一长,渐渐变得不爱跟别人交往,宁可默默地承受孤独——柳莺是个典型的女游侠。
第四章
侠女客串妓女,柳莺说她身不由己(2)
和典型的女游侠结伴走路是件很累的事,好不容易到了扬州,天已黑。柳莺没说“后会有期”,只道:“就此别过。”就匆匆消失在了人流中。
秀秀叹了口气,闷得慌,赶紧找客栈订了个房间,晚饭后,便跑出去逛大街。
扬州地处江南江北交界处,是座名城,一片歌舞升平的景象。秀秀从没见过夜晚都这么热闹的大街,很快又变得开心起来,买了几只花花绿绿的小风车到处乱跑,见哪儿热闹就往哪儿钻。然后一不留神,跑进了个大妓院。
在古代,全世界最热闹的地方可能就是扬州的妓院。
秀秀以前在平原镇见过妓院,只觉得到了这种地方的人个个都行为古怪,却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行为古怪,这世间还有好多事是小姑娘无法理解的。
妓院大厅人头攒动、流光溢彩,喧闹中的男男女女,每个人的表情都透着一种难以名状的诡异。人丛中的秀秀歪着小脑袋,咬了咬嘴唇,不知道怎的,眼里忽然冒出了江洋坏坏的笑,心窝里一阵小鹿乱撞……
还是别在这种奇怪的地方久留,秀秀刚要转身,看见了个人,站住了。
那不是柳莺姐姐吗?她跑来妓院做什么?——秀秀看见大厅角落,同路的双剑女侠正和一个浓妆艳抹的中年女人说着什么。
不管,过去打个招呼——秀秀在人丛中闪来闪去,努力朝那角落走去,然后便听见了她们的对话。
浓妆女人拿着手帕,说话眯着眼:“真是巧了,刚才张家大少爷还差人来说,今晚非要给他找个女侠模样的姑娘呢!您哪,算是赶上了。”
柳莺垂着眼,像在想事情。
那浓妆女人又说:“我们丽春院对侠客姑娘最放心了,您瞧,这么大数目的银子,在别的坊子里可见不着。”
这是干什么?——秀秀隐隐觉得不对,本想打的招呼终于没喊出口来。
游侠行走于江湖,除了要留神刀光血影,同样也得直面生计问题。武功再强名气再大,温饱不能不顾。于是,有的人客串强盗小偷,有的人客串保镖捕快……对于大多数游侠来说,武艺是他们仅有的一技之长。女性游侠在这方面就比较麻烦了,因为女孩子大多固执,坚持不做坏事,认为抢劫偷窃太没档次,保镖捕快又是些重男轻女的职业,于是时常犯穷。她们最直接的生存之道就是尽快找到个差不多的男游侠嫁了,把挣钱的事交给男人去办。
在找到伴侣之前,女游侠行走江湖相当困难,实在不行的话,有些人也会蒙上脸跑去做一回抢劫偷窃的勾当。这可真的叫铤而走险,因为,她们是绝对经不起哪怕一次的失手——失手以后的女游侠即便活下来,“没档次”的事迹却已传了出去,会被别的女游侠取笑,从此无法在江湖上立足。况且在“失手”的过程中,多半还会遭遇些羞耻之事,把将来嫁人的后路一并断送掉,以至草草结束游侠生涯——从这点看来,女游侠显然要比男游侠脆弱得多,这与她们的武功高低无关。
为了生存,谨慎的女游侠们会找一些更安全且不容易为人所知的谋生手段,比如前文提到的,客串妓女。虽然这个事说起来真的很不浪漫……
秀秀跑出妓院,对刚才所看见的事百思不得其解——柳莺眼里流露出的那种凄凉,令小丫头心惊胆战,不敢走近去探个究竟,只好溜了出来,在大街上边走边瞎想。但有些事情好像注定了躲不开,秀秀绕了一圈,还是在妓院的后门撞见了双剑女侠。
双剑女侠没带双剑,换了一身浅黄色的轻纱,轻手轻脚拉开马车帘子,钻了进去。
这下秀秀再没法抑制住好奇心了,赶紧跟上,到了一个没什么人的巷子,便施展凤舞,从马车后的大窗飘了进去,把里边正襟危坐的女侠吓得:“你你你……是你?你来干什么?”
“嘻嘻,碰巧看见你了嘛。”秀秀坐在她旁边,傻笑。
柳莺一时间手足无措:“你快出去,可别、别让人看见!”
“为什么不能让人看见?咱们又没偷东西。”秀秀不解。
对柳莺来说,这会儿的情形显然比偷东西被人抓住更尴尬,一时竟不知该如何打发,脸刷地红透了。
“柳姐姐,你能告诉我你在玩什么游戏吗?”秀秀决定弄明白这个事。
柳莺低头看着身上的衣服,叹了口气,“……你还年轻,还是不要知道的好。”
“要嘛要嘛,柳姐姐你快告诉我啦……”秀秀见她神色落寞,赶紧收起小孩子脾气,“姐姐好像不大开心的样子,你跟我说,我会帮你的,我可厉害了!”
第四章
侠女客串妓女,柳莺说她身不由己(3)
“唉!”柳莺嘴角上露出一丝苦笑,凤眼微微闪动,“算了,既然你都看见了,我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我我我要去……服侍男人。”
“拂拭男人”是什么意思?——秀秀眼珠吊了老高,头顶冒出了个奇怪的场景……想不通:“是你的朋友吗?”
“不是,绝不会是我认识的男人。”柳莺笑的样子很凄凉。“做这种事……对方是谁都一样。”
不明白不明白,秀秀抓着头:“不认识的男人?那你为什么要去‘拂拭’他呀!”
“为了生计……你不会懂的。”柳莺看了看秀秀,喃喃道,“……你这么年轻,名气又大,很快就能挑到个合适的,不会像我这样……”
生计是什么?合适的什么?像你这样什么?秀秀越听越是一头雾水:“柳姐姐你别打哑谜了,快告诉我你到底是去做什么事情呀,为什么还要先到妓院里去换衣服……”
“够了!”柳莺忽然杏眉倒竖,猛地打断了秀秀的话,“你真想知道?”
“嗯……”吓了一跳的秀秀只好静静地点了点头。
“好,你听着,我一说完你就走,咱们一辈子别再见面。”柳莺又变得像初遇时那样冷酷了,“我说的时候你不许插嘴。”
秀秀嘴巴本已张开,听她这么规定只好又合上。
然后柳莺就说了,她现在的身份不是侠女而是妓女,妓女就是让男人高兴,让男人付银子的女人。并特别强调,这是万不得已,江湖很多侠女都得靠这个手段来维持生计。
秀秀隐隐约约明白了点什么,脸色有点发烫——怎么可以这样子……
恍惚间,柳莺下了逐客令:“就快到了,你赶紧走!”
……
马车在一个大院落的偏门口停了下来。柳莺冷冷瞄了一眼站在远处墙角的秀秀,便飞快地闪了进去。
——兼职妓女和妓院里的全职妓女还是有些不同的,兼职者不用待在妓院里,只做上门服务,因为有些大户人家或妓院主顾,时常不想出门,宁愿多花点银子叫把人送到家里来,这是跑来兼职的侠女们最合适的选择。因为在妓院里毕竟人多眼杂,被熟人碰见的话,后果不堪设想。
秀秀不知道这些,以为做妓女都是这样的,倒也不以为怪。柳莺虽然已经说得挺直接了,但这个不通世故的小丫头还是觉得难以理解。
所以,在墙外站了一会儿的秀秀又忍不住好奇心了——我飞!
大运河旁边的居民做盐运生意,赚了不少钱,便跑去附近的大城市里乱花。扬州有许多这样的富人,富人中不乏文人,喜欢把住宅建在湖边,弄些水榭亭台什么的,以为雅致。很多人都跟着这么做,所以,扬州人住的地方看上去都很漂亮,像个园林。
月光下的小湖边,秀秀跑来跑去找不到屋子在哪里。见湖心有个挂着灯笼的小亭子,似乎有人,便蜻蜓点水,无声无息地落在了亭子上面,探头一看,吃了一惊:“呀!这不是被柳姐姐打跑的那个‘恶霸’吗?”——该恶霸坐在亭子里的小桌边,拿着个小杯子喝酒,脸上还带着伤,看上去气哼哼的。
小亭和岸之间连接着一道拐来拐去的水廊,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柳莺跟随一个提灯笼的小丫鬟走了过来。秀秀皱起了眉头:难道是因为打伤了人,心里过意不去……可是柳姐姐要怎么“拂拭”这个男人呢?他们好像不是很熟……
正琢磨不透,柳莺进了亭子,垂着头。引路的丫鬟说:“人带来了,大少爷,说是个清倌儿。”
“谁跟他们说我要清倌了?真是……你先退下!”
小丫鬟低着头走开,恶霸不耐烦地转过头看柳莺:“清倌儿到了我这儿,还想清……”
话说一半顿住,显然是认出了侠女,神色大变。
柳莺听对方的声音耳熟,一怔,抬眼看,竟是白天企图调戏自己的那个恶霸,不由尴尬一笑,显得挺无奈。
“你你你别乱来!”恶霸早吓得从凳子上蹦了起来,退了好几步,心道完了,难道打我还没打过瘾?——“我这是正当召妓,既没威逼也没强抢,你你你这做女侠的可别不分青红皂白,又想打……打人……”
柳莺叹了口气,没说什么,静静走到小桌边,拿起酒壶,倒满两个小杯。动作轻柔缓慢,一点也不像武艺高强的侠女。
“这这……”恶霸倚在栏杆上,惊疑不定,莫非是我眼花了,不是同一个人?——“你难道不是……不是她?”
柳莺摇了摇头,不置可否:“请喝酒吧,大……大爷!”
恶霸发愣。叫我大爷?原来真的不是!犹豫间终于吐了口长气,大摇大摆地走了上来。
第四章
侠女客串妓女,柳莺说她身不由己(4)
“辣块妈妈,认错人了认错人了!不过很好,太好了!”嘿嘿嘿嘿,伸手揽柳莺的腰,“来,大爷香一个!”
飞檐上,秀秀托在下巴上的小手一滑,险些掉下来。
“你找死!”柳莺怒斥着,身形一晃,抓住恶霸的手腕。猛觉不对,赶紧甩开,咬了咬嘴唇,“……大爷……小女不卖身……”
恶霸急急忙忙跑开了老远,抓着自己的手腕,懵懵的——这身手,不是她还是谁?
女侠神色郁郁,没再说话。亭子里静悄悄地僵持着。
……
几声夜莺鸣叫划过园子,湖面汩汩声响,似有一串水泡冒起。秀秀还猜测着他们这样不说话要维持多久,却见柳莺脸色微变,抄起桌上的酒杯,甩手掷入湖中,怒喝:“什么人?”
哗啦啦水花四溅,蹦出一个湿淋淋的白影。秀秀定睛一看,是个蒙面人,这身白色装扮竟然是——百晓堂的“狗仔子”?诧异间,柳莺已经把桌上的酒壶、盘子、筷子当做暗器丢了过去。半空中,白衣人身形变换,冷笑声已在数十丈之外,那些“暗器”也被他轻巧地收了。
柳莺自叹无此轻功,可是……此番又怎能让他活着离开呢?这般身手,必是武林中人,若是把今日所见传了出去,我柳莺日后还如何在江湖上立足?
亭子里,恶霸傻傻摊坐在地上,恍如梦中。秀秀拿起桌上的那杯酒闻了闻,摇摇头,南方人喝的酒好淡。不再逗留,朝柳莺追赶白衣人的方向轻盈一跃,飘了出去。
秀秀的轻功要比柳莺高出太多,出了园子,掠过几个屋檐就追上了,没带双剑的双剑女侠对扬州的地形似乎挺熟悉,转了几个弯把白衣人赶进了个死胡同。秀秀刚听见白衣人的冷笑声,柳莺就倒在了地上……
“等等!”秀秀挡住了正要飞走的白衣人,瞪着眼,“你把柳姐姐杀死了吗?”
白衣人没想到身后还跟着一个人,再看对方的服饰,瞳孔一阵收缩,声音微微颤抖:“不是……我没杀她,只不过撒了点普通的迷香……”
秀秀蹲下瞧柳莺,确实不像受伤的样子,然后抬头看了看白衣人,他好像紧张得很,便问:“迷香是什么东西?”
“迷香就是……就是撒出去把人迷倒的药粉。”白衣人除了嘴唇,全身都不敢动,“……小人对柳莺女侠并无恶意,只是怕她无谓追赶。”
“哦,这样啊。”秀秀扶起柳莺,见她全身软软的好像一丝劲都没有,不由诧异,“迷香好厉害,你再撒一下,不知道我会不会被这种东西迷倒?”
“小人不敢……”白衣人忽然半跪在地上,“出此下策,小人也是万不得已,还请前辈网开一面!”
怎么跪在地上?怎么叫我前辈?——秀秀搔搔耳朵,心想,他说的其实也没错,如果不用迷香,柳姐姐就要打他。
“你去帮我找辆马车来。”——还是先带柳莺回客栈去,秀秀可不想看见这位刚认识的朋友再跑去“拂拭”那个胖胖丑丑的恶霸大爷。
繁华扬州的夜,灯火通明,到处都是人。一个身着雪白劲装、蒙住了头脸的人赶着辆客运马车,在大街上尴尬疾行,引得无数诧异目光。
车里,秀秀把昏迷中的柳莺挪了挪,希望让她昏得舒服些,却见这双剑女侠的眼角划过一丝泪光,含含糊糊地吐出两个字:“不要……”
“柳姐姐你醒了吗?是我,我是秀秀。”秀秀晃了晃她的肩。
柳莺眼睛还是闭着,没醒,继续含含糊糊地:不要……不要……
不要?——秀秀抓了抓头。
第四章
侠女客串妓女,柳莺说她身不由己(5)
很快到了客栈,白衣人扔下马车,帮秀秀把昏睡中的女侠扶进房间,然后快步退到门口,低着头问:“前辈还有什么吩咐?”
秀秀帮柳莺盖好被子,想了想,说:“不要叫我前辈。嗯……没事了,谢谢你呀。”
“小人不敢!多谢前辈不责之恩,柳女侠即刻就醒。小人告辞!”白衣人俯下身又做了个半跪,然后也不转身,拱手倒飞而去。
今天的事情都好奇怪——秀秀拿起酒葫芦,咕嘟喝了一口,瞪着眼看床上的柳莺。果然,柳莺猛地睁开了双眼,又猛地坐起身来,掀开被子看了看自己的身子,然后才转过头,一脸惊愕地看着秀秀:“我……我在哪儿?我昏迷多久了?我可曾被……”
秀秀走到她身边坐了下来:“柳姐姐别害怕,你在客栈里,没有昏迷多长时间。那个穿白衣的人也没有伤你,刚才他还帮我赶马车呢!”
柳莺喘着气,神色依然慌慌,似乎不相信秀秀的话:“我……我真的不曾被……被那人……”
秀秀拉了拉柳莺的手,笑着说:“当然没事啦,如果被人打伤的话是很疼的,我以前也受过伤,疼死了,嘻嘻~”
“我说的不是受伤,我是说……”柳莺显然松了口气,连忙改口,“……是你救了我?”
“没有啦,那个白衣服的人本来就不想跟你打架,他是怕你追着杀他,所以才用迷香把你弄昏了。这迷香可真厉害呀,不知道哪里有得卖。”秀秀见柳莺不紧张了,也松了口气,想想又问,“你说不是受伤,那还有什么事会让姐姐这么害怕呀?”
柳莺一愣,脸刷地红了:“你……难道你不明白我的意思……”
秀秀摇了摇柳莺的手:“是呀,我好多事都不明白,不过姐姐你要是跟我说的话,我就明白了,姐姐你快告诉我,是什么事呀?”
柳莺脸更红了:“就是……哎呀!你个小黄毛丫头,怎么什么都不懂?”
“你说嘛,说了我就懂了……”秀秀又摇,然后终于发现,这个柳姐姐的脸红得厉害,忽地想到了什么,惊道,“啊!我知道了!”
柳莺皱着眉头笑,推了一下小丫头:“去去去,你知道什么呀?不跟你说这个了,先帮我倒杯水吧,好妹妹。”
秀秀嘻嘻笑着,蹦着跑去桌上倒了杯水,递给柳莺。见她喝的时候脸还是红的,忍不住神秘兮兮地说:“我知道柳莺姐姐是害怕昏迷的时候,不小心被人亲了嘴,对吧?”
噗——柳莺一大口水全喷在了被子上,咳咳咳盯了她半晌,笑骂:“哈哈,你你……什么乱七八糟的呀,你也太天真可爱了吧?!”
“我说得不对吗?”秀秀取出小手帕,满脸迷惑地擦拭被子上的水。
柳莺花枝乱颤,好容易止住了笑,叹了口气,将秀秀揽在怀中,抚摸着她的头:“姐姐可真羡慕你呀,什么都不懂……”
为什么我什么都不懂还要羡慕呢?——秀秀心里的“为什么”实在太多。
靠在柳莺的怀里,秀秀抬起大眼睛,心道,柳姐姐笑的样子比板着脸的样子漂亮多了:“我还是希望多懂点事,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
柳莺眼睛转了转,忽道:“你现在这么靠在我怀里,觉得舒服吗?”
嗯!
“如果是个陌生的男人,或者坏人……强行把你这么抱住,你会有什么感觉?”
啊?那怎么可以!!!
……
晚上,秀秀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起柳莺刚才跟她解说了大半天的那番话,心里就扑通扑通。原来做女人还要注意这么多事情。
……贞节?这个词实在太难懂了……
……还说江湖险恶,叫我赶快找个喜欢的男人嫁了,免得像她现在这么的身不由己……
……身不由己?身子为什么不能由着自己?好复杂……
梦中,江洋笑咪咪地对秀秀说:“秀秀来,脱衣服~”——吓得小丫头落荒而逃……
这回,秀秀起得比平时都早,这是昨晚就计划好的,她知道柳莺等天一亮又要独自走掉,所以干脆提早起床,偷偷把五张大银票放在柳莺的衣服里,然后跑去找来笔和纸,歪歪扭扭地写了封信:
姐姐:
以后不许再去拂拭陌生男人;
送给你几张银票,我还有好多好多,花不完;
姐姐是秀秀的好朋友;
秀秀的钱就是姐姐的钱;
秀秀要先走了,去杭州找妈妈;
祝姐姐早日找到喜欢的男人。
----秀秀上
天边鱼肚白,城门刚刚开。
一袭红妆的秀秀,侧身骑着早市买的小马,一晃一晃地又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