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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心总裁别追我·第一章·吉儿



第一章

     

        阳光灿烂,又是一个美好的早晨。

  “元气早餐店”才刚送走了七点学生潮,眼看八点就要到了,店里又涌进一批上班族。

  培根在铁板上煎出滋滋声响,香味弥漫在十来坪大的店铺,烹饪台与收银台一体成型,靠墙还有几张桌椅,让不赶时间的人边看报纸边吃东西。

  排队的人龙默默地往前移动,点餐、付钱、领早餐、开门滚蛋,只有老板与老板娘的吆喝声特别突出。

  “小初,前面的先生外带两杯热咖啡!”

  “小初,热奶茶快没有了,快去调一桶过来!”

  “小初,先帮我把解冻的肉排拿过来,快、快点!”

  随著一声声急促的吩咐,一个清瘦的小女生忙进忙出。

  她动作之俐落,保证让全天底下的老板挑不出一丝毛病。

  短短的秀发随风飞扬,清秀的脸庞没有表情。她全神投入工作中,一会儿当掌厨老板的后援,一会儿是收银老板娘的代打,一会儿见她端著托盘,收掉桌上的碗盘,一会儿又见她洗净双手,自动自发帮每个空的酱料瓶重新补满。

  她轻抿的红唇,从来没有一丝笑意。

  整列西装笔挺的青年才俊,一边等早餐,一边偷偷打量她。

  这个早餐店小妹眉清目秀,短发乌溜溜,皮肤水当当,单眼皮有著古典风情,脂粉不施的素颜很有GirlNextDoor的味道。

  一大早看到她,心情舒爽极了!回想起昨晚PUB里,那些红唇似血口的艳姝,胃里的残酒几乎要翻出来。唉,不知道老板去哪里找来这么嫩的小女生……

  一双双痴了的眼神黏著她不放。

  “先生,你到底要不要珍珠麦角粥?”纤指拎著提把,直推向前,一只装在塑胶袋里的纸杯在半空中晃啊晃,平板的口气唤醒了一干梦游人等。

  “要要要。”某个被“青”到的呆头鹅连忙收回视线,接过手来。

  虽然她从不对他们笑,说话语调也不曾有过高低起伏,但他们宁可相信她是因为太过害羞,才会这么“闭俗”,也不愿揣测其他可能。

  “小初,八点了,开电视听新闻!”老板转过头来喊。

  裘小初按下遥控器开关,整点新闻立刻跳了出来,她走进内厨房,弯腰搬起一篮生鸡蛋,准备替大前线补充货源。

  “怎么回事?今天的新闻看起来不太一样,好像发生了什么大事。”

  老板手中的两支锅铲暂时打住,三个蛋饼刚打下去,可以偷闲几秒钟。

  新闻外景主播嘹亮又亢奋的声音,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

  “早安,各位观众,欢迎收看八点新闻。首先为您播报,商界名人王金强等三人昨日宣告破产,债权都掌握在翼海集团手中。巧合的是,王金强等三人与翼海集团有段陈年恩怨,代表翼海集团的卫氏两兄弟是否为复仇而来,本台将有最详尽的报导。”

  “又是这种大新闻,跟我们小老百姓根本不相关嘛。”老板不以为然地夺过选台器,转来转去都是同一条新闻,只好黯然回到习惯收看的频道。

  “不如报一下星座运势,看我今天会不会被上司削,还比较有用……”

  “最近好像要变天了,我比较想看气象报告……”

  磅啷!

  忽然间,一声巨响打断了瞎聊,其他人回头一看,整篮鸡蛋就这样重重地摔在地上,蛋浆四液,一片狼藉。

  “小初,你怎么那么不小心?”老板娘冲过来,急急呼喝。“这个很难清洗,会留下很腥的味道欸!喂,我说话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没有。

  只见做事向来一丝不茍、未曾出错的裘小初,双眼瞪著电视,好像受到了很大的惊吓,原本就像瓷器一样白皙的肌肤,此时变得更加苍白。

  “小初?”看出她的不对劲,老板娘的尖叫反而下降了几个音阶。

  电视上——

  “卫展翼先生过来了!”主播握著麦克风,冲过去访问。“请问卫先生……”

  话还没问完,萤幕上一阵混乱,像是摄影机被摔在地上,看得人头晕眼花。

  不知过了多久,刚才还美美的主播重新回到镜头前,衣领歪了一边,秀发也翘了一撮,她勉强站稳,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们来不及访问卫展翼……等等,卫征海、卫征海先生。”她眼尖地叫住一个男子。

  男子一顿,缓缓回过头来。

  高大、精健,让男模也称羡不已的身量全部入镜。刹那间,萤幕像会发光似的,镜头慢慢拉近,一张似笑非笑的俊脸立刻攫获所有人的视线。

  这个男人有一张开麦拉Face!

  小初目不转睛地盯著看。

  逮到新闻人物,主播兴奋极了,握著麦克风的手直发抖。

  “卫先生,谢谢您接受我们的采访。请问一举扳倒王金强的商场势力,是不是令兄与您筹画的‘王子复仇记’?”

  他不置可否地耸耸肩,看似蛮不在乎,其实眼底、眉间都飞扬著傲人的自信。

  见直击不成,主播改从旁推敲。“请问此刻您的感觉怎么样?”

  他的表情瞬间变了。顶级手工西服衬托出来的成熟稳重,眨眼之间,化为孩子王般的淘气得意。

  他挑了挑帅气的眉毛,露出阳光般的笑容,手指一弹,发出清脆的声响。

  “爽!”嗓音与弹指声一样,都响亮极了。

  那瞬间,不只主播呆了,就连成千上万在电视机前面的观众也看呆了。

  “……哇,好帅!”

  “这是总裁级的人物吧?太过分了!多金又帅,得天独厚,不怕天打雷劈啊?”

  每个男人脸上都露出又妒又羡的表情,每个女人眼中都凸跳著爱慕的红心,萤幕里的阳光贵公子,一下子就征服了所有人的心。

  “呿,姓卫的真他妈的欠揍!”

  痛斥的娇喝声,倏地清醒众人的脑袋。

  只见皓腕往工作台一撑,娇小的人影翻跳出去,把排队的人龙吓了一跳。

  她一手扯下围裙,一手扳开玻璃自动门,飞奔离开。

  “刚刚那句粗话是小初说的吗?”

  “她在这里半年多,我第一次听到她说话耶。”

  然后……就是一句粗话?

  “她不是因为害羞,才不敢跟我们说话的吗?”青年才俊们的表情很茫然。

  她怎么会突然激动地跑了出去,好像谁踩到她的尾巴,杀气那么重!

  老板嘴巴开开,遥望著有史以来最任劳任怨的工读生,飞快跑远的背影。

  “小初怎么回事?就算感冒,她也不会迟到早退呀。”老板娘也呆了。

  “对啊,干嘛看到那则新闻就那么激动?那是有钱人家的恩怨,关我们这种小老百姓什么事?”

  “对啊对啊。”附和声响起。

  一阵烧焦的味道传开来,有效地把老板的注意力拉回铁板上。

  “哎呀,蛋饼都黑掉了。”他忿忿地用双铲把蛋饼丢进厨余桶。“明天小初来上工,我一定要把这笔帐跟她算一算。”

  老板娘也回归现实。“别忘了,还有那篮鸡蛋!”

  蛋破了也就算了,还丢著让她清理!?

  裘小初,你等著拿一个月的薪水来赔吧!



  裘小初冲到大卖场的电器区,在电视展示墙前面流连不去。

  大概是这则新闻太有看头,也可能是那个姓卫的男人很上镜,今天的展示电视都不播哈烧上市的DVD,反而播起整点新闻。

  每则整点新闻都有这场商业角力的详尽报导,从十四年前的豪门恩怨,扯回十四年后的“王子复仇记”,某个陌生又熟悉的身影穿梭在新闻报导里,一再扯痛她的脑神经。

  那个又老又胖的男人,恶事做尽、千夫所指,被狠狠报复,纯属天理昭彰。但——为什么偏偏是这个时候?

  为什么啊!?

  难道天要亡她?

  裘小初咬著右拳,踱来踱去,眼睛死盯著电视展示墙不放,全身迸射出来的浓浓杀气,让卖场警卫也不敢凑近半步,只能无奈地留她在那里,活活吓走客人。

  而每当萤幕上,卫征海大大的笑容一出现,伴随“爽”字原音重现,附近的服务员、清洁工,就会停下手边工作,露出陶醉的眼神,直夸“帅毙了”。

  “我呸!”就是他,坏了她全盘大计!她不爽到了极点。

  看了几千几百遍画面重播,累积了几千几万吨怒火,她像座活火山,随时都会爆出滚滚熔岩。

  她力持理智地深吸一口气,稍稍压住怒火,拿出几枚铜板,走向公共电话。

  接通后,她转向墙壁,低低开口:

  “请找陈记者。”

  “裘小姐啊。”对方很快就听出她的声音,仿佛正在等她联络。“你看到翼海集团跟你……”他机灵地顿了一下。“咳,王金强先生那则新闻了吗?”

  “看到了。”

  “之前你提供的‘内幕消息’,我们总编说要先压下来,等有机会再刊登,毕竟现在新闻是追著卫氏兄弟跑。”

  虽然早就心里有数,爆料希望渺茫,但听到对方直接说开来,她还是很闷。

  一回头,电视展示墙还在播放卫征海讨打到不行的Pose,她忍不住愤恨地用力踹墙角。

  “裘小姐?”陈记者好像听到奇怪的声音。“你……还好吧?”

  再踹两下,心里多补两声“╳”,她才能以平静如常的声音回答。

  “我很好,我也明白你们的处境。”

  只是想起当时奉送给杂志社的关说费,应该是讨不回来了,她就一肚子火。

  那笔钱可是她缩衣节食,才挤出来的“爆料本”耶!本想“以小搏大”,如今却一点作用都没发挥到,就被白白吞掉了,教她怎能甘心?

  都怪姓卫的家伙啦!搞个“王子复仇记”,有必要赶在这一时、这一日、这一刻吗?这存心是跟她过不去嘛!难道晚一两个月复仇,王子就会变猪头?

  呿,他们以为,吃过王金强大闷亏的倒楣鬼,只有他们卫家人吗?

  简直是屁!

  “你要不要留个手机或电话?”陈记者的声音愈来愈客套。“方便以后有机会刊登那篇新闻稿时,能跟你联络。”

  有机会?

  小初再也捺不住讥诮,冷笑两声。

  “那篇爆料稿就丢进垃圾桶吧,再也不用刊登了。”反正王金强兵败如山倒,如今也不能讨回公道,还登它做什么?

  “事情变成这样,我们也很遗憾。”虽然口气听起来一点都不遗憾。

  这时,旁边突然出现一堆杂音。

  “卫先生出来了!卫先生,请接受我们的采访!”

  原来如此!

  此刻所有的媒体只对“美观有料”的卫氏兄弟感兴趣,陈记者当然也是追著他们跑。

  “裘小姐,我现在不方便跟你聊……”

  谁跟你“聊”啊?用公共电话打到手机的费用很贵耶!

  她一阵恼。“不打扰你办正事了。”

  她用力将话筒挂回去,几个一块钱叮叮咚咚掉下来。她细心掏出来,没漏掉一枚,放进小零钱包里,回头遥望电视展示墙——

  “请问此刻您的感觉怎么样?”主播兴奋地问。

  卫征海笑得很乐。“爽!”

  小初握紧了拳头,在心里暗暗下决定——

  好你个卫征海!你我素不相识,也无冤无仇,但就冲著这个“爽”字,不让你尝尝“更爽”的滋味,我裘小初三个字就让你倒、过、来、写!



  午夜,街道已经趋于寂静,除了偶尔有飞车呼啸而过之外,几乎听不见任何喧哗。

  一个皮肤白皙的娇小女生,在暗处窥伺著。

  她双手交叠在胸前,紧抓著披在背上的黑色长夹克,动作灵巧,没有引起任何注意,玄黑的眼眸锁定了一扇门——一扇樱桃实木镂空的雕花门。

  光线从镂空的纹路中透了出来,洒在地上,几不可见的缝隙,流泄出屋内阵阵的高谈阔论。

  她眯著眼睛,弓起腿,静坐在暗处,背脊挺得很直,就像一只猫——一只处在备战状态的小野猫。

  不知过了多久,那扇门开了,走出光鲜亮丽的三五男女,不时调笑,几个女人不知听到了什么,纷纷抡起粉拳,朝男人们挥舞,娇态十足。

  小野猫皱了皱鼻子,朝目标看了过去——

  一群人当中,那个男人特别不同。

  他穿著笔挺的西装,一身优雅黑色调,流畅的线条将他衬得更加颀长,俊朗的脸庞带著笑意,不时搭上几句话,逗得其他人乐笑不已。

  可恶!那家伙把她害得那么惨,自己怎能活得那么开心?

  小野猫咬了咬牙。

  她才不管他是财经界的风云人物,也不管他风靡了多少女人,刚被票选为“最有价值的单身汉”,更不管他已回复堂堂贵公子的身分,而她仍是有一餐、没一餐的落魄小妞——

  她灵敏地跳起身,拉紧长夹克,利用黑夜掩护,悄悄挨近他们。

  黑西装俊男咬著烟,朝她踅过来,低下头,左手挡风,右手按下打火机。

  万宝路香烟燃起一抹星火,他闭上眼,深深抽了口气,仰起头,慢慢吐出烟圈……

  啪!

  天外飞来一记猫爪,打飞了万宝路,也打偏那张俊脸。

  所有笑语,戛然而止。

  他倏地睁开眼睛,眼神往下移,对上了一双亮晶晶的瞳眸。

  他对这双眼睛很陌生,但它们却写满了对他的熟悉,还有恼怒。

  他不得不愕住。“你……”

  “等了那么久,总算出了口气。”小野猫仰首怒视。

  这几天她到处追踪,因为她很清楚,气一定要出在当事人身上,才能得到最大的平复与满足,否则踹坏再多堵的墙,不爽还是在心头挥之不去。

  凝视那张小脸,他轻触被打过的脸颊,不改慵懒口吻地问:

  “我,什么时候得罪过你了?”

  她没回答,也不觉得自己有必要回答。

  “你欠我的帐,打一掌就算抵掉了。”她大胆地在他肩上拍了拍。“记住,下次别再开罪本小姐,就算不小心巧合到了也不行,知道吗?”

  他才伸手要抓住她,她就闪避而过,熟门熟路地窜进一条暗巷。

  下一秒,镁光灯一阵乱闪,停在路边看似没有动静的箱型车,突然冲了过来,狗仔队抓著镜头猛拍。

  他举足想追过去,但一干友人已经靠过来,挥手格挡镜头。

  狗仔队抢拍几张照片后,立刻加足马力,扬长离去。

  “你没怎样吧?”朋友关心。

  “好可怕,以后出门,你还是带几个保镳比较保险。”

  “现在的狗仔队真可恶,找不到新闻就制造新闻。我看那个甩你耳光的女人,八成也是狗仔队找来乱的啦。”

  他一边安抚受到惊吓的女性友人,一边望著阒黑的暗巷。

  是这样吗?她真的是被指使来搅局的?

  想起行踪如谜,眼神犹带有一丝怨愤的她,他突然——

  无法肯定。



第二章

     

        一本八卦杂志被摔到卫征海面前。

  他悠哉悠哉地坐在卫展翼对面,面对这个挑衅的动作,耸肩以对。

  一个小时以前,他被通知过来报到,就知道即将面临大哥的怒气。

  延宕一个小时才现身,本来是想让他冷静冷静,没想到反而让他的愤怒拨酵得更厉害。

  “你有什么话要说?”

  卫征海翻了翻杂志。不用说,里头当然大幅刊载他的“夜店风波”。

  他作势欣赏内文耸动的“看图说故事”。有几张照片显然是用红外线相机拍下了他点烟、挨掌、诧异的模样,有些角度甚至拍出那只小野猫的侧脸,只不过比例较小,且大部分都模糊不清。

  “如果这个记者想转战通俗小说创作,我举双手双脚赞成。”

  “卫征海!”一向严肃严厉的卫展翼,看了他一眼。

  虽然只是淡淡一瞥,然而,不怒自威的气势立刻涨满整个空间。换作其他人,早就被压得喘不过气,唯有卫征海,一派自若地举手投降。

  “好好好,我说就是了。”

  他简单扼要地把当晚的实情说了出来。

  “看来狗仔队盯上你了,才会设圈套让你跳。”

  “你也认为这‘全是’他们惹出来的风波?”

  “不然呢?”卫展翼没注意到他话中有话。“你最好下班就早点回家,少在外面惹是生非。”

  “早点回家做什么?看HBO,还是夜线新闻?”他揶揄。

  有别于卫展翼的王者霸气,卫征海所表现出来的,是一种漫不经心的态度。

  他不喜欢端肃面孔、浓眉倒叉成骇人的锐剑、黑眸眯出阴惊的气势,他喜欢乐天过活、不吝惜放送笑容,比起卫展翼慑人的魄力,他显得亲和多多。

  但“亲和”绝不等于“随便”。

  他有著敏锐的直觉、缜密的心思,以及超强的行动力,只是这一切都隐于眸底,一般人只能看到那张万人迷的笑脸,而忽略了黑眸里不时闪过的锐光。

  “总之,别再闹出负面新闻,对你、对翼海集团都没有好处。”明知胞弟会有分寸,卫展翼就是忍不住要念上两句。

  “你这么说就委屈我了,我可是平白无故挨了一掌呢。”说是说委屈,但他依旧一脸悠然笑意。

  卫展翼端视著他,终于看出那么一点意思来了。

  “被人打,你那么高兴?”

  “高兴倒不至于。”他翻著杂志内页,长指划过小女生的脸蛋,缓缓说道:“只是觉得有趣。”

  “哪里有趣?”

  “我不认为那一掌是狗仔队搞的鬼。”

  “什么意思?”

  “那个小女生看我的眼神,好像跟我有深仇大恨。”他搔搔下巴,看似漫不经心,其实脑筋动得极快,一一过滤可疑人物。“奇怪,我最近得罪过什么人吗?”

  “小女生?”卫展翼蹙起了眉。“你跟小女生搅和在一起?”

  “没搅和在一起。”

  卫展翼只听到他非常介意的部分,没有理会他的反驳。

  “她多小?”

  完了,看大哥好像非常不悦,他真不该在事情尚未有个眉目,就贸然开口。

  他丢下那本周刊,从椅子上站起身。

  “我现在就去做个确认,看是私人恩怨,还是有人搞鬼。”

  说著,他飞也似地离开。



  身为翼海集团的特别要角,主掌调查征信,他知道大海捞针的困难。

  卫征海驾著跑车,穿梭在大街小巷,为手边少得可怜的线索发出叹息。

  半个小时前,他踏进那家八卦杂志社,在“笑脸盈盈”的逼供之下,得到以下三个讯息——

  第一,人家才没有雇用临时演员来甩锅贴,是狗仔也不代表有天大的狗胆。

  第二,没有人知道那个小女生从哪里来,狗仔在收工前拍到那些照片,纯粹走了狗屎运。

  第三,对于他没有按铃申告,闹大新闻,杂志社感到万分失落。

  他们甚至恳求他开记者会澄清,至少丢一句“将保留法律追诉权”,这样他们才有由黑翻红的机会。

  他撇撇嘴。无聊!只有吃饱太闲的人,才会对这种事认真。

  不过,他倒是很想找到那个小野猫似的小女生。

  不知道为什么,她的模样在他的脑海里,清晰到不可思议的地步。

  他记得,长夹克下单薄清瘦的身子:他记得,白皙到几乎透明的脸庞;他记得,那头清汤挂面式的短发,直顺乌亮,使她的小脸看来只有巴掌大,令人垂怜。

  还有他记得,她的眼神。

  她的眼神会说话。

  虽然她来无影、去无踪,像阵风似的,让人怀疑她是否存在过,但那双眼神的指控却是强而有力,不只会说话,简直会呐喊。

  他的观察从没出过错,他也不认为会从此刻开始出错。

  他必须找到她!皮肉之痛,他不在乎,可她既然找上门来,她的问题铁定严重许多。

  卫征海开著车,这时正是附近夜间部大学放学时刻,三三两两的学生从校门口走了出来,一种奇异的感觉攫住了他。

  他放慢车速,微微倾身往外看,一个小个子女生形单影只走在人行道上。

  她走路的速度很快,好像全心全意都在移动脚步往前走,周边所有的声音都被摒弃在她的接收范围外。

  他故意超前一点点,回头看她——

  宾果!

  虽然她低著头,但那张白玉似的小脸,他一辈子也不会忘记。

  卫征海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好运。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他一路跟踪,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踩著油门的脚、握著方向盘的手却执意这么做。

  她走了很久,速度很快,走了一段不短的距离。

  路边设有站牌,公车来来去去好几辆,她为何不搭?难道现在流行快步减肥法?她那么瘦,应该不必减肥了吧?

  他猜了猜,跟了又跟,没多久,就见她从口袋抽出一把钥匙,踏进一栋公寓。

  他将车停在路边,从他的位置,可以很清楚地看到她踏上毫无灯光的楼梯。

  她住这里?看起来像大型废弃物的陈年公寓?

  心头的疑惑愈来愈浓。这种在学小女生跟他会有什么冤、什么仇?

  等等,有灯亮了,是顶楼!

  加盖的顶楼不安全,她的经济想必比一般人更拮据。

  他盯著那扇窗,拿出PDA。这是条难得的线索,他要仔细查访。

  在PDA记下地址,准备打道回府,他抬头往上看最后一眼——

  慢著!那是——那是——

  他下意识推开车门,跨了出来。

  上一秒才决定潜伏不动,暂不打草惊蛇,下一秒,他就推翻决定,以最快的速度冲进黑幽幽的楼梯间。



  小初拿出钥匙,插进喇叭锁里,往右一旋。

  门没锁!

  她眼神一抬,心念微动,瞪著那扇门,咬了咬唇,慢条斯理地抽出钥匙,心里已经有了警觉,以及战斗的准备。

  她旋开门把,静静立著,冷眼旁观一个壮汉摸黑在房间里东翻西找。

  直到她等到没耐心,啪一声打开日光灯,壮汉才冷不防地被闪了又闪的白光吓到,立刻转过头来。

  作贼心虚的表情,在看到对方是个体型比自己小好几号的小女生,转为轻蔑的笑意。

  “你在这里做什么?”裘小初丢下装满原文书的书袋,盘起手,讥诮地问。“偷东西?不赚这个房间太穷酸吗?”

  被点破的壮汉恼羞成怒。“你房间有什么好偷的?连点值钱的东西都没有。”

  “知道就滚出去,不要浪费我的时间。”她敞开木门,迳自踢掉鞋子。

  像这种不速之客,她见惯了,住在破公寓就是会有这种麻烦,那个喇叭锁的象征意义大于实际,好在低廉的租金能弥补这点不足。

  “不过,现在倒是发现一个宝。”壮汉润了润嘴唇,眼睛色眯眯地打量她。“虽然没有三两肉,但今晚总算有点收获了。”

  她太清楚他的眼神里透露出什么讯息。这种人她看多了,也讨厌极了,掌心刺痒著,恨不得痛扁他一顿,把所有怨怒都算在他头上。

  可阶他不知道大难临头,硬是靠过来,把她逼到墙角。

  小初挑了挑眉。“先警告你,我不是好惹的。”

  壮汉的回答是,把她拎起来,用左手抵在墙上,一脸“你奈我何”的狞笑。

  “再警告你一次,我不是被吓大的。”虽然她双脚腾空,却握紧了拳头,尖尖的指甲刺人掌心,那绝对是致命等级的危险武器。

  壮汉色字当头。“再多讲一点,女人不够悍,玩起来就没什么意思了。”

  小初眼神一锐。“这可是你说的。”

  下一秒,正要扯破她上衣的壮汉,突然被一记猫爪刮花了脸。

  突然其来的刺痛,让他本能地闭上眼睛。

  刷!小初活动自由的双手,恣意攻击他没有衣服遮蔽的部位,脖子、手臂、脸,一条条的爪痕抓出一声声的哀号。

  “你、敢、动、我?”她一顿一抓,每抓都见血。“老娘只是累了回来想休息,好心建议你早滚早省事,你浪费我的睡眠时间,还敢把我当病猫?”

  “住手、住手!”壮汉抱头痛叫。“我这就走、马上就走!”

  “现在才想走?找死!说,还有哪块皮在痒?我一并帮你抓一抓!”小初悍得不像话。

  他还来不及反击这乱无章法,却很有成效的猫拳猫爪,一股属于男性蛮悍的力道便将他往后勾倒。

  壮汉跌在地上,整个人像摊烂泥一样,哀哀叫疼。

  钳制消失,小初虽然松了口气,却也知道下一秒,她肯定成了自由落体。

  她懒得补救,垂下眼,要摔就摔,先摔下来再说吧——

  咦?莫非她变成了水母,还会飘浮,否则预期中的疼痛怎么还没降临?

  她踢了踢脚,身子还是腾空的。

  奇了,再用力一踹,唉啊,好像命中了某样东西,头顶上方传来“噢”一声闷响。

  这声音,委实不像闯空门壮汉的哀号。

  她倏地睁开眼睛,一张俊朗又眼熟的男性面容出现在眼前。

  “第一次见面,你巴我五爪印,让我丢尽全天下的脸。”

  他微微蹙眉,口气却似笑非笑,让人摸不透心思。

  “第二次见面,你踹我子孙袋,害我开始担心起未来子嗣的存续问题。”

  双臂热热的,一股温暖的力量支撑著她,前所未有的暖意袭进她的心窝。小初左右看看,原来是他及时撑握了她的双臂。

  “是你!”她瞪著卫征海,口气凶巴巴。“放我下来。”

  他依令行事,双掌也顺便收回去。

  她站回地面,几乎不敢相信,脚踏实地的感觉居然比不上他的碰触,这简直不像她裘小初的作风!他掌心的炽热,让她居然有一点点依恋的感觉。

  依恋?她心神一凛。

  屁啦!这只是因为她体温低、血压低、血糖低造成的假象。

  没错,就是这样!

  即便如此,她仍然著恼。“你来凑什么热闹?”

  他耸耸肩。

  要不是在窗户倒影,看到有人在对她动手动脚,他不会不假思索就上来打草惊蛇。他一向不跟对自己知之甚详,自己却对对方一无所知的人打交道。

  “只想让你见识我的厉害。”他答得似假还真。“凭著五爪印,我就能找到你,就像那个什么来著……王子拿著玻璃鞋,挨家挨户去试,终于找到灰姑娘。”

  她很不给面子地哼了一声。“无聊。”

  喂喂,这样说很伤人哦!“那什么才‘有聊’?”

  “不如说说,你沿街挨了几个巴掌,才终于找到我。”说完,她心头一跳。

  “这个的确比较有意思。”他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她抿紧嘴巴,不许自己再跟他抬杠。

  别闹了,她是裘小初!裘小初从来不是甜美亲切的邻家女孩,她讨厌跟人打屁哈啦攀交情,她不喜欢跟人来往,任何人都不喜欢!

  如果情况许可,她可以照常上班上课,连续一个礼拜都不说半句话。卫征海凭什么三言两语就让她沉不住气?

  壮汉弯著腰站起来,见主人家有救兵到了,二话不说就想溜。

  小初看了眼坑坑疤疤的书桌上,有件东西不见了,她推开卫征海,动作飞快地往壮汉面前一挡。“把胸针还给我。”

  壮汉软晕晕的神情多了一丝心虚。“什、什么胸针?”

  “桌上的胸针。”

  “我没拿。”

  “别让我亲手搜。”她冷冷地看著壮汉,眼神像冰块。“我保证,我的手滑在你身上的感觉,绝对跟其他女人完全不同。”

  壮汉从她眼里看到比死更坚定的光芒,卫征海也看见了。

  那不是一双会慌张、会害怕的眼神,也不是无助女孩的眼神。

  不知道她经历过什么,眼神竟比刀锋更冷厉,被她盯著会让人颈后竖起寒毛,仿佛室温骤降到冰点,而一把无形刀就架在脖子上,随时会划开颈动脉。

  壮汉忙不迭地把胸针从口袋里抓出来,随手丢给她,惊慌窜出门。

  小初举手接下,垂目看了一眼。方才明明是用心抢回来的,这一刻,却又漫不经心地将它抛回桌上,弹跳了几下,碰到墙壁才停下来。

  她在床边坐下来。刚刚战斗完,好累!

  “硬抢回来的东西,这样随手一丢好吗?”卫征海挨著她坐下来。

  不是他想占便宜,实在是这三块豆腐干大的房间,找不到一把椅子坐。

  环顾四周,她有一张陈年老书桌,一个简便式衣橱,几个堆叠的纸箱,和他们臀下的这张床,干净却简陋。

  任何嫌自己命太好,不能了解“家徒四壁”、“环堵萧然”等成语的家伙,只消到此一游,便可深深体会其意境。

  真不晓得那个闯空门的家伙在这里坚持什么?没拿点战利品就不肯定吗?

  小初转头瞪他。“你还不滚?”

  “我又没偷你东西,甚至还扮演了你的英雄,及时制止坏人劣行,干嘛急著滚?”他振振有词。

  “你唯一制止的是,我对‘人皮雕花’的热情,也就是对那个家伙的完整教训。”她不但不领情,还冷冷吐槽。

  “说得有道理。”他进来时,落居下风的可不是体型XS的她,曾让他愕然。

  “我不欢迎你在这里,请你滚出去。”她朝门口挥挥手,示意他走。

  “这里有欢迎过任何人吗?”他非但不走,还很有聊天的雅兴。

  “没、有。”驱逐意味很浓厚了。

  “你很孤僻。”他下结论。

  Trusthim!他永远找得到话聊。

  她打了个呵欠。太晚了、太累了,明天早上再起来淋浴吧。

  “谢谢夸奖,我当之无愧。”她拨好从夜市买来的廉价闹钟。

  其实她睡眠很浅,有能力控制自己的起床时间,但今晚两个无礼的男人一前一后造访,严重打乱分秒必争的时间表,她被牺牲掉睡眠,还得早起沐浴,不拨闹钟,她担心会睡过头。

  上次打翻一篮蛋,元气早餐店的老板娘已经铁面无私地捆掉工钱,她不打算让自己犯下第二个跟钱过不去的错。

  感谢老天,她利用下课时间,先在学校厕所刷过牙了,省时又省水。

  “如果我不滚呢?你也要抓花我的脸?”

  “我不做浪费力气的事。”她倦倦地放好闹钟。

  因为生活所需,她的生理状况已经调节成可以说睡就睡、说醒就醒的状态。

  那她何必赏他一掌?卫征海深究其意。

  虽然他从未刻意掩蔽过行踪,但要精确掌握他何时在何地,也需要密集跟踪一段时间。他很清楚,那一掌就是她耗费心神达成的结果。

  但现在,他人都送上门了,她却懒得耗费力气,再整他一遍。

  Why?他知道,这绝对是关键性的问题。

  “我相信,就算放你到无人岛,你也可以自言自语得很开心,你请自便,我要睡觉了。”说著,她还真的倒下去,拉起百货公司卡友礼送的小薄被,睡也!

  卫征海目瞪口呆。

  慢慢慢,他是个男人,他是个陌生人,他是个陌生的男人,而她这么习惯在男人面前倒头就睡吗?

  “起来起来。”他摇醒她,却摇不开她紧闭的眼眸。“你哪根筋不对?你不怕我会偷袭你?起来,我是陌生人耶!”

  她躺著,管他怎么摇晃,她不动就是不动,连眼皮都懒得掀。

  “你敢动我,你就死定了。”

  “你怎么让我‘死定了’?就凭你躺得死板板的样子?”

  这小女生平常都这样,对待每一个上门、不怀好意的男人吗?那她早被蹂躏几千几百次了。

  他心口一闷。想到那情景,他竟感到极度不悦,恨自己没有多多教训刚才那个男人,如果他轻易放过他,又提前离去,她会受到何等不堪的待遇?

  指节被握得劈啪作响,他的怒火无声无息地燃烧起来,连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她眯开双眸,单眼皮让她有睁眼跟没睁眼,看起来其实都差不多。

  “不瞒你说,我床底下有备用武器。”

  “一把枪?”唯有哒哒哒的机关枪,才够教训那些狗娘养的!

  她慢条斯理地纠正他:“一把切菜、砍人两相宜的金门大菜刀。”

  “……”他差点无言以对。“你会用它砍我?”

  “如果你敢乱来的话。”她给他相见以来,最最甜美的皮笑肉不笑。

  “但刚刚那个闯空门又意图对你不轨的男人,你并没有动备用武器。”

  “他不值得我亮出法宝。”

  “而我值得?”他挑挑眉。他做了什么事,让她“厚爱”至此?

  “就某个角度来说,你的确值得。”

  什么?他值一把“金门大菜刀”?他确定自己没做过一丁点儿伤天书理、踢狗踹猫的大小恶事。

  “你何不把我俩的恩怨一次说个清楚?”

  他想知道,真的想知道。她的一巴掌看似无厘头,但内情绝对不单纯。

  小初不想跟他“哥哥缠”。

  “第一,我累了,没力气说书给你听;第二,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反正你已经付出代价;第三,出去以后记得帮我锁门,谢谢。”

  她缓缓合上眼睛,精神与体力都迅速进入“省电模式”。

  他不懂,他真的不懂,这个野猫似的女生在想什么。

  “你那个门,锁了有什么用?门板材质太烂,踹两下就破;便宜的喇叭锁,用力一敲就开。你根本不安全。”

  “那不是你该担心的事,你只是个陌生的路人甲,快点滚,还我清静。”

  路人甲?见鬼了!“从你打我一巴掌开始,我们就连上了线。”

  她从床上坐起来。“那不是个‘开始’,那是个‘结束’。”

  “显然我错过了某件重要的事,因为对我而言,现在才是‘开始’而已。”他一股无名气冲了上来。“你何不指点我,让我知道我错过了什么?”

  小初也冒火了。

  “第一次打照面,我不是就已经告诉过你‘你欠我的帐,打一掌就算抵掉了’?既然抵掉,就当没有发生过。”

  “我不接受这个说法。你跟我之间,到底有过什么?”

  “接不接受,那是你家的事,现在,本小姐要睡觉了,请你滚蛋!”

  小初跳起来,站在床边,双目炯炯地瞪著他。

  “也许对你们卫家来说,办完了‘王子复仇记’,就是荣华富贵的开始,但是对我来说,麻烦还没有结束。”

  “我跟你到底有什么关连?”他也站起来,步步逼问。

  “没有、什么都没有!”小初吼。“现在,给我滚出去!再过三个小时,我就要出门去打工——”

  “你打的是什么工?必须这么早起床?”凌晨三点半?她当送报生吗?

  “不关你的事,你滚出去就好了,我保证你在我心里面已经‘结案’,我不会再去找你麻烦,你也别再来寻我晦气。说真的,我们扯平了!”

  卫征海从上往下,睥睨著她。

  她也不服输,仰头瞪著他。

  她多娇小?满不满一百六十公分?足不足四十五公斤重?

  她多年轻?有没有二十岁?有没有来自家人亲友的羽翼照顾?

  一个年轻的女孩怎么可能会有这么强悍冷厉的眼神,令人胆寒,同时又雾蒙迷离得叫人看不透?她的心里到底隐藏著什么样的秘密?跟他又有什么关系?

  “你走不走?”她咬牙切齿地问。

  他注意到,她的眼下有淡淡的青影,眉清目秀的小脸自得像张纸,他甚至可以看得到苍白肌肤下,淡现纹路的微血管。

  她强硬得像钢铁,此刻却脆弱得有若白瓷。

  她真的累坏了!如果他想继续杠下去,他相信她绝对会奉陪,但——那不是他想要的。

  “记住,我说过,这只是个开始。”

  她挑衅。“记住,我的大脑会自动排空不重要的事。”

  “只要不包括‘我’就好。”他反击,走了出去,将门反锁上。

  裘小初坐回床边。也许当初她该忍下那口气,别意气用事,赏他巴掌才对。但,打都打了,后悔又有何益?

  她耸耸肩,迅速将思绪抛诸脑后,看著闹钟上的指针,迅速关上日光灯,钻进被窝人眠。

  不管天大的事、麻烦的事、扰心的事、要命的事,她都经历过了,当然也就练就了俗事不烦心,随时能睡、随时能醒的镇静好本事。

  她从不多做打算,生存只靠本能;她从不回顾过去,也不展望未来。

  她,裘小初,打从出生,就只拥有时间长河最短的一瞬,也是最珍贵的一瞬——

  现在。



第三章

     

        卫征海的车,停在她的公寓下,在她睡眠的时候,守护了她。

  她。她?她!

  他甚至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他下楼时,特别留意过一排生锈的信箱,但在一栋大型废弃物里,根本不能指望找到写著名字的信箱。光是摇摇欲坠的门牌号码,他就找了五分钟之久!

  但见识过她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本事之后,他不用问也确信,那个悍小妞说什么也不会允许他换掉那扇烂木门与喇叭锁。

  “换不换都无所谓,反正陈年顶楼加盖的房子就是烂!”他恨恨说道,按下E-mail传送键。

  虽然他在翼海集团享有“总裁”的称谓,但较之运筹帷幄的大哥,他更得天独厚、游刀有余的专才,在于处理与“人”有关的事务。

  这是硬汉大哥怎么摸也摸不熟的领域,卫展翼天生就少了那种Sense。因此举凡调查征信、公关人事、应酬谈判,都是他卫征海一把罩的范围。

  他盯著她的住处,一边上网,查询她的相关消息。虽然一无所获,但知道她住哪里,依旧是一条非常有用的线索。

  他发出电子邮件,指示属下按线索去查。

  直到凌晨三点半,看到她下楼,快步而且还“精神奕奕”地定过五条街,走进一家名为“元气”的早餐店,确定她去打工,他才开车离去。

  回到“新川豪寓”,他睡了几个小时,起床后即打开笔记型电脑,许多档案陆续传来。

  裘小初,二十一岁,父不详,母亲在半年前过世,三年前为了念夜间部大学搬到这里。

  他打电话给下属,听取最新的讯息。

  “裘小姐令我们惊讶的是,她有很多兼职工作,几乎把二十四小时都排满,也扛了不少私人债务,大部分都是她母亲生病与过世时,积欠下来的。”

  “她父亲是谁?”他问。她该不会是他流落在外、失散已久的妹妹吧?

  “我们尽力在查,但目前可以知道的是,裘小姐与卫家没有丝毫关连,她母亲亦然。”

  他放松一哂,随即加鞭催促:“没有查出全貌,就不算尽了全力。”

  “是。”

  断讯后,卫征海的电脑陆续在接收裘小初的资料以及照片。

  除了负债之外,裘小初好像不是一个“真的人”。

  她拚命兼职、拚命赚钱。在工作上,她从不迟到、早退、请假,挣钱分秒必争,即使她病得再严重,也会强撑著工作。

  她唯一一次早退,是翼海集团扳倒王金强势力的那一天。

  资料上说,她一看到新闻,工作丢著,人就跑了。为了那一天的莽撞,她还赔了不少工钱。

  接著,她连跷了好几堂夜间部的课,想必是跟踪他的夜间活动去了。

  他无法不把她跟自己联想在一起。

  原本,她的生活是按表操课,单调、乏味、紧凑、精确,从没出过岔子。她的脱序与失误,只跟他有关。

  但,为什么?

  如果她很需要钱——事实上她真的很需要钱——他一定是做过些什么,令她不满,才会让她跳出既定行程,专程前来寻他晦气。

  回想小初,她很冷静、很认真,虽然逻辑有点怪,但思绪条理分明,不像是精神异常的人。如果她压力大、想打人,犯不著远迢迢来扬他一掌。所有证据都显示,他们之间有关连,但到底是什么关连,他还不知道。

  她以“结案”、“结束”来形容两人的关系,想必也不会对他透露个中内隋。

  他可以放手让这件事过去,但她锐利深沉的眼神牵绊他的心。

  他,不松手。他该死的绝对要弄清楚,发生过什么事——不管是在她身上,还是他们之间。



  卫征海整整消失了一个礼拜。

  说“消失”,其实并不精确,毕竟他们素昧平生,才正面相对过两次,就算是人海茫茫、永不再见,那也不是不可能的事。

  小初蹲在阳春型浴室里,打上肥皂,搓洗衣服。

  既然要搞失踪,那他之前干嘛信誓旦旦地说“这只是个开始”?害她最近格外小心,深怕这家伙从蛇窝鼠洞里窜出来乱。她甚王考虑过仿效债主上门的模式——打包搬家。

  结果,没有、没有!他就这样扔下“I`llbeback”的预告,然后一走了之。

  难道他卫二少的“开始”,接下来就是“空白”,然后“结束”?这也太娘了吧?

  她坐在塑胶小凳上,搓衣服的力道愈来愈用力,一时耗力太大,头还晕了一阵。

  最近没睡好!想到这个她就有气。

  小初拧干肥皂水,忿忿地接了盆清水,把洗好的衣服丢进去又搓又揉。

  五、六天前,她尚能沾枕入眠。

  三、四天前,她得左翻右翻几个身,方能人睡。

  一、两天前,翻身后,她还在黑暗中瞪眼约三分钟,才逐渐意识朦胧。

  她拧干衣服,往另个塑胶盆里丢。

  她从没有过这种“睡眠困扰”,都是因为想卫征海,想他不知会有什么惊人之举,想他为什么迟迟不出现,有了失落感,才很难睡著。

  慢著!失落感?那种等不到人,见不到人,希望落空,才产生的“失落感”?

  她对自己挑高一边的眉,反覆咀嚼,意图参透它的意义。

  她哗地站起来,手中的衣服几乎被她拧绞到断成两截。

  失、落、感?嗯?“我不可能对他产生任何感觉,不、可、能!”

  她捞起那盆洗净拧干的衣服,直奔露天的晒衣场——其实,那不过就是几根枯竹竿架著而已,相当原始、相当简约。

  她抬起头,瞪著夜幕,对上头那位统称“老天爷”的先生说道——

  “你既然给我那么多不公平的试炼,就不能干涉我变冷漠的个性。告诉你,我对卫征海一点感觉都没有。就算有,他的名宇只能让我联想到,我很久没暍上一碗的‘味噌汤’。”

  她笃定誓言:“最好他从此不见,不然我一定证明给你看,那家伙对我而言,是Nothing。Nothing!他根本不能影响我一分一毫!”

  沟通完毕,她呿了一声,弯下腰,开始晾衣服。



  人真的不能太“大无畏”。向老天爷呛声?那绝对是在跟自己过不去。

  凌晨四点,元气早餐店陆续来了些客人,要晨运的、要跨县市通学的、夜不归营正要回家睡大觉的、起早赶工的运匠、送报生,一个来、一个去,整条安静的街,就属这里最热闹。

  老板夫妇在大前线招呼客人,小初在大后方进行后勤补给作业。

  她面前,有成堆的生菜等著过水沥干、成堆的小黄瓜等著削丝,红茶煮好,分成两半,加糖的是一般红茶、加糖加奶精的是奶茶,有温的、有凉的,还有养生燕麦粥,绝对不能忘了熬。

  工作清单一大串,足以使人忙得团团转,但裘小初就是有办法动作飞快,同时又有条不紊地掌握状况。

  “小初,外面好像有你的朋友。”老板娘探头进内厨房。

  “我没有朋友。”她一边工作,一边回应。

  “是吗?可是我总觉得他好像跟你有什么关系……”老板娘嘀嘀咕咕。

  早上四点多来吃早餐,穿著西装笔挺,架式十足……这种人虽然不多,但偶尔也会出现一两个,不过今天这一个有型多了。

  那张笑咪咪的俊脸真眼熟,一双招桃花的眼把她这四十好几的欧巴桑电得茫酥酥。哎呀,她本来希望客人早走早了事,现在觉得他留下当活招牌也不赖。

  “不会有朋友到这里找我。”小初再次强调,切小黄瓜的动作专业极了。

  “那……好吧。”老板娘把头缩回去。

  等前置作业完成大半,小初开始到处补给。

  她抱起保温壶放在定点,回到内厨房,拿起一方篮杯装的红茶、奶茶,到急冻冰箱补货,再到仓库,一口气搬出四箱保久乳,拆封放在柜台,再回到内厨房……

  一双明里带笑、暗里心疼的眼神,始终跟著她来来去去,但她专注于工作,根本没发现。

  天渐渐亮了,直到补给作业告一段落,小初捏捏双臂,知道自己有少许喘息时间,正要坐下来喝几口水,老板跟老板娘凑过来咬耳朵。

  “小初,那个……你比较有在注意新闻,坐那张桌子的先生——”老板、老板娘一左一右,包夹著她,往那方努努嘴。

  她正就著保特瓶口,大口大口地灌水,看到卫征海,双眼瞪大,滑进喉问的白开水差点错走气道,她就要爆咳起来。

  不不不,这是老天爷的玩笑试验。她誓言过,她对他一点点的感觉都没有,看到他,她心情波平如镜,有如老僧入定,一点涟漪都没有。

  小初硬生生吞下水,没让自己咳出来:心脏却忍不住多蹦两下。

  他在这里多久了?他想做什么?

  哇!这不关她的事,不要去想!

  他忒是大方,朝他们举手打招呼,还颔首微笑。

  “这是不是最近很出名的那个卫什么?”老板娘熊熊讲不出名字。

  “大概是吧。”她技巧地从两人之中抽身而退,踅到一边去,清点酱料瓶。

  两个人又包夹过来。“你们认识?”

  “当然不。”

  “可那天你在新闻上一看到他,丢下满篮鸡蛋就跑出去了。”

  “那天我肚子痛,想回家上厕所啦。”

  “喔……”听起来怪怪的,早餐店楼上就有洗手问,干嘛舍近求远?“他是不是认识你?是不是在追你?不然怎么一直盯著你看?”

  小初才不想去猜他出现的理由。“老板,如果你不先做些三明治起来放,等会学生跑来却买不到,生意就被隔壁街的早餐店抢过去了喔。”

  “也对喔。”生意卡要紧,老板夫妇立刻回到各自岗位。

  终于摆脱一连串的质问,小初吐了口气,主动找工作做。

  没有多久,学生潮来了、上班潮来了,她忙得不可开交,但再忙的时候,她依然可以感觉到一双眼睛,一瞬也不瞬地追著她。

  她不想承认,但她真的必须比平时更集中意志力,才不至于出错。

  帮忙早餐店收摊,确定自己依然圆满完成工作之后,她不禁骄傲地告诉自己,他对她真的是Nothing,Nothing!她根本不为所动!

  但一回头……

  能自动滚蛋,算他有自知之明!

  小初悻悻然地背起大书袋,快步转战第二兼职站——自助餐店。

  当她戴上口罩、帽子、手套,穿上白色围裙,帮忙替客人打菜时,一股刺麻痒从脊椎往颈后,直接冲向后脑门,让她意识到不对劲。

  脑中响起铃声,目光朝正对著她负责区域的餐桌看过去——

  卫、征、海!

  她倏地双颊炸红,心跳怦通,幸好有一身打菜人员的标准配备,遮住她一时心慌的反应,不然她糗到,就正中他与老天爷之邪恶拍档的下怀了。

  不必问他来这里做什么,她肯定他绝对是冲著自己而来,要给她好看。

  噢,不不不,千万别嫌她太自恋!试问有哪位总裁会放著经世济民的大事不做,搁著千把万把的钞票不赚,跟著她左转右转?

  又有哪位大人物,餐桌上该是摆满鹅肝酱、法国松露、鱼子酱、神户牛肉等高级食材烹煮的好料,会放下一切,光临小小的“元气早餐店”跟“顺兴自助餐”?

  省省吧!她绝对不理他,她跟老天爷发过誓。

  下午两点,她打包自助餐店未售完的菜与饭,到小说出租店去当职看店,发现他也跟进去,交了内阅的钱,顺理成章坐在沙发上,拿著一本武侠小说翻呀翻。

  她狼吞虎咽的时候,他看著:她狂书学校报告时,他也看著。

  她终于决定,她受不了了!

  她要过往正常的生活,她要忙得像颗陀螺,又不必在意谁在盯梢,她要她的心跳正常,而不会因为某人的视线而张皇乱蹦。

  她要她平静无波的日子回来!

  一等晚班妹妹过来接班,她立刻从椅子上跳起来,胡乱把东西往大书袋里塞,然后一把揪起卫征海的领带,把他拽出去。

  他敢来找死,她就给、他、死!



  马路边,人人窃窃私语。

  “咦?那不是最近上电视,很红的那个卫、卫、卫……”

  “卫征海?!”

  “他不是!把你的照相手机收起来!”裘小初一眼瞪过去,眼神太凶狠,吓坏了兴奋的路人。

  此时此刻,是要了结私人恩怨的时候,闲人最好少在一边叽叽歪歪。

  “我是。”他微笑,挥挥手,依然拖著脚步,让小初拽著他走,一点也不介意形象受损。“有机会再聊!”

  路人看得目瞪口呆,没有办法想像,在杂志上看到那么英俊挺拔的男人,会被一个不起眼的小女生拖著走。

  小初把他拽到附近小公园,将他往树丛里一推。

  “你想怎么样?”他噙著坏坏的笑容,盯著意料中掹冒烟的俏颜。“我家规甚严,绝不能在这种地方,行男女苟且之事。”

  “你信不信,我会拿菜瓜布刷你的嘴?”她张牙舞爪,火力全开。“你今天怎么回事?吃饱太闲、没事干吗?”

  “我喜欢这句话,听起来我们像朋友。”他皮皮地扯开话题。“对吧,裘、小、初?”他咬字很清晰。

  他查过她的底!

  小初愣了下,决定不跟他罗嗦。第一个原因是懒,第二个原因莫过于卫征海在她脑海中,从没有太正经的表现。他就是皮痒!就是欠揍!

  “警告你,不准再跟著我,不然我报警处理。”

  他耸耸肩,一派轻松自得。

  “无所谓,反正最近记者把我捧上了天,来点负面新闻均衡一下也不错。”

  这个无赖!小初瞪著他。他真的会让她抓狂!

  虽然不想承认,但她好像遇上了旗鼓相当的对手,骂也没用、凶也没用。不怕!他敢继续闹,她总会找出他的弱点来。

  “几点了?”她凶巴巴地问,她没有手表,也没有手机。

  他报出一个时间。

  完了!她的第一堂课快要迟到了,那个老教授吩咐助教,每堂必点名,迟到当缺席,点名不到一定扣分。那门课太重要了,她缺不得啊!

  偏偏她时间掐得刚刚奸,既然用了十分钟跟他谈判,她就得用跑的去上课。

  令她气馁不已的是——在她撒腿的同时,后面也传来重重的跑步声。

  天哪天哪,甩不掉他了!



  当她在打铃之前,冲进教室,迅速攻占老位置时,后面的跑步声也一路跟她进教室。

  她还不暇顾及尾随的脚步声,右手边,恰恰不巧,坐的是陈建德,陈记者的侄儿。今天真倒楣!

  “哇,你真是真人不露相。”他看到坐在她后座的男人,一脸惊讶。

  小初当没听到,把原文书拿出来,做好上课前的准备。

  陈建德凑过来,积极争取她的注意力。“之前要我为你牵线,把‘内幕’爆给我叔叔,现在又跟新闻大红人同进同出,你好厉害。”

  他压低声音说的话,一句也逃不过卫征海的耳朵。

  内幕?什么内幕?

  他屏神细听,不忘伪装成浏览教室,对他们的对话没兴趣的样子。

  “你用哪只眼睛看到我跟他同进同出?”她冷冷一应。

  陈建德的嘴巴往卫征海努了努,后者对他咧嘴一笑。

  “那叫作路人甲。”她不耐极了,看著老教授进门,助教在二芳开始点名。

  “哪有来头这么大的路人甲?”陈建德才不信。

  这位路人甲还摆出一副跟裘小初是“同路人”的姿态,更叫他心里发急。

  “奇怪,来头大的人就不能走在路边吗?你这算哪门子的歧视?”她的口气寒飕飕,一字一句都像暴风雪。“闭嘴,我要听课。”

  陈建德静不了三分钟,又找话搭话。

  “对了,你爆料给我叔叔的是什么新闻?他先前透露过,内容会很劲爆,叫我一出刊就去买来看,还叫我要对你客气点,因为你是……”

  “奇怪,闭上你的鸟嘴很难吗?”裘小初打断他,无法不在意卫征海是否在后头竖起耳朵偷听。

  陈建德扭了扭身子。她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他对她有意思呢?趁教授擦黑板时,他又转过头来。

  “你到底给了我叔叔什么情报?连我都不能先知道吗?”

  她板著脸,不回答。

  他不死心。“我去问我叔叔,他应该会说。”

  “他说他就死定了。”小初瞥他一眼,语气虽轻,语意却重。“你要是敢问,你也一样死定了。”既然那篇报导没机会面世,她就不要太多人知情。

  陈建德脸上出现一丝别扭。“我只是想,有没有什么地方可以帮帮你……”

  叫陈记者把她付的“爆料本”吐回来给她,如何?

  想到那笔钱,她很难多留情面。“你只要闭嘴就好了。”

  陈建德悻悻然退回自己的课桌范围。

  卫征海四处接收好奇的目光,私底下可没漏听他们任何一句话。

  凭男性直觉,他知道,那个愣小子在暗恋裘小初,看他拚命吸引她注意的模样,多像一只跳上跳下、期待垂青的小狗狗。

  他心里莫名不悦。这种嘴毛不牢的小家伙有什么好?愈看愈不顺眼。

  虽然裘小初一再跟他划清界限,摆明了不甩他,但还是无法掩盖一个事实——她曾经有求于愣小子。Forwhat?

  这有违裘小初独来独往,连话都懒得多说一句的个性。

  想到她曾经跟这愣小子有交集,吃多了闭门羹的他:心里非常不是滋味。

  不知道她拜托别人的时候,是什么样子?口气是不是好一点?身段是不是软一点?温柔一点?客气一点?甜蜜一点?若非如此,愣小子怎么肯为她出力?

  但,他想这些做什么?比起这件事,他应该更在意的是,她看似乎凡,有什么资料可以跟记者爆料?会是跟他有关的吗?

  还有,她刚刚打断了愣小子的话,愣小子说“还叫我要对你客气点,因为你是……”她立刻就截话了。

  难道她能七十二变,不但是元气早餐店的得力助手、顺兴自助餐店的模范员工、小喵出租店的铁臂店员、×大夜间部的学生,还有其他不欲人知的身分。

  外表愈简单、内里愈复杂,这句话在裘小初身上,印证无疑。



  下课后,裘小初迅速收好课本,往教室外面冲。

  不知是哪个该死的家伙,上课不专心,小话一句一句往前传,不到几分钟,全班都知道卫征海,那个发烧到不行的热门人物,现身在教室里了。

  更夸张的是,还有人偷偷传简讯,叫跷课的同学回来瞻仰他的光彩。

  妈的,更不用提后来那些陆陆续续传过来,要求签名的笔记本了。

  幸好今晚授课的都是严厉得不得了的教授,教学精神超级认真,理都没理台下的骚动,也不鸟某位新闻人物坐在他台下,不然这下可就有得瞧了。

  她朝著校门口走得很快,把卫征海交给班上热情有加的女同学生吞活剥。

  “卫先生,你怎么有兴趣到我们班上旁听?”

  “十点多了,快十一点了,我们一起去吃消夜好吗?”

  “是啊是啊,我们都很仰慕你呢。对了,期末报告不正是要访问一位企业成功人士吗?卫先生,请你一定要接受我们的采访。”

  奇怪,她都走得这么快了,为什么这些话还是嗡嗡不绝,在耳后盘旋不去?

  “卫先生,请走慢一点,我们都快跟不上你的速度了。”

  这话是什么意思?她偏头一瞄,才发现大队人马部跟在她后头。

  领队者居然是卫征海!

  卫征海与她四目相交,他看出她眼底强烈的不悦,但并不惊讶,反正她从来没给过他好脸色看。

  “我今天是陪小初一起来的,”他上前一步,用力环抱她的肩,强势将她带转过身,一齐面对好几双瞪大的眼睛。

  她僵住了。这是突袭!从来没有人能够趁她不备,将她圈进怀里。有过这种意图的人,在得手之前,一定会被她狠K到满地找牙。但卫征海却轻而易举地做到了。

  他看似只环住她的肩,其实却巧妙地压制她全身的力道,让她根本动弹不得。

  可恶!他什么时候变出这招必杀技了?消失七天,他就是在钻研这一招吗?

  一干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学生,也瞠住了。

  千万、千万别说他们有暧昧,裘小初怎么可能有那么大的本事?

  商学院女生的打扮向来是最花俏的,裘小初的破牛仔裤与宽上衣,在花枝招展的商学院中,显得格外迈遏,简直拉低了整体的视觉水准。

  而且,进大学以来,她总是神秘兮兮,上课时问才到,下课时间就跑,平时很少跟人打交道,团体报告总没有人想跟她凑成一组,人际关系很差。

  要说这样一个怪里怪气的丑女生,竟然跟卫征海有私交,被他搂著也不反抗,那真要教全天下温柔漂亮人缘好的美女都气结了。

  “我们还有点私事要聊,有机会再叙。”他轻松挥别一群花蝴蝶,将她带转过身,起步走!

  他的长腿一跨,粗估是她小跑两步的距离,他半提著她,迅速与众人分开。

  “放开我!”她挣扎著。

  “一切都随小姐的意思。”他轻松放开她。

  脚踏实地的感觉真好!她深吸一口气,卫征海却趁机拉走她的大书袋。

  “你干嘛?抢劫啊?”她瞪开眯眯眼。

  “男人不该让女人拿太重的东西。”

  “少来这一套。”她拉住大书袋不放。“还我!”

  “放手!”

  “还我!”

  “放手!”

  正在夹缠不清的时候,嘶一声……

  平时早已超载过重的大袋子,提前分尸退役,书本、原子笔,还有一根包著锡箔纸的牙刷等等等……哗啦哗啦掉满地。

  卫征海没料到这种情景,一时呆愣住。

  月光下,裘小初的小脸隐隐发青,拳头迅速握起。

  “你真是一颗大楣星!”一记铁拳狠K过去。

  卫征海没料到她这么激动:心神电转,一方面想窥探她爆怒的模样,一方面也让她纾解被“跟监”一整天的不满。

  他算准角度,往路边草坪倒下去。说真的,在青青校园就是有这种好处,要随便找块草皮,实在不难。

  他才刚躺下去,都还没摆好挨打的Pose,裘小初就跳上来,又捶又打。

  “去你的!你是猪、你是王八蛋、你是跟踪狂、你是扫把星、你是大白痴!”她坐在他的肚子上,一骂一拳,攻击他的下巴、胸膛,还有那张顾人怨的脸。

  这张可恶又好看的脸,为什么老是在脑海中盘旋不去?

  他不出现,她心里忒怪,总觉得好像在等什么,却百等不到;他出现,更隆!麻烦得要命,害她一整天做啥都不顺,心跳超级不规律。

  “我第一次遇到你这种阴险小人,明著暗著都要算计人!”她用力扭他的鼻子,扭得下来就带回家当战利品。

  哇,扭不下来。

  她住手,这才感到手酸死了,忿忿一甩,停下来用力喘气。

  “喂,你死了没有?”她边喘边问,拍拍躺在草坪上的人。

  这什么问题?难道她觉得大享安逸吃牢饭,好过天天拚打工,所以打算杀了他,一劳永逸?

  “没死,但极有可能变成猪头。感谢你没用猫爪攻击我。”卫征海手曲弓在后脑勺,懒洋洋地说。

  她愣了一下,随即拍著他大笑起来。

  “有什么好笑的?”他被她的反应吓了一跳。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她笑得更疯了。

  “你是因为没杀死我:心情太放松,才笑成这样的吗?”他小心翼翼的问。

  “哈哈哈哈……”她继续大笑。

  “喂,好心解释一下,你在笑什么吧?”他拿到的调查记录中,有几张她的生活照,无论何时,她唇儿都抿得紧紧的,眉与目好凝肃。说她会笑?会大笑?

  鬼才信!

  他看著跨坐在身上的她。月光下,她仰首放肆的笑姿,竟有种不可思议的美。

  到底……她是压抑了多少年的笑声,才爆发出如此惊人的能量?

  他胸口一紧,心底淌过暖暖热流,陌生的情绪充塞在胸臆之间,双眼一瞬也离不开她。

  他知道,从今以后,不管跟她有什么牵扯,他的动机都不再仅止于单纯的好奇了。

  她的笑声渐歇。

  “你知道吗?”她边笑边说。“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第一个被我打,还感谢我下手客气的臭男人。”

  那你又打过多少对你不怀好意的臭男人?卫征海心疼的想。

  他想让她知道,她再也不必单打独斗,那些敢欺她分毫的人,不论男人女人,他都会替她收拾。

  她可以展现她这个年纪的风华,她可以常常开怀大笑,不必把自己缩进保护壳里,她可以去做她想做的任何事,不必把青春浪费在打工与还债上。

  他想要……不再让她那么辛苦、那么抑郁、那么易怒。

  他心念一动,右臂一扯,把她拉倒进自己的怀里。

  “喂!”她抗议叫道。“你干什么?”

  “不要乱动,静静的,听我的心跳。”

  她要是乖乖听话,她就不叫裘小初!

  但,怦通、怦通、怦通、怦通……打鼓似的,低沉的声音在她耳边重重擂著,稳定的节奏彷佛有魔力般,逐渐平抚了她躁乱的心。

  她呼出一口气。夜里其实有些凉,在卫征海怀里,被体热环抱,听著他的心跳,似乎不是一件让人无法忍受的事。

  或许,可以称之为舒服……她渐渐松了心房。

  两人都闭上嘴,本能地依偎著,品尝这片刻难得的祥和。

  突然问,一道强烈白光直接扫向他们的脸,刺眼得敦他们几乎睁不开眼。

  “同学,你们没有看过学校公布栏吗?”一位校园巡逻警卫凶巴巴地说。“从本学期起,晚间在学校草坪亲热乱来的学生,都要记大过乙支。”

  “亲热?”她弹坐起来。“乱来?”哇,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她还来不及大声抗议,校园巡逻警卫随即凶巴巴地吼:“我已经警告过你们,等我绕一圈回来,你们还在这里蹭,我就要登记学号了!”他转开手电筒,边咕哝著“世风日下”,边急急走开。

  方才温馨的气氛烟消雾散,裘小初立刻爬起来,到一边收拾散落一地的私人物品。

  卫征海反而好笑了起来。“原来大学生都在草坪上亲热啊。”

  她撇撇嘴,掩饰尴尬。“少见多怪。”

  “万一情欲沸腾时,沾到狗屎怎么办?”

  “你管人家?”裘小初没好气地把原文书往他肚子一敲。“快起来服劳役!”

  他翻跳起身,发现她把所有的书本杂物都放在他手里。

  “这什么意思?”他明知故问。

  “很简单,你跟我转了一天,不能有始无终:你拉坏了我的书袋,你就要代替我的袋子,帮我把东西抱回家。”

  “你都把书袋背在身上,要不要顺便把我也背在身上?”他故意问。

  “找死啊你?”一记锐芒瞪过来,要他把皮绷紧。

  她率先转过身,带头向前行,因而没有注意到,她身后的男人望著她,俊脸上浮起温柔的笑意。



第四章

     

        凌晨三点。

  卫征海走向一辆路边停放,看似不起眼的旧轿车,手指轻敲车顶。

  车窗随即摇了下来,探出一颗头。“卫先生,早安。”

  “辛苦了,有什么动静吗?”他手肘靠著车顶,朝那栋破旧的老公寓拾了拾下巴。

  自从知道裘小初住在这种省钱不要命的地方,他随即安排两个精悍的属下,彻夜守著,不再让心怀不轨的贼偷,把抢钱要人的鬼主意打到她身上。

  “刚才有个大个子想上楼去找裘小姐,我们已经将他请出来。”

  他知道,凡是被他们动手请出的家伙,将有好一阵子要跟内伤结下不解之缘。

  “做得好。”卫征海点点头,再拍了拍车顶。“今晚到此为止,你们先回去休息。”

  属下依他之言,驱车离去。

  他来到公寓楼梯口,三点半,准时又轻悄的步伐从上而下踏行。

  她出来了!

  他迅速站到光亮处——一盏晕蒙的路灯下,等她自动发现他。

  谁知小初赶时间就是赶时间,二话不说,一路往前,目不斜视,彻底把他当作黏在路灯上的附属品,连瞄都没有瞄一下。

  真是败给她了!

  她实在很擅长让身边的人知道,自个儿在她心中占据多“少”的分量。

  幸好,他从不接受被漠视、被当作空气的待遇。

  “裘、小、初。”他又好气又好笑地站在她身后,开口唤道。

  听到他的声音,她僵了下,吸足一口气,双肩耸起,满脸不悦地转过头来。

  “你又来做什么?”碍于人们都在好眠,她不便大声发作。“你今天想从我家门口开始跟踪吗?”想到昨天的遭遇,她恨不得踹他几脚。

  然而,在气得牙痒痒的当儿,不知为何,又有一点点的心跳怦怦。

  他走向她,坚定的步伐带著隐藏极佳的亲密侵略,眼神熠熠有神,充满了傲然男子的气魄,走向她的每一步,都彷佛在预告,他会永远走进她的生命里。

  小初全身的肌肤不自觉跃起了兴奋的颤栗,却又不得不别过脸去,刻意装酷。

  “别这么凶。昨天晚上,我们相处得很愉快。”

  她很不给面子,转身继续走。“昨日事,昨日毕,你没听说过吗?”

  “没有。”他手臂有意无意碰著她的肩,配合她的步伐,一起往前走。

  他看来愈悠闲,她心口的奔跳就愈激烈。这家伙玩过商场上最诡谲的生存游戏,是翼海集团的当家之一,他会闲到来散步——在凌晨三点半?

  少来!他当然是有目的的。

  定不到一个街区,她再也沉不住气,一扫平时冰冷的姿态。

  “你到底是来干嘛的?”她站定,板起脸,转过来审问他。

  没想到细看之下,先吓一跳的人却是她自己——天哪,他的脸怎么了?

  路灯下,她看到,昨晚被她十指蹂躏过的俊脸,青一块、紫一块,可见她个子颇重……

  奇怪,昨天拿他的脸来练“铁沙掌”,明明就练得很爽啊!怎地现下心里却不舒服了起来?看他这样,好像有点……舍不得?

  舍不得?这种情绪对她来说,柔软得太陌生,她有点被自己吓到了。

  “你的脸丑死了,不会拿药涂一涂吗?”她用很冲的口吻,掩饰内心的冲击。

  “要涂哪种药?”他故作正经地问,其实暗爽得很。

  小初一向冷眼看人间,决心跟周遭的人划清界限,他何其有幸,能得到她夹枪带棍的关怀?

  相处过后,他已经知道,她并不像外表所见的不近人情。在她心里,仍有小女人的柔软温情,只是刻意被层层包裹在刺猬壳下,不用心挖掘,就会忽略。

  幸好,他是个有毅力的男人。

  “随便,反正不涂也不会死。”她冷冷瞥他,话锋突然一转。“不知道要涂什么,就用‘小护士’推一推,把瘀青揉散。”

  她蹙起眉,可以想像,等他揉开瘀青,那张俊脸会变得比现在更可怕。

  活该,他自找的!

  “你揉了以后,最好别乱走动。”呿,不都说是他自找的吗?她的嘴巴干嘛那么好心,还提醒他不要出去吓人?

  “你怕我昏倒?”他故意问。

  历经过热血岁月的他,怎会不知道瘀青推散之后的“晕开效果”有多恐怖?

  “我怕别人被你吓得昏倒。”她没奸气地应。“现在几点了?”

  “三点五十分。”

  “完了,我会来不及,都是你害的,你这个扫把星!”她撒腿就要狂奔。

  他硬是把她扯回来,恰然地承受她杀人似的目光。

  “我已经绕过去告诉老板,你大约会晚到半个小时。”

  “你竟敢自作主张,替我请假?”她张牙舞爪。“这半小时的钟点费谁来给?”

  “我。”

  她想掐死他!“我又没为你做什么,干嘛要收你的钱?”

  “你昨晚帮我的脸部肌肉‘马杀鸡’,光凭这点,你就值一笔丰厚的打工费。”

  想起自己曾坐在他身上大笑,久久不止,还让他拉进怀里,被误以为是正在亲热的学生情侣,她心口就一阵不规律的跃动。

  “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她板起脸,装冷淡。

  她的俏脸板得愈硬,他就愈有逗弄的兴致。

  “我带这个过来给你。”他拎起手上的暗色物品,凑到她眼前。“我念书时的专用背包,用来赔偿昨天那个书袋。”

  她愣了一下。

  “这种东西晚一点拿来也无所谓。”反正她本来就没指望他会赔。

  “你今天还是要赶场打工上课,没个坚固的提袋不方便。”

  “我有塑胶袋。”

  “但没有我的背包好。”他相当坚持。

  就为了这点小事,他三更半夜不睡觉,特地跑到这里来堵她?

  陌生的暖流淌过小初心头。她一时傻住了,不知该说什么。

  他顺过她耳边的短发,轻触小巧的耳垂。“不必太感谢我。”

  她像是被灼到,缩了下,他偏偏故意慢条斯理划过她的耳弧,才收回手。

  他在挑逗她的感觉神经,但她也不会示弱!

  “既然要送,干嘛不送个名牌包?现在不是有什么樱花、樱桃、鹦鹉包吗?”她用抱怨,掩饰刹那间语言机能的失调。“至少我还可以拿去拍卖换点钱。”

  哪来的鹦鹉包?听都没听过!“如果我给你名牌包,你会收下?”

  她顿了下,闷闷地摇头。

  该死的他,什么时候猜透她的反应了?是,她是缺钱的小穷鬼,但还没那么贪心,她不会见钱眼开。

  她气得想踹自己一脚。可恶,都穷到快被鬼抓去了,还这么硬气,真是天生劳禄命!

  “那不就结了。”他耸耸肩。“千万不要小看这个背包,它虽然不起眼,不过耐重、耐脏、防水,最重要的是——它是ALLPass的吉祥物。”

  他拎著背包,在她面前晃来晃去。

  “有这么神?”她挑高一道眉,非常怀疑。

  “保证你大吃一惊。”

  她呿了一声。“不好意思喔,我不想太炫耀,不过我的成绩一向不错,AllPass对我来说,标准太低。”她都是靠好成绩来抢奖学金,贴补家用。

  “你到底要,还是不要?”他俯下脸,眯眼跟她四目相瞪。

  陡然拉近的距离,眼神相会擦出的火花,让她小小地惊喘一声,随即抑住。

  “拿近点,让我看看。”她故作镇定,伸手摸摸材质。“跟你一样又丑又怪。”

  他硬是抢过她手中的塑胶袋,把里面的东西全部倒进背包里,然后把她带转半个圈,动作看似蛮横,手劲却很轻柔—;至少她不觉得自己是被拉来扯去,反而像被舞伴带著旋舞。

  “乖乖背上。”他动作俐落,三两下就把背带套进她手臂。

  “喂!哪有人这样强迫中奖的?”

  他再将她带转半个圈,捧住她的脸颊,凑近她。

  “你慢慢会知道,我喜欢‘强迫你中奖’的事可多了。”他邪恶笑说。

  这句话似有无尽深意,听得她胡思乱想。“强迫中奖”指的不是“那个”吗?

  慢慢慢,她在想什么?她放著一小时八十块的时薪不赚,向来停空的脑子净在遐想些有的没的,而且还是跟眼前这个男人有关……她一定是疯了!

  “再见!”她往元气早餐店奔去。“不对,最好不见!”

  “不可能不见的。”卫征海的誓言与笑意同时噙在唇边。

  她没有听到任何的回应,但他的“专用背包”却紧紧抵著她背心。不知道为什么,那感觉就像一直孤立无援的她,突然有了个能够安心背靠着背的对象。

  何况,背包还有他身上的气味就像大树般安心宁定的清芬,仿佛他紧紧跟随著她,就抵在她身后,让她没有后顾之忧。

  这样不行!

  “忘了他、忘了他、一定要忘了他……”她自我心理建设。

  她一口气跑进元气早餐店,做起顺手的工作她保证自己仍可大声畅言,她不会把卫征海当一回事,但在心底某个隐蔽的角落,一个小小的声音固执地告诉她——

  她难以招架他设下的温柔之纲,他一步一步的靠近,她不知道怎么办。

  即便那男人看似无害,但她全身的危险接收器,皆因他而变得灵敏无比。

  他隐隐散发的力道,绝对,不可小觑。



  “商业年会”是商场上,老将新秀互相切磋的重要场合之一。

  这个宴会看似寻常,与会者却都是商场的个中翘楚。在此,除了礼貌拜会之外,达成的协议无奇不有,正经如企业结盟,花边如姻亲缔结,都在其列。

  商业年会包下一个大宴会厅,与会者盛装出席,然而全场最耀眼的,非卫氏兄弟莫属。

  卫展翼威仪如狮,趋上前交谈的,莫不是极具分量的大人物。

  反观卫征海,风采翩翩,似笑非笑的神情拉近所有人的距离,不管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围过来与他寒喧。

  他满场飞了一圈,用笑容拐来好几个商场情报,兄弟俩才又聚头。

  卫展翼递给他一杯香槟,脸色有点沉,—不意他栘步到阳台交谈。

  卫征海执著酒杯,看他神情:心思数变,待站定之后,抢先笑著开口:

  “好消息!我们不正有意跟‘英伟集团’合作?我刚敲定一饭局,是直接跟主事者接触的好机会——”

  “那些事,明天再说。”卫展翼瞪著他脸上的瘀痕。“你的脸怎么回事?”

  他四两拨千金。“没事。”

  “你还在跟那个‘小女生’搅和?”卫展翼的语气充满浓浓不悦。

  卫征海收起笑容,眼神渐渐变得锐利。

  他们是亲兄弟,彼此都知道对方的底线在哪里。他早知道大哥会找他“恳谈”,但他已经装傻,表明不想说,如果大哥还想直踩底线过来,他也不会示弱。

  “你最近没把心思放在公事上。”两人之中,他看似较温和,但一旦被踩到底线,反击的速度与力道绝对更强悍。“你忙著泡那位记者马子。”

  “她不是什么‘马子’。”卫展翼低咆。“她是我恩师的女儿。”

  “只是恩师的女儿,何必对她心心念念?”卫征海故意问。

  换他的底线被踩到了!“该死的!卫征海,现在是我在问你话。”

  “问什么?”他偏头想了一下。“我跟那个小女生是不是还搅和在一起?没错,我很喜欢跟她相处,她比这会场上的任何人有趣多了。”

  “别一头栽下去,你根本还不知道她的身分。”

  他笑著,讥诮十足。“从何时起,我的身分尊贵到必须过滤交往的对象?”

  卫展翼一时语塞。“这是你第一次提到‘交往’两个字。”

  “代表我认真了,虽然我无意与你讨论感情生活,但至少你知道这一点了。”

  “你是我弟弟,你不能不让我知道你在做什么。”

  卫征海一笑,眸中全无笑意。“我同时也是个脑袋清楚的成年男子,我可以处理发生在我身上的‘任何事’。”他强调,谢绝大哥插手。

  而他要著手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出该封住谁的嘴。

  肯定是有下属将裘小初的事向大哥报告,否则他不会专拿这件事开刀。

  “你!”卫展翼气结。

  “等我为了她怠忽职守,再任你处置。”

  卫征海执著香槟杯,往人群汇聚处踏去,一句幽默的开场白,瞬间又让他成为众所瞩目的焦点。

  卫展翼看著他在人群之中,游刃有余地交游。

  他该怎么让卫征海知道,他总觉得那个平空冒出来的小女生非常不对劲?



  当门板响起叩门声,正趴在床上,为期中考奋战的小初,立刻拱起背脊。

  她看一眼时钟,十一点半,谁会在这个时候跑来敲她的门?

  这种时候的不速之客,大多是用简单的工具,悄悄撬开她的门……

  “裘小初,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

  她以连自己都没有注意到的迅速动作,跳下床,刷一声,拉开门。

  “你又来做什么?”她不耐的语气,在看到刚从某个宴会走出来的卫征海时,突然变虚软了。

  平时的他已经不错看了,再穿上更考究的西服,就有如童话故事的王子。

  “擦擦口水,我不知道我有这么秀色可餐。”他掏出大手帕给她,在她的怒瞪下,慢条斯理地展开笑容。“我来探望我的背包。”

  她把大手帕丢回去给他。“带著食物?”

  “我还没吃晚餐。”他笑得很无辜。

  她不吃这一套。“这里不是餐厅,带回你家去享用。”

  “我带得稍微多了一点,你确定你不跟我一起吃吗?”他把食物提到她鼻尖。

  讨厌,闻起来好香!

  “不用,我已经刷过牙了。”她很冷酷的拒绝。

  不料,她的肚子在此时很不给面子地咕噜一声。

  他挑挑眉,她射出一记凶狠的眼光,他只好憋著不笑。

  “别想把食物的味道留在我的房间里,你到外面去吃。”

  “在外面哪里吃?”

  她同情地看著他剪裁好、质料佳的西装裤。“坐在地上吃。”

  她等著他拒绝,等著他皱眉,露出嫌恶的模样。

  没想到他耸耸肩,率先走出去,坐下来,反而是她,呆立在原地。

  “怎么了?坐下来啊。”他友善地拍拍旁边的地。

  “我……”她原先只想开他玩笑,没想到他的不拘小节,反而吓了她一跳。“我没有碗盘借你用。”

  “我叫人准备了免洗餐具。”他再次拍拍旁边的地面。“坐下来吧。”

  反正他都不介意糟蹋了高档西装,她又何必在乎廉价牛仔裤贴在地上磨?

  她假装认命地坐下来,心想那些食物实在好香好香,唾液迅速在口中泛滥。

  “你吃不吃牛肉?”

  “能吃的我都吃。”

  “听起来怪可怕的,好像你连人肉都能硬生生啃下来。”

  “有必要的话,我会。”

  她对他龇牙咧嘴,却没有发现,这是她这辈子第一次不带威胁性地扮鬼脸。

  他把一块牛肉卷饼塞进她嘴里。“不必对我逞凶斗狠,我不会被你吓跑。”

  煎过的面皮好香,大葱又清脆,甜面酱甜甜咸咸,卤牛肉愈嚼愈有味……

  好奢侈!她的舌头已经许久没尝到这种好味道,她细嚼慢咽后才吞下去。

  看她的表情,他知道,用食物收买人心不再是女人的专利,对她也行得通。

  “总有一天,我不用吓人,你也会自己跑掉的。”她语带玄机。

  “不会。”他想都没想过那个可能,把一碗牛肉汤饺放进她手里。“吃。”

  哇!热呼呼的汤,内馅饱满的饺子!再也没有什么比丰盛的热食更能打动她的心。她大口喝汤,即使烫嘴也满足极了。

  她咬进一颗汤饺,若有所思地盯著他。男人不可能没事献殷勤,他当然不是例外。“你是在追我,还是可怜我?”

  “我打算让你来倒追我。”他微笑。

  她差点噎到。这个答案的确够呛!

  “既然要我出马,你得把你的事说给我听。”

  “我,卫征海,二十六岁,身高一八五,体重七十三,有正职,无不良嗜好……”

  “感谢你符合婚友社的制式介绍,但我比较想听‘王子复仇记’的始末。”

  她丢出他始终不肯在媒体上侃侃而谈的难题,料想他不会回答。

  但他答了。

  “话说很久很久以前,卫氏家大业大,连续几代打下的商业帝国无人能比。可惜我父亲不是经商的料,误信三个‘好友’,落得资产被掏空、当场被气死的下场。几年后,我与家兄力图重振家声,终于成功。完毕。”

  “哇!高潮迭起的商场龙虎斗,被你一讲,连丝火药味都没有了。”她不满地抱怨,沉默了一阵子,静谧的夜里只听得到进食的声音。“你……恨令尊的三个‘好友’吗?”

  “还好。”他答得不痛不痒。

  只是“还好”而已?换作是她,可能要靠杀人见血来解恨了。

  她怀疑,他的淡然是另有隐情。“以前你们家不和睦吗?”

  “很和睦,很温暖。夫妇和顺,父慈子孝,兄友弟恭,该有的全都有了。”

  这引起小初的好奇。“既然如此,你家被一夕破坏,你不恨吗?”

  她从媒体掘出来的往事知道,在光鲜亮丽的背后,他也曾吃过不少苦头,他先是个堂堂少爷,后来沦为贫民一族,到现在才又恢复黄金单身汉的身分。

  他耸耸肩。“谁说不会?”

  “但你看来并不在乎。”肚子填饱的她,谈兴明显上升。

  “与其说恨不恨,不如说我虽然尊敬我父亲,但还是想不通,他是怎么把卫家搞到山穷水尽。危机在事前都有征兆,他却像个睁眼瞎子,什么都看不到。”

  小初有感而发。“你爱你的家人,但有时还是不得不承认,他们真的逊毙了。”

  “我有同感。”他扭开一瓶矿泉水,递给她喝。“显然你也深受其害。”

  她静默了一会儿,齿颊留香的消夜让她的个性圆滑些,没有立即反击。

  他站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期中考顺利,现在觊觎奖学金的人可不少。”

  “你还在查我?”小初静静地抬头问。“查到什么地步了?”

  “已经了解形成你这种个性的原因,还有你这么拚命赚钱是为了什么。”他不认为瞒著她,会比开诚布公好到哪里去。小初不笨,哄骗她等于侮辱她。

  他伸出手,拉她站起来。

  当他握住她的手,一束电流从他的指尖窜入她的体内,就像某种神秘的魔法,酥麻感顺著血流冲击向心口。

  小初心虚地偷瞄他一眼,她心跳突然变得飞速,那他呢?

  他彷若无事地抽回手。“早点睡。”

  他没有反应,好像被电到的只有她自己,失落感在她来得及制止之前,弥漫开来。

  小初提醒自己,千万别对他想入非非,她没时间风花雪月,遑论对象是他。裘小初,你可别忘了啊,把你最后一根浮木抽走的,正是卫氏兄弟,正是他!

  她板起脸,酷酷开口:“记得把垃圾带下去,我不希望食物的味道引来小强。”

  又翻脸了!她还真是晴时多云偶阵雨,难道用食物收买她的有效期限,就只有短短的几十分钟?

  “谢谢你的消夜。”她迳自走向门口。

  他矫捷地靠过来,单手抵著门板,热烘烘的昂躯几乎贴上她的背。她等于是被他困住,困在他好闻的体息里。

  小初握在门把上的手,差点虚软地垂下来。

  卫征海是电暖器还是什么的?为什么能辐射出如此强烈的热源?还有,她干嘛像根冰棒,快被他融成一摊水,连膝盖都要撑不住自己,真没志气!

  就在她要开口骂人,破解这暧昧时,他俯下头来,吻上她发旋。

  老天!就算此刻打雷劈中她,也不会让她更能体会雷殛的威力。

  他他他、他到底在做什么?她手足无措了起来,隐约间,只感觉到他的接近与碰触,并不像其他男人那么难以忍受,她根本没想过要推开他。

  她就这样愣愣地站著,任他轻嗅她的短发,任他的体温隔空熨烫著她。

  “SweetDrcam.”过了一会,他在她耳边低语。

  “喂,你——”她使出全力转身,才正要发作,却看到他已经走过楼梯转角。

  小初看著楼梯转角半晌,才开门进屋。一关上门,她整个人突然滑落下来,坐在地上。

  她开始在想,他或许是认真的。

  关于那句要让她倒追他的戏言,在他的盘算里,也许不只是“戏言”而已。



  十一点二十分。小初从浴室里洗完澡,头发滴著水出来,看了一眼闹钟。

  卫征海……不,她的消夜快要来了。

  十一点半。她用一条破毛巾,把头发擦干,再看一眼闹钟。

  十一点四十分。她打开原文书,把考试范围再看一遍,同时又偷瞄一眼闹钟。

  十一点五十分。她扔开书,躺在床上看著铁皮搭成的天花板,再看一下闹钟。

  十二点。她干脆直接瞪著闹钟看。

  卫征海带消夜,夜访她的住处,已经成了一种惯例。刚开始,她排斥极了,但谁能在吃了一天的冷饭冷菜之后,拒绝美好的热食呢?

  幸好,他没再做出亲吻发旋以外的腧越举动。虽然每次看到他、每次他接近,她总忍不住在心里颤抖,但她还是郑重警告自己,别跟他牵扯太深,专心想著食物,不要想他。

  十二点十五分。他从来没这么迟过。他知道她清晨有打工,看样子,他是不会来了。

  小初倒在床上,捣著饥肠辘辘的肚子,比起闹革命的胃袋,她更想踹卫征海一脚。

  不是说他非供应她宵夜不可,而是……他不来也不说一声,徒让人望穿秋水。

  是是是,她知道,她没有手机,也没有电话,谁都联络不上她。不过昨天见面,他好歹也提一下,比如说会有公事延误,还是另有饭局什么的。这样密集准时出现一段时间,又突然搞失踪,是会让人担心的,他懂还个债?

  慢著!担心?

  她愣了一下,还来不及细想,有人敲门了。

  她没好气地拉开门,看到他,忍不住松了口气,随即换上凶巴巴的表情。

  “干嘛?”

  “一起吃宵夜。”

  “不好意思,我家打烊了。”她打算把门甩回去,把他的鼻尖压扁最好!

  他满脸疲态,“别这样,我刚开完会,已经尽量赶过来了。”

  你很忙,你可以不要赶过来啊,你真的以为有人等你吗?话在舌尖滚了两圈,看到他皱眉头后的动作,什么不满的话都吞下去了。

  “很累?”话才出口,她就想咬掉舌头。呿,问得好像她很在乎似的!

  “还好,我们到外面吃。”他率先往外走。“接连主持三个会议,真不是人干的。”

  他正要坐下,就发现他们平常坐的地方,已经铺上一层干净的防水布。看来,裘小初已经决定饶过他那些蒙尘的西装裤,他暗喜上心,表情维持不变。

  看小初抿著唇的模样,他不认为,提起此事会有任何加分效果。

  他们静静坐在地上,把消夜吃完,小初随即站起身。

  “好了,我吃饱了,谢谢招待,再见。”她打算遁回房间内。

  “等等。”他握住她的手臂。“你在生我的气?”

  “没有。”她冷冷否定,但内心在尖叫:说谎!你在说谎!

  “你等我等到生气了?”他问得更柔。

  “才没有。”她的声音明显孩子气了起来。

  她没注意,他倒是注意到这一点了。比起不久前的招牌扑克脸,现在会闹别扭、会要性子的小初,可爱多了。

  “你以为我不会来。”他将她转过身,戳破她不肯深想的部分。

  “我以为‘食物’不会来。”她嘴硬。

  他们只是一起吃消夜罢了,正如他所说,他常忙到整天没进食,消夜是他最丰盛的一餐,刚好她是个不错的消夜伙伴,两人就搭上这层关系。

  他这样说,她就这样相信,她也要自己就这样相信,不多想别的。

  “你在等我。”他坚定地说。

  “我在等‘食物’。”她用力强调最后两个字。

  “你在担心我发生了什么事。”

  “我在担心‘食物’——”她紧急打住口,惊愕地看著他。

  “担心”两个字,让她想起为他开门前,在心头闪过的情绪。

  从一开始对喜怒哀乐的陌生,到开始有情绪、有心潮起伏的生活,并不难适应,但为一个男人担心?仍是口味太重的心情负担。

  她想起自己方才等待他的模样,该死的,她被制约了!被他制约了!怪不得她一整晚心神不宁。

  “我告诉你,我根本就不担心你,也不在乎你,我不是在等你,你爱来不来随便你——不,你以后最好别再过来。”

  卫征海定定地看著她。“你要把我一脚踢开,回去过你原本的孤单人生?”

  “对。”不对!老天,她居然口不对心。

  “要继续七情不动?”他的声音平滑如丝。

  “对。”不对!她气自己的心居然背叛她。

  “你做得到?”他莫测高深地俯视她。

  “当然。”当然不!她气得想踹自己一脚。

  “小初,难道我一点都不特别?”他低语诱问,温柔问又隐含强悍的气势。“你对我连一点点的感觉都没有?”

  她用力瞪著他。“没有。”可恶!他把她摸透了,她虽然没有倒追他,但也不再能完全拒绝他。

  “小初,别把自己弄得浑身是刺。”

  “我就是喜欢这样,不爽你可以走人。”她凶巴巴低咆,但知道自己是在虚张声势。

  “全身是刺,会让拥抱你的人受伤。”

  “我才不想让谁拥抱,谁受伤我都不在乎。”她倔强极了。

  “但是小初,”他一步步靠近她,目光那么温柔,散发的力道却又那么强势,明白揭露出他接下来的意图,却没让她害怕,也不许她闪躲。“我想抱你。”

  她退到墙边,逼自己伸手打他,无奈全身都像窜满了电流,手软得抬不起来。

  “不要靠过来,不然我要尖叫了。”她沙哑地说。

  他不把威胁当一回事,噙著笑容,一步一步,直到亲自将她抵在墙上。

  小初这时才从他眼里看清楚,原来他的温柔、他的风趣、他的包容都只是假象。这个男人内蕴无与伦比的力量,他可以轻而易举做任何他想做的事,只是他隐藏得太好,让她以为他没有侵略性。

  她竟以为他可以单纯是消夜伙伴,大失策啊!

  卫征海双掌抵在墙上,将她囚在双臂之间,双腿往后退,缩短他们四目相交的距离。他看著她,她的双眼掺杂了一丝丝不知所措的慌乱。他侧著脸,轻吻她的嘴唇。

  “我以为你只想被我的刺扎扎看。”她全身僵住。

  不是那种面临危险时,全身瞬间石化的僵硬感。她可以感觉得到,某种兴奋的气泡在体内乱窜,期待的轻颤布满全身,她想再……碰一下他的嘴唇。

  这种该死的念头一冒出来,她就应该要逃,但,她不想逃开。

  “我改变心意了,我想挑战小野猫的尖牙。”他笑著印下双唇。

  小初紧张地瞪大眼睛。亲眼看到彗星撞地球,也不会比他坚定的靠近,更让她无法动弹。

  近看之下,他的睫毛又长又黑,双眸紧闭。

  她突然意识到这不是恶作剧之吻,他是很认真在吻她。她唇上传来酥酥麻麻的感觉,他反覆轻压,交融的热息使一切变得瞹昧又朦胧,她的神志也开始模糊。

  感觉到她放松下来,卫征海收紧双臂,像铁钳般将她锁进怀里。她清瘦得像纸片人,但拥她人怀,还是让他腹间一紧。

  他将舌头探进小初的嘴里,轻轻刷过小巧的贝齿。在他的钳抱下,她的手还是依循本能,勾到他后腰,下意识想拉近两人的距离。

  她没有接吻的经验,但那就像一种本能,她就是知道要怎么跟他玩游戏,怎么被他吸吮得几乎没气,怎么对他又吸又咬,从他嘴里讨回“公道”。

  果然是小野猫性格!卫征海的欲望触动得比她深,也比自己预期还浓烈。

  他的大手在她的背部滑动,情不自禁从衣下摆往上溜,滑过细腻的肌肤。她的骨感让他心怜,粗糙的大手摩挲著,要他的手离开她,比死还难过。

  他缓缓往上探去,找不到预期中的“阻碍”,他吓了一跳,瞬间清醒。

  她没穿内衣?该死的,他必须打住,否则他会忍不住攫握她的雪峰!

  他忍痛将手抽出来。诱惑小初要一步一步来,她的性子太烈,欲速则不达。

  他轻轻放开她,小初感到前所未有的头晕与腿软,靠在墙边,好半天才回神。

  太陶醉、太诱人,但也……太危险了!

  她愣愣地看著他边吹口哨边收拾垃圾,就像他已经是这里的主人,他全面占领她的领土,不管是地盘,还是她的心。

  这个认知击中了她,小初瞬问回复战斗状态。

  她不需要这种感觉!她不能被柔软的感情牵著走!

  再这样下去,她会变得脆弱、无法保护自己,过不了多久,她就会开始在工作中作起白日梦,贴在门上等他来临,生活将一团乱,等他有一天离开,她会连怎么活下去都不晓得。

  是的,他一定会离开。他之所以还在这里,是因为有些事他还不知道。一旦他知道了,就GameOver了。

  乍然作响的警铃,让她性格中最冷硬的部分翻跳上来,掌控一切。

  她要快刀斩乱麻。“你,滚蛋。”

  “我发誓,你永远不会让我感到无聊。”他没意会到她的转变,回过头微笑。

  可恶!他的微笑为什么可以激起她心底的涟漪?

  “以后不要带消夜过来,我不需要你的怜悯。”她用手背擦去他留在她唇上的味道。

  卫征海一愣。她怎么说变脸就变脸?“喂,你生什么气?”

  “我说真的,不准你再来,你敢来,我就拿刀砍你。”她怒瞪著他。

  “你——”

  “不要忘记,就是床底下那把如假包换的金门大菜刀!”

  她的眼神,决绝得有如那一夜看著闯空门巨汉的神情,她把他当陌生人,陌生的恶人,要把他从她的生存空间驱赶出去。

  从她像只猫咪蜷在他怀里,到此刻,到底哪个环节出了错?

  在卫征海思索的当儿,小初已经冲进房里,房门连同心门,砰一声重重合上。



第五章

     

        被小初扫地出门后,卫征海常刻意抽空,经过她打工的商家。

  她的态度很坚定,绝不跟他有瓜葛,就算看到他,也会把脸转到一边去。

  好几次,卫征海就要走上前去,抓住她用力摇晃,问她何必泾渭分明?然而他太清楚,小初软硬不吃,硬是上前,只会让她更抗拒而已。

  他吩咐属下,继续保护小初,自己则在一个又一个难眠的夜晚,想著那个缠绵悱恻又旗鼓相当的吻,虽然回味无穷,却也更感孤单。

  难得的强烈秋台登陆,全台放假,外面阵风间歇十七级,雨势颇大。

  他在自宅工作区,听雨声潇潇,坐在电脑前,看她的档案。

  小初的身世依然是一团困惑他的谜,他有强烈的直觉,她的身世跟他绝对有关系。她从母姓,资料上没有父亲的名字。她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小初的母亲约二十二年前,曾经离开故乡,到外求职,三个月后回来,已怀有身孕……”他琢磨著。“不是正式编制职员,就难以追出她在哪里待过。”

  他深切相信,小初的诞生与她母亲这段期间的遭遇有关。

  她的父亲,也很有可能是她母亲离开故乡后才遇上的。

  “三个月就怀孕,很不寻常。”他喃喃。“除非对方手脚忒快,否则……”

  这时,传真机吐出一张又一张的纸,还有医院检验报告的影本。

  他接过手,看著上头叙述的文字,脑筋空白了一秒,几乎不敢相信,他看到了什么。

  怪不得小初总认为,他会突然失踪;怪不得小初笃定,他总有一天会离开;怪不得相濡以沫之后,她会忙不迭地赶定他。

  他清楚小初的性格,她的自我保护意识超强,宁可一个人平淡度日、无聊到死,也不愿有任何人靠近她、软化她,让她失去生存的战斗力。

  一切只因她的身分一旦曝光,在众人面前就会形同弱势。因为她是……

  他拿起电话,交代属下。

  “裘小初曾经透过一个同学陈建德,跟某家杂志社接洽,我要知道他们谈了些什么。”他顿了顿。“如果她曾接受访问,我要那篇访问稿。”

  一个小时后,访问稿到手,他终于知道,首次见面,她赏的那一掌从何而来。

  小初急于摆脱他,一切都有因有由,只是她守口如瓶,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抓起车钥匙,不畏外面狂风骤雨,开车往外驶去。



  杀向小初住处的途中,路树倒的倒、招牌飞的飞,险象环生。

  他在最短时间内到达,挥手让两个守在小初公寓外的属下放台风假。

  走进公寓,建筑物外还没有积水,但里面的楼梯已经变成一个小瀑布,天花板不时渗水,把惨黄的墙壁渗成一幅水墨画。

  他加快脚步往上行,几乎全身都被溅湿,这哗啦洪水是从楼上灌下来的,想当然尔,小初的情况不会好到哪里去。

  他上了顶楼,全身被雨水淋到湿透,他举手猛擂小初的门,决心就像暴风雨一样强烈,要将看过的白纸黑字,从她口中得到证实,他才愿意百分百相信。

  呼呼的风声与淅沥的雨声吞掉擂门声。风势旋绕著往上转,站在顶楼,他看到许多不该出现在半空中的物品,都不约而同,顺著风打旋飞远。

  他拍打半晌,没有得到回音,他开始担心小初出意外的不安感节节上升,远超过想从她口里探知什么。

  如今唯有采取下下之策。他从地上找到一块废弃木板,贴在喇叭锁上,用力一劈,门锁应声而开,他丢开木板,旋开把锁——

  眼前的景象,让他惊讶愕住。

  他原以为,进了屋,可以不再受到庞大雨水的攻击,但谁知道,这里跟外面一样,倾盆大雨。

  他抬头望,看到云层迅速地飘移,大雨毫不客气地打在他脸上。

  “小初,你的屋顶呢?”他大吼。

  背对著他站立的纤瘦身躯,像是不敢置信地微微转身,苍白的小脸上布满了茫然、呆滞,还有无措,与平时面无表情或横眉竖眼的模样大相迳庭。

  “你的屋顶呢?”他必须扯大喉咙,才能对抗风狂雨暴。

  她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怯怯地指向天际某一方。

  “刚刚……飞走了。”

  他并没有真的听到她的声音,她的表情让他猜测,她在呜咽。可恶!他没说错,这个小女人永远没有让他感到无聊的时候——但也不必让他一再震惊!

  现在,他还要补充一句,她永远都有让他心脏病发的时候。

  “你站在这里多久了?”他吼问。

  她一脸茫然地摇摇头。

  他大步跨过去,把她圈进怀里。老天!她冻得像冰块。

  一个平时反应超机敏的小女人,面对天灾,怎会如此迟钝?

  他不敢想像,如果他没及时过来,她会被淋成史上第几号夸张的落汤鸡!

  “这里待不下去了,跟我走。”他当机立断,将原先的来意忘得一干二净。

  他用力抓起大背包,彻底搜刮她房里的一切,抱起几个满满的纸箱,把桌上的别针塞进她手里,带著她,顺著楼梯小瀑布冲到楼下,把她推进车里。

  冻僵的小初握著别针,进入车里,接触了温暖干燥的空气,开始发抖。

  他发动车子,开大暖气,抓来所有能用的布料,帮她擦拭一头一脸的水渍。

  她终于开口了:“真皮座椅不能沾水,会坏掉,很贵。”

  “不会要你赔。”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心像被陈年醋浸渍,心好酸。“还有什么东西要拿的吗?”

  “我想没有。”她全然荏弱无助。

  “合一下眼,我带你到安全的地方。”

  他的吩咐像誓言,脑袋空空的小初只能照著他的话去做,下意识相信他会带她远离危险、远离冰冷、远离滂沱大雨……

  卫征海开著车,看一眼她难得柔顺的模样。托老天爷的福,小初终于又回到他身边了。



  “把这个喝下去。”回到新川豪寓,卫征海第一个动作,就是把小初拉到酒柜旁,斟了杯浓烈液体给她。“威士忌。”

  她木然地暍下又呛又辣的醇酒,熔岩般灼烫的热流在胃的底部扩散,很快便冲向四肢百骸,失温的娇躯变柔软了,突如其来的热潮让她浑身发痒。

  “去洗澡。”他带她到客房,推她进浴室。“把衣服换下来,冲个热水澡,能泡热水浴更好,这里有浴袍,想办法把你自己弄暖。”

  小初呆呆地站在生平见过最……豪华的浴室。

  不是奢华的设备让她呆了,而是她还没从屋顶掀飞而去的震惊中完全回神。

  她只记得雷声轰隆,突然问天光大亮,然后……屋顶就飞走了。

  过去二十年,她见过太多坏人,她对“人”的信任基础都很薄弱,可她信任“房子”啊。

  房子不会欺负她、房子不会笑她骂她、房子不会对她心怀不轨,房子就这样稳稳地立住,沉默不语,像靠山、像结界一样,把其他人与她隔绝开来。

  但她亲眼看到,屋顶头也不回地绝尘而去……原来房子也不是百分之百可靠的啊!她大受打击。

  “快点动作,不然我就自己来。”卫征海替她把水温控制在42度,然后出去,替她关上门。

  半晌后,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放下心,回房去沭浴更衣,然后来到开放式厨房,翻箱倒柜,看看单身汉的家有没有能让她果腹的食物。

  过了不久,穿著雪白浴袍的小初走了出来,脸上红晕一片,头发还滴著水。

  “到那边坐。”他指著餐台。

  小初脚步歪歪斜斜地照做,还差点从椅子上滑下来。

  他调高室内的温度,回房拿出大浴巾,把她拉进怀里,细细擦干。

  “刚刚那个,可以再给我一杯吗?”她用渴望的眼神看著他。

  那杯威士忌好奇妙,让她全身都发热,头变得好重,所有的情绪都放大一百倍,高兴可以变成非常高兴,难过可以变成非常难过,生气可以变成非常生气。

  她好像变得不太像自己,她的心思跟言语动作搭不太起来,仿佛有个内在的小初,在窥伺外在的小初。

  卫征海愣了下,她的眼睛水汪汪,清亮得不可思议,但随时又闪过一丝朦胧,好像恍神,她大概是醉了。

  醉了就早点上床睡觉,她够折腾了,什么话都等她睡饱后再说。

  “宿醉会很痛苦,别喝。”

  “别那么小气嘛,一杯就好。”小初像换了个人似的,撒娇道。

  方才的威士忌在她体内完全发挥作用,放松了她紧绷的神经,她明显变得聒噪,喋喋不休讲了一堆话,不像之前对他视而不见。

  他看著小初柔化的脸部线条,与平常完全不同,心想,也许她需要的,正是杯浓浓的威七忌,将她从压力禁锢中释放出来。

  他拿出珍酿,为他们俩都各斟一杯。

  “你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吗?”她坐在椅子上,小女孩般地踢脚。

  他看过她的资料,但他选择让她多开口。“屋顶刮走纪念日?”

  她好像听到什么世纪笑话一样,笑个不停,好不容易才止住笑声。

  “今天是我妈的生日。”她正色地说。“但我几乎没为她庆祝过生日,刚刚还是不小心想起来的。”

  “令堂呢?”他问。

  被烈酒浸过的脑神经,发挥不了往常的机灵,她的言语变得毫无保留。

  “死了。”她突然沉下脸。“像她那样的女人,还是早死早清闲。”

  他皱眉。“你怎么说出这么冷酷的话?”

  她沉默了许久,忍不住一口又一口地喝酒。“不然我该怎么讲她?”

  他不搭腔,让她尽情讲个够。

  “她未婚怀孕,性格软弱,我两岁开始,就懂得用尖叫声吓走骚扰她的色狼,五岁拿扫把赶人,七岁到她打零工的餐厅,在老板娘面前抖出老板喜欢偷掐我妈屁股的丑事,还被骂‘一家子贱人’。从那时候开始,不管我走到哪里,都被人指指点点,而我妈下工只会躲在家里哭、哭、哭,我只记得她红著眼睛的模样。”

  她没有感情地说著,眼神很空洞,双手紧握住酒杯。她的声调没有起伏,双肩不曾耸动,仿佛是凝化的石膏像一样,动也不动。

  他轻应:“不管怎么说,她更少有生下你的勇气。”

  “你错了。”她好像想笑,但又笑不出来,开始变得拗。“她是缺乏去堕胎的勇气,拖著拖著,五个月大的肚子藏不了也打不掉,只好生下我。”

  “不准你这样看不起自己的出身。”他厉声说道。

  她笑得好悲伤。“关你什么事?”

  “因为我在乎!”他吼,用力把小初转过身,灼灼地看著她。

  她不甘示弱地瞪回去,那双眼睛比平时更亮。她眨也不眨眼,仿佛眨了眼,就输了这场角力。

  虽然明知道跟一个小醉鬼争论,不太可能有收获,但他还是忍不住要开口:

  “你那么倔强做什么?像刺猬一样的保护壳能保护你多久?”

  浓浓的酒气从小初口里呛出来。“它一直保护我到今天。”

  “在我面前承认你也有懦弱的一面,并不羞耻。”

  她的眼睛更亮了,像火焰一样燃烧,还是不眨眼。

  “我觉得是。”她一口气喝掉杯里的酒。

  他要拿她那颗顽固的脑袋怎么办?

  “该死的!我会保护你……”他突然打住口。

  她还是死瞪著他,眼神转都不转。

  她硬撑著,因为眼里是泪!

  他豁然明白了,这个刁钻小妮子,她伪装得比他想像中更厉害,她把泪都锁在眼眶中,她伪装得太好了,她甚至让他以为,说出这些话,她无动于衷。

  该死的,她那么逞强做什么?

  他举起手臂。

  “干嘛?不顺你的意,你就要打人吗?”她死命地瞪著他、挑衅他。

  下一秒,手臂落下,重重将她扣进他怀里。

  娇小的她,只及他肩膀,被他紧紧搂著,彷佛就要融进他的身体里。

  “干嘛,放开我!”她恢复小野猫本色,又顶又撞,拚命想逃开。

  “别动。”

  “你叫我别动,我就呆呆站著让你吃豆腐?少作梦了你!”她朝他胸口用力一咬。

  长年培养出来的习惯,几近本能,让她一抓到机会,就倾力反击。

  “唔。”他闷哼一声。这小妮子的牙还真利,醉了还能这样撒泼,酒品太差,以后绝对不再让她碰酒。“听我说,不准再咬我了,听我说!”

  好闻的男性气息慢慢渗入她的呼息,平缓了她的心。这是卫征海的味道,她安心闭上眼睛,感觉好怀念、好怀念,她依稀记得,她很久没跟他这么靠近。

  “现在,我是聋子、我是瞎子。”他突然说。

  “你是爱管人家闲事的神经病啦。”她想抬起头,却被他一掌按回去。

  “不是。”他紧紧抱著她。“我现在什么都听不见,什么都看不到,你可以放心在我怀里哭。”

  “小初,你已经够勇敢了,一个人撑到现在,我是你的援军,我会保护你。”

  她的眼眶酸酸的,热热的液体就要夺眶而出。

  不可以、绝对不可以,哭泣是软弱的行为!

  她用力骂着:“王八蛋,你不要以为念那些文谒谒的小说对白,我就会被你搞垮。”

  “我不想搞垮你。你一路走来,够辛苦了,坚持了二十一年的坚强,痛哭一个晚上,不会有人怪你的。”

  “我才不要哭!”糟糕,湿湿的眼泪好像沾到他的衬衫了。

  “我什么都没听见。”胸口热烫的感觉,让他知道,她的心防瓦解了。

  小初沉默了,热烫的版图在他的胸口渐渐扩大,每一次扩张,他的心就就更痛更痛。

  父母造的孽,总要小孩来承受。他原以为,“那个人”的卑劣无耻,只是炮口对外,毕竟他所知,“那个人”的儿女都被宠得无法无天,个个都是阿斗。没想到,他还做了最龌龊的事,让一对母女从此过著最艰辛的生活。

  她伸起手,紧紧抓住他的衣服。

  “不准叫我赔一件新的衬衫给你。”微弱的声音从他的胸口透出来。“我每个月生活费卡得刚刚好,没有闲钱赔给你。”昏胀的脑袋中,还惦记著钱。

  他心里一阵不舍,轻声安慰:“没关系,这种衬衫我多的是。”

  “去你的,该死的有钱人!”没想到满腔柔情却换来她的一拳,“混蛋!我最讨厌你这种人了!”说完,她呜哇一声,抱紧他大哭了起来。



  从嚎哭到低泣,小初咕咕哝哝了老半天,身上酒气冲天。

  卫征海好说歹说,才将她劝回客房床上。

  在床头柜摆上两瓶水,就伯她摄取大量酒精,会使体内缺水。她过去的生命已经够像恶梦一场,他不希望她连睡里都不安眠。

  他吻去她脸上的残泪,不时摸摸她的额头,担心她感冒。

  凝视她的睡颜,他下了个决定——他再也不让她走了。

  一开始,他就被她眸中的光彩所吸引,认识她后,发现她并不是一般的女孩,她活著,很卖力地活著,那强韧的生命力吸引了他,他没有办法不去在意她。

  他喜欢面无表情的她,一见到他就蹦出各种灵动的表情。

  档案照片上,小初几乎没有表情,但在他面前,她会大笑、会大哭、会生气、会著恼,她是个可爱的小女人,连她自己都没发现,她会跟他闹别扭、耍脾气。

  她信任他,她喜欢他,只是她自己从没发觉,她用气呼呼掩盖了一切。

  但他知道,他要她,也知道她沉眠在心底的感觉。

  他全身上下每一个细胞都在呐喊,他就是要这个可爱小女人——

  他决定了要保护她,无论谁反对,即使是小初本人反对,他也会坚持到底。

  他帮她拉好被子,悄悄地走出客房,掩上门。

  他打了几通电话,吩咐了一些事。

  从今以后,小初跟他再也缠搅不清了——正如他所希望的那样。



  小初在头极重、口极渴的状况下醒来。

  她抓起床头柜上的矿泉水,咕噜咕噜地猛灌,胃沉甸甸的,后脑勺重重的,头痛欲裂让她恨不得倒回去,再睡一场。

  她眯著眼睛,半倚在床上,看看周遭。

  这是她住过最奢华的房间,即便它走的是简约主义。就连她身下的这张床,也是她睡过最舒服、最棉软的床。她几乎想不起刚刚作了什么梦,只感觉自己睡得好沉、好沉。

  她试著回想早先的事。

  她的屋顶飞走了,骤雨打在她身上,卫征海莫名其妙地出现,像Superman一样,及时赶到她的住处,钳著她,连同她不多的家当,来到这里。

  一进门她就被灌了一杯酒,接著去洗澡,然后、然后……记忆线就断了。

  她低头看看身上的浴袍,带子还绑得死紧。料想姓卫的也不敢对她怎么样!

  她浑身骨头都酸痛,艰难地爬起身,走出客房,在门缝中找到一张字条——

  我去找吃的,不要乱跑,乖乖等我回来!

  她睡前是给了他什么错误印象,让他以为她会“乖乖等他回来”?

  她在烘干机里找到她的衣服,回房换妥,再走出来,眼角余光瞥见客厅一片狼藉。

  她的书、她的衣物都被摊在地上晾干,他强迫给她的背包一点也没湿,当中的课本、笔记是干的,保命钱一毛未少。

  客厅的咖啡桌上,端端正正放著她母亲给她的胸针。

  她依稀记得,他来找她时,风雨正强,虽然赶著离开,但连这么小的东西,他都记得……

  小初拿起胸针,在手里把玩,心中充满对他的感激,还有一种很特别的感觉。

  她忍不住要想,如果他不是很在意她,就不会那么仔细,为她带上她最在意的东西——母亲的遗物。

  “裘小初?你怎么会在这里?”大门无声无息地打开,走进一个男人。

  他的轮廓与卫征海十分肖似,不同的是,卫征海从来没用那么严厉的口吻对她说话,眼神中也没有末加掩饰的猜疑。

  “卫先生,你好。”她知道,他就是赫赫有名的卫展翼。

  “你到底有什么企图?”他不友善地开口。

  小初的反击本能瞬间启动,连热身一下都不必。

  “这个问题,你或许该问问令弟。”

  “打从一开始,你就以匪夷所思的方法接近他……”

  “也许你们该检讨,为什么我会有‘匪夷所思’的作为,是不是你们有得罪人之处?”她冷笑。

  “我想不出我们得罪了你什么。”卫展翼僵硬说道。“在我看来,那不过是穷疯了的女孩子想出来的鬼点子,好趁机巴住卫征海不放。”

  谁巴著谁不放还不知道呢!小初可以看出他眼中的鄙夷,但她不想解释个中因由,如果卫家老大执意这么想,那就随便他好了。

  “你以为我喜欢巴著卫征海不放?”她皮笑肉不笑地问。

  “就我看来,是的。”

  “卫先生被誉为最有前瞻性的实业家,如果我不赖著混吃等死,岂不砸了你的招牌?”她踏著尊严的步伐,走回客房。“放心吧,我会如你所想,赖住不走。”

  卫展翼隐然动怒,大步跨出卫征海的住所。

  卫家包办了新川豪寓六十六楼的三个单位,卫氏兄弟的居所中间,只隔著一个正在等待女主人归来的空屋单位,因此串门子很方便。

  当卫展翼踏出卫征海的大门,发现他就站在门外。

  看他的神情,不难猜出,他听到了刚刚的对话。

  “不管你多在乎她,我都不会为我说的话道歉。”卫展翼姿态很硬。

  卫征海慢条斯理地回应:“事实上,我应该向你道谢。”

  卫展翼扬了扬眉,有些不解。

  “我原本还不知道如何开口,现在,我要谢谢你帮我把她留下来。”



  卫征海的公寓里,小初捧著又重又痛的头,坐在餐台前。

  她已经在后悔刚刚说的气话。

  她本来就跟卫家毫无关系,一切都起源于她想要讨回公道的一巴掌,没想到事情发展愈来愈荒腔走板。

  她明明就是一个凡事只靠自己的人,打从一开始,她就恨不得甩开卫征海,是他自己一再黏过来,但她最后也一脚把他踹掉了啊。

  不知他回家对他大哥说了什么版本的故事,她无端端被视为“贪金拜银”、“居心叵测”的女人。

  “搞清楚好不好?我要是打算从哪个人身上挡个啷,老早就行动了,哪会拖拖拉拉,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她嘟嘟嚷嚷。

  以前,她从不在意这种误解毁谤,今天不知怎么搞的,愈想愈窝囊。

  虽然天黑了,但风雨也小多了,她干脆去找房东,看以后要怎么办。

  她才刚滑下椅子,就听到熟悉悦耳的男声在不远处响起。

  “听说,你决定巴著我不放。”卫征海无声无息出现,将手中的食盒放在餐桌上。“我感到受宠若惊。”

  “我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了?”她打死不承认。

  他拿出随身PDA,按下软键,小型扬声器立刻原音重现她刚刚的交谈。

  “不要告诉我,你有随意窃听、监控别人的癖好。”小初瞪著他。

  “录音功能只是有备无患,方便录下关键证言。”

  “呿。”她气得牙痒痒,开始穷极思索,怎么跟他切切切切、切八段。

  他先泡了一杯浓茶,—不意她暍下醒酒,接著拿出餐具,把小米粥和几样精致小菜排盘上餐桌。

  “过来吃饭。”

  “我还不饿。”

  才刚宿醉过,想必胃口一时还打不开。他拿起透明遮罩,先把食物盖起来。

  小初溜到客厅,去看看她的东西风干得怎么样。书可以说全都毁了,每一本、每一页都扭曲成波浪纹,不过幸好她这人小气巴啦,这样的书她仍可接受。

  “你以为,你是王金强的女儿,我们就该划清界线吗?”

  小初一怔,手中扭曲变形的原文书,砰一声掉到地上。

  “或者,你以为这样,我就会对你避如蛇蝎?”

  她站起身,慢慢转过来,神色戒备。

  “原来你给我喝酒,就是为了要套出这些话。”她发出一个短促的笑声,就像喉咙被卡住。

  卫征海直直看著她。果然酒醒之后,她又恢复成那个战斗力旺盛的裘小初。

  “你心里清楚,第一杯酒是我倒给你暖身,第二杯酒是你主动跟我要的。”

  小初微怔,想起那种飘然感受。的确,醺醉的感觉真好,仿佛肩头的重担都不见了,所以她才又跟他要了一杯。

  卫征海直言不讳:“我拿到你做过的DNA监定报告,还有王金强的,也拿到你原先打算在周刊爆的料,知道你本来要向王金强索取一笔钱。”

  这么快他就摸清了整个来龙去脉!她本来以为不理会他之后,他就会摸摸鼻子,不再自讨没趣……

  等等,该死的!她明明叫陈记者把采访稿丢掉,为什么他还拿得到?

  “还有什么是你掀漏了的吗?”她讽刺地问。

  “那得要看你这个当事人怎么说。”他笑笑地应回去。

  好,既然他全都知道了,她又何必对此扭扭捏捏、遮遮掩掩?

  她目光坚定地看著他。“我不会为此感到羞耻,我可以靠自己赚到生活费,但我妈生病时欠下的债务,他应该负责,是他毁了我妈一生。”

  “他该负责的远比你上述所列的多更多。”面对刺蟵般的她,他口气更温柔了。

  即使他想死了冲到监狱去,把王金强的脖子扭三圈,再打三个结。

  “多更多、多多少,这些问题不重要了。他的丑事被抖出来,被你们撂倒,自身也难保。除非我的志愿是当一只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才会去承认我是他的女儿。”她面无表情地说道。

  卫征海始终用温柔的目光凝著她。“你可以在一开始就告诉我这件事。”

  “然后被你当穷疯了的神经病?谢谢,不用。对我来说,甩你一巴掌更能让我消气,至于其他的,我自认倒楣。”

  她提醒自己,不能陷溺在那两泓充满感情的深水潭里。

  “我现在想通了,靠山山倒,靠人人跑,靠房子门锁不牢、屋顶被吹跑。我决定要更独立、更坚强。”她握紧拳头。

  他发出沉重的叹息。“你再坚强下去,就会变成一块石头了。”

  “那又怎么样?”反正也没有人在乎。她耸耸肩。“刚才我跟卫老大讲的是气话,我不会赖著你不走,多谢你的收留,我还要回去找房东讨论房子的事。”

  她歪著头看地上一本本的书,那些书还没有全干,再合起来带著走,只怕发霉,该怎么办才好……

  “不用了,顶楼那个房间几乎被吹垮,家具也泡烂了,房东没有重建的意思,你回不去了。”

  她顿了一顿。“你怎么知道?”

  “我跟你的房东联络过。”

  她再思忖了一会儿,眼睛直勾勾盯著他。“除了他以外,你还跟谁联络?”

  小初果然机灵。“这样说好了,我现在是你唯一的债权人。”

  她才睡了多久?他竟然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摆平了那些凶神恶煞似的债主!

  小初微微惊讶,却没有表现出来。她讥诮地问:“现在我要做什么?要坚忍不拔地抗拒你,含泪谢绝你的帮助,还是发飙一顿,痛恨你的同情?”

  “不必那么戏剧化,你只要接受这一切即可。”他佣懒说道。

  她的眼中立刻闪现怒气。“你凭什么可以主宰我的一切?”

  “凭我毁了你的机会。”

  “什么?”她气得脑筋都打结了。

  “向王金强讨回公道的机会。”

  小初愣住了。

  “我还没想过,扳倒王金强,居然会连累到你。我知道那篇采访稿原奉已排上档期,你很快就可以跟王金强对谈,但因为我们早一步拆了他的台,也剥夺了他的新闻价值,你就再没有机会为你母亲讨回公道了。”

  这一切,只能说时机太凑巧。与其让小初感叹造化弄人,他宁可把整件事美化成让他们阴错阳差结识的奇缘。

  “面对镜头时,我第一时间就说心情很爽,看在你眼里一定很碍眼。这就是给我一巴掌的真正原因吧?”他笑,终于明白,他不是无故挨打。

  “知道就好。”小初气愤地瞪他一眼,“我相信你也还记得,当晚我说过,你欠我的帐,打一掌就算抵消了,我根本不想跟你有牵扯。”

  偏偏跟他越扯越乱,甚至让他占尽她的心绪。可恶,那里本来是生人勿进的耶!

  卫征海走上前,轻拂她的短发。

  “但我没有办法放开你,即使每个人都认定你只是个神经错乱的路人甲,或杂志社请来的临时演员,但我就是没有办法忘记你,我一定要找到你。”

  没办法忘记她,一定要找到她?然后呢?小初恍神了下。

  他的声音好温柔,像会驭魂一样,把人迷得脑袋花花。她从不知道,男人也有这么温柔的嗓音。记忆中,男人都只会粗鄙地叫嚣而已。

  醒一醒,裘小初!顽抗的意识在脑海深处尖叫。

  “你、你已经找到我了。对于你自愿当我的债权人,我非常感激。我明天会继续上工,也会去找房东讨回押金,然后去找新的住处。”她迅速打好计画。

  卫征海的脾气硬了起来。为什么她总要躲?为什么她从不把他当作同一阵线?信任他有这么难吗?是不是要把他的心意铭刻在山壁上,让全世界都来作证,顺便写在纸上,画成符咒,烧灰泡水,连喝七七四十九天,她才会相信?

  “你的打工,我都帮你推掉了。”

  小初的眼睛眯成一条缝。“你、说、什、么?”

  “我是你的债权人,又欠你一份情,所以有义务帮忙重整你的生活。”

  “你想得美!”小初气得想踹他。这年头连打工机会都不好找,他居然替她辞了?

  他盘起双臂,第一次在她面前流露出刚硬的气势。

  “我真的想得很美,你要按照我的还款计画执行。”

  “开玩笑!要按照你的还款计画,我这辈子岂不是抽不了身?”她一时嘴快,说溜心中猜测。

  “很高兴你对我的了解,如此透彻。”他就是打算这样做。

  “我不会让你插手干预我的生活。”她退开去,决定去款包袱。

  他一把拉住冲势过掹的她,她一乱,两脚打结,栽回他怀里。

  “记得吗?”他咧开一抹迷死人的邪笑。“我说过,我喜欢‘强迫你中奖’。”

  他弯身迅速覆上她的唇,猝不及防,给她热辣辣的一吻。

  小初没料到他来这招,又踢又踹,还张口乱咬,最后还是鼻撞到鼻、唇磨著唇,被他打横抱起,送回客房去。

  他的唇暂时离开她,在她开始咒骂之前,将她抛飞到床上。

  “卫征海,你混帐、你坏蛋,你奸色、你下流……”她挣扎著想从软绵绵的床上坐起来。

  他俯身扑上,将她压回床上,昂躯压制著她,小初不得动弹,只能气愤瞪他。

  “起来啦,胖猪,你很重耶!”她用恶毒的咒骂,来集中注意力。

  一根长指轻柔描绘她的轮廓,他的体息像防护罩一样,包裹住她,她的神志开始涣散……小初,保持清醒!他的味道好好闻……小初,振作点!他的体重压在身上,带来愉悦的颤栗……小初,别发花痴!他的唇一点一点靠近,近在咫尺就打住,他为什么不直接一口亲下去?他的眼睛为什么在笑?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啊……小初,别、别,别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

  她的双臂忽然得到自由,第一件事,就是圈在他的后颈,借力抬起上半身,吻、吻、咬、咬,不让他拿乔!

  他的味道如此熟悉,吻著他就像漂浮在温暖的海水里,随浪翻滚,还有和煦的阳光照耀。好怀念这种感觉啊,如果不是再与他相濡以沫,她不会知道,她如此思念他。

  卫征海任小初采取攻势,得意地笑开。他就知道要小初乖乖就范——即使她也有意如此,是MissionImpossible,如果多用点心思,诱她、激她、吊她胃口,反而能收其效。

  他愉快地投入这个吻,半晌后,硬是推开意犹未尽的她。

  小初翻身缠上来,他抵开头发微乱、双眸莹亮的她。开玩笑,如果让她餍足了,以后还有什么筹码可以牵制她?

  他翻起呐喊着要更多的身躯下床,亢奋的反应一目了然。“这个好色又下流的混帐、坏蛋兼胖猪要回房去了,希望能尽快听到你接受还款计划的好消息。”

  他快速走向门口,暗忖他需要至少半个小时的冷水浴,才能让兴奋冷却。

  后头传来的低咆声,让他心情大好。

  备受欲望煎熬的人,不只有他,不管小初承认不承认。



第六章

     

        小初渐渐从情醉朦胧中,清醒过来。

  想到刚才自己主动迎合的孟浪,她红了脸。

  “该死的卫征海,你该死!”她跳起来,槌枕头出气,连劈十八掌。

  劈完之后,气消了大半,她开始冷静思索自身的处境。

  卫征海现在是她最大的债权人,这令她安下一半的心,至少她不再怕穷凶恶极的追债人要狠。但另一半的心,却是怎么也安不下来。

  私心承认,卫征海是有生以来,对她最好最好的人,也是唯一能让她失控的人。面对他,她没法端出冰块脸,他总是能够挑惹她的情绪,让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反应。

  她不喜欢这样。她对男人几乎一无所知,所了解的不过是他们卑劣的那一面,那很容易对付,只要使出猫拳与猫爪,就足以逼退他们。

  但卫征海不一样,他不像坏人,就算从最挑剔的小地方观察,她也不得不承认他很的确在意她,但是……天哪!遇到没有恶意攻击性的男人,她根本不知如何相处。她只能傻傻地被他牵著鼻子走。喏,跟他接吻,不就是她六神无主、手足无措时的最佳佐证?

  她下床,走到浴室,轻抚著唇,看著镜中的自己。

  双颊红红的,嘴唇肿肿的,眼神有点不一样,特别有神、特别明亮,那张看惯了的平凡面孔,竟多了点妩媚的味道。她被镜中的自己吓一跳,就算对各种情感荒疏的她,也能直接联想到“恋爱会使女人变漂亮”这句话。

  恋爱?恋爱!她在恋爱吗?

  小初傻掉了。她对卫征海的感觉是有点特别……好吧,很特别,但这是“爱”吗?会想念特定某人,会想见特定某人;跟他接近时,心跳会怦通怦通跃动;为了闻他的味道,忍不住贴近他;跟他走在一起或坐在一起时,发现自己会不知不觉弯靠到他那边。这是……“爱”吗?

  她搔搔头发,再搔搔头。无解!可惜她没认真交个朋友,能让她请教。

  她下意识叹了口气。随即想起,就算不是“爱”,但只要有让她牵挂的人存在,她就不可能完整拥有自己的心,不管做什么都会绑手缚脚。

  她习惯掌控全局、也喜欢那种感觉,那使她有安全感。但一个人怎么可能想独立生存,同时又偷偷渴望一个男人?

  算了算了,不去想,只要她走出这道门、外面那扇大门、下了电梯,离卫征海远远的,这些胡思乱想就不见了,困惑也不再是困惑。

  她大步往外走,看到正在晾的书,决定改天再来拿。他又不小气,总不会私吞卖不了钱的泡水书吧?

  小初背起背包,走到玄关,伸手握住门把往下旋。啊,转不动,门上锁了。

  她耸耸肩,没太惊讶,谁家大门不上锁?但当她弯下腰,只看见门把,完完全全就是一根光秃秃的门把,锁咧?锁跑到哪里去了?

  她用力扳,无奈它牢固得很,动也动不了。奇也怪哉!刚刚卫展翼从外面走进来,无声也无息,莫非他连门都不必开,直接使出“穿墙术”即可?

  “能把那根门把拔下来,算你厉害。”调侃的声音突然从后头传来。

  她惊跳一下,回过头,满脸防备地看著他。

  “你想把我非法禁锢在这里?”她先指控先赢,要意志坚强些。

  “小初,讲点道理,外面风雨正强,天又黑,你能去哪里?”他沙哑低笑。才刚冲完冷水浴出来,就见到她鬼鬼祟祟想溜。“不管做什么,都等明天再说吧。”

  “我现在就想走。”她赌气地踹了一记门,痛得龇牙咧嘴。

  卫征海好整以暇地看著她的蠢行。“我不会让无家可归的你踏出那道门。”

  “无家可归”四个字,彻底击垮了小初的斗志。

  对啊,她要去哪里?她能去哪里?难不成找完房东,要在陆桥下窝一夜?人待在温暖干燥的室内,心想到湿湿冷冷的天气,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计策奏效!他当作没看到她的反应,悠然转身。

  “你肚子饿了吧?我去弄热饭菜。”

  经他提点,肚子果然不争气地咕噜作响,宿醉症状消失,她饿得可以吞下一头牛,“陆桥下悲惨的一夜”VS.“有吃有暍温暖舒服的一夜”在心里大对决。

  几经权衡之后,她决定先待下来,随即眼巴巴地随著他进厨房。

  几分钟后,她喝著热呼呼的小米粥,配著咸咸香香的小菜,满足得就要打起呼噜。小初,别懈怠,你要当为自己奋斗啊……

  她拍上那张在脑海中大声疾呼的嘴巴。就这一晚,让她尽情发懒吧!一直告诫自己,这个不行、那个不可以,久了也会累,她打算放开心胸,就一晚。

  她眉开眼笑的吃相很逗,卫征海小心掩饰唇角的微笑,但宠爱的目光是怎么也伪装不了的。

  他怡然开口:“有兴趣听听我规画的还款计画吗?”

  她不置可否地耸肩。反正她明天还是会去要回所有的打工机会,才蹉跎一天,众家老板不可能马上找到新手上场,她也有自信,不可能随便被取代。

  “翼海集团目前正缺日班小妹。”他恰然开口。

  她咬著汤匙,研究似地打量他。“你知道吗?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尤其是他。

  他早知道小初会挑这毛病,刻意用公事公办的口气道:

  “你拿的薪水比照同等级员工,被主管骂也不关我的事,迟到早退要捆钱,债款从薪水里按月扣,这叫作‘同情’吗?”

  听起来不像,方案也不错,但因为说出这话的人是他——对她来说,意义很特别的他,她有种说不出的别扭。她不想在他面前示弱,好像妄想高攀他,藉他得利,那种感觉很不舒服。

  “另外还有个外快机会,不发饷,但供膳宿。”他知道她是闲不下来的人。

  “是什么?”明知道答腔就等于默认她在考虑,但她还是忍不住问了。

  “这间公寓的清洁工、小女佣、管家,随你怎么说,总之就是负责杂务。”

  她听出了弦外之音。“你要我住在这里?”

  “我说过了,供膳宿。”他的语气转为轻松:“比找个新住处更快,而且不用一问问比价。”

  他起身,烧水泡茶。

  电热水壶在短时间内就烧滚了开水,袅袅升起的白色水烟让屋里更添温暖气息。他替她泡了一杯可可亚,自己则冲了杯乌龙茶。

  小初转著杯子。平心而论,他提出的条件不是优渥到拿钱砸死人的地步,但也没苛刻到吸人血、啃人肉的境界,但因为是他提供的条件,她很难点头。

  “我还是照我的方式来。”不知道为什么,她很希望跟他立足点相同。

  当他是她的上司,他们还能这么愉快地交谈吗?她还保有对他凶巴巴的权利吗?上司总有上司的架子,之后谁知道会变成什么样?

  小初没有发现,她下意识在保护他们目前的关系,不让相处的气氛变调。

  “那就是拒绝了。”他慢条斯理地喝著乌笼茶,茶香浓郁,有宁神的功效,跟他很搭。“我唯一想到,你之所以拒绝,是因为你不能胜任。”

  “天底下没有我做不来的工作。”他的话迅速激怒了她强烈的工作自信。

  “难说。”他摇摇头,沐浴茶香中。“你以前打工都是出卖劳力,办公室的业务只怕你不熟悉,也怪不得你连试都不敢试。”

  “我不敢?”小初一嗤。“不过就是打打字、跑跑腿,有什么难的?”

  他笑著摇头。

  他的笑容很碍眼哦!“你不信?我就做给你看。”话才出口,她马上发觉不对劲。“等等,你用激将法逼我上阵,不算数。”

  早料到她会看穿计谋,卫征海已设想备用方案。他所有的心计,就是做到不著痕迹,让她离不开他身边。

  “干脆这样,你照我提的方式过半个月,如果到时候你不适应,或我不满意,以后你想住哪、去哪工作,都行。”

  小初想了想,这个权宜之计可以接受,他要是搞小动作,大不了就走人。

  “为什么要这么帮我?”她双手扣著马克杯,可可的甜香在雨夜特别诱人。

  “算了,不要回答,反正你就是觉得欠我一份情,对吧?”

  他扭扭脖子,不作回应。两人短暂陷入沉默里。

  小初想啊想,既然要放开心胸,她干脆把搁在心里的问题顺便问一问。

  “喂!”她迟疑了一下。“你知道什么是‘爱情’吗?”他算是她唯一的“朋友”,尽管问他很尴尬,但她也只能屈就这个选择了。

  卫征海从茶杯中抬起眼。“哇,哪来的问题?你真的不会让我有无聊的时候。”

  “知道,还是不知道?”她局促地问。

  卫征海放下茶杯,带笑的眼神看著她,不,是滑过她。

  他的眼神,从她的发旋滑到白皙的耳垂,顺著颈侧,来到细致的锁骨,一路蜿蜒,在她小巧的胸前打转了好几圈,然后是她放在桌上的双手。

  她急忙把双手藏到桌下,他的眼神就像炽烫厚实的大掌,一一抚过那些肌肤,令它们颤栗,她开始全身发烫,胸口奇异地痉挛,某种不知名的亢奋在燃烧。

  他的目光最后回到她略带羞涩的眼中,她已经说不出话来,后悔得想咬舌。

  “我不知道。”他缓缓开口。“我知道的是,我遇到一个小女生,她很凶悍,见面就先给我一掌,但从没有女人给过我如此惊奇的感受。我追查她的下落,不只因为好奇,而是她那双充满戒备的眼神让我著迷,我知道她的境遇不好,这让我心痛,我知道她负累很重,让我想保护她,非常非常想,我甚至想将她永远圈住,不让任何人欺负她。”

  她低下头,傻瓜也知道他指的“小女生”是谁。

  但,这话并没有掺糖啊,为什么听了心里却甜得不得了?

  “听说,男人只有对心上人才会产生强烈的保护欲。”

  他玩著调情的游戏,知道生嫩如小初根本不是他的对手,而他愿意出尽百宝,只为勾动她那颗迟钝的芳心。

  他莫测高深地睥睨她。“你说,这是爱情吗?”

  “我……这……很晚了,我想去睡觉了。”小初溜下椅子。

  他快一步扣住她的手腕,大掌压下她的后脑勺。“别忘了晚安吻。”

  这个晚安吻是全新升级版,他的舌头长驱直人,采进她的蜜腔。他不再让她自由嬉戏,而是像烈火一样,索取她所有的甜蜜。

  “咳咳。”一阵严肃的咳嗽声,打断了两人的缠绵。

  小初睁开迷蒙双眼,娇喘不息;卫征海抵著她的头顶,粗重的喘息拂过她的柔发。

  她看看四周。糟糕,她什么时候侧坐在他的大腿上了?她的手臂还交缠在他颈后?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她怎么连一点印象都没有?

  “嗯哼。”第二道不友善的声音,提醒他们有第三者的存在。

  卫征海慢条斯理地收回在她身上探险的长指,小初的脸儿突然变得红艳。他他他、他怎会染指到那里去?她怎么都没发现?

  她抬起头,正好看到卫展翼以杀人似的目光,看著他们交缠在一起。

  “我……我回房去睡了。”虽然落荒而逃,让她看来更像心存不善的坏女人,但她没脸再待下去,谁会喜欢亲热时被人撞见啊?

  亲热?对,他们那样就算在亲热了耶。天哪,快逃!

  “SweetDream!”卫征海的嗓音一路追著她。“对了,小初。”

  她不得不停下脚步,听他要说什么。

  “我不知道爱情是什么,但我知道,刚刚我们做的事,是只有恋人才酝酿得出的陶醉氛围。”他笑得温柔。

  温柔是为她,但温柔也是把刀,摆明了不把卫展翼放在眼里。

  打架小初在行,但面对太诡谲的场面,她就不行了,很孬地躲回客房。

  卫展翼立著,等胞弟给他一个解释。

  他没多表示,只淡淡说了句——“明天我会把中控锁的密码换掉,出去后请记得关门,谢谢。”

  他还不打算把小初的身世告诉大哥,只怕大哥听到一半,就要她卷铺盖走路,同时,他也十分不悦大哥在亲密时刻贸然闯入,还执意打扰。

  为了小初,他不惜豁出去,跟大哥做最顽强的对抗。

  该是让他学会,尊重个人隐私的时候了。



  “小初,请进。”

  进入翼海集团当日班小妹的第五天,所属部门的美女上司把小初找进办公室谈话。

  美女上司坐在位置上,看著面前清瘦的小女生,做了个手势,示意她坐下。

  “你到职三天了,有没有什么工作上的问题?”她曾是卫征海的红粉知己之一,也当面看到小初甩了卫征海一巴掌的经典画面。

  但奇也怪哉,自那之后,卫征海就不那么热络跟朋友共聚时光。

  这个小女生是直接影响他转变的原因,而她也被他请托过,多多照顾小初。

  卫征海的请托是这样的:“小初是个很特别的人,她有过很不愉快的过去,所以无法轻易对人产生信赖,特别是男人。我比较在意的是,她不太会建立人际关系,习惯独来独往,身边也没有朋友。如果可以的话,请帮她一把。”

  自她认识卫征海以来,从没听过他如此认真、如此谦虚的请托。

  好奇之余,她决定义助一臂之力。

  “工作上的问题啊……”小初喃喃。

  “我不是说,你分内事没做好,而是你有没有觉得需要协助的地方?”

  “有。”小初正色地问:“请问有没有整天打字、全部对著电脑的工作?”

  “对小妹这个职位来说,没有。”看她垮下脸,她很好奇。“怎么了吗?”

  “没什么。”她挫败低头。

  日班小妹的工作,并不像她当初所想的那么简单。

  上工之前,她以为她会得心应手。想想以前做过那么多工作,哪件难倒了她?

  但这一件,真的敦她为难了。打字、跑腿、影印、发送资料,乃至于泡茶泡咖啡,不管项目再多、细目再杂,她都游刀有余。

  比较麻烦的是,她发现她每天要跟很多人说话。

  以前在早餐店,她只要面对沉默的食材:在自助餐店,有口罩隔绝,她专心打菜即可;在小说出租店,她负责刷条码、排书,没有人会跟她多聊一句。

  但这个部门的气氛融洽,员工向心力很强,也互相关切,她多了非常多必须开口讲话的机会。

  光是答话,就已经超出她半年的说话量,遑论大家有时会聊开来,这时她不答腔总显得特别诡异。

  “给你一个前辈的建议,小初,试著跟周边的人相处,他们都是很有趣的人。”

  “我也知道,但我就是……”她涩涩开口。“不善交谈。”

  “敞开心胸,试著微笑,你会发现,跟别人说话一点都不难。”

  小初走出上司办公室后,继续投入忙碌的工作。

  不能说这几天的尝试,没给她带来改变。

  她早上可以奢侈地多睡三个小时,不需赶著去早餐店打工。日班小妹的工作虽然琐碎,但总固定在同一个办公区,她不需到处奔波,追著钱跑。

  她忽然多出大把时间,去做其他的事,或打个小盹。

  她不再在回家的路上,感到疲惫:心力交瘁,被分秒必争压迫,却连脚步都难以拖动。不再在渐渐变冷的冬天,极力抗拒低血糖起不了床的毛病,就为了要赴清晨的打工。她甚至有了周休二日的假期!

  虽然耻于承认,但她……很喜欢目前安逸的生活,不用老追著时间跑。

  如果有一天,这种幸福不再了,她还能甘于过往的生活吗?

  她打了个寒颤,要自己别胡思乱想,专心工作。

  下午五点,因为要赶赴夜间部课程,她必须比其他人提早离开。

  小初完成手边的工作,整理奸背包,想起美女上司的话——

  试著微笑,你会发现,跟别人说话一点都不难。

  她全身冒冷汗,心口又发热,忐忑不安极了,提著背包,站在走道前,鼓起今生最大的勇气,皮皮剉地开口:

  “各位,我……我要去上课,所以先离开了,大家再见。”

  嘴里像含了卤蛋似的,一句话讲得不清不楚。她正要快闪,却听到同事们的回应:

  “掰掰,路上小心!”

  “上课要专心啊。”

  “上完课早点回家喔,现在治安不是很好哩。”

  小初挥挥手,迅速闪进电梯里,眼泪禁不住夺眶而出。

  过去禁锢她的茧破掉了。她总以为没有人关心她,即便有,也是利字、色字当头,是要来欺负她、看扁她的。

  但她终于明白,过去她所认识的,不过是世上的一小撮人,那些人本性卑劣,见到单薄无依的母女档总想欺一欺,就算不能占实质便宜,口头上亏一亏也爽。

  然而,除了那一小撮人以外,大部分的人还是好的。

  一簇希望火光在她心里燃起,小初决定,敞开心胸,交定了这些朋友。



  “我看你过得很愉快嘛!寄人篱下、仰人鼻息的生活,就是你要的吗?”

  一串严厉而刻薄的话语飙向小初。

  小初下了课,回到卫征海居所,正要打开中控锁,就听到卫展翼的冷嘲热讽。

  “我的确过得很愉快,也不负您的希望,死命地巴住了卫征海。”她浑身是刺的特质不可能说改就改,一被触动,仍能立即反应。

  反正人家已经当她是坏人了,她何不顺势演下去?

  “你没有半点羞耻心吗?”卫展翼对于“自家人”以外的对象,都采取高度警戒的态度。

  “可能是在穷到没饭吃的时后,被我拿到当铺当掉了吧。”她似笑非笑。

  其实她心里很感叹,她不怪卫展翼恶言相向,反而相当羡慕这是一个非常团结的家庭。卫展翼对她的敌意,不啻是另一种关怀卫征海的方式。

  想必卫征海也尚未将她的身世,告知卫展翼,否则他的态度应该会更恶劣。

  他不说,她也不想大肆嚷嚷,谁知道卫展翼大人会把她视为何种毒蛇猛兽?

  “如果没其他事,我先告辞了。”她按下密码,打开中控锁,随即进入屋内。

  卫展翼一个箭步上前,还看不清楚密码,大门就锁上了。

  正如卫征海所言,他需要隐私。但他宁可把一个来路不明、来意不明的小女生带进生活里,也不让胞兄多关心他一些。

  卫征海平时很好讲话,一旦遇到他所坚持的事,是死也不退让。

  他必须盯紧裘小初,以免有朝一日,她彻底伤了卫征海的心。



  连续两天的放假耶!

  小初周五晚上,几乎睡不著觉,只要一想到有两天空白的时光,就兴奋得几乎发抖,也罪恶得几乎发抖。

  这辈子,她还没有过过无所事事的两天耶!

  为了平衡罪恶感,她在学校的BBS张贴告示,可以代笔任何报告,视难度高低收取费用,目前接到三个Case,相关资料已经借阅,正在进行中。

  喔,忘了提,住在卫征海的家,有个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自由使用电脑。这是她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好康!

  毕竟她连手机、电话都没装设了。电脑?那更是天方夜谭。

  然而她也感谢卫征海,没强迫她带上手机,随时待命,供他差遣。这让她宽心,至少她不像阶下囚,但也因为这样,才几天,她就对这种生活上了瘾。

  虽然她习惯起早,但周六早上,她还是爱上了赖床的感觉,在床上滚过来滚过去,伸懒腰打呵欠,真是奢侈的幸福。

  享受完这种感觉,她起床梳洗,著手进行“代笔报告”,到了早上十一点,才搁下笔,合上书页。

  一整个早上静悄悄,都没听到卫征海在活动。她不禁暗忖,他是不是早就出门去了,名门贵公子不是都很热中打高尔夫球,边健身边谈生意?

  这样正好!方便她过去打扫他的房间。

  这户公寓坪数虽大,但真正使用到的区域却很有限。一问主卧室、一间客房,还有偶尔开伙的厨房,以及经常使用的客厅——但从未接待过客人。这样算起来,工作量不算大。

  但,要整理一个房间相当耗时。她平常早出晚归,顶多能帮他清清垃圾,真要来个绝地大清扫,非假日动手不可。

  她准备奸清扫工具,敲了敲他的门。

  没反应。

  再用力敲几下。

  还是没反应。

  她握住门把,门没锁,她大剌刺地走了进去。

  卫征海的房间分左右两翼。进门先看到的是他的工作区,想必他昨晚又熬夜工作,桌上乱成一团,连她都皱眉。

  她往另一边看过去,透过镂空的雅致屏风往那张KingSizc床上看去,棉被松松塌塌,没看到哪只胳臂、哪条腿露出来,想必他真的不在。

  小初开始整理他桌上的资料,一一放回隐藏式档案柜,擦桌子、清垃圾,忙了好一阵子,大书桌才恢复整齐。

  接著,要来整理那张床了。不知道这男人的卫生习惯好不好,不过她个人坚持,床单、枕套、被衣,至少一周要换洗一次。她拿出备用品,走到床尾,将棉被用力一掀——

  “啊!”她吓一跳,忍不住尖叫起来。

  裸男!一个光溜溜的裸男!

  她反手把棉被摔回去,这一掀一盖,闹醒了卫征海。

  “怎么了吗?”他翻坐起来,拾手揉眼睛。

  小初呆呆站著,一秒问,千百种思绪流过脑海。

  她看到了什么?她不是故意要瞄准视线的。男人的“那个”部长那样吗?啊,她要不要尖叫著跑出去?

  沉著、沉著!裘小初,拿出你临危不乱的本事来。

  “没事,我等一下再过来换床单。”她转过身,背对著他要离开,却紧张地踢起了正步。

  “慢著,小初。”他刚起床的嗓音有些沙哑,听起来很性感。“你刚刚是不是在翻我的棉被?”

  她急冻住。

  天哪,她想死!不管横看竖看,她刚刚的动作都像女色情狂,而此刻占据在她脑海中的古铜色精健裸体,更证实了这一点。

  天哪天哪,她在想什么?!

  “我……我才没有乱动。”唯有红到发烫的耳根,泄露了真相。

  “我觉得棉被好像被掀起来又盖回去过。”卫征海盘起双臂,追问到底。

  要是小初有胆转过身,一定会抓到闪烁在他眼底的笑意。

  但她只顾著辩解:“你、你一定是在作梦,人快睡醒时作的梦都特别诡异。”

  “是这样吗?那你何必一直背对著我?”他笑看她动也不敢动的模样。

  “我高兴,你管我!”

  卫征海笑得邪气十足。

  其实他醒来很久了,就是猜到小初会进来整理房间,才故意用棉被将自己盖住,让她误以为他不在房间。他料到小初东整整、西理理,最后还是会收拾到这张床,因此决定牺牲色相。

  这种做法太Shock了,他承认。可是,小初长年封锁情感,对于如何付出、接受都一知半解,对爱情当然更迟钝。要等她“进化”,彻底认知他是个男人时……人类早就殖民到火星去了。因此,他下了帖重药,用最直接的方式,加速她的“进化”。

  “既然你还想睡觉,我等一下再过来整理。”小初忙不迭想溜。

  “谁说我还想睡觉?我要起床了,给我三秒钟,我马上把床让给你。”

  让给她?这句话听起来怪暧昧的,是因为刚刚看到他裸身的后遗症吗?

  小初啪啪啪地踩著脚底板,无意识的小动作泄露了内心的慌乱。

  “好了。”

  为了证明她没有作贼心虚、不是心里有鬼,她急急转过身。

  “你怎么只穿这样?”

  “‘重点’遮住了,不是吗?”只穿上平口裤的卫征海反问。

  若不是他的表情真的很无辜,小初会以为她被要了。可恶!他的上半身还是裸露的,看起来非常美味。

  不知是故意,还是无心,他又伸了个长长的懒腰,双臂上举,肌肉贲起,整个人往后弓出阳刚的线条,佣懒的姿势有如蓄满力道的猎豹,老天……小初的目光根本离不开他。

  他慢慢收回展示本钱的力道。“小初,擦口水。”

  她呆呆地拾手拂过下巴,才发现自己干了什么蠢事。

  “我才没有对你流口水!”她忿忿地叫道。

  他的回应是连绵不绝的大笑,相当得意地走进浴室。

  她又恼又气地瞪他,边上前去,拆下枕套、扒起床单,用力丢在地上。当她拉过棉被,正要解开被衣,突然触及棉被里还有他的体温,暖暖的、暖暖的。

  她偷看一下,浴室水声哗啦不断,门也紧紧闭上。她小心翼翼地将棉被拉近自己,感受他的体温,甚至在棉被里闻到爽冽的男性气味,她把脸埋得更深,忍不住深吸一口气——

  “你知道吗?小初,我开始觉得要让你来倒追我,是一件相当容易的事了。”

  她霍地僵住,作贼心虚的眼神慢慢、慢慢往上瞄。

  水声依然哗啦,但浴室的门已悄悄打开,卫征海天杀的笑脸正对著她望。

  该死的,偷窃男人香,被抓包了!



第七章

     

        小初已经决定,不再跟自己过不去。

  反正每次只要跟卫征海亲密接触,她的脑袋就会变成一团浆糊。她喜欢靠近他、吻他、喜欢他的一切一切,已是不争的事实。与其让脑海中那张不断发出警告的嘴巴感到挫败,她不如大方承认自己被卫征海迷住好了。

  这时她才发现,心里住著一个男人,情况没有之前想得那么糟,反而更好。

  现在的她,更想努力工作,做一个配得上他的女人。

  早晨,小初从新川豪寓某个出口走了出来。

  时序入冬,风虽然呼呼地吹,但暖阳照在身上,还是很舒服。

  她喜欢走路去上班,当风吹乱短发,总带给她心旷神怡的感觉。

  她觉得一切都很好、很愉快,但她不知道,当她走出新川豪寓的时候,有台远距相机精准地拍下她的模样。

  十五分钟后,同一台相机,也捕捉到卫征海开车上路的一瞬间。



  当初试行“还款计画”的半个月期限,就像翅膀拍拍一样,轻快地飞过去了。

  小初相信,卫征海早就预知她最后的决定,但当天下课回来,她还是郑而重之地宣布:

  “我决定留下来。”她放下背包。

  他傲然微笑,眸里充满胜利的光芒。要小初主动说出这句话可不容易,为了兼顾她的傲气与自尊,他不著痕迹,暗中使了很多力,也设了很多局。

  但,只要能把她留在身边,一切就值了!

  “不过我对每个月的还款数目有意见。”小初坐在沙发上,槌槌肩头、扭扭脖子。“我每个月只还那么一点点,要到何时才能清偿所有债务?”

  他坐在沙发正中央,双臂摊展在椅背上,翘著脚,姿态慵然。

  “不急。”

  “喂,债权人,你不急,我急啊。”她了解后才发现,按照他的计画,扣掉债款后,她每个月还能领到一小叠钞票。“我不习惯身边有钱,我想快点把债还掉。”

  “怎么?钞票在口袋里,还会张嘴咬你不成?”他站起身,顺便把她拉起来。

  “慢慢来,你总会想到花钱的方法,如果赚钱太多,就请我吃一顿好料的。”

  她简直傻眼。“慢著,我连第一个月的薪水都还没领到耶。”

  “我可以让你赊帐。”他拉著她往外走。

  她一头雾水。“我为什么要请你吃东西?”

  “因为你感谢我在台风天,像屠龙战士一样,奋勇地拯救落难的公主啊。”

  “我是吗?”她很怀疑。这种话奸像不该由他来说吧?

  他邪恶地挑挑眉。“别开玩笑了,你当然是。”

  半个小时后,他们已经置身大厦顶端的旋转餐厅。

  即使已过十二点,周末夜的街头仍相当热闹。

  这家旋转餐厅虽然位在闹区,但它的档次就跟高度一样,睥睨天下。

  餐厅拥有360度圆形环绕的落地观景窗,以缓慢的速度旋转,视野极佳,在这样的夜,看得到各种城市夜景,如住宅区的万家灯火、大道上的车水马龙、商业区的熙攘人潮。

  带位小姐领著他们到靠窗位置,随即有侍者过来,递上Menu。

  小初一打开,法文、英文菜名几乎闪了她的眼,幸好每道菜名下,还有一行小小的中文菜名。

  看到用花体数宇标明的价格时,她的双眼差点蹦出来。“这里的菜很贵耶。”

  他好整以暇,一页页看下去。“放心,我一定会珍惜你这份‘贵重’的谢礼。”

  一顿饭要吃掉这么多钱,她光想就头皮发麻。

  “是你带我来这里的耶。为什么你给我吃的消夜,都是普通小吃,换我请你,就要吃这么高档的餐厅?”

  什么“普通”小吃?那都是他特别情商饭店大师傅做的营养菜肴耶。

  “因为你真的非常、非常感谢我啊。”他的表情超级正经。

  是这样吗?难道这些话,是在她酒醉的时候扯的吗?看他一脸无辜,说得那么笃定,她不禁怀疑,自己是否在神志不清时,许诺了什么事。

  侍者带著专业的笑容出现。“请问,可以为两位点餐了吗?”

  “我要洋葱清汤。”菜单翻过一遍,她发现这道汤品最便宜。

  “我要……”卫征海一开口,就是一串流利的外文,而且那串外文很长,听起来像是点了一百道菜。

  小初如坐针毡。喂喂,老兄,这顿饭是算她的耶,他难道不晓得,“客气”两个字要怎么写?

  “请品酒师为我们挑一瓶相衬的红酒。”外文点菜结束后,他切回中文声道。

  “没问题,请梢后。”接到一大笔生意的侍者乐陶陶地离开。

  小初压低声音,凑向前问:“还有酒?”

  他的愉悦对上她愕然的表情。“美食如果没有美酒佐伴,就失色不少了。”

  “你这顿饭也让我荷包缩水不少。”小初不想太小气,但就是忍不住想抗议。

  “关荷包什么事?不过是让你的负债往上增加。”他说得轻轻松松。

  她听得七窍生烟,还来不及反击,品酒师就上场了,切断他们的谈话。

  小初看他熟练开酒,闻过瓶塞底部,确认酒质后,为卫征海的酒杯倒上少许,确定这瓶红酒让他满意之后,才继续完成倒酒的部分,然后离开。

  “我知道了,你想增加我的负债数。”她眯起眼睛瞪他。“你想让我一辈子都还不完吗?”

  卫征海抬起眼,锁定她,眼神变得专注无比,仿佛天上地下,他只看得见她,只愿意望著她,唯有她,唯有她,唯有她。

  轻柔音乐与人声笑语全部远她而去,美好视野与精致装潢也变成空白一片,他的墨眸像磁石一般,吸引她封住所有感官,让她的世界里也只剩下他的存在。

  “还不完最好,我心甘情愿让你欠,这样你就永远都离不开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