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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隔绝的生活

  飓风的声音依然环绕着鱼片岛,我们虽然不能打开窗户,亲眼看一看它的形象,却可以从声音中,感受到它的威猛。 
  它一阵一阵,像各种动物嚎叫,又像它们在哭。 

  它凶猛的时候,就像要把我们的房子搬走似的。 

  当然,在开始的时候,它还不能搬动,它必须把房子先从地底下扯起来,然后就可以搬走了。 

  这只是我自己的一个感受。 

  有时,我还能听到外面的树被扯起来,从屋顶走过的声音;或海边的石块,被风带起来,从围墙外横扫而过的声音。 

  我仍然想起索尔看到的那两个人,也就是梦中追赶我的人,难道他们不怕飓风吗?难道他们在来鱼片岛之前,没有听说过飓风要来的消息吗?还是他们已经作好了在飓风中将我撕成碎片的准备? 

  不会的。 

  在他们所生活的那个世界,他们根本没有任何对付飓风的经验,即使作好了准备,也是不够的。 

  我真希望他们像索尔所说的,被抛进海里,撕成碎片。 

  也许正像索尔所说的,他们怕我揭露他们,因为他们所做的坏事实在太多,比我和索尔看到的、听到的还要多。 

  既然这样,我还不如真的将他们揭露出来算了……可如今,我所在的,是这个与世隔绝的鱼片岛,我能在谁面前揭露他们呢?有谁会在意他们的所作所为呢?有谁会在意一只浣熊的生命呢? 

  我们一连几天关在家里,与外面失去了一切联系。每天除了吃,就是睡。前面我已经说过了,睡觉是我消磨时间的最好方法,又可以让我忘掉不愉快的事。 

  因为整天关在家里,雷厄的爸爸妈妈把目光更多地放在了我身上,他们似乎更喜欢我了,把他们舍不得吃的烤鱼片留给了我,有时,他们也试着让我和雷厄一起,喝他们喜欢喝的饮料。 

  也许时间太多,只要一有空,他们就会到我房间里来,帮我整理房间。 

  “你睡觉也要背上这套弓和箭吗,宝贝?”每次来我房间,雷厄的妈妈总是问。 

  他们不再叫我库恩了,而改了口,叫宝贝。他们每叫一次,我的心里就酸一次。好不容易他们改变对我的看法了,好不容易雷厄的妈妈对我的态度也改变了,好不容易在这个家,感到了一点人间的温暖,可这种好不容易得到的日子,眼看就要结束了。 

  “宝贝,你没有听到我说话吗?”她亲切地问。 

  “什么?”我问。 

  “我说,你为什么在家也背这个东西呢?”她指了指我背后的弓箭,“这样会很危险的。” 

  “我太喜欢它们了。”我说。 

  正在这时,我心里又涌出了一个冲动,想把那几个坏人的事说出来。可转而又想,他们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他们会将那些坏人绳之以法吗?再说,他们会离开鱼片岛,去远隔千里的另一个世界,帮我把弟弟救出来吗?算了,还是等机会吧,说不定就像以前,我一想到要离开“魔拉”逃跑,机会就真的出现在眼前了。 

  我心里真是涌起了一种复杂的感情,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希望飓风快点离开,还是永远不要离开。 

  关在家里的这些日子,我越来越想念我的弟弟,我在这里,虽然也很危险,但每一天都有人关爱,每一天都有雷厄家的房子作我的保护,可弟弟呢? 

  我甚至想,一旦飓风停下来,我就主动去找那几个追杀我的人,因为我特别想知道:我弟弟是否还活着。 

  这也只是想一想而已,我再想念他,也不至于做这么莽撞的事,况且我也不是一只莽撞的浣熊。不过,有时也说不好,全世界所有莽撞的事不一定都是莽撞人做出来的。 

  白天睡觉,晚上也睡觉,这一生的瞌睡都快要被我睡完了。有时实在没什么事可做,又睡不着的时候,我就学学索尔,在花盆边转几圈。他可是在找吃的,而我呢,我是在消磨时间。 

  我开始按索尔所说的,一个人情绪极度低落的时候,不只要学会消磨时间,还要学会寻找生活的乐趣。 

  我吃饭,就在吃饭桌上找乐趣;我睡觉,就在睡觉的床上找乐趣;我还要找到和雷厄家在一起的乐趣,找到看着索尔在花丛中飞来飞去的乐趣。 

  的确有很多乐趣。 

  一旦这样,我的心情也真的改变过来了。 

  和索尔在一起的时候,我开始逗他,抓他。他正在吃花丛里的东西,我就会突然将花盆移一个地方,让他生气,可他实在是一个既有耐心又十分大度的人,为这点小事,他是从来不会和我生气的。 

  雷厄家的人找我玩,我也会强迫自己忘掉过去,忘掉现在,忘掉自己的这个可怕的处境,只要我有一丁点的快乐,我就要将快乐带给他们。 

  飓风的声音突然消失了,鱼片岛突然像往常那样安静下来。 

  就在这天晚上,我们开了个Party,以庆祝飓风即将结束,庆祝我们不用永远关在这个不透气的建筑物里,庆祝我们在这次飓风过后,仍然幸运地活着。 

  所谓Party,其实是吃。这些天,每个人的饭量都因为整天关在屋里而变小了。 

  可食物非常多,既然飓风走了,我们还留这些食物做什么呢。 

  我一时兴起,给他们表演了个节目。 

  我大声地叫,翻筋斗,用最快的速度将雷厄手上的东西转移到其他的地方…… 

  他们边看,边笑,边吃…… 

  他们抱我,亲我…… 

  刚一歇下来,轻松一点,就又笑,又吃,然后在屋子里乱蹦乱跳的…… 

  这个疯狂的夜晚,我看到每个人都很快乐,同时,每个人也吃得饱得不行了。 

  虽然没有一点睡意,但Party还是结束了。 

第二章
危机(1)

  回到房间的时候,我继续在房间里跳来跳去,索尔一会儿歇在我头上,一会儿歇在我肩上。 
  原来,只要我们想快乐,我们就真的可以快乐起来。 

  “悲伤又有什么用呢?”索尔常常这样说。 

  “重要的是,要采取行动。”我也想起了索尔的另外一句口头禅。 

  看来,将自己十分有限的快乐释放出来,这也是另外的一种采取行动吧。 

  鱼片岛一片宁静,看来飓风真的离开了。 

  因为过于兴奋,这天晚上,我竟然完全忘了要将我“撕成碎片”的那两个人。我没有再做噩梦,而是做了一个美梦,梦见我和雷厄开着渔船下了海,梦见我们打了很多很多鱼。 

  终于感到太阳重新照着鱼片岛了,我之所以说“感到”,是因为,雷厄的爸爸还是不允许我们出门,甚至不许把门窗打开。 

  都快到中午了,雷厄一直把自己关在房间里,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我在门口敲门,喊他,他既不答应,也不开门。 

  是吃午饭的时间了,他还是,不管谁在门口喊他,他都不答应,也不开门。 

  雷厄怎么了? 

  自从我踏进他家的家门,就从来没有看到他这样过,是不是他的爸爸妈妈打他了呢?或者…… 

  吃饭的时候我才知道,是他在家憋得太闷了。本想出去玩,可他的爸爸妈妈坚决不让。 

  “雷厄,要是一点高兴劲也没有,那就睡觉好了。”我在雷厄门前继续说。 

  还是没有听到一点声音。 

  我心里难过起来,心想,要是我能使雷厄高兴起来就好了。 

  我突然想起了索尔,难怪他总是想方设法让我忘掉心中的不快,想方设法地寻找乐趣,因为,当你不高兴的时候,你的不高兴,很快就会传染给你周围的人。 

  为了让雷厄高兴起来,我给雷厄出了个主意,我在门口小声对他说:“如果你真想出去的话,就先打开门,我们可以一起商量一下……” 

  我的话音没落,雷厄的门“吱”地一声打开了。 

  看到他的眼睛肿肿的,我更加难受起来。心想,在我来到鱼片岛的那一天,他如此细心地帮我解开腿上的绳子,帮我撕开我嘴巴上所蒙的胶布,他今天遇到了麻烦,我可不能袖手旁观啊。 

  “我就是想出去,我想看看鱼片岛到底乱成了什么样子。”雷厄非常激动地说,“我爸爸却一定要我等外面收拾好了,没有危险了,才出去,都收拾好了,和以前一样了,还有什么可看的呢?” 

  我第一次感到雷厄好可怜:“你仅仅只想看一看吗?” 

  “对,我只是想看一看,因为我长这么大,也没有看到过这么大的飓风,我想看看它到底有多大威力,到底把鱼片岛搞成了什么样子。” 

  “这很好办,”我非常干脆地对他说,“我出去帮你看一看,不就行了吗?等我回家了,我就将我所看到的、听到的,全讲给你听。我会看得非常非常仔细,也会说得非常非常仔细,就像是你亲自出去了一趟似的……” 

  我特别强调了“非常非常仔细”这几个字。 

  我们紧紧握住了手,表示一言为定。 

  后来,我才知道,我这样做,是冒了很大风险的,甚至是冒了很大的生命危险的,但为了雷厄,我已顾不得那么多了。 

  我发现,我也是一个为了朋友高兴,宁可将自己的生命付出来的那种人。 

  我两步一跳地上楼,又两步一跳地下楼了,因为我高兴得不得了。我这次出门,不仅仅是出门,我这是在帮朋友。 

  原来帮助别人是可以带来这么多快乐的! 

  索尔非常不高兴我出的这个主意,但看到我如此高兴,他也没有多说。 

  我带着雷厄的想法来到外面的时候,才发现,飓风可真是厉害,整个鱼片岛不再像一个与世隔绝的美丽的岛屿,而成了一个被飓风搞得面目全非的孤岛。 

  到处都是断了的树,有连根拔起的,也有从中部砍倒的;到处都是从山坡、从海边、从屋顶上掀起来的大石头;到处都是各种各样的垃圾;到处都是从海边港口掀起的船只;还有倒塌的房屋——我很惊奇,如此了解飓风性格的鱼片岛人,怎么会让鱼片岛出现这么惨的局面呢……我每踏出一步,都感到心惊胆战,飓风实在太可怕了,对于鱼片岛,一次飓风的袭击,不亚于一次战争。 

  这个与自然连成一片的岛屿,可以说,是美丽的大自然使它变得越来越美丽,同时,也是这个大自然,不断地破坏着它所带来的美丽。 

  远远望去,惟一感到没有被飓风破坏的,就是大海了。 

  飓风过后的大海,似乎比以前更蓝,更亮,更远了。 

  “我还想去海边看看,”我叫住索尔,“这个鱼片岛也太乱了。” 

  “好吧。”索尔非常警惕地在我前后飞着。 

  我们来到海边,清晰可见各种各样的小船遭到飓风破坏的痕迹:这里是船头,那里是船身,或船尾,桨也离开了船,不知去了什么地方。 

  因为海边有专门安放渔艇的小屋,所以渔艇基本没事。 

  海水变得如此平静了,这实在让我捉摸不透,前几天还在咆哮,像一个十足的坏人,现在就变好了。 

  我突然有了一种想在海中驾船行驶的强烈冲动。 

第二章
危机(2)

  我不顾索尔的拦阻,发动了一条渔艇,没想到,我刚一发动,它就离了岸。 
  渔艇比船真是快多了,因为它靠的不是桨,而是靠快速运转的机器。 

  不一会儿,鱼片岛就变远,变小,看不见了。 

  我用力呼吸着海上的新鲜空气,甚至呼吸着海面上阵阵吹过来的鱼腥味。 

  很快,这些好闻的气味不仅到了我的肺,还把我的全身都跑遍了。 

  不过就在这样的时候,索尔也没有放松警惕,一方面,他怕碰到那两个人,另一方面,他也担心飓风会卷土重来。 

  既然已经出来了,还不如好好玩一玩,别说雷厄,这些天我也憋得太久了。 

  我看见海里的鱼不时地从海面飞起来,好像也在和我逗乐似的。 

  渔艇上放着一个超音速火箭型捕鱼器,我试着想捕几条鱼,可捕鱼器太重了,我拿不了。即使拿了,我一个人也不会操作。上次雷厄教过我,怎样按按钮,怎样平衡“引导器”,可就这个“鱼头”,就够重了,我只有望而却步地看着它们。 

  再说,我只是出来看看,玩玩,我来到鱼艇上,很大的程度也是为了让雷厄高兴,捕不捕鱼就无所谓了。 

  索尔真扫兴,他仍然在唠叨,说我把渔艇开得太远了,他催我赶紧靠岸呢。 

  他一点也不知道我现在到底有多高兴!离开了鱼片岛,就像离开了我所有的烦心事,我还能不高兴吗? 

  再说,现在风平浪静的,会有什么事呢?飓风已经离开了,离开了的东西,它能再来吗? 

  我脑海里刚出现飓风两个字,一种不祥的预感就出现了。 

  我突然想起那两个人,我不是已经离开他们了吗?这个离开了的东西,怎么说来又来了呢? 

  就像“魔拉”不知不觉到鱼片岛一样,一种非常小的、从海底深处传来的“呜——呜——”声,也悄然出现了。 

  这声音好像又不在海上,而在更远的天边。 

  我两手握住方向盘,心想,“不能再往前开了。”我赶紧掉转渔艇,索尔不知怎么的,突然钻进了我胸前的毛里。 

  气氛越来越紧张了,和以往任何时候的紧张都不一样。 

  海面看起来依然非常平静,我想,正是因为如此平静,才使气氛显得更加紧张。 

  “呜——呜——”声又出现了。 

  “索尔,”我慌了,“这是什么声音?” 

  索尔大叫着:“快点开,快点靠岸。” 

  “呜呜”声突然消失了,一切又恢复了刚才的平静。 

  我突然想起了前些天,和雷厄一起出来打鱼,我们所听到的大鱼从海里飞起来,又落进海里的声音。 

  “会不会是一条大鱼,一条非常大的鱼。”我还怀着侥幸的心理问索尔。 

  索尔的听觉可是非常不错的,你看这时,他已吓得钻进了我的胸前,可以看出他已经感到了危险的可怕性。 

  “不是大鱼。”他说。 

  “看来真遇到了飓风。” 

  “什么都不要问了,抓紧时间,快点靠岸。”索尔说。 

  听他这样说,我反而慌起来。 

  “嘟——嘟——”就在这时,渔艇上有个什么东西响了起来。 

  原来是渔艇上的对讲机。 

  “有人在船上吗?”一个男人的声音。 

  我赶紧回答:“是!有人!” 

  “你是谁?你现在在哪儿?” 

  “我……我是库恩,现在在海上。” 

  “当然是在海上,在海的哪个地方?哪个方位?” 

  我看了看渔艇上的指南针:“鱼片岛以东。” 

  “啊?” 

  “?” 

  “第二号‘火?银风’马上登陆鱼片岛,并且马上从东边登陆。你要尽快……” 

  “?”我傻了,对着对讲机说不出任何话来。 

  “你要尽快!”索尔喊。 

  “你要尽快!”那个男人也在喊。 

  “恐怕来不及了,我已经听到飓风的声音了!”我也在喊。 

  “不要这样想,快点。”那人用更大的声音说。 

  “快来救我们!”我对着对讲机大喊。 

  “‘我们’?”换成了一个女人的声音,“还有谁?除了你,还有谁?” 

  不巧,正在这个时候,对讲机坏了。 

  “可恶!”我使劲摇着对讲机。 

  我对索尔大声说:“索尔,快出来看看,看对讲机出了什么毛病。” 

  幸好我们坐的不是那种靠桨划一下才能前进一步的渔船,要不,不知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靠岸呢。 

  可就是因为靠的不是桨,而是机器,我们才走得这么远。 

  索尔仍然躲在我胸前的毛发里,没有出来。 

  这时,我才明白,我们遇到了多大的危险。 

第二章
绝望,希望(1)

  下面是我们在海上遇到飓风,并被飓风卷走之前,我和索尔的一段对话: 
  我:“快出来,帮我修一下对讲机。” 

  索尔:“看到鱼片岛了吗?” 

  我:“没有看到。说不定马上就能看到了。” 

  索尔:“开太远了。” 

  我:“你出来看一看对讲机。” 

  索尔:“没必要了。” 

  我:“他们会来帮我们吗?” 

  索尔:“凶多吉少。” 

  我:“他们说不定会通知雷厄家,说不定雷厄和他的爸爸妈妈会想办法,来帮我们。” 

  索尔:“除了上帝,谁也帮不了我们了。” 

  我:“上帝啊,帮帮我们!” 

  索尔:“上帝是在帮我们,只是我们太冒险了。” 

  我:“飓风真要把我们卷到天上去吗?” 

  索尔:“卷到天上去,然后再抛下来。” 

  我:“索尔,我可不想死。” 

  索尔:“死?” 

  我:“我希望出现奇迹。” 

  索尔:“我相信奇迹。” 

  我:“那我们会死吗?” 

  索尔:“我们多少次死里逃生,都没有死。” 

  我:“因为你和我在一起。” 

  索尔:“因为你命大……现在能看到鱼片岛了吗?” 

  我:“现在能看到了。” 

  索尔:“那好,抓紧。” 

  我:“虽然看到了,但还是很远。” 

  索尔:“一定要注意方向。” 

  我:“好的。” 

  当我说“好的”的时候,我发现,因为太慌张,我居然看错了方向,让渔艇向北挺进了。我心急火燎地将渔艇转了个九十度,让它指向了正西。 

  索尔:“靠岸的时候,我们就不能按来的路线靠岸了。” 

  我:“为什么?” 

  索尔:“那是西港口。我们要在东港口靠岸。飓风是自东向西的,我们的船也是自东向西的。如果在西港口靠岸,就要沿岛的南边绕半圈,延误了我们的上岸时间。” 

  我:“雷厄家可是在西港口,我们离他家就越来越远了。” 

  索尔:“先上岸再说。” 

  我:“索尔,你真了不起。你还没有被吓坏,还在给我出主意。” 

  索尔:“我是你的灵魂嘛。” 

  我:“你真不怕吗?” 

  索尔:“怕有什么用?” 

  我:“真该呆在家里。” 

  索尔:“后悔也没有用!” 

  我:“你说得对。雷厄真不来帮我们了。” 

  索尔:“没有谁会来!” 

  我:“是不是这个世界上并没有谁真正爱我们?” 

  索尔:“不要管有没有谁真正爱我们了,加把劲。” 

  我:“好。” 

  我口里虽然在说“好”,可我的心里…… 

  一种非常大的绝望和飓风一起紧紧从我身后追逼过来。 

  我很想挣扎,可绝望太强了。 

  我感到自己是这样的渺小。 

  我在世界上活着,就像现在在海上,鱼片岛就在眼前,却不能马上到达。 

  我终于体会到了浣熊生命的脆弱,实在太脆弱了。 

  生命本来就这么不容易,还要经历这么多的恐惧、磨难。 

  不过,比起那些被“魔拉”用刀子杀害的金毛猕猴、白毛大象,比起我弟弟,我还算幸运的! 

  如果可能的话,我希望自己能更幸运。 

  雷厄真的不来救我们了,这个幸运又在哪儿呢? 

  难道我握紧方向盘,加快速度,就可以逃过这场灾难吗? 

  我发现我的确握紧了方向盘,加快了速度。 

  但绝望也握紧了我,并加快了它在我心中增长的速度。 

  这可是沿着各种各样的希望一路走过来的绝望,是总能看到活着的希望,却又不能好好活下去的绝望;是总可以看见摆脱死亡的希望,却又不能马上摆脱的绝望;是总在心中升起雷厄家会来帮我们的希望,却总不能看见他们来的绝望;是能看见鱼片岛,马上有了可以靠岸的希望,却不能马上靠岸的绝望。 

  我终于体会到了什么是真正的绝望。 

  我又迈向了以前经常迈向的一个地方——死亡所在的地方。 

  以前,我非常害怕死亡,害怕“魔拉”把我从动物园偷走后杀死我;后来,我又怕他们用手一点一点撕我的皮,用刀子一点一点割我的肉;再后来,我怕他们追我,杀我,怕又落在他们手上。可现在,绝望来的时候,我什么也不怕了。 

  死就死吧。 

  我已经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了。 

第二章
绝望,希望(2)

  “库恩。”索尔大叫着。 
  “不能放弃。”索尔继续喊。 

  我虽然手上没有放弃,但心里已经完全放弃了。 

  索尔在我胸前怎样叫,怎样喊,也不管用了。 

  死就死吧。 

  不就是一只浣熊,一只蜂鸟吗? 

  在这个世界上,像我这样的浣熊太多了,死一只又有什么关系? 

  蜂鸟也是满地都是。 

  “不要绝望,我们还有希望。”索尔说。 

  别提“希望”这个词了,我想。 

  绝望已经布满了我全身,布满了这艘渔艇,布满了整个海域,布满了整个鱼片岛,布满了我生活过、走过的每一个地方。绝望还布满了我所在的“魔拉”,绝望使我并不在意我弟弟到底是死是活了。 

  “希望”这东西有什么用呢?它又不能救我,只能又变成绝望。 

  这是从世界的各个方面来的绝望。 

  是我对这个世界所抱的“希望”太多,而突然变成的绝望。 

  我对动物园希望过,但最后变成了绝望;我对“魔拉”希望过,但最后变成了绝望;我抱希望最大最多的是雷厄、雷厄的爸爸妈妈,现在也变成了绝望。 

  所以,索尔,你不要再提希望了。 

  你不觉得“希望”这两个字在这个时候出现,只是在和我开玩笑吗? 

  我绝望得连方向盘也放下了。 

  飓风离我近在咫尺,挣扎还有什么用? 

  索尔提起嗓子大声喊:“谁会在这个时候放弃!真是开玩笑!” 

  他还在说我开玩笑?! 

  “即使跑不过飓风,也要做好被飓风卷走的打算。”索尔喊着说。 

  说这句话不等于什么也没有说吗? 

  这就叫“希望”! 

  索尔式的希望! 

  被飓风卷走了就卷走了,还要做打算。 

  世界上什么打算都可以做,还有人为马上要被飓风卷走做打算吗?为死做打算吗? 

  索尔见我没有任何动静,就伸出了他的尖嘴,在我胸前用力蛰着。 

  我一点也没有感到疼。 

  他继续蛰,蛰就蛰吧。 

  不知他蛰了多少次,我才有了一点点痛的感觉。 

  “你在等死吗?”索尔说。 

  我吃了一惊,好像做了一个噩梦,并突然从梦中醒来了。 

  “你这样做,就是在等死。”他继续说。 

  “是的。”我终于开口说话了。 

  “你就是死了,我现在也要让你醒过来。” 

  他又开始用力地蛰着。 

  他甚至扯了扯我胸前的几根毛,我疼得直叫。 

  我终于被索尔从绝望里拉出来了。 

  我感到我身体里有两个时针,不停地在我体内转啊转啊——希望、绝望——就是这两个家伙操纵着,我不知道它们之中到底谁会最后落到我身上。 

  “好了,”索尔说,“醒了就好。” 

  “好什么呢?”我说,“被飓风卷走了,不等于和死了一样吗?” 

第二章
飓风中的四天四夜(1)

  在索尔的劝说下,我开始做两手准备。 
  的确,时间已经不等人了,说不定只剩下三分钟,两分钟,或者一分钟了。 

  说不定一分钟的时间也没有了。 

  如果实在跑不过飓风的话,我就应该像索尔所说的那样,做一些被飓风卷走的准备了。 

  我迅速将背在身上的弓和箭检查了一遍,将能系牢的地方,全都系得更紧更牢了。 

  我把眼镜取下来,用绳子系在箭袋里,因为眼镜是易碎品。 

  在箭袋的最里面,我还为索尔预备了一个地方,也就是一个即使我们被飓风卷走、他也不会受到伤害的地方。 

  还是索尔想得周到。 

  在他看来,呆在箭袋里,太不牢靠了。万一途中箭袋和我分开了,他也就永远和我分开了,这是他怎么也不愿意看到的结局。 

  他建议在我的胸前绕上一根宽带子,他还是呆在老地方。这样,他就可以自始至终和我呆在一起,而不担心我们会分开了。 

  最重要的还有一点,一旦我们被卷进了飓风,我们很有可能被飓风里面的其它东西撞伤。 

  为了不被其它东西撞到,我又卸下了渔艇上的两根和我的身材差不多的木板,用绳子捆在了我身上。我想用它们来保护我和索尔。 

  可以说在我捆上木板的最后一刻,飓风就来了。 

  它像一只遮天蔽地的猛兽,一只黑色的猛兽,一只马上就要毁灭全世界的猛兽,一只很快就要将我和索尔毁灭的猛兽,它卷着像一堵高墙一样的滔天巨浪,向我们猛扑过来。 

  它虽然只是风,可一旦集中起来,就不再是风了,而是一种巨大的力量,巨大的、毁灭的力量。 

  我第一个本能的反应就是:继续握紧渔艇的方向盘,加快速度,但这些都没有用了。 

  在这里,我所应采取的所有行动就是听之任之,除此之外,我已无法做出任何努力了。 

  其余的全都是害怕,除了害怕,还是害怕,害怕失误,害怕飓风把我和索尔分开。 

  我还害怕被飓风里面的东西撞伤,让我过一种死不了、又活不下去的生活。 

  我试图睁开眼睛——外面黑漆漆的一片,不知道是飓风里面的黑暗,还是天空压低的乌云造成的黑暗。 

  我只是睁了一下眼睛,因为飓风实在太大了。闭上眼睛,也许是一种最好的“享受生命最后一刻”的办法。 

  飓风把我和渔艇提起来,又用力地摔了下去。 

  提起来的时候,我感觉我还和渔艇在一起;摔下去的时候,就只有我自己了。 

  当然,还有死死和我在一起的弓、箭、眼镜、捆着我的木板,还有索尔。 

  飓风的声音我就不描述了,因为在雷厄家躲避飓风的那些日子,我说得够多了,总之,就只这两个字:恐怖。 

  因为声音太大,我的耳朵似乎失去了听力。 

  说来也真奇怪,我们已经被飓风卷起来了,卷到不知是在海面上空,还是鱼片岛上空的某个地方,这时,我反而一点可怕的感觉都没有了。 

  索尔好像对我说了什么,我只是凭感觉,觉得他在对我说,但说了什么,我一句也没有听到。 

  平时和索尔说话,我靠的也不全是听觉,还有感觉,甚至还会有视觉,可现在,我的任何感觉都在飓风中渐渐变弱,甚至消失了。 

  风的力量实在太可怕,太可怕了。 

  也许任何力量,只要你一深入到里面,就会感到非常可怕。 

  好像碰到一棵树了。 

  刚碰到树,飓风就又把我提了起来。 

  想必飓风已经登陆,这就说明,我和索尔已经被飓风卷到了鱼片岛上。 

  我突然想到了岛上的海滩、森林、房屋,我很想让自己落下去。 

  落下去吧,就像从飞机上落下,掉在什么东西上都行。 

  可这次是不可能的了,我已经不能自己支配自己了。 

  我被飓风支配着:飓风带我到哪里,我就只能到哪里。 

  我紧紧抓住那根捆在我身上的木板。木板可真是一样好东西,它既承受着我和索尔的重量,又抵挡着飓风中其它东西对我们的猛烈撞击。 

第二章
飓风中的四天四夜(2)

  也许因为鱼片岛上生长着的大片大片的森林,还有迎风的山坡,和各种各样的房屋,飓风经过这些东西的阻拦,减弱了一些,但还是非常大。 
  这可能因为,我们所经历的这个二号“火?银风”,不是从远处来的,而是从鱼片岛附近海域,卷起了它猛烈的热带气旋。所以,它根本不想在鱼片岛的某个地方放开我,它还想继续带着我前行,仿佛它要去哪里,就一直要把我带到哪里,直到它消失。 

  我有点想念在鱼片岛的这段日子了。 

  在那里,我像人一样生活着,被鱼片岛的人当人一样地看待着。 

  在那里,我学会了怎样打鱼,怎样卖鱼,怎样划船,怎样欣赏这个美丽的世界。 

  就像做了一场梦一样,这么美好的生活,也只能像飓风扫过一样一晃而过了。 

  再见了,雷厄! 

  再见了,雷厄的爸爸! 

  再见了,雷厄的妈妈! 

  再见了,超音速火箭型捕鱼器! 

  再见了,我的房间! 

  再见了,床,椅子——还有那几块漂亮的石头! 

  再见了,窗户! 

  再见了,窗户外面热闹的海滩! 

  再见了,那位孤独的老人!(真奇怪,这个时候,我怎么想起了那位老人!) 

  再见了,希望我和他们住在一起的那些孩子们! 

  再见了,大台镜铺,“胖氏”弓箭店! 

  …… 

  再见了,鱼片岛! 

  再见了…… 

  好在,从鱼片岛上,我带上了背在身上的那一套弓和箭,还有一副眼镜,这也算给我带来了一些安慰。 

  现在,也只有这些,可以证明我曾经在鱼片岛上生活过,像人一样被人类对待过。 

  再见了……这片把我当人一样看待的地方…… 

  再见了……虽然他们把我当人,但…… 

  好了,我感到非常累,连再见的力气也没有了。 

  …… 

  对现在的我来说,累是可以忍受的,可头晕就忍受不了了。 

  但我只有忍受! 

  而且我必须忍受! 

  一个生命落在了飓风里面,被飓风卷着从这里到那里,除了时间,你还有什么不可以忍受的呢? 

  “索尔!我头好晕,我好累!我好饿!”我只有把我的痛苦对索尔倾诉。 

  他一定听见我说话了。 

  他是我的“灵魂”嘛,有时候,心里的感受还没有说出来,变成语言,他就完全知道了。 

  我似乎听见索尔正对我说,“如果我能为你变出一张床、一条鱼来就好了。” 

  这个时候,他还有心思和我开玩笑。 

  飓风的确卷出了一条鱼,我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卷到我的面前,又卷走了。 

  还卷来了一些别的东西,算了,还是闭着眼睛,想一些令我高兴的事情吧,但我这短短的一生,高兴的事情也实在太少,太少了。 

  那就睁开眼睛,数一数被飓风卷进来的东西:鱼、床、玻璃、垃圾桶、鞋子、桌子、桅杆……太多了,我简直数不过来。 

  或者数一数我们在飓风中的天数:一天,两天…… 

  现在除了头晕,除了累,我还很饿。 

  上帝啊——我又开始祈祷了——帮帮我吧,现在索尔已经不能帮我了,现在也只有你来帮我了。 

  请让我不要这样头晕,不要这样累,也不要这样饿。 

  刚刚祷告完,我又一次看到了那条被飓风卷到我面前的鱼。 

  是一条不小的鱼,可以饱餐一顿的鱼! 

  它离我这么近,只要付出一点点努力就行了,只要动一动手,或者动一动尾巴,但它们都被两块木板夹住了。 

  如果这条鱼能自己来到我嘴边就好了。 

  我只动一动嘴巴——因为我的嘴巴是可以动的,我就可以不费任何体力吃到这条鱼了。 

  可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我只有眼巴巴地,紧紧盯住它。 

  它随着飓风“飞”呀“飞”,先“飞”到我的头顶,又“飞”到我的脚下。 

  我心里痒痒的,但我也只有这些心理活动,我已经失去了任何得到它的能力。 

  “索尔,”我喊,“飞出去,帮我把那条鱼抓过来。” 

  索尔很想飞出去,可一旦飞出去,飞回来就不那么容易了。 

  我又看见鱼一会儿上,一会儿下,最后还是停在了我的面前。 

  看来,这条鱼是上帝赐给我的晚餐,是非属我不可了,要不,它怎么转来转去,总不离开我呢? 

  我一定要把握住这个难得的、获得一条鱼的好机会。 

  “冲”吧,我想。 

  只要一点点力量,我就可以得到它了。 

  我真的往“飞”鱼“冲”了过去。 

  不过,这只是我心里的动作,是我心里在“冲”,是我脑海里想着“冲”这个字,因为,我仍然被飓风操纵着。 

  我的思想在这里是没有用的。 

第二章
飓风中的四天四夜(3)

  我未能“冲”向鱼,却看到一把不停旋转着的破伞向我“冲”了过来。 
  我本能地想躲开,当然,我也只是想想而已。 

  尖尖的“伞头”毫不客气地向我“冲”来了,眼看就要撞到我的头了。 

  完了,这次可真完了。我想。 

  尖尖的“伞头”离我只有几毫米,几乎就要挨着我的头的时候,它突然向上浮动了一下,然后转到我后边去了。 

  感谢上帝! 

  又来了一个垃圾桶,也像那把伞的“伞头”一样,正要撞到我的时候,突然转了个弯,转到我后边去了。 

  可让我没有想到的是:垃圾桶又回来了。 

  “啪”,趁我没注意的时候,垃圾桶撞到了我的背上,也就是说,它撞到了那块捆在我身上的木板上。 

  多亏是一个被飓风拉扯得不成样子的垃圾桶,快散架的垃圾桶,也多亏它来撞我时,已经耗去了当初的冲击力,撞到我身上的时候,也只是抚摸了我一下。 

  这可比从飞机上落到地上有意思多了,虽然那时比这次还要眩晕,还要可怕,就是着陆的那一瞬间,我心里的难受,也是我在飓风中的任何时候都不可比的。 

  我开始在飓风中寻找乐趣了。 

  如果能在飓风中找到乐趣,时间就显得不那么慢了。 

  这还是索尔教我的,要学会在最困难的时候寻找生活的乐趣,否则,时间就太慢了。 

  可乐趣归乐趣,没有体力可不行。 

  你想想,飓风前移的速度至少也有一百公里每小时吧,当然,这只是我的估计,因为我对速度一直没有什么明确的概念。你被这个东西拖着,拉着,扯着,没有体力能坚持下去吗? 

  飓风就像一个小宇宙,或者一个太阳系,被卷进里面的东西,就像太阳系里大大小小的星星,可它又远不像太阳系那样有规律。 

  太阳系里的星星,自旋也罢,绕着什么星星转也罢,所有这些规律、方向、速度,都遵循着某种规律,不像在飓风里。 

  飓风只有飓风的意志! 

  无论什么东西,只要你被卷进了飓风,你就没有选择。 

  你就必然要落进飓风的操纵之中。 

  你以前是怎样的,现在不能了;你以前怎样想的,现在想也没有用了。 

  既然说到了卷进飓风里面的东西,随着我在飓风里面的时间的增多,我也顺便研究了一下飓风里的物体移动的方向。它们大致分为下列三种,第一种:随着飓风的风向转动;第二种:朝着飓风相反的方向移动——这可能因为飓风里面的旋风所致;第三种:它没有固定的方向,它只是随心所欲地胡乱转动。 

  这后两种对我们都是非常危险的。 

  我觉得我和索尔有时是以上的第一种,很快,我们就变成了第二种,第三种。 

  所以,我觉得,在飓风里面你是一种不确定的东西,垃圾桶朝我撞来的时候,它开始是第二种走向,但转瞬又变成了第一种。 

  现在该又回到这个垃圾桶了。它撞了我一下,不由对我产生了一个冲击力,可就是这个冲击力,把我害惨了。 

  就是这个冲击力,让我撞到一扇门上了。 

  虽然我身上夹着木板,我还是感到非常痛。这扇门也够结实的,飓风虽然把它卷了起来,也没有把它弄得怎么样。 

  随着我的一声“哎哟”,我和索尔又被门撞到了前面的一个汽车方向盘上,接着,又是一块窗户玻璃……我们撞来撞去,就像乒乓球,被飓风这个大球拍操纵着。 

  幸好有套在我身上的这两块木板,否则,可就更惨了。 

  在飓风里实在没什么事可做,我只好让自己的思想分散。现在,我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再说一遍: 

  首先,是一条鱼,是它首先吸引了我的注意力,所以它是我这次被撞来撞去的罪魁祸首; 

  然后是一把破伞; 

  再后是一个快散架的垃圾桶; 

  接着就是一扇门; 

  还有汽车的方向盘,玻璃…… 

  还有那些眼看就要“冲”过来,却始终没有“冲”过来的干、石块…… 

  正在我这样一点一点想事的时候,一件大好的事情出现了。 

  感谢上帝! 

  不知从哪里来的一大篮子鱼被飓风卷起,向我“冲”来了!篮子在我头顶翻了个身,里面的鱼全向我飞了过来。 

  真是想鱼的时候鱼不来,不想鱼来的时候,这么多条鱼,一起送到我嘴边来了,让我冲了个“鱼”澡! 

  不过,这虽是一件大好事,虽然到我嘴边来的有好多条鱼,可我只能拥有其中一条。 

第二章
飓风中的四天四夜(4)

  最后撞到我的是一张床,一张折叠起来的床。它应该和门一样,对我有着非常大的危险性。但经过了这么多的难关,我也不觉得有什么危险了。 
  反正我也没有什么应对能力,也不需要你有任何方式的应对能力,完全看你是否幸运。在飓风里面,每时每刻你都有失去生命的可能,都是不确定的,连危险也是不确定的。 

  朝我“冲”来的这张床不仅带着它自己的力,还带着飓风加给它的力,这不,它一撞过来,就把我撞出了很远很远。 

  飓风趁此把我和床往它的深处推了一下,就是这一推,我就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个和刚才完全不一样的世界。 

  原来,飓风是分层次的,一般来说,离飓风中心越近,它的速度越大,就越危险。而我,就因为刚才的那股力,被带到了飓风的最里层——被称为“飓风中心”的那个地方。以前,索尔告诉过我,说“飓风中心”最可怕,那时,他也只是说说而已。 

  一旦真的来到了这里面,就不是他所说的那样可怕了。 

  飓风里面呈圆状,好像是空心的,它又分内外两层:一层是中间的静层,另一层是外围的旋转层。中间的静层跟太空没什么区别。 

  床借着飓风的力量把我推到飓风中心的时候,它自己也和我一起被卷了进来。 

  奇怪的是,它一到静层,就像放在地上一样,平平整整地在我身后铺展开来了。 

  我现在可以躺在床上,好好睡一觉了。 

  当然,卷到静层来的,远不只我们,我看到还有鱼,甚至还有我喜欢吃的螃蟹、蚯蚓等。 

  不吃白不吃。这样的好事在我看来,也只有像我这样幸运的浣熊才可以碰到。 

  被卷进了飓风,这是人生中之极大的不幸,可是,我却能睡到一张床上,还能吃到自己想吃的东西,这又成了人生之大幸。 

  哪里能有这样的幸运呢?本来应该没命的,却变得像坐享其成的人,不用费力地下海,不用背起那个“超音速火箭型捕鱼器”,就可以吃到现成的鱼。 

  吃足了,我就在床上休息了一下。 

  真可惜雷厄没有这样的享受,我想。 

  在飓风里的其它东西,也没有我这样的享受。 

  只有像我这样幸运的浣熊,才有这样的享受。 

  我真希望这个飓风能一直持续下去,让我多多地享受这种其它的浣熊连想也不敢想的生活。 

  当然,这只是一种想法而已,有谁会真正想一天到晚呆在飓风里,而不是快点回到地上,去过一种真正正常的生活呢? 

  也不知在飓风里有多长时间了,想必也有四天四夜了吧。在地上的日子,别说四天四夜,就是四十天四十夜,眼睛眨一下,就过去了,可在飓风,就只有一秒一秒地数日子了。 

  好在还没有死,数一天也是数,数两天也是数,那就数下去吧,只要飓风有耐心,它把我卷到哪里,我就打算数到哪里。 

  如果是白天,就好说多了,我的眼睛也不必闲着,不仅数日子,还数“飞”到我眼前来的东西,还猜一猜我们现在所处的大致位置。 

  没想到,时间一长,我生活的经验就变丰富了。 

  比方,在我们所经过的地方,只要有一些鱼从飓风外围“冲”进来,就说明我们是在海上;如果卷进了沙石,那一定是在海边;如果卷进了树干、树枝,那就是在森林上空了…… 

  不管哪个地方,只要我能拥有幸运就行了。 

  我就不再害怕飓风消失的时候,把我扔在海中了。 

  因为作为一只浣熊,我觉得在哪里都是在生活,在哪里都需要有吃的,喝的,有一个可以休息的地方。 

  我现在的要求真是越来越低了,我几乎忘记了我的那个伟大的理想:救出弟弟,找一个让我们感到无忧无虑的地方住下去,永远住下去。 

第三章
一场格斗(1)

  飓风没有把我和索尔抛进大海,而是扔进了一个小树林,一个靠近河边的小树林。 
  我朝飓风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并挥了挥手,表示再见。 

  也许是幻觉吧:我感觉飓风也变成了一只细长的手,正回转头,朝我挥手,致意。 

  我现在的心情已经无法用语言形容了,因为我回到了地上。 

  这才是我正常生活的地方。 

  “唉,索尔。”我一身轻松地对他说,“这个飓风真够意思,没有把我们扔在海里。” 

  “因为我们的命大。”索尔说。 

  “因为到处充满了奇迹。”我说。 

  “我相信奇迹。”索尔说。 

  “你也相信奇迹?” 

  “那当然!” 

  “我觉得这个奇迹就像是随飓风绕地球转了一圈。” 

  “从来没有听说过席卷全球的奇迹与飓风。”索尔说。 

  “现在却让你感觉到了。”我说。 

  “像你所说的,在飓风里面我也开始找乐趣了,而且我也找到了乐趣。” 

  “可在飓风里面,我们耗的时间也太长了。” 

  我开始解开身上的木板,虽然我的思想如此活跃,可我的这身体,都好像被这个可怕的飓风弄得又僵又硬了。 

  我得迅速让自己恢复过来。 

  我得迅速恢复自己的跳跃、行走、跑步、转身、爬树等生活的基本功能。 

  刚落到地上的那会儿,我还不能站在地上。刚一站着,就倒下去了,因为我的腿…… 

  在飓风里的这些日子,我只顾活动大脑和嘴了,没想到被木板夹着的身体竟如此需要照顾,如此脆弱。 

  练了一个多小时,我才感觉好了一些。 

  正当我和索尔为终于落到这块有树有河的“好地方”而高兴时,不远处的一棵矮树后,我看到了和我们一样被飓风卷起来,又扔在这里的一个东西。 

  我们立刻安静下来,把注意力转移到了那边。 

  “那是什么?”我小声问。 

  “好像还在动……”索尔不慌不忙地说。 

  “动?”我突然怕起来,“不会是老虎吧?” 

  我一下又变得沮丧起来。 

  你想想,一个人的生活即使再曲折,也不至于像我这样,好不容易逃到鱼片岛,又遇到了飓风,好不容易等到飓风消失,把我们扔在这么一块安静的地方,却又遇到了老虎。 

  你老虎要来,迟几分钟也行啊,让我先体会一下落到地上的滋味,然后再来;或者,让我先用一点时间,弄清我现在到底在什么地方,什么方位,离鱼片岛有多远,让我不仅完全恢复我的视力、感觉、听觉,还恢复索尔经常在口头禅中所提到的“采取行动”的力量,然后你再来,这也行啊。 

  也许命运就是这样吧,如果你能够预料将来要发生什么事情的话,那就不叫命运了。 

  索尔向四周看了看:“这东西和我们一样命大,与飓风僵持到了现在,还没有丢命。” 

  索尔对这样东西充满了同病相怜的感情。 

  “现在只有用这样东西了。”我取下了一直背在背上的弓和箭,对于一只会“飞”的老虎,也许它们并没有多大的杀伤力,但总比没有好。 

  我朝那个东西摆好了射箭的姿势。 

  索尔立即阻止了我,不许我射箭。 

  我觉得在这样的时候,用我身上的武器来自卫,并没有什么不好的。 

  我终于为手上的这把伴我多日的弓和箭高兴起来,因为它们终于有了自己的用武之地。 

  “嗨,还是放了他吧,”索尔说,“他和我们一样,刚刚离开飓风,被抛到这里,身体的各项功能还没有恢复过来,你看,他还不知道走在地上是什么滋味呢。” 

  “可是,等他恢复过来,我们可就完了。”我像在雷厄家训练的那样,再次拉开了弓,搭上了箭。 

  通过这次在鱼片岛的经历,我可吸取了一个大教训——不要对周围的任何事、任何人投去太多的感情,也不要对他们寄予太多的希望,这样,你就可以不因为自己投注了太多的感情和希望,而受到伤害了,所以,我接着说:“你在怜悯他,不想伤害他,可他呢,他也这样想吗?” 

  “毕竟他和我们一样,也是一只动物嘛。” 

  “看来,你的‘最大的用处就是行动’,在这里并不想用出来了。”我有些嘲讽地说。 

  “那是相对于‘悲伤’而言的。当你悲伤的时候,所谓采取行动,就是让你忘掉悲伤,可现在……根本没到采取行动的时候。” 

  “你真的怜悯他了?”我说。 

  “嗯。”索尔也不回避自己的感情。 

  “真没想到你心里充满了怜悯。我以前和你一样的,也是这样。可经过了这一次飓风,我不想再像从前了。” 

  “他说不定并不想伤害我们。” 

  “不能把别人想得太好,”我打断了索尔,“我就是常常把别人想得太好,才一次一次地……最后落到这般地步。这也是我最近才得出的一个道理。” 

  “你想雷厄了吧。”索尔说。 

  被索尔说穿我的心思后,我又有点不好意思起来。 

  可就在这时,那个东西从矮树后蹿了出来。 

  从他的这一蹿可以看出,他已获得了完全的恢复。 

  他似乎没有看到我们,但我从他猛然蹿出后防备的姿势,看出了他的警戒和敏锐。 

第三章
一场格斗(2)

  这不像是一只老虎,因为他不像老虎那么威武,也不像老虎那般高大。 
  或许他和我一样,只是一只不可能对别人造成伤害的小动物。 

  也许索尔说的是对的吧,咳,不管怎样,既然我们都是从患难中走过来的,的确应该有一些同病相怜的感情才是吧。 

  我也正等待着对方的反应,看看到底该不该付出我们宝贵的感情,同病相怜的感情。 

  因为,如果他是敌人,我们的这种感情就会害了我们自己…… 

  如果他是敌人,就是我使用箭的大好时候。 

  因为我身上的箭,就是为这个时候准备的。 

  为了不让他发现我们,我收起箭,在离他不远的另一棵矮树后蹲了下来。 

  他似乎听到了什么,立即把视线转到了我们这边。 

  他似乎还没有看到我们,可他的动作迅速、麻利,有着一种对周围环境的格外小心。 

  觉得并没有什么危险后,他在矮树附近活动了一下身子,准备离开。 

  我也随即站起了身。 

  我不得不承认他的感觉实在太好了,我看到他又一次把头转向了我们这边。 

  这时,他似乎确定有什么了,在那里权衡了一下,不顾一切地向我们猛扑过来。 

  几秒钟的时间,他就蹿到了我们所藏的矮树前。 

  我本能地抓住索尔,转身就逃。 

  他当然扑了个空。 

  我本想再次拉开弓,可来不及了。 

  对于这样一只不顾一切扑向我们的动物,还有什么必要对他付出怜悯之心? 

  索尔还是那个态度,不愿我伤害他,更不愿我用箭杀死它,他的原因很简单:这是一只和我们一样,久经磨难的动物。 

  可他又朝我们逃跑的方向追了过来。 

  我朝一棵大树跑去,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跳到了树上。 

  没想到他也会爬树,也跟着跳上了树。 

  借着这棵树粗粗的枝干,我又跳到了相邻的另一棵树上。 

  他在我跳的地方试了一下,没有再跳。 

  他的眼睛一直盯着我,可他的脚没有动。 

  “这家伙简直就是一只发疯了的猛兽,没有一点患难之情……”我对索尔说。 

  “是一只山猫。”索尔小声说。 

  “山猫?山猫有这么大的威力?”我有点不信,但细看一下,的确有点像,“我们是两个,居然还怕他一个!他如果再追,我就不客气了!” 

  看到他站在我起跳的那个地方,不准备再跳,仿佛不敢再跳,我毫不犹豫地拉开了弓,对准他。 

  “不要拉弓,”索尔还在阻止我,“我看他并不想把我们怎么样,他只是和我们一样,刚刚从飓风里出来,对周围的环境还没有适应的山猫。” 

  “要是再不给他一点颜色看看,他还以为我们怕他呢!” 

  “他不像要置我们于死地……“我看还是先等等。”索尔还在劝我。 

  “好吧,我们没死在飓风里,看来,却要死在这只山猫手上了。” 

  索尔很不满意我对山猫坚持要用弓和箭的态度。 

  现在想起来,我觉得索尔说的不是没有道理,可我坚持要拉开我的弓和箭,当时也不是真想杀山猫,而是想要他看看我的武器的厉害。 

  我后来才明白,索尔这样做,不完全因为他的怜悯,他还有另外的一个打算:他只是想让我征服山猫,让山猫成为我们的一份子,这样,我们在路上的力量就强多了,救我弟弟的力量也强了。 

  索尔不愧是我的灵魂,他不仅看得远,也想得远。 

  想虽这样想,可做起来就不那么容易了,因为说不定我们是这样想,而山猫又那样想呢。 

  既然索尔胸怀里放的总是长远的计划,我也不想伤害山猫来破坏索尔的兴致了。 

  山猫一动不动,一直站在那儿,我也一动不动地,站在离他不远的另一棵树上。 

  我几乎能看见他身上被飓风卷起,在飓风中挣扎的痛苦痕迹。同时,我也能看到,他也是一只不容易被灾难打倒的动物。 

  这样想时,我心里真的升起了一种怜悯的感情,一种同病相怜的感情。 

第三章
一场格斗(3)

  为了详细知道对方一直站在那儿想什么,我拿出了我的眼镜,戴上了。 
  看到我的这个动作,山猫又警惕起来,做了一下想跳又不敢跳的动作,然后又停下了。 

  或许他对我,也有和我一样的同病相怜的感情吧。 

  “跳到后面的那棵树上。”索尔小声对我说。 

  我按索尔说的,飞快地转过身,跳到了后面的另一棵更高更大的树上。 

  看到我离山猫远了一些,危险也小了一些,索尔突然从我胸前飞了出来。 

  他在我身旁飞了一下,似乎活动了一下翅膀,就头也不回地朝那家伙飞过去。 

  我对他的这个“出格”的行为表示非常不理解。 

  一般来说,每次在关键时刻,他都死死守住我,死死守住我胸前的那块地方,可这次,他怎么按捺不住了呢? 

  我想拦阻他,因为我不想让他在一个我们并不了解的对手面前,将自己完全暴露出来,因为和那家伙比,索尔实在太小了,太需要保护了。 

  为了保护索尔,我又拉开了弓,对准了一直站在那棵树上的山猫,这个时候我宁愿牺牲他,也不愿意看到索尔受到任何伤害。 

  不过,还是应该相信索尔才是,我又犹豫地放下了箭。 

  既然索尔出马了,他一定有他出马的道理。 

  我却有些紧张了,心想,一旦那东西发现了索尔,他一口气就可以把索尔……我可管不了那么多了。我用手悄悄按住弓,一旦索尔遇到危险,我就毫不犹豫地把箭射出去。 

  我紧紧盯着那东西,他也紧紧盯着我。 

  他好像对我实施着一种心理战术。 

  真是服了索尔,他从那家伙身上飞过去,一直飞到了我看不见的地方。 

  他干什么去了?难道附近有了新的危险?难道他借着我和山猫对峙的机会,去找一点吃的? 

  过了一会儿,索尔飞回来了,他好像探听到了什么。或者索尔也在权衡,到底该不该对这家伙投注我们的感情。 

  可就在索尔回到我胸前的那一瞬间,那家伙扑过来了。 

  我急忙拉开弓,搭上箭,对准了那个东西,准备把我的箭射出去——用雷厄以前教我的方法:把弓放在左手,搭在弓上的箭放在右手,吸盘朝上…… 

  “……要尽量用力,突然放手……”我似乎听到雷厄站在旁边对我说。 

  “嗖——”的一声,箭果真射了出去,因为箭头套着吸盘,它恰好被那家伙面前的一根树枝挡住了。 

  “糟糕!!”我叫出了声。 

  那家伙已经不顾一切了,发疯似的撞断了那根挡住箭的树枝,朝我这边猛扑过来。 

  他的速度简直像风一样,他恨不能撞断所有隔在我们中间的树枝,甚至撞断我脚下的这棵树。 

  没想到这一次,他还是扑了个空。 

  我怎么会坐以待毙呢?我可不想和他撞断的那些树枝一样,有着不好的结局。 

  很快,我又站在了另一棵树上。 

  这次,我可真是吸取了教训,我射箭的时候,一定要避开树枝,直接朝对方的腿射过去。 

  因为我毕竟不想置他于死地,只要将他射伤,让他在我面前求饶就行了。 

  我又拉开了弓。 

  “如果我没搞错的话,他只是想征服你。”索尔还是非常坚持自己的主张,似乎比以前更坚定了。 

  “是不是你刚才找到了什么证据?” 

  “没有。”索尔说,“我觉得有,但还是没有看到。” 

  “为什么‘觉得有’?你闻到什么吗?” 

  “我觉得应该不只这一只山猫。” 

  “也是。”我说,“不过,那也不一定。” 

  在我们说话的时候,那个家伙又在那里权衡利弊。 

  也许因为本能,他又在原地做了个起跳的姿势,可突然,那家伙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在树枝上,他上上下下地跳了一阵,仿佛在积蓄力量。 

  我用手指了指对方,对索尔说,“你看他那凶样,我们还是警惕一些才好。” 

  “可是……” 

  “我知道你的好意,索尔,但我劝你,还是不要再坚持了,他上上下下一阵乱跳的样子,恨不得把那棵树跳断,恨不得把这个小树林里的每一棵树弄断。” 

  “还是和为贵吧。”索尔又摇了摇头,“和为贵……和为贵。” 

  我很少看到索尔这个样子,眼前已经是铁的事实了,他还在坚持一个不现实的理论。 

  我真有些生气了,提高嗓门对他说:“这种时候你还在宣扬你的老旧思想。不要再管我了,”我说,“现在可是弓箭的黄金时代了!” 

  “他跳来跳去,也只是想显示一下他的实力,你看,他已经快不行了。” 

  的确,我看见山猫喘着粗气。看来,他也只有飓风里面的一点经历,远不像我,历经了种种磨难,才活到了今天。 

  在他喘粗气的时候,我透过镜片仔细看了看这只山猫:强壮有力的身体,浅棕色的毛,身上有许多斑点,从头部到肩膀,长着四条棕褐色纵纹,他的两只眼睛内缘向上还可看到一条白纹,可以肯定,他就是一只山猫。 

  哈哈!我怎么会输给一只山猫? 

  “呜——呜——”喘完气后,他嘴里发出了向我示威的声音。 

第三章
一场格斗(4)

  我将所有注意力都放在了山猫前面的两只脚上,因为一旦他找到了攻击目标,打算猛扑,一定是这两只脚先发出预警,到那时,我就可以开始行动了。 
  也许在飓风里呆的时间太长,他远不像我那么幸运,找到了那么多能充饥的食物。他一定是饿了,把我当成了他的食物,如果是这样,我可真要和他进行你死我活的战斗了。 

  “呜——呜——”他又朝我大叫了一声,前面的两只脚迅速抬了起来。 

  对于一只饥不择食的山猫,我可真要小心。 

  虽然只隔几米,如果我稍微疏忽一下,要不了几秒钟,就会成为他的盘中餐。 

  我不打算用我的箭了,我决定换一种战术,就是,只要山猫扑过来,在他正要接近我的一刹那,我用我浑身的力量,先跳起来,然后朝他撞过去,让他摔到地上。 

  没想到的是,我的速度远没有这只饿极了的山猫快,在我跳起来,向他撞过去的那一瞬间,他突然抓住了我的后腿,我们俩一起,从树上掉了下来。 

  他突然起身,就像经过了打斗训练似的,用他前面的两只脚,死死压住了我。 

  怎么挣脱也没有用,我几乎被他弄僵了。 

  我想,都是因为没有先下手为强,才落到了这样的下场。 

  都是因为索尔不断宣称他的“同病相怜”、“和为贵”的老旧思想,说白了,都是因为我们没把他当对手看待! 

  后悔有什么用?这是索尔一贯坚持的人生主张。 

  “喂!拿出你的弓。”索尔大喊。 

  对了,我还可以拿武器呢,怎么会死在这赤手空拳的山猫手里呢? 

  “啊——”我大叫一声,猛地拉出了弓,朝山猫的脸上一阵猛砸——好像这张脸就是我目前最大的仇敌,好像我每砸一下,就可以多活几年。 

  我当然愿意多活几年,我愿意活下去,活到骑在你山猫的背上,去救我的弟弟。 

  我不仅要活到骑在你的背上去救我的弟弟,我要让你山猫知道我们浣熊的厉害。 

  我一直砸下去,直砸得山猫“喵呜——喵呜——”一阵乱叫。 

  有意思的是,不管我怎么砸他的脸,他的两只压紧我腿的脚,始终不放松。 

  “你就砸他的腿!”索尔说。 

  听了索尔的话,我一阵醒悟,用同样的方法朝他的两只压我的腿一阵猛打。 

  “喵呜——喵呜——”,他大叫着,终于将我放开了。 

  他跳到一边,开始抚摸他那受伤的脸和受伤的腿。 

  我也起身活动了一下被他压酸的身子。 

  我动了动尾巴:“这家伙可真够厉害的……” 

  我得警惕他,我怕他又站起来,朝我扑过来,这下我就有点吃不消了。 

  “呼——呼——嗷——”那只猫抬起头来,用气愤的眼光看着我,好像要把我撕碎一样。 

  他的叫声没把我怎样,可他的眼光把我吓了一大跳,我后退了几步,恰好由于这个后退,成为了我和他进一步较量的一次缓冲。 

  果然如我所料,因我刚才的狂打,对我的这个行为,山猫非常不满,他在原地准备了一下,又向我猛扑过来。 

  我已感觉到他胸中的不满已到了极点。 

  面对带着复仇似的攻击,可不能硬拼,我想。 

  三十六计,走为上。 

  也多亏我有了先见之明——多亏我刚才的退后,才让我有了躲开他的这次猛扑的机会。 

  他又扑了个空。 

  他连续向我扑了几次,次次都扑空了。 

  他扑向我的次数越来越少,力量也一次比一次弱。 

  我对山猫的这种放慢镜头似的一次一次重复的动作已经应付自如了。 

第三章
另一只浣熊(1)

  “喂!”索尔说,“我们干脆给他弄点吃的,来缓解一下他的饥饿,平息一下这场战争,达到征服他的目的。” 
  我终于不耐烦了:“你以为谁都和你一样,一点感情就把仇恨平息了?你还想平息,还给他弄点吃的?你给他弄吃的,最后就把自己送进了他的肚子。” 

  索尔笑了起来:“怎么会呢?有我在,他决不会把你怎么样,他也不想把你怎么样。真的。” 

  “嗨,他的凶劲儿你都看见了,却还是不信。”我不想再就这个问题和索尔争来争去了。 

  “他真的只是想要征服你,你先相信我好了。所以,你也一定要做出只是征服他,而不是打死他的样子来。如果你能听我的,就能很快结束这场‘战争’。” 

  “听你的?听你的我早死在这里了。你看,他虽然在那里喘着粗气,但他的眼睛,都藏着什么东西!” 

  “好了,让他休息一会儿,他被你刚才的那番‘运动’搞得筋疲力尽了。” 

  “看来你是真想帮他了,你飞过去,做他的灵魂好了。”我不想理索尔了! 

  索尔也不管我是否理他,还在我面前灌输他的“真理”:“你刚才一直跳来跳去的,你有的是体力,可他呢?我是让你利用这一点,达到征服他的目的。” 

  他继续说:“就说他在你面前凶凶的,可他只是在吓唬你,有几次他都可以对你下手,但没有,这一点你觉察到了吗?他压在你身上的时候,就可以对你下手,他向你扑来的时候,可以扑得更猛,可是没有,看来,你们想的都是一样的,都不忍心对对方下手。” 

  “嗬,是吗?”我说,“真是一句话将我说通了,你怎么不早说?” 

  “不管怎样,第一轮算你胜利了。” 

  “可他一点也不服。” 

  “因为他饿得慌。他觉得你和他之间的这场战争,是不平等的战争,也是一次不同级别的战争。” 

  “好,那就给他去弄点吃的。” 

  我试着照索尔所说的去做,如果山猫真是饿了的话,我决定去河边给他抓几条鱼,让他尝尝鲜。 

  山猫见我们走开了,也不追赶。 

  他从原地站了起来,向树林的深处走去了。 

  又像回到了鱼片岛,我又过起了捕鱼的生活,可不同的是,这里不再有人把我当人来看待了,也不再那么悠闲了。因为我这是在一个陌生的地方,一个身边不知道还会出现什么的地方。 

  我好像回到了动物界:处处是防御,处处是征服,弄得不好,就成了处处是战争,处处是仇恨,处处是陷阱。 

  最后就会成为:处处是死亡。 

  现在想来,幸好有索尔的阻拦,要不,在刚才的战斗中,就会出现一次你死我活的拼杀,其结果,不是我射杀了山猫,就是山猫把我撕碎了。 

  我在河边饱饱地吃了一顿。 

  索尔也飞到了离我不远的地方,吮吸着飓风还没有完全破坏的花蜜,和花上的小昆虫,多少天以来,他也没有像今天这样,能这样安慰自己的胃口了。 

  我们暂时将山猫置于脑后。 

  好战的山猫又朝我们走来了,似乎他也找到了一些吃的,充了点饥。 

  看他走来的样子,似乎又并没有吃饱。 

  我随手将专门为他抓的那几条鱼放在河边,就走开了。 

  山猫看到鱼,竟毫不客气地冲过去,一口气把鱼全吃光了。 

  我在远一点的地方看着山猫,看到他的这种动物本性,不由又握住了手中的弓,以防万一,因为动物是没有记性的,也不太懂得“感激”这个词。 

  不过,也说不定,如果他真像索尔所说的那样,只是想征服我,并不想置我于死地的话,他也一定和我一样,有着和我一样的智慧了。 

  吃完鱼,他站在那里歇了歇,就趴在地上休息了。 

  看来他真是累极了。 

  连吃几条鱼都累成这样,怎么可能是索尔所说的那种一心只想征服我的动物呢? 

  我的心里又开始了非常激烈的斗争:是继续前进,和他拼个你死我活,还是放弃这次争斗逃走? 

  在拼的途中,如果成功了,我就可以在这个小地方,无所惧怕地过上几天安稳日子了! 

  如果失败了呢…… 

  这可是一只看起来没有一点感激之心的山猫,好战的山猫,野心勃勃的山猫…… 

  我要在成功和失败之间做出选择了,不管怎样,我都要先保住我和索尔的性命。 

  可反而一想,如果我现在逃走,说明我已经输给山猫了,这个新地盘,就没有我的任何立足之地了! 

  看来,只有一条路摆在我面前了,那就是:和他战斗到底! 

  “索尔,怎么办?”环境变了,我应该寻求新的战略方针了。 

  刚才,在他饿的时候,我可以不断地跳来跳去,消耗他的体力,可现在呢? 

  “想尽一切办法征服他。”索尔还是那句老话,“想尽一切办法,让他求饶。” 

  “求饶?他会吗?” 

  “已经有求饶的迹象了。” 

  “饿的时候,都没有求饶,现在吃饱了,却说有求饶的迹象了,可能吗?”我对索尔的话表示怀疑。 

  不管怎样,经索尔这样一说,我的信心增加了许多,我正在等着山猫缓过劲来,如果可能的话,我会和他进行一次真正的、同一个级别的决战。 

第三章
另一只浣熊(2)

  山猫已经缓过劲来了,他毫不客气地向我一步一步逼近了。 
  我之所以用“逼”这个字,主要因为,在我下决心和他进行一次真正的、同一个级别的决战的时候,他也似乎下了决心,要和我站在这同一个平台上,决战到底。 

  正在我举起弓,对准他的时候,“唰——”的一下,刚刚恢复体力的山猫突然停住脚,睁大眼睛看着我。 

  他就这样一直用他的可怕的绿眼睛看着我,好像要对我说什么。 

  我明白了,他要我放下手中的武器,和我赤手空拳地对着干。 

  我当然不会丢下我的武器。 

  我想,它们不只是武器,这么多天来,它们还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和索尔一样,成了我身体的一部分。 

  在整个飓风中,我像保护身体一样保护它们,我怎么可能在它们正有用武之地时丢下它们呢? 

  它们还是我丰富经历的象征,是我曾经有过幸福生活的象征,是我曾经像人一样被看待、像人一样悠闲地活在世上的象征。 

  我决不会丢下它们! 

  山猫看我的态度如此坚决,弃战而逃了。 

  我心里终于有了一点胜利的喜悦。 

  山猫像风一样窜到哪儿去了呢? 

  一点也不可小看山猫,原来他是想智取。 

  原来,他想趁我享受胜利喜悦的时候,给我设一个“埋伏”。 

  我看见他一直跑到我们刚才作战的地方,似乎在告诉我,还是在老地方决战吧。 

  我也同意了。 

  只见他迅速地爬上了一棵树,我正想着如何对付这只满脑子都是想法的山猫时,他已经从高高的树上跳了下来,把我压在了他的身体下面。 

  可能因为有了上次被打的经验,这次他不再用他的脚压住我了,而是用他的整个身体,让我根本没有任何机会使用我身上的武器。 

  我心想,完了。 

  “嗷——!!”山猫在我身上发出了胜利的叫声。 

  我一点还击之力都没有了,我做着最坏的打算:等着他下手,将我打伤,或者撕碎。 

  我迅速回想了一下我的这个生命,也算是多灾多难的生命,时间太紧了,我也不能一一回想了。 

  我只想到了“多灾多难”这几个字。 

  即便多灾多难,这下也要结束了。 

  我不禁有些悲伤起来。 

  可就在这时,我又想起了索尔的口头禅:“悲伤有什么用?” 

  紧接着就是另一句:“最大的用处就是行动!” 

  我突然觉得悲伤其实就是一根绳子,在我最需要帮助的时候,把我捆得紧紧的,让我动弹不得。 

  或者是我身上的数不清的虱子,虽然它们没有给我带来直接损失,却是我生命中最应该去掉的东西。 

  离开我吧,悲伤。 

  离开我吧,可怕的“虱子”! 

  关键时刻致我于死地的悲伤的“虱子”! 

  我不禁大叫了一声,想让这根悲伤的绳子从我的身上全部断开。 

  我真的感到,这根看不见的绳子就这样断了,像“虱子”一样离开了我,永远离开了。 

  就是这声大叫,把山猫吓坏了。这是一声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的大叫,因为它不仅仅是一声大叫,还带出了非常巨大的力量,一种即使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也不要放弃、也不能被征服的巨大力量。 

  是将压在自己身上的所有重负都卸下来的力量。 

  就是这个力量,将压在我身上的山猫冲出了好远,好远。 

  这连我自己也没有想到。 

  上帝啊! 

  可就在这时,我听到有个声音对我说:“我们休战吧?” 

  这是一个非常平静、而又非常骄傲的声音,这个声音一点也不像是从这只凶狠的山猫嘴里说出来的。 

  “我们休战吧?”那个声音又开始说话了。 

  “休战?”我不太相信。 

  我觉得这一定是一个陷阱,是山猫设计的陷阱,我可不能轻易上他的当。 

  那个声音又开始说话了:“如果你真是一只浣熊的话,你就不要拒绝。” 

  我有点不明白了,这与我是不是浣熊有什么关系?难道你山猫突然要求休战,是因为看在我是一只浣熊的份上吗? 

  看来,这只山猫真不可小看。 

  和他决战,只动武力是不行的,还要时刻保持清醒,以对付他不断变化的战略战术。 

  索尔说过了,这次决战,是要征服他,打得他求饶。可山猫这口气,这傲气十足的口气,显然不是在向我求饶,而是向我发出最后的通牒。 

  饿的时候都没听说要休战,现在你吃饱了,反而发出“休战令”了,想到这里,我就非常不解。 

  “休战可是对你有好处的。”那个声音又说话了。 

  看来他是真的想休战了。 

  为了弄清他葫芦里到底装的是什么,我用同样傲慢的语气对他说:“休战可以,但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尽管说。” 

  正在这时,我发现了山猫身后出现的一只动物,只见他慢慢腾腾地从山猫的身后,向我走了过来。 

  他和山猫一前,一后,慢慢地走着。 

  原来你是在拉援兵!我知道你是真战斗,假休战! 

  我非常气愤,知道自己差点又落入了他们所设的陷阱里。 

  “什么条件我都会答应,如果不是太过分的话。”他一面走,一面对我说。 

第三章
另一只浣熊(3)

  “再说,这儿也不是我们作战的地方。”那个声音还是那样傲气十足,“因为住在这里的人,个个都是有猎枪的。在这个鬼地方打下去,最后我们都会成为‘渔翁’的战利品。” 
  这时,我才知道对我说话的不是山猫,而是和他走在一起的那只动物。 

  他们在我面前的不远处停住了。 

  我仔细看了看那只动物,只见他身上的毛都是棕灰色,四肢与胸腹和我的一样,也是灰黑色的。 

  圆圆的耳朵,眼部各有一片黑褐色斑纹。 

  他的尾巴也和我一样,有五个黑环! 

  除此以外,他的衣服和我穿的也差不多——一件褐色马甲,深灰色的裤子,惟一不同的就是,他穿的是一双尖头皮鞋。 

  原来他也是一只浣熊! 

  这是我这么长时间以来看到的第一只浣熊。 

  “你是……”我想知道他到底是谁。 

  山猫终于放松了所有警惕,在他身后“喵呜——”、“喵呜——”大叫了起来。 

  “你不知道我是谁?”他好像很惊讶。 

  “不知道!” 

  “我是鼎鼎有名的格斗师格昂特!”他说。 

  “鼎鼎有名?”我重复了一遍。 

  “对!”格昂特说。 

  “格斗师?”我还是没有弄清楚。 

  “你以前真没听说过我的大名?”他有些得意了。 

  “嗯——没有,从来没有。”我说。 

  我的这句“从来没有”,一下把格昂特的傲气打下去了许多。 

  “啊?”格昂特好像受到了很大的打击似的。 

  “好啦!好啦!”我试着安慰他,“我听说过你,或者没有听说过你,这种小事是不用很在意的。” 

  他马上又恢复了傲气,恢复的速度真令我吃惊:“告诉我,你叫什么?” 

  “我叫库恩!” 

  “库恩?”他用尾巴在空中划了划,“你的等级是多少?” 

  “等级?什么等级?” 

  “我想应该是第一等级,或者什么等级也没有,因为你被我的山猫打败了……” 

  “我被你的山猫打败了?”我很惊讶。 

  “是的。”他非常干脆,“如果你不用那该死的弓和箭的话,你根本就不是他的对手。” 

  我不仅惊讶,还有些气了,但在还没弄清他到底是谁这个事情之前,我是不能表现出来的。 

  “你为什么要用弓和箭?难道你不想当格斗师?” 

  他这时更加傲气十足了,根本看不出他有一点点的“休战”的意思,更没有一点点的“他乡遇故知”的感动。 

  “既然你不想当格斗师,”格昂特露出对我十分失望的样子,“那你就不可能有任何等级,但看你打得那么卖力,那……我就给你封一个等级吧。” 

  哼,我才不要你的什么等级呢?我心想,但口里还是没有说出来。 

  “我送你一个‘礼物’,也就是一个等级:第一级。”他说着,就叫山猫递给了我一张奇形怪状的、用布做成的纸。 

  “你拿着看看吧。”他说。 

  格斗师等级测试表 

  姓名:库恩 

  等级:1 

  第一次作战对手:山猫 

  对手等级:3 

  攻击力:1 

  防御力:2 

  作战能力:1.5 

  结果:输2次,赢1次 

  裁判:格昂特 

  裁判等级:3 

  ⅩⅩ年Ⅹ月Ⅹ日 

  我一点也不明白他们到底在做什么? 

  “这是一份资料表。”格昂特得意地说,“你只要在这儿按个手印,”他指了指按手印的地方,“你就是一只有了晋升资格的、由零等级晋升为第一等级的浣熊了。” 

  “如果不按呢?”我说。 

  他没有吭声。 

第三章
左原路(1)

  正在我犹豫不决,不知怎么办时,索尔开口了:“没关系的,不就是把手抬起来,在布上按一下吗?” 
  我想也是,何必过于和他们计较。 

  看到我按了手印,格昂特脸上的表情、说话的口气全改变了。 

  “为了和你交朋友,我特地让山猫来和你较量,搏了这一场。”格昂特炫耀着,好像为我做了一件天大的好事。 

  “和我交朋友?我倒一点也没有看出来。” 

  格昂特看我不领情,不高兴了:“这可是要冒很大风险的。你看,飓风也没有把我们丢在一个什么好地方。” 

  我看了看四周,觉得这个有树、有河的地方也不错啊:“你说这个地方……” 

  他根本没有耐心听完我说任何话:“对,是一个鬼地方。”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这里叫右原路,到处都是猎人,到处都是猎枪,再这样打下去,我们都会没命的。” 

  他见我听得认真,口气变得得意起来:“你看我一直没有出面,你说我在干什么,我在后面为你们站岗、放哨!” 

  在他说话的时候,他特别喜欢在某个字上强调,刚才,他就在几个“我”字上重重地强调了几次。 

  “原来这样。”我似乎开始领情了。 

  “这个地方很少有动物出没,除了我们这几只从天而降的天外来客。” 

  “原来这样。”我又说了一遍。 

  “你对周围的环境好像一无所知,”听我在他面前感叹,他的语调又提高了,“山猫,把地图拿来,让他看一看。” 

  山猫递给了我一张地图,我拿着地图,不知道上面画的是什么。 

  格昂特把我叫过去,他想要解释给我听。 

  “我们现在所在的这个陆地叫做‘右原路’,它呈半圆形的,在这个半圆形的左边还有一个半圆形,叫‘左原路’,如果中间没有一条河隔着的话。” 

  他又停下了——这就是格昂特说话的风格,“这两块大陆合起来,就是一个圆形。” 

  说这话的时候,他强调了“圆形”这两个字。 

  “很多年以前,这两块大陆本是一块,名字叫‘原路’,动物和人类都居住在这里,可是不久,人类慢慢宰杀动物,有时大规模屠杀动物,以至造成了许多种动物的灭绝……”他说到这里的时候,眼睛都放绿了,好像非常仇恨似的。 

  “最后,动物们选出了一个领袖,去和人类谈判,虽然谁都不知道他们谈判的经过,但谈判还是成功了。动物和人类共同在这个大陆的中央挖了一条河,贯穿原路的南北,把原路一分为二。从此,动物住在左边,人类住在右边。” 

  世上怎么会有这样的地方,我可从来没有听说过?虽然格昂特说这些话,并不想真正告诉我什么,而是在卖弄他的知识,卖弄他比我知道得多,但我还是被他所说的这些迷住了。 

  我突然想起来了。在鱼片岛的时候,有一次,雷厄告诉我,他常常在望远镜里看到一个非常漂亮的小岛,我想就是这个“原路”了。他说,从望远镜里,他看到了人类,还看到了动物,非常多的动物。当然,从远处看,根本看不出什么左原路,右原路,它们只是一块,是一个漂亮的岛屿。 

  我没有被右原路吸引住,倒是被他所说的“动物住在左边”的话吸引住了。 

  我一面听格昂特讲着,一面在脑海里飞速转动着:如果我能救出弟弟的话,我一定要把弟弟带到左原路,那儿才是我们动物生活的地方,没有人类的任何伤害,没有“魔拉”的残酷虐待,也不像在鱼片岛——那里虽然很好,但不管做什么,总要看雷厄妈妈的脸色,而且我有了危机,也没有谁来救我们。如果世上真有左原路的话,如果动物都这样,在一个离开人类的地方独自生活的话,那一定是一个可以给我自由、让我做自己想做的事情的无忧无虑的好地方。 

  我再次看了看手上的这张地图,脑海里对原路、左原路、右原路又加深了一次记忆。 

  我注意到,这张地图主要画的是左原路的,右原路只是用寥寥几笔,带了一下。 

  “难道这一切,你都不知道?”格昂特的声音又提高起来,“那太糊涂了,这样打下去,打的也是糊涂仗。” 

  尽管他是用他知道的东西羞辱我,可我一点也不介意,因为从他这儿,我知道我现在在哪儿了,也知道了世界上还有一个地方,是专门供动物们居住的地方。 

  那一定是我心中一直向往的一个地方。 

  是我救出弟弟后,可以和他一直住下去的一个地方。 

  我再次在心中默想了一遍“左原路”这个名字。 

  “左原路离这儿远吗?”我问。 

  “请问——你到底从哪儿来?”他问,“难道你不是从左原路来?” 

  我考虑着应该怎样回答他,我当然不能告诉他,我曾经生活在远离原路的地方,活在他所不知道的另一个世界,我在人类的动物园生活过,之后,我又去了“魔拉”,再后,我就逃到鱼片岛了,那是与原路完全不同的一个岛屿,是人与动物和平共处的一个岛屿……然后我就被卷进了飓风……对于这只傲气十足的浣熊,我实在不想多说什么,只是随便敷衍了他一下:“我嘛……从哪儿来呢?当然在风中飘去飘来,四海为家!” 

  他知道我在敷衍他,但装出十分不在意的样子,继续说:“你没去过浣熊天堂吗?” 

  “浣熊天堂?天堂?要是我去过天堂的话,我还能活着站在这儿?” 

  格昂特突然大笑起来:“那是一个城市的名字,一般的浣熊都知道的……你怎么会不知道?” 

  “还是言归正传吧,”我也用起了他对我使用的口气,“你刚才说这里到处都是猎人,到处都是猎枪,右原路与左原路应该和平共处的,怎么还打动物?” 

  “人类和动物各有各的地盘,既然动物来到了人类的地盘上,他们当然不客气了。”他又笑了起来。 

  我知道他的意思,他的每一次笑,每一个表情,都在表现他的内心,就是:我这一只浣熊对他所说的事情一无所知。 

  我实在不想和他计较,因为他毕竟是我的同类嘛。 

  况且他还提到,要和我交朋友——不管他说的是哪一类的朋友,既然他这样说了,我就要对他进行更深一步的了解。 

  或许,他只是表面上傲慢,说不定他还是一只很善良的浣熊呢,我想。 

  “你刚才说和我交朋友,是什么意思呢?”我这样问他。 

  “如果你去过浣熊天堂的话,就肯定知道这个资料表对你有多重要!” 

  他指了指依然在我手中的那张“格斗师等级测试表”,大声地给我介绍起来: 

  “浣熊天堂是左原路的一部分,也是非常小的一部分。” 

  “你想想,那么多种动物要在左原路居住,分给浣熊的,也就那么一点点了。” 

  “简单地说,这个在左原路供所有浣熊居住的地方,就叫浣熊天堂。” 

  “不过,对我来说,浣熊天堂是世界上最有意思的地方了。” 

  他有些神秘地压低了声音:“这主要因为,浣熊天堂有一个格斗城。格斗的时候,那些浣熊个个都是好身手。但,并不是每只浣熊都能成为格斗师。” 

  他又停下来,看了看那张测试表,我知道他的意思,他想让我对他有更多的感激。 

第三章
左原路(2)

  “只有那些打过一次仗,至少获得过一次成功,得到过一个等级的浣熊,才有资格成为格斗师。”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在“资格”两个字上强调了一下,就又停下了。 
  他这次停下,无非让我明白,我之所以成为格斗师,完全靠的是他的帮助。 

  “第一等级是格斗师的最初级别,然后是第二、第三、第四……当你成为第十等级的格斗师后,你就有资格挑战P(powerful)勋章的格斗师了。”他继续滔滔不绝地说着。 

  “整个格斗城,也只有十个P勋章,在这十个具有P勋章的格斗师之上的,就是屈指可数的格斗师——皇家格斗师了,只有皇家格斗师的勋章——R(royal)勋章与众不同,也只有R,才是最高级别的象征。当然,对于P格斗师和R皇家格斗师,别的动物是没有资格担任的,也只有我们浣熊……” 

  “也就是说,”我打断了他,“你现在只是第三个级别的格斗师!” 

  “可以这样说吧。”格昂特的傲气又被我挫下去了。 

  我发现格昂特属于那种类型:随时可以让胸中的傲气升起来,又随时可以被挫下去。 

  “你的等级也算很低的了。”我继续说。 

  “喂!”格昂特终于尴尬地笑了,“别这样说嘛,老兄!”他立即将声音变了个调,“你的等级比我的还低呢!” 

  “那你也不是那么鼎鼎有名?”我也学着他的口气。 

  “初次见面……吹吹牛!”格昂特终于露出了一点点原形,笑嘻嘻地对我说起话来。 

  “好了,既然吹吹牛……这不过是一件小事儿,我就不跟你计较了。”我说话的口气却严肃起来。 

  见我这个样子,他急忙正经起来,摆出一副老格斗师的架子:“别说我的低,你的格斗师的称号还是我封的呢。哪一天等你晋升了,你就有资格封比你低的那些级别的格斗师了。” 

  “这么说,浣熊天堂还不能叫做真正的‘天堂’,而是整天斗来斗去的。”我说。 

  “我给你一个忠告!”格昂特突然将脸一沉,“你现在已经是浣熊天堂的格斗师了,可不要随便说出任何对浣熊天堂不利的话。再说了,格斗城也只是浣熊天堂的另一部分,只有那些喜欢格斗的浣熊,才喜欢那地方,没事的时候可以去那里散散心,如果你不喜欢格斗的话,你还可以住在其它地方。比如,你可以选择住在南边的商业城,还有浣熊天堂最中心的政治城,西边的生活学习城,那里比较安静,也比较干净,还有一块地方,说不定你会喜欢,那就是东边,那是浣熊天堂最大的一个地方,因为那里有一大片蓝色的浅水湖泊,对喜欢劳动、喜欢抓鱼的浣熊来说,那可是一个非常悠闲的好地方。”格昂特一口气说完了这么多话。 

  “是吗,浣熊天堂真的不简单咧。”我说。 

  我不由想起了鱼片岛,我觉得那里不是完美的,特别对我们动物来说。 

  听到他介绍浣熊天堂,我突然有些向往了。 

  我觉得我再也不想回到鱼片岛了。 

  真是奇怪,以前,我一直以为,只有鱼片岛,我才可以过上一种真正的生活,一种被人当作人看待的生活,听格昂特一说,我才觉得,被人当作人看待,这不是我作为一只浣熊的真正生活,因为还有另一个地方,是浣熊生活的真正地方,那里不仅有像鱼片岛那样的商业城,生活学习城,还有一大片蓝色的浅水湖泊,是浣熊悠闲抓鱼的好地方。如果这次,我真的能去浣熊天堂,我就不会再像从前,从前在鱼片岛时那样,用一种人类才用得着的方法去操纵那个超音速火箭型捕鱼器来捕鱼了。 

  “如果我这次不出来寻找那只失踪的浣熊格斗师的话,”格昂特打断了我的回想,“就不可能遇到该死的飓风,如果我不遇到这个该死的飓风,你就没有机会被封为格斗师了。” 

  “哦,荣幸荣幸。”我心不在焉地说。 

  “或者,如果飓风不把我丢到这个该死的地方,你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嗯。” 

  “如果我不帮你站岗、放哨,如果我不特地叫山猫和你较量,你也……” 

  “你一生‘坐’过几次飓风?”我不想让他这样没完没了地说下去。 

  “几次?‘坐’一次就够倒霉了。” 

  “那只浣熊找到了吗?” 

  “我想忘记他算了,因为我遇到了你。” 

  “我?” 

  “对,你看,我把那只浣熊找回去,和把你带回去,这里面有区别吗?” 

  “当然有,”我说,“是两只不同的浣熊啊。” 

  “在我看都一样。” 

  “这就是你把我当朋友的原因?” 

  格昂特得意地说,“我封你是格斗师,我就可以得分升级,你知道吗?再说,你不知道,你和那只浣熊看来有多像。你呀,对这一类事总是一点也不开窍。” 

  “哦?原来这样。”我说,“你们是在哪里遇到的飓风,那只浣熊会不会被飓风抛到海里去了?” 

  “很有可能。”格昂特说,“我几乎看到他了,飓风就来了。” 

  我为那只浣熊感到有些难过了。 

  “你在飓风里呆了多长时间?” 

  “哎呀,十几分钟有吧,或者二十几分钟,实在是太长了。” 

  “你不觉得我就是那只失踪的浣熊吗?” 

  “不是,不是。”他非常肯定地说,“他肯定已经掉进海里了。” 

  “你不想去找他?” 

  “没这个必要。” 

  “哦!我明白了。”我说。 

  “你明白什么了?”他有些警惕。 

  我赶快敷衍了他一下:“我明白了……这么说吧,其实是我帮了你,让你有了升级的机会。” 

  “是我先帮了你!”他毫不让步。 

第三章
去往浣熊天堂(1)

  格昂特执意要把我带到浣熊天堂,索尔也坚持,希望我们快点离开这个猎人太多、猎枪太多、只有动物不多的右原路。 
  这当然也是我的心愿了。 

  听格昂特说,这儿离浣熊天堂除了隔着原路中间的那条河,过河后,还要走一段很长的路。说到这里,他非常骄傲地告诉我,只要有了山猫,他去哪里都不怕。 

  格昂特摸了摸山猫的头:“他是我的坐骑。” 

  “坐骑?”我有些奇怪了,坐骑应该像骆驼,或马一样高大强壮的,就山猫那点个儿,怎么可能是坐骑呢? 

  “他的跳跃力极强,经受过严格的训练。”格昂特看着山猫,“他可以把我带到我想去的任何地方。” 

  说着,他跨上了山猫。 

  山猫突然来了精神,显出非常自豪的样子。 

  “对于一只经受过严格训练的山猫,在他背上多坐一只浣熊,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吧?”我用探寻的口气问。 

  “那可不好!”格昂特说,“山猫会受不了的。” 

  “不过,”他装着一副非常为难的样子,继续说,“如果你一定要搭便车的话,行,只要你给我送一点礼物,就没什么问题了。” 

  “我可没什么礼物。”我向他摊了我的实底。 

  “那我就无能为力了。”格昂特的脸拉了下来。 

  但我转而又想,也许和他一起走,是我能尽快离开这个地方的好时机。 

  格昂特看到我的表情有了一点变化,就说:“多少都可以,就当是路费。” 

  “对朋友还是心慈手软一点的好。”我学着他的口气,对他说。 

  “可一般来说,我对新朋友没有信任感。” 

  “我实在什么礼物也没有。” 

  格昂特瞧了瞧我背上的弓和箭,非常麻利地把它们从我背上抽了出来:“这弓和箭,送给我怎么样?我还挺喜欢它们的。” 

  原来,他在打我的弓和箭的主意! 

  看到他抽出我的弓和箭,我在心里大声说,喂,你怎么抽出来,你就怎么按原样放回去。虽然心里这样说,但我嘴里,却说出了另外的一番话:“这个对你有什么用吗?再说,浣熊天堂不是很安全吗?” 

  “只是玩玩而已,”他拉开弓,在手上玩来玩去,就像这个东西已归他所有了,“我喜欢玩以前我从来没有玩过的东西。” 

  为了尽快离开这个地方,我只好用心爱的东西,来填补格昂特的贪心了。 

  可对像他这样的浣熊,我还是小心一点为好。 

  万一他拿了我的宝贝,又没有去左原路,或者根本没有左原路,也没有他所说的浣熊天堂的话,我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吗? 

  况且,在这个时候,如果他执意地、不讲任何情谊地索要我的这套弓和箭的话,我也没有任何办法。 

  如果在我面前只有一只山猫,我还可以勉强对付,但他们加在一起,我肯定不是他们的对手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 

  想到这里,我的语气缓和了一些,“我当然可以送给你,不过,你得答应我一个条件。” 

  “你可是一个满肚子都是条件的格斗师,说吧。” 

  “除非我已经离开了这个地方,上了左原路,也看到了你所说的浣熊天堂,到那个时候,我就可以把它们送给你了。” 

  “一言为定!”他马上拍了拍我的肩膀,“我就喜欢像你这样的爽快性格。” 

  他随即把我的弓和箭放到了原处。 

  我轻轻地抚摸着它们,就像一个母亲抚摸着自己即将远去的孩子们。 

  格昂特因为高兴,从山猫上跳了下来,叫山猫拿出来了一个袋子,示意他打开给我看。 

  我看见里面装着各种形状、各种颜色的宝物,有项链、手镯,有用珍珠串起来的浣熊天堂的图案,漂亮极了,我还看到了用黄金、白银雕刻的小浣熊图像…… 

  “我收集各种各样有趣的东西。”格昂特说,“不管属于动物的,还是属于人类的,只要我喜欢,我都要想方设法,把它们弄到手。” 

  “你也还挺幸运的,飓风居然没有把它们卷走。”我说。 

  “山猫不仅是坐骑,还是我的好管家。”他得意地说。 

  我拿着他的袋子,心想,过不了多久,他的宝物袋就会又多一样东西,一样本属于我的东西。 

  离开右原路的时候,山猫身上也就多了一只浣熊。 

  的确,这是一个受过训练的坐骑,我坐在他身上,比坐在飞机上还要有趣,还要舒服。 

  格昂特一直在山猫上和我谈一些事情,我都听得有些无聊了,如:格斗城里的浣熊如何封格斗师,如何晋升,他又怎样遇见人家的宝物,并将它们变为自己的宝物等等。 

  咳,除了送给他弓箭不说,我还要坐在他的后面,没完没了听他重复讲那些在他看来非常有趣而我认为非常无趣的事情。 

  如果真有浣熊天堂的话,我听一听也没有什么关系; 

  如果真有浣熊天堂的话,也就是我将弓箭放在格昂特宝袋里的时候。 

  这是一个悲喜交加的时刻,是我心爱的弓箭离开了我,而我向往已久的浣熊天堂出现在我面前的一个时刻。 

  不知道弓箭离开了我,我会是什么感觉。 

  也许我的身子会轻松许多,可这个轻松,根本不是我需要的那种轻松,而是一种一无所有的轻松。 

  是你曾经有过,突然又没有了的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