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马林生吵累生了,也有些饿了。看到窗外天渐渐黯淡下来,才想起饭还没有吃。
“先吃饭,吃完再接着说。”他离开里屋,匆匆去厨房备饭。他觉得自己近来气血损耗,因而下完面条又为自己和儿子各煎了两个鸡蛋,又切了一盘西沛酒上白糖,连同热腾腾的面条端回屋。他很为自己的托骄傲,如此快又如此简单地为自己搞这么一顿看上去还过得去的晚饭,美中不足是缺少一点绿色,他不其烦地又折回厨房,拍了两根黄瓜拌上蒜泥和芝麻酱。”
他满意地搓着手去里屋喊儿子:“少爷,出来吃饭了。”
儿子坐在凌乱、狼藉的床上低着头一声不响,昏暗中他的身姿、面目都很模阁,似乎仍挂着一脸冷笑。”
“怎么,饭都不想吃了?都伺候上桌了,还让我喂你?”马林生提高嗓门,伸手一拉灯绳,把灯打开。
屋里的一切瞬间变得清晰,颜声纷呈同时又格外丑陋、刺眼犹如粉壁上的弹孔触目惊心——儿子眼泪汪汪地视着被践踏散浇一地的心爱物品。
“回头我帮你收拾——先吃饭。”马林生说。
“不,”儿子冷冷地扫他一眼,“你要饿你吃吧,我不吃了。”
“饭都不吃?都做好了……”
“说不吃就不吃——你别烦我了!”
“爱吃不吃,真他妈不识好歹。”马林生愤愤地甩手离开。
他自己坐到饭桌前,拿起筷子开始大口吃。他小心地菜划出一半,自己靠着一边吃,边吃还不时朝里屋喊:“再不吃面条可就坨了呵!再不吃我可就全吃了!”
他把自己的那一半又拨了点归给儿子那部分。
“真香呵,真好吃,真傻,生气不吃饭,这是跟谁过不去呀。”他有意把黄瓜嚼得咔咔脆响。
里屋传来纸张的声,儿子在整理被搞乱的本册信笺。
马林生越吃越生气,脸也不禁沉了下来,腮侧的咬朋清楚地凸现,一下一下有力的扯动。
他啪地一下摔下筷子,把饭碗一敦,他也吃不下了。”
“你到底吃不吃?”
里屋仍没人应声。
“有本事你一辈子别吃!”
“我就一辈子不吃,给你看看。”儿子手里握着一堆清理剩下的废纸团从里屋出来,扔到墙角簸箕里,经过饭桌旁一眼也没瞧桌上的饭菜。
“你这是跟谁示威呢?”
“跟我自己。你不是总嫌养我亏了,从今后不吃你的饭了。”
“那你吃谁的饭?谁给你饭吃?”
“没人给我就活活饿死,饿死不吃……嗟来之食。”
“喝,你还挺有骨气,吃了我十多年了,这会儿不吃嗟来之食了……”马林生从兜里摸烟,掏出刚才没收的儿子的那包烟。抽出一支叼在咀上,另一只手摸出儿子的打火机点燃。
那烟显然放的时间长了,抽起来十分干呛。”你把吃我的都吐出来。”
“将来我会还你这笔债的,等我能挣钱了。”
“只怕你还不起。”
“只要你能计算出来,不管是美元还是人民币我就还得起——我做牛做马也还你!
“你到底要干什么!马林生一激动,被一口烟呛住,连声咳嗽。
“只要你不答应我向你提出的那三条,我就不吃饭!”马锐平静、坚决地说。
“我看你能坚持多久。”
“那你就等着瞧吧……哼哼。”
“水喝么?”
“你少开玩笑,我是认真的,说到做到。”
“你威胁谁呢?你还少来这个——”马林生嚷。
马锐拔腿大摇大摆往里屋走。
马林生一跃而起,飞身一把揪住他以拖了回来,把他按坐以桌子旁,“今天你必须吃饭。”
“他使劲把儿子的头往饭碗捺下去,马锐双手撑着桌沿儿,用力挺颈,竖着嘴,虽然采都贴到了已经冰凉的面条但坚持一口不吃。
马林生一松手,他像根弹簧似的从椅子上弹起来,脸湿漉漉的憋得通红,一溜烟跑到门后抄起一根长把要帚。
“你要干什么?”马林生喝道:“还想跟我动手吗?”
马锐竭力忍着泪水,小小的喉节呢噜着上下滚动。
马林生向儿子一步步走过来,“你想动手打你的父亲么?”
马锐把条帚撒手一扔,用腈一下蒙住眼,双肩一耸一耸地剧烈抽动。
马林生停在原地,他的眼圈儿也也红了。
“我希望你还是把饭吃了,有什么话吃完再说,不能不吃饭!”他声音嘶哑地说,走到桌前端起碗,“面条凉了,我去给你回一下锅。”
“不用。”马锐放下胳膊,眼睛红红带着浓重的鼻音说,“热了我也不吃。”
马林生哐的把碗往桌上猛地搁,大口吸烟,满脸怒气,“你不要我给你下……”“你不用,你也别生这么大气。”马锐走过来对父亲说,“你有办法让我听你的话。你不是会打人么?你打我呀?一打在就解决了么?今天我让你打够、打饱、打好、我肯定不经你一打。”
马林生气得浑身哆嗦,手颤巍巍地扬过来,又软绵绵地垂落焉。
马锐器着把脸凑上去,“你打呀,你打呀,你把我往死里打呀。”
马林生眼泪也扑簌簌掉下来,“我才打过你几次,你就记了仇——我什么时候真打过你?”
“对,哪回都是我把您逼急了——哪次都是我不对,我找打?”
“我不跟你说了,你走吧。”马林生踉呛地扶着桌子往一边挪,“我不是你亲爸爸,是你的冤家仇人,是成心想方设法要置你于死地,你快逃了我这儿吧。”
“我也没那么说呀。”儿子泪流满面。
“你就是这意思!”
马林生独自坐在深夜顾客寥寥的小酒饭里喝酒,门外马路不时驶过载重货车,车轮颠簸的隆响和马达轰鸣震动着摆在柳木桌上的玻璃酒杯和一盘花生豆。通过敞开的门,可以看到近处和远处更高耸的楼厦黑色的身影,一些霓虹灯在大厦的顶部孤零零地闪烁,字迹模糊。
门外停着一辆平板车、两辆摩托和几辆自行车,车轮的镀铬瓦圈在酒馆橱窗泄出的灯光下闪闪发亮。
马林生端起拇指大的酒杯又将大半杯清亮得如同银子的烧酒一饮而荆这酒已不像刚入口时那么灼烫、辛辣了,变得绵软、光滑,香气馥郁。酒流下肠壁犹如雨渗旱地,所之处滋润有声,青苗芳草舒茎张叶如梦方醒充满生机嘴里兀自可以品咂草苗穗饱满多浆的无穷甘乱和腥。马林生愈喝愈觉得神清目朗,愈喝愈觉得通体剔透,愈喝愈清澈,愈喝愈晶莹,有如月光照空潭渐至忘情渐至于我……时光在他的脑海中徐徐倒流,一个个久湮灭的往日情景,如同死气枕藉的战场上的幸存者,在寥廊苍凉的天地间默默地爬起来神情黯淡地站立在他们倒下的地方……”那时他还很健壮,妻子也风韵犹存,他们还在一起生活。
那时他们的矛盾已经白热化,每天不是互不理睬就是互相辱骂,除非互不理睬否则便是吵骂。他们甚至不能互相辱骂,他们甚至不互相对视一眼,一旦目光相遇脸上表情便迅速变化,由反感至轻蔑至恼恨至深深的憎恶最后终于睚眦欲裂。妻子给他留下的,永远是一副生气的模样。她最后的一点光鲜之色在都在日复一日的争吵中迅速凋谢殆荆由于总是处于激愤和不屑中,她鼻翼两侧深深刻下了两道永久情的虎须般的皱纹,这使她的脸衰老又残忍,甚至连笑都带着刻毒——他大概也是段时间步入中年的。他想不起那时马锐的神态,不管如何努力回想,那充满恶气氛的场景中似乎永远没有儿子的身影,只有他和妻子两个疯狂的人在互相啮咬。儿子一定是躲在了他们看不到的地方诸如门后屋外,他会因无法忍受又不得不忍受而饮泣么?由于儿子的不在场他无从揣摩的感受。他会记住当时他所听到的一切么?也许他在他们视野之外的某个隐蔽的角度自始至终都在目睹……那时他堪称风华正茂,自我感觉想当好,妻子也正是成熟动人、注重修饰的年龄,他们俩常常被邻居街坊称赞为天造地设的一对儿。那时他们还算和睦,虽有小龃龉但都适可而止,尤其是当着外人,他们都小心翼翼地注意给对方留面子。那时他们偶有争吵也都是彬彬有礼地讲理并非指责,即使一方过于唠叨或小题大作,另一方也能毫不别扭地容忍、接受。那时马锐还很小,刚刚带上红领巾、母亲在修饰自己的同时也总把他打扮得干干净净。那时他们三个人是一个整体,同行同止,无论吃饭、聊天、看电视,总是聚集在同一个场景,即使某人临时出画,声音也总是传过来,继续参与着在场的其余二人的共同话题。妻子的神态相当平和,就是在抱怨某事也纹丝不改如她光滑无皱的脸,而且她愈是对某事格外满神精语调愈是委婉甚而至于在平和之上更加入一点体贴,一丝微笑,一种颇含鼓励的敦促。马林生清晰地记得儿子每当此时的样子,如果母亲的批评是针对他,他或是置若罔闻,或是强词夺理,但最后往往是帮作无可奈何地接受了母亲的建议;如果抱怨的矛头是对着父亲,那他便笑嘻嘻地完全以一种观战的态度左瞅一眼,右瞧一眼父亲,有时还帮拙于辩解的父亲找两条可以应付的理由——父亲的表现几乎与儿子高无二致……”那时他头发蓬乱、骨胳粗大肚子没有一点脂肪,上了年纪的人见了他都要叫他一声“小伙子”。而妻子则像个姑娘,脸上永远布满无法消褪的红晕如同刚经过剧烈奔跑或是因为某件事某句话的害羞,尽管则生孩子,但身材依然苗条,以致每人得知她已做了母亲的时候都要大吃一惊。那时他们相当恩爱,其烟热犹如初恋。那时他们连一眼也不愿落到别处,像涂了强力胶水一样两个人的目光紧紧粘在一起,分开都要付出巨大的撕心裂腑般的毅力,都要忍受剧烈的揭皮去肉般的疼痛。他们无时无刻、没日没夜地都是渴望触摸对方,难道握一下对方的手,或用嘴唇轻触鬓发,都会使他们热血沸腾几至站立不稳。语言对他们已失去了重要的意义,他们都像是通了灵似的仅仅一个微笑不个乜视都能破译出无穷无尽的含义和信息……那时马锐还在蹒中山学步;那时他的头和身体比例只有五分之一,是个小果般的孩子,脸蛋像名苹果,眼睛像两颗黑葡萄,嘴唇红得既像樱桃又如草莓,那时他还在咿呀学语,喝水要用奶瓶,睡觉嘴里要含着个好嘴儿;那时他夜夜尿床,白天也要人把着吹着哨儿才能把尿尿们尿盆……那时他吃的一切食物都要搅到糊状,榨成浆汁。
那时他手小得只能握住带柄的摇铃,常常为了抱住玩具熊失去重心扑倒在地。
那时他连坐都坐不稳,要四周堆满枕头才能煞有介事他环顾左右,目力所及之处旨为新鲜有趣、闻所未闻的东西。
那时他连翻身都没有力量,一觉醒来只能安静地仰视,目光如豆,稍有不耐烦便哇哇中耐烦便哇哇啼哭。
那时他终日酣睡,像只小猫一样闭着眼睛,脖颈柔软连头也抬不起来,抱在手里娇嫩得似乎稍不留神就会弄坏了连指头都不敢动一动一—那时他就是一团粉红的肉……犹如一颗湿淋淋的头突然从海里冒出来,一件已在生活的激流中被冲刷得无影无踪的往事异常清晰地出现在马林生的脑海中,就像发生在昨天。
一群人围着一个摇篮喜形于色地边看边议论,虽然他不能逐一辨认这些人都是谁,但他清楚地知道都是他的亲属和关系密切的朋友。摇篮躺着个裹着襁褓的婴儿,他的眉眼虽与现在的马锐迥然不同但马林生明白这是他的儿子。他在人群中找不到自己的身影,但他又确在观看这个婴儿,他的视野几乎不受限制不受屏蔽犹如天使翱翔在人间天上。他甚至嗅到了当时屋内的真实的奶味和尿臊味儿以及周围男女身上的毛线味、香水味儿。屋内熊熊燃烧的火炉撒发着温暖,他裸露的皮肤有一种舔吮般的惬意。这烘及全身的惬意使他愈来愈放松,愈来愈欣快,愈来愈恍惚……周围的一切:景、物、人以及嘁喳喳的议论都渐渐远退、模糊、纸细,而摇篮里的婴儿则被拉近、放大、突然成为他眼中惟一清晰可辨,颜色鲜艳的东西,充满全身心。
他感到自己正在体验一种前所未有的激动,一种亢奋,类似慷慨赴义的悲壮;一份深沉,顿感任重道远的毅然决绝。当他发现泪水涌上了他眼眶,他蓦地冷来犹如在愤怒狂乱中听到了一声枪响。他继续看着这个娇小的婴儿,几乎在不带任何感情冲动地对自己发下了一个誓言:“我一定要让这个孩子幸福,哪怕为此我要受尽辱,饱尝痛苦。只要我活着,我就水远不让他知道人间有饥馁、苦难和种种不平。我不许,决不让我曾经受的一切在他身上重演——哪怕为断送自己!
他好像不光是这样想,在想的同时也把它说出了口,因为在场人都把目光投来,那一双双眼睛都在看着他,看着他……马林生眼含热泪皱着眉头像是在忍受身体内部突然袭来的不适,他握着酒杯的手在微微颤抖,这十余年前的誓言至今想来仍使他热血沸腾。
他在什么时候,哪一年哪一月哪一日哪一时哪一分钟把这个誓言忘记的呢?一想他竟把这个誓忘记了那么多年,忘记得这么彻底他不禁毛骨悚然。
他真的只有采取这种方式才能使儿子幸福么?他的特殊关怀究竟是促进了儿子的幸福还是使他尤不幸?
他感到羞愧,他不能原谅自己。他想到用动机良好为自己辩护,但这念头一出现,他便惶悚地叫出了声,这一念头迫使他进一步自我审视因而更清楚地洞悉了自己内心的隐秘的龌龊——他最了解自己是出于何种考虑才如此行事。
他感到窒息,像被人用手捂住了嘴,身轻如燕心载千钧。
他想喊,但用尽全峰力气也张不开嘴,那两片薄薄的嘴唇犹如两块沉重的钢被焊在了一起。他想抬手招别人,但手也似僵了一般没有知觉,握着酒杯如同粘在上面动弹不得。他整身体瘫痪了,连脖子不能转动,只能泥胎木塑般地呆坐着,哀怨悲苦的眼神向周围人发出呼救的信号。
小酒馆里的不少男人的兴高采烈地喝酒,大声说笑,谁也没注意到窗边那张桌上的那个孤单男人的不正常。一个女服务员路过那张桌时看了马林生一眼,似乎吓了跳,但也没能理解他注视他的含意,移开目光连忙走了。
两个喝完酒的男人起身趔趔趄趄往门口走,经过马林生身旁时,一个醉汉碰了他肩膀一下,嘴里咕噜着“对不起”继续往外走,这时只听身后哗啦一声,马林生连人带凳摔倒在地上,手里还紧紧握着酒杯。
马林生在吐,搜肠刮肚倾其所有倾其所能地吐。他不能躺下,只要头一后仰生立刻感到天旋地转马上要再吐。他或站或蹲,一腔一腔的秽物源源不绝地从他口中喷出,一波未平一波再起,几乎使他无喘息之机。他吐得大沤淋漓,大小便失禁,似乎交感神经麻痹全身各口的括约肌都已失去控制。
他埒条条地站在厕所里,吐一阵儿拉一阵儿,拉一摊吐一片,所有的肠壁都在痉挛,飞快地蠕动,分别把胃、肠残留物自下而上、自上而下地排放出去。一阵阵寒噤掠过他的生他咬牙闭眼狠狠甩头地打着激灵,在呕吐间歇中大声唉哟唉哟地呻吟。那一法克制每每使他几欲昏厥的喷涌与下坠泄尽后,他又同时感到一种难言的尽情泄的快意和舒展,这使他的心情错综复杂,且悲且喜,又爱又怕。他像迫于无奈的窑姐儿一样闭着眼睛忍受一次次扑上身来肆无忌惮的蹂躏,又在战甲与麻木中等待着下一回合的到来。当这一切终于结束,他再也没有什么可吐的,只剩下一阵阵嗝般的干呕,他感到无比的轻松与失落,心绪恬静,一时不知身在何处。
他不在公共厕所里又倚墙歇息了片刻,然后弯腰提起堆在脚踝处的双层裤子重新系在腰间遮住下体。衬衣已经腌脏不堪,不能再穿了,他揉成一团拆在手里光着膀子摇摇晃晃地走出公共厕所。一个提着裤子慌慌张张来上厕所的男人与他擦肩而过,只听那人一进厕所便像跳踏舞一样叭嗒叭嗒把鞋跟跺得山响,嘴里惊呼:“这是谁这么缺德!”
马林生疲倦地微微一笑,无所畏惧地继续拽步缓行。外面月光如水,他的头脑渐渐清醒,只是思路仍不断被一阵阵晕眩打断。他压抑着恶心告诉自己要忍耐仔细迷分精明地辩论着迦的路。
马锐在屋里听到父亲进院时一路踢踢腾腾的脚步声和沉重的喘息声,在被窝里闭上眼。
可过上半天,仍不见父亲进门,心中疑惑,不禁悄悄下地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这一看便吓了一跳。月光下,父亲像个枯树桩似的笔阻地站在阶下,耷拉着头,似乎走着便站住睡着了。再看他的脸,比月光还惨淡,犹回收如涂了白粉的哑别演员在夸张地工作着一个受难的形象。他连忙开门迎出去,低声问道:“你怎么啦?”
父亲歪着头抬眼朝他一笑,这一笑令人毛骨悚然就像一个白痴的笑。他闻到父亲身上的浓臭酒味儿,知道他醉了,忙上前搀扶。马林生在儿子的拐棍作用下才勉强能抬起脚,迈上台阶。他像一个从死牢里越狱逃出的囚犯,虽然摘了沉重的脚镣,但走起来仍然是蹒跚的螃蟹步。
“给我倒杯水,小心,别把暖瓶打了。”他在屋内的沙发上坐下,为了表示自己没有丧失理智,唠唠叨叨地千叮咛万嘱咐,举止极文雅态度极客气脸上浮着一时为很自然实则相当僵硬的笑。“我想洗把脸,劳驾你给我拧个手巾来,脸盆多倒点开水,再倒,再倒点儿……谢谢。影响了你睡觉,真抱歉,你去睡吧,我没问题……这灯光真刺眼,麻烦你把大灯关上,只开一个莘灯……对,对,这样好,这样就舒服了……你睡着了么?你接着睡去吧,别为我影响你,你明天还要上学……小心,小心别被椅子绊倒,从左边绕着走嘛,左边空边大……”马锐看到父亲这副样子心里十分难过,怨恨早就抛到九霄云外,里里外外地帮助收拾。
“你又上哪儿去喝酒了!搞成这样,何苦来看?”
“没醉,我只不过是稍微多喝了一点,吐了就好了,吐了就头脑清醒。”马林生笑眯眯地说。
“你这么喝一次吐一次,很伤身体。”
“我不是老喝,我还是很有节制的,工作的时候不喝,心里烦闷时不喝,只在高兴的时候喝一点……”“怎么,你今天高兴了?”
“嗯……为什么非得我,嗯,这么可怜,一副可怜相时你才肯接近我,呵,对我好点?
”马林生含笑立切问。
“你觉得自己可怜了?”马锐把父亲衣服泡在一盆水里,又给他找出件干净衬衣。
“不要这件,我穿那件灰格小方领的。”马林生挑剔地指使儿子,“总而言之,有点狼狈吧。”
“不是我只在你可怜时才对你好,而是你只在这时才觉得我好。”马锐拎着衣服帮父亲伸胳膊穿进袖筒,“你在这时候才觉得需要我。”
“这么说不公平。”马林生系着扣子,“嗯,不过可能也有点道理。但你承认,这时你确实比平常态度要友善。”
“扣子系错了,第一个扣到第二个扣子上去了——问题是您自我感觉比谁都好的时候您也不用我对您好——我也不敢呐!”
“对对,那就成巴结了。还有一点,人们总是同情弱者,对待病人、失去思维能力的人,人们总是要比对健康的能自我负责的人要客气一些,这个普遍心态。”马林生盯着儿子奸笑,对过这也不是无限制的,久病无孝子嘛,要在这种同情心牺牲太多人们也不乐意。”
“你可以生场大病,考验考验我。”
“不不不,我可不敢冒险。”马林生连连摆手,接过儿子递过来的一杯新沏的酽茶喝了两口,“你想睡么?你困么?你要困你就去睡。”
“现在不困了,那点困劲儿都折腾没了。”
“那我就再说几句。”马林生捧着茶杯又喝了几口,找地方小心翼翼地放妥,“我想说什么来着?”他手一空随之茫然。
,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你不想生场病考验我。”
马林生用牙尖嚼着吸到嘴里的茶叶梗,苦苦追,猛地一拍大腿,满脸是笑、“唤想起来了。”他看着儿子、“今天我这顿酒喝得非常好、喝了个明白。”“是么”您觉得您越越明白,”,“是的,完全正确,今天这顿酒使我想起了顶多已经忘却的往事。”马林生低着十分陶醉,,往事如烟呵,令人喂嘘感慨都不已呵……”‘您小时候事,”儿子问,“二两厢下肚就全勾起来了”,“哪止二两,八两!几乎一瓶,全让我喝了。”马林生翘着拇指和小指自豪地说。他经这一打岔,思路也随之一拐,信为以真了。
“对,想起了我的童年,我在你这么大的时候……”“苦吧?”
“苦!”马林生这回是真想起来了,“但苦中也有,甜,比旧社会发大水的时候是强多了。”
您说的是哪年的大水?”
“甭管哪年了吧,反正我是一回没赶上,你爷爷可是回回不拉。解放这么多年了,一提起这事还浑身乱战——吓的!”
马林生很少跟儿子讲他小时候的事,更很少提他当年那个爸,因而马锐很感兴趣。
“我爷爷,你爸爸,当年打你么?”
“打,你爷爷拳头可硬,当年就天桥玩跤儿的,要不是解放来得及时,没准儿就归了匪关,已经纺调褂水晶黑镜穿戴上了。”
“那你怎么让这号人把你生下来了?”
“我也是身不由己,我怎么不想让刚进城的那大批的解放军把我生下来?那我也是干部子弟了,你也不用跟着我被人叫作胡同串子。”
“现在没人这么叫。”马锐觉得父亲有些粗俗。
“是么,改新词儿了?”马林生诡秘地乜视着儿子笑,“所以我理解你,我也是从儿子那儿过来的,知道给人当儿子滋味儿。”
马锐不喜欢父亲跟他套近乎的那种带点下贱的鬼鬼祟祟的神气,不接话茬儿转问其他:“你爸打你次数多么?”
“别打岔回头我又忘了我想说什么了?”马林生不耐烦地说,“你听我说了没有?我理解你,我,你爸爸——理解你!”
“听到了,你理解我。”
“你不感动么?”
“感动。”
“我理解你,你是不是也该理解我呀?”
“你理解我是因为当过儿子,可我没当过爸爸怎么理解你?你还得再等上十几年,如果我早婚的话。”
马林生闷了一会儿,点点头,“是,是这么个理儿,看来我还真没法跟你计较。”
“不过,你能理解我,我也很高兴。”儿子安慰父亲。
“真的?”马林生眉开眼笑,叠为了精神,“你能这么说,就说明你还是多少理解了一点我。”
“不,我更不理解了。既然你理解我,为什么做事还那么做?还干那些事?”
“我不也是才理解的你嘛,在喝过酒后。”马林生觉得自己好像忘了件什么重要的事,喝酒的时候想起的一件事,找到的一个感觉。但他不能细想,一认真琢磨脑瓜就疼,只好顺着现成的思路任其发展。
“老实说,我觉得我很对不起你,过去虽然对你还可以但仍失之于粗暴,方式有些简单。你是小孩,可以做事不顾首尾没头没脑……”“我什么时候不顾首尾没头没脑了?您说话别掐头去尾的……”“你听我说完……可我是大人,我做事就要有理有节,光明磊落,我得给你作出榜样来。但我作出榜样了么?没有,很遗撼。我总是把自己混同于一般小孩子儿,跟你一般见识,这就有点不能严格要求自己了……我诚恳么?我这么说诚恳吧?”
“诚恳。你往下说吧。”
马林生得意洋洋在往下说:“不瞒你说,我前一阵儿对你很生气,非常非常生气,你知道我为什么生你的气么?”
“我对您不够尊重。”
“对啦,有几次你搞得我很下不来台。我不过就是说你几句嘛,你爱听听你要跟我顶嘴。你明知道我是个很爱面子人你不是成心气我么?你……好啦好啦,今天是我检诗,不变你的问题。我对你很生气,气坏了,可以实话告诉你,我想整你——我今天可是把心把话跟你说了,一丁点都不隐瞒,你瞧我对你够坦率的了吧?君子坦荡荡……我想整你,现在可以告诉你,我打算去找你们老师勾结一下,共同对付你。我还准备检查你的抽屉,你不是不给我钥匙石?我撬开也要看,还当着你面撬,省得偷偷摸摸让你觉得手段卑鄙连带也显得我目的卑鄙……我真这么想了!我幸亏我还有点理智,想来想去总觉得不合适,不像个文明的举动,否则,只怕你已经遭殃了……”“爸爸,你酒醒了么?”
“我现在不是很好吗?很清醒?”马林生笑丰摊开双手周身上下打量自己生“我酒劲儿已经过去了,就是有点饿,家里还有什么吃的么?”他东张望。
“那我告诉你,你不但这么想了,也已经这么干了——都干完了!”
“我都干过了?”马林生手里拿着一撂饼干,嘴里含着一堆嚼碎的饼于渣子愣住了,“我真干了么?”
“我一点不夸张,你真干了,现场还在那里。”儿子诚恳地说,“我怎么会这么快就干完了?”马林生犹疑地自言自语,接着他恍然想起,把饼干扔进嘴里大口嘎巴嘎巴地嚼。”我是干了,这太过分了,我要向你道歉,隆重地道歉。太不像话了,我怎么能干出这种事,你当时为什么不阻止我?”
您都忘了您当时什么样儿子吧?”
“我现在恍惚想起来了一点印象,我当时很凶吧?”
“应该给你拍张照片留念。”
“马林生吃吃地笑,“我当时一定很可怕,我这个人凶起来还是很吓人的,可我不常凶,很少对人厉害。你一定吓坏了吧?给我讲你当时什么样儿?”
“我也就是不卑不亢……”
“但也没敢说什么。”马林生笑着指着儿子问,“心里骂了没有?我猜你心里一定骂了对不对?你肯定骂了你就承认了吧——你都骂了什么?”
“真的没骂。”儿子摇头,“我只不过觉得你很可笑。”
“怎么会可笑呢?我那么凶。”马林生有点不乐意,不大甘心地继续打听,“那后来呢?后来你怎么样了?除了不卑不亢一直也没吭一声就让我那么折腾了一顿?”
“您不是装的吧?”儿子察颜观色,”真一点想不起来?”
“真一点都想不起来了,我现在脑子空空。”
“您要真一点都想不起来,那就别想了,把这事忘了吧,您不是已经道歉?这事就算了,本来也挺伤和气的。”
“你不记仇么?”马林生优心忡忡地问。”
“我还顾不记仇呢,大概是夜深了,我也有点糊涂,都闹不准你什么时候是真什么是假的。”
别走别走,再聊会儿,正聊得起劲儿。”马林生拉住起身想回屋睡觉的儿子,“咱们就缺这么推心置腹地交谈。”
“我困了,明天还得上学呢。”
“再等会儿,我还有件事想告诉你,我怎么一下想不起了吗?”
马锐坐下,等了半天,问:“想起来了么?”
“没有。”马林生苦恼地摇头,“睡吧睡一觉也许能想起来。”
夜里,马林生一觉醒来,果然想起了喝酒时的一切,可儿子已经睡熟为了不再忘记,他一遍遍地在脑海中过细节,直到确信已完全烂熟,刻骨铭心,才昏沉沉地放心闭眼又睡过去。
第十五章
马林生一觉醒来,头疼欲裂,他感到脑浆像开了锅的米粥在沸腾、在冒泡,从四面八方往外扑溢;每根血管每根神经都在这种温度和压力下像琴弦绷得紧紧的,铮然作中央委员;两侧太阳穴的脉搏如同坚硬马蹄有节奏地踢打践踏着他,似乎随时都有可能可肉迸裂,整个脑袋如同一颗拉哼的地雷轰然爆炸。
接连几天,他疼得死去活来,整个完全成了行尸走肉,只有一个念头,头疼!其他思想一概停止。如果这疼的地方不是头,不是自己的头,任是什么他也一定把它切了。他终日捧着自己的头,搬不动,摘不下的,其苦万补,屡次动生念头,一想起孩子,一想起未竟的事业与生活,就又忍不住心软了。真是觉得自己特别可怜,特别不幸,活着活受罪,死又不甘心,难煞我也!痛煞我也!每每肝肠寸断,潸然泪下,于伤心动情处不能自己。
后来,也是一觉醒来,他的头不疼了,轻快多了,只是里边有点沉甸甸的,似乎脑浆都凝结成一个核,像枣核一样竖在脑中央。
他下地开始正常进食,行走,谈笑风生。
他发现自己依然记得那晚喝酒时的心理话动,对自己的忘忆力很满意,看来并没受这场暴风雨般的摧残的影响。他想尽快找儿子倾诉一番,这事已经成了他的一个负担,如果不倒出去他就老得提着神儿想着它,但当他把那晚的心理过程和种种感想重新细细回忆一遍时,不惊奇地发现那些令他热血沸腾的认识包括那个誓言不那么动人了,尽管原话一字不漏但已不能使他激动了。就像一个老太婆虽然眉眼五官仍在但已没了血色没了光彩没石风韵,叫人不再爱慕甚至有些愧对她——一想起他曾那样激动他竟有些难为情。
是时过境迂少了那个气氛少了那份悒郁少了那股酒劲儿还是这场大痛之后他的性格变了?都有点!
那天晚上他是有点忧部或者干脆说是脆弱,加上又喝了不少酒,更加伤感,因而很容易受触动被感染,平时不在意的事那大就很注重,一下就投入进去了,现在太平了,清醒了,冷静了,考虑问题全面了,自尊心啦身份感啦都回了来了,像个被掀了王八盖子的乌龟又翻了过来,重新把那层硬壳又朝上了,当然又坚强了。
再有,经过那场大痛,他颇有死里逃生还魂阳世之感。他觉得自己就像死过数次似的,很有些看破红尘。人生不过如此嘛!大难临头哭都来不及,难又顾得了谁?你对别人爱也好恨也好又能持续几日?到头还不尽是一笔勾销?你一笔销了别人又在哪里?你既不知他又何知?如此一起,顿觉无牵无挂,什么话也懒得说了。
那几日,正是那个空前壮观的运动会以空前的成功进入尾声,最后辉煌了一讹诈就偃旗息鼓了。全国人民高兴得什么似的,又都有点意犹未荆那个载舞,焰火满空的告别之夜后,电视里开始天天播放各代表团下旗回国在住地在机场与中国官员和工作人员依依惜别的场面。
马锐那几儿没少守着电视掉眼泪,像送亲戚似的目送着那些高矮悬殊胖瘦不一的各国运动员一拨拨走人,心头回荡着《何日君再来》的旋律。使他奇怪甚或有些不解的是,平素那么重感情,人家来时也是欢雀跃手拉手地迎进门的父亲在人家走时却完全无动于衷,那一幕幕动人的场面非但不能使他与天下苍生共哭一腔,反倒连连冷笑时而还对画面上的缠绵表演露出不以为然,嘴里念叨:“什么呀什么呀……”马锐好奇他:“你平时不是挺好个热闹?就嫌也日少,家里来个查电表的,你还拉住人家说三道四想方设法挽留人家多坐会儿。今儿这么些人扔下亲热一古脑儿走了,你怎么一点不难过?倒像巴不得人家早走?”
“早走也是走,晚走也是起立,谁还能不走?”马林生冷笑,“就是咱们俩,也没几年缘份了,一松手,便万劫不复,再见不上面了。”
“爸,您这情绪不对头,我不对头又与你何干?从今后咱们各自撒手,谁也别管谁了。”
“您肯定又看了一遍《红楼梦》。爸,这话怎么说的?我没怎么着呢您倒自个儿先中毒了按说您比我批判能力强呵。”
“什么叫中毒?我这是自个儿悟出来的。你不觉得怎么着那是你还迷在里边呢作你才多大?你又栽过几个斤头?”马林生甩手要走,大有一副参破人生不屑与争的跳,“哈哈……”“等等,等等。”儿子慌忙拉住他,又惊又惧地问,“您这是打算一甩手上哪儿?”
“哪儿也不去。”马林生回守头讥讽地看着儿子,“我真要走,你拦得住么?”
“我觉得吧。”儿子横身拦在门口,“人贾宝玉那是温柔宝贵,烈火熟油过来了。您,一个苦孩子,早早学他后半生,什么都没见着呢就是悬崖撒手……也忒不值了。再说,您也不见得像人家是个有来历的,去无去处——您上哪儿呵我问的是这个。”
“你何以见得我就没来历?”
“爸,咱们要自个骗自个没来历的?”
“凡人都有来历,岂有没来历的?”
“可哪儿来哪去也得有个时间表对不对?您到日子了么?
I凤到日子,您就熬不住自个先跑回去,也不得门而入呵。”
“你这个小鬼还挺会做思想工作。”马林生扑哧一笑,“我哪儿也不去,就在院门口站站。”
他背着手站在院门口看了会儿过往的行人和飞驰而过的自行车,又转回这里。
他一屁股坐进沙发里,拿起一支烟划火柴点着,笑着问儿子:“我要走一走了之,你是不是还有点舍不得?”
儿子相当严肃,“爸,您不觉得您这么大人有这想法荒唐么?”马林生骄矜地含笑不语。
“您想呵,您长这么大容易么?这里渗透着人民的多少心血?您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您对社会是有责任的……”“得得得,你少跟我来这套。”
“这可不是您平时教育我常说的?”
“那也就是跟你们小孩才这么说。”
“没想你们大人这么玩世不恭。”儿子嗟叹,“我还以为人人都像我这么认真呢,我感到茫然。”
“你就别拿着那劲儿了,我都撕下脸了,你可还装什么?”
“您以为我一直是跟您装相儿呢?”儿子大惊,看着父亲,“您让我感到陌生。”
“行啦,儿子。”马林生怪笑,“K辊这么大惊小怪的。跟你端着架子讲道理你嫌我假,真跟你说点实以的你又被吓着了。”
“可是,可是我真没想到您原来是这么个人。”儿子惶恐、畏惧地盯着父亲,他看上去有点不知所错。
马林生冷笑,“我是什么人?好人!实话告你,就因为当了你爸爸,我才这么越活越不实在。你把我坑坑夺了,小子。
从你认事那天起,我就没过像样儿的日子,没一天不勒着自己的,生怕给你留下坏印象。我哪儿是为自个活着的呀?我净尽责任了。你没想到我是这么了个人,那是我把自个扭曲了!你大概都没想到我是个人吧……”马林生乜视着儿子,儿子随不住他的目光,低下头。马林生白他一眼,悻悻一笑。
“是呵,我在你眼里算什么呀?不过是一个父亲,一个符号。饿了渴了向我伸手,有麻烦有困难我就得替你解决,不管什么问题我都得有求必应。我既是你的葫芦又是你的万能钥匙还得宽仁体贴毫无怨言,否则就是禽兽不如,丧失人伦,法律也得制裁!”
“爸爸……”
“别他妈叫我爸爸,我烦了!我腻了!我累了!”
“你太颓废,爸爸。”
“我没法不颓废,换你你受得了么?我活得也太惨点了,想干什么没一件能得心应手地去干的,工夫全搭你身上了。我也是自找,我生你干吗!给自个树敌呢?”
“爸,您这话说得可有点出圈儿。其实当儿子也没您说得那么轻松,苦衷也多着响,有一弊必有一利,您当爸爸不也当出不少的乐趣?我可以给您举例……”“少说便宜话儿,现在叫我看,是弊大于利!你到我这位置从几天试试,你给我当爸,我当你儿子,和玩几天……”“您这话可越说越不像话了……”“本来嘛,我这是实事求是,你也含糊了吧?”“我不是含精,是没这道理……”“我保证服你管,决不跟你顶跟,我让你瞧瞧我这儿子是怎么当的,保准是个好儿子。”
“根本不是这么回事,您这不是让我没法做人么?您要骂我,您就直接的,甭绕这么大弯儿。”马锐急出一头汗。
马林生瞅地他笑,“完了吧,知道这差使不好干?咱任人惟贤呀。”
“爸,您就别恶心我了。我知道您心里不好受,有苦说不出,可您再怎么不好,也别这样要我好瞧的,我从今后听您话不就完了?”
“晚喽,儿子。不管你接不接任,我是决意引退,挂印而去,没人干,咱就让这职位空缺。”
“爸……”
“叫大爷也来不及了。我决心已定,谁也甭劝我。我怎么不知道舒舒坦坦地非给自己找罪受?非招人讨厌?我不会享受?不信你看着,我折腾起来比你会——玩过!”
“爸,您是逗我玩呢吧?”
“哼,你就等着瞧吧,我还说到做到,食言就让我变个大胖子。”
马林生撇下目瞪口呆的儿子甩着两手轻松得意地扬长而去。”
马林生醉酒头疼那几天,齐怀远来看过他,一见面就说:“是为孩子闹的吧?”
当场就令马林生有些感动,这女人竟是个明白人呢。从上次在齐定窗根儿被齐怀还薅住,经过那次交谈,马林生心中就暗自开始对刘怀远刮目相看。这次病倒在床上,别人都认为他不知自重饮酒过量纯属自讨苦吃,惟有齐远上来一句话便说中了他的心事,自此愈发敬重。每日在上上躺着就盼着齐怀远来说话儿解闷儿,有时齐怀远隔天不来还打发马锐去唤盼星星盼月亮似的。那齐怀元也真是不辜负马林生,谈起孩子,句句都说到马林生的心坎儿上,她一个女人拉拉孩子,当然是比谁体会都深。
“你说这孩子,你就算是父母身上的一块肉,可掉下来,就自个去活了,毕竟跟长在身上不一样了,你跟他生得起气么?”
这一句话,差点没把马林生眼泪说掉下来,只在枕头上连连点头,“可不是,可不是……”“你呢,老马,看着挺混的,可对孩子也是个痴心的——跟我过去一样。哪个父母又不是这样儿?”
“是呵,心说了,对谁不好对自个孩子还能不好点么?”
“都这么想,这也正是人性——使然,越没良心的人这股劲儿就越足,就说我原来那口子,也是单位一霸,跟谁都没好脸,跟我就更甭说了,惟独对这孩子,想起来就哭,要不怎么离婚时我非掐他这心尖子呢?”
“都一样,我们原来那口子可不也是这么回事。”
“可话又说回来了,你对他一百个好,他示准能念你一个好儿,稍有差池,他恨你恨得牙痒痒的。”
“这也是。”
“没错!你能指着孩子有良心?咱们都是当过子女的,咱们清楚呵,看看咱们自己对老人那态度,咱们也就别傻了。我就算孝顺的了,没冻着饿着我妈,可我妈临去世那几年见了我就跟耗子见了猫似的。
“可不,我爸那么一条硬汉,也是当了几年三孙子才咽的气。”
“沈不过呵逃不过!过去总觉着自个例外,别人赶上的自个就能幸免,可冷眼瞧瞧,没准下场还不如人家呢。报应得更快。这孩子还没长大就不听话了。规律呵,劫数呵,劫数呵,生活的大转身呵,有一个算一个!”
马林生在枕头上呜呜咽咽哭起来,顺耳流下来的眼泪湿了一片,“我也真是不敢再抱幻想了,什么心机也费了……命运呵,你怎么这么残酷!”
齐怀远目光灼灼地看着马林生,“不信命不成,不认命不认。”
“我信了,认了。”马林生连连说,“我不再逆潮流而动了。”
“您不认也不成,何苦到死才明白?既然命定如此,不如及早痈身。他小进修,尚未成人,处处都要依靠你,你尽了养育之责也就够了。至于将来,他成龙成太自有他自己的机缘。说到底,他是他,你是你,跟个外人也差不多——明白这点也就能坦然自若了,也就没有那么多烦恼。”
“你这意思就是只管耕耘,不问收获?”
“差不离儿吧。他要有良心呢,等你老得不能动了,能常地看看你,说几句闲话,是个寂寞中的念想,垂死前的盼慰。
他要没良心呢,权当没养过这么个忘八东西,反正他迟早也难沈这个劫数,有人替你解恨。一点想法都没有,你才活得自在,这也算心底无私天地宽吧。”
马林生在枕上沉思。
“好好养着吧,别想那么多。”齐怀远站起来说,“自个先得活好,才能谈及其他。你是个聪明人,会明白这道理,你没对不起过谁,从来没有!你是问心无愧的。咱不充人家的眼前花儿,让别人多对自个负点贵吧,得福得祸也怨不着旁人。”
“哎,哎,以后您常来开导开导我,省得我钻在套儿里褪不出身——没想到您看着平平凡凡一个人,心里比谁都透亮,还真想得开。”
“实话告你,我要没这么想得开,我还能活到今天?早投河上吊多少回了。”
那天,齐怀远在家听了专程跑来向她汇报的马林生学说了一遍他和儿子谈话的内容后,立刻表扬他:“这就对了,这说明你还明智。就怕你说说,过后坚持不了几天。像你这管惯了的,突然一下什么都不管了你还不见得适应,心还一下静不下来。”
“这回我是彻底下了决心,随他去,甭管他干什么,我要再多一句嘴我都不姓我姓。”
“有决心就好。其实你们马锐也不少了,该让他自个管管自个了,别觉得什么都那么容易。”
“可不,我也是真够了,不跟他扯那个蛋了,操了心受了累还净不落好儿——我权当是离休。”
“这样好,享受父亲待遇,大小事一概不管,捅出漏子自己负责,没人给擦屁股了。”
“你说,我这么一撒手不管,他会不会真惹出点事?”
“瞧瞧,瞧瞧你,刚说了不管,就又不为了,到底是当父母的,就这么贱。”
“嘿嘿……”
“他惹出什么事你也不想想?你家马锐还不是那种从根儿上就坏的孩子,知道好歹。像咱们这双亲不全的家庭里的孩子,都懂事着呐。没了依靠,也更知道小心谨慎了。那无法无天四处闯祸的孩子哪个不是因为有个戳着仗着的?一走单不比谁都胆小?”
“但愿如此,那大家都省事了。”
“你那点小心眼儿我都知道,不好意思说你就是了时你前阵儿净嫌我们铁军事坏了你们马锐,不叫他们一起玩,其实哪的事儿呵?我们铁军要不算老实孩子就没老实的了。我都没怕你们马锐带坏我们铁军你倒怕起我们来了。”
“不提这个,不提这个,那时我不是鬼迷心窍么?你得允许别人有糊涂的时候。”
“K离,我听人有家传说你这么着,我难过了一夜,我们娘儿俩对你们爷儿俩那可真是肝胆相照,仁至义经…”“我寒碜,我惭愧,我无地自容,您教育了我。”
“光说说就完了?”
“小齐.我现在可是拿你当知音,咱知音和知音就别算老帐了。”
“我是跟你算老帐么?我要打算跟你算老帐——你欠我多了。”
齐怀远说着说着眼圈红了,低头不语,侧面看上去也挺有点招人怜爱,引人动情。
“我知道你那颗心是怎么长的……”
“行了行了,你不会抒情就别抒了。”齐怀远转过身对马林生说,“我不怨你,把别人往坏处想也是人之常情。我碰到比你恶比你损的人多了,你那两下子还真怎么不了我——无所畏惧。”
“我对你可……”
“你也别把巴了。你对我怎么看,我能猜出八九不离十,你也用不着虚伪。咱们都挺大的人了,见过的不比谁少,没关系,我你现在对我比从前大概是不一样了。”
“我现在是把你当风尘知己。”
“行啦,你怎么说话就那么肉麻?我什么话都听就是不爱听漂亮话。我这并不是为我,老实说,我比你过得好,也比你经得住事儿。好些搁你那儿是事儿在我这儿都不算什么压根儿不住心里去时我这可不是追你下的套儿使的计,犯不上,有你没你我照过。我是把你当个挺可怜的朋友,希望你别太惨了,你们男的鲁劲儿是有,可要说韧劲儿真赶不上我们女的。
”
齐怀远目光变得柔和了,语调也透出一种真诚的关怀、“好好安排自己的生活,我是说自己的。精神要没有寄托,你还会回到老样子的,有意无意去找别人麻烦挑别人的刺儿时你需要个女人,即便不是我也应该在别的女人的身上下下功夫。天下好女人多着呢,会有一个能让你看上的。我看过你的面相,你命里还是有个女人的对你不是一个能自己单独生活的人,需要有人做伴儿,别灰心,你不是一辈子总倒霉,你的苦已经吃到头了,你命里还有一段好日子。你是那遇难呈祥,先苦后甜的命。”
“我越来越确认了。”马林生缓缓地说,“你就是我一生在等的那个人。虽然你老了,虽然岁月无情地改变了你,使你颜面蒙尘,眼中含垢,但我越跟你拄,就越感到你身上有种熟的东西,那是我在梦中的幻境中无数次勾勒过的,无数次描绘过的,现在,让我握握你的手,看那感觉是否正确,是否依然未变……”马林生握住齐怀远那修长但已不光滑的双手,把她拉近,用眼在她的双眸深处仔细寻究,他盾到的是由于过多过久地蒙受痛苦和心酸而黯淡无光的瞳孔,看到的是由于操劳和辛苦而发黄布满血丝的睫膜。这双眼睛早已失去了光彩不再明亮眼周围的皱纹密集犹如被漩涡裹绕,但他在里央依然清晰地看到了自己发同面对一尘不染的镜子。
他看到那双眼睛渐渐湿润,黑亮,像一层水雾蒙住了镜面。他不知这水雾来自那双眼睛,只知道面前的一切都模糊了,影影绰绰。
他对这一发现悲痛欲绝。
那些天,马林生总是凝视齐怀远,看她的一颦一笑一举手一投足站姿坐姿和行走徐跑以及蓦然回首。几乎是以一种绝望的心情来尽力捕捉她残存的旧貌,以求证实自己井非由于恍惚和激动再次认错了人时她改变得太厉害了,他看得越仔细就越觉得陌生,他无法区别哪些特征是她固有的哪些是生活的痕迹,他试图用回忆少女S来就比照,可小女S模糊了,退远了,成了一个名副其实的苍白影子,无论他如何努力构想,那少女的脸庞总是远地隐于暗处没有线条和细节,连想象也逐渐贫乏、狭窄,心里想的是少女S,而脑海出现的则是更真实更鲜明的齐怀远。具有强烈现实更换的齐怀远完全取代少女S,封团了他内心深处最隐秘最不为人知的角落,使其须臾不能展翅。惯于在黑暗中翱翔的蝙蝠终于坠落下来。
他只能面对齐怀远,对那张倍受摧残的脸进行徒劳的复原。
他看得愈清楚便愈感到绝望。他恨自己的视力朗好,使一切昭然若揭,一切可回避。于是他去眼镜店配了一副老花镜。每当和齐怀远见面时便戴上这副花镜。
从他戴上那副花镜那天起,少女S便在他眼前各处复活了,栩栩如生地走来走去,同他说话,做着各种亲岵的小动作。只要他不接触她的身体,她就总是在镜中那么年轻、光鲜,充满青春气息。
后来,他在任何时候都不肯摘下这副眼镜了。只要他戴着它,周围的一切都显得于净,柔和,人也都显得温顺、文质彬彬,个个都像亲兄弟一样相似。在眼镜里他的家舒适宜人,儿子也不再是那么一副惹他生气的倔犟嘴脸。他看上去十分清秀,恬静得像个姑娘,就是跟他赌气时脸上的表情也依然是温柔可人。
当他在晴空下戴着那副眼镜四处走动,上班、下班,和亲近的人打交道时,他真切地感受到一种美梦成的申离别喜悦和庆幸。
但每到夜晚,当他摘下眼镜,躺在被窝里,眼前一团漆黑,他便又跌落回往日的沮丧和无望的深渊,感到一种更大的空虚和不安紧紧攫住了他时在黑暗中白天的一切清楚地浮现,犹如一觉醒来梦境依然莺回,那荒唐的情景、奇特的人物、不合逻辑的粉碎。
他清醒之极,以至完全无法入睡,一夜又一夜地辗转反侧,想合眼的意图往往被另一股更大的力量抵消产,压制了,他几乎是强迫般地大睁着双眼整夜盯着天花板,疲倦已极眼睛皮却纹丝不动甚至连眨都不眨一下。直到黑暗在曙光的照耀下一点点变稀变淡,室内的什物轮廓渐渐显现,他忙戴上眼镜,眼皮才像铡刀一样沉重地切落,一下睡了过去。
他恐惧夜晚,恐惧黑暗,一到晚上上床时间,便如大祸临头,百般为自己找理由,扭扭捏捏不肯上床,那一关灯就会凉然出现的噩梦般的清醒使他心耗身损。
他开始服用安眠药,尽管一次次加大剂量,但始终无效,只能使他更兴奋,更狂躁。后来一次,他实在忍无可忍,一把吞进小半瓶子“利眠宁”,一下昏迷过去。
他被迫去喝酒。
那次醉酒给他留下了美好的印象,他很想再次体味那飘飘欲仙的透明感,哪怕需要忍受随之而来的剧烈头疼。可他无论怎么喝也喝不出那感觉了。总是喝得口刚顺恶心,就头晕,随之控制不住地呕吐,吐完只剩头疼和浑身冰凉,躺在床上更觉黑暗无边。
第十六章
在马锐看来,父亲自从戴上那副怪里怪气的眼镜,就整天失魂落魄的,由于眼镜遮住了他的双眼,使验上最后的那点聪明神态消逝殆荆他的脸本来就不很生动,近来更加灰暗木僵,厚厚晶亮的眼镜片迎光闪烁时尤其给人一种茫然无措的感觉。
他的性子倒是变得温和、沉默,甚至显得有些懦弱。他从没再高声呵斥过儿子,连语气稍微恶的问话都不曾再有。他变得对马锐不闻不问,有时马锐主动向他请示或汇报些学校和家务方面的问题,他大都置若罔闻,最多嗯哼几句语焉不详地敷衍了事。
他似乎从戴上眼镜后就没正眼瞧过马锐一眼。
他完全龟缩隐藏在眼镜后面了。
起初,马锐以为父亲是沉浸在爱情之中无暇他顾。他清楚父亲和铁军妈的关系的戏剧性关系。他起码一次亲眼目睹了他们在偷偷拥抱,但就是那次拥抱也在他心中留下了疑惑。
齐怀远是属于纵身投入,而父亲则腰板挺得笔直,像是在接受长官的授勋,两条腿甚至是立正在一起的。这似乎可以解释为男人要保持重心在接纳扑上来的女人,但那挺立僵直的躯体总给人一种公事公办、冷冰冰的感觉时特别是他的神态,绝不是一种陶醉,而是木然,听任摆布的容忍和好脾气,马锐不止一次发现,当父亲和齐怀远相对而坐说话时,父亲的表情是轻松的、怡然自得的,说话的口吻也相当亲密无间,甚至带有几分调情和爱慕。但齐怀远如果无意或有意碰了他一下,譬如说摸了一下他的手,他脸上虽无变化,但被接触部位会倏地一颤,谈话也会戛然而止,似乎什么东西被从他们之间冷丁抽走了,线断了。
他摸不准父亲究竟是高兴还是不高兴,是对现状满意还是对从前感到厌倦。父亲倒从不抱怨,可马锐看着他无论如何也高兴不起来。
他希望父亲能和铁军妈无牵无挂地游玩,创造一些快乐。
秋天了,正是去郊外野游的季节,他和铁军共同促成了几次出游,但他发现每次父亲和齐怀远野游归来,父亲总显得疲惫不堪,情绪低落,如他询问,便回答:“好看是好看,但没意思。”去了几次后,便不愿再出门了,只在家中闲坐或去齐怀远那里吃坂时吃饭给他们俩带来的乐趣似乎要超过其他一切。他们轮流坐庄,购买了各种菜谱,不厌其烦地极为教条地按其规范精心制作。当马锐看到父亲饱餐了一顿美味佳肴,脸上所露出的满足和惬意,那种货真价实的幸福感,才恍然大悟。其实他并不像他自己吹嘘的那样能折腾会玩,也井非时时刻刻都在为具体的苦恼或巨大的忧患所困拔,他的悒郁更多地是来自无聊,无以排遣空闲的时间时他根本不会玩也没有培养出任何别致的情趣,只对吃熟悉,只对吃有浓厚的兴趣,终生最大的嗜好就是吃上一顿对口味的好饭。除了吃还是吃!
连玩都不会!连份哪怕是像打麻将这样的席俗乐趣都不具备!他的寂寞可想而知。
他唯一的放荡方式就是酗酒。
马林生终日喝得醉醺醺的,有的时候是越喝越沉闷,一连好几天不说一句话。有的时候越喝话越多,见谁和谁打趣儿,谁说什么插进去就抢白人家一顿,不管老少男女,生的熟的,路边上两人闲聊他也搭腔。不但马锐喷有烦言,街坊四邻也侧目而视。他公开住在齐怀远家,经常几天不回家,还得马锐来找他,老邻居们都说马林生“堕落了”。夏太太见了他的面干脆都不太理他了。
那日,马林生回家拿换洗衣服,一进门见夏青正和马锐坐那儿说话儿,便一副抱歉打扰的诡笑:“哟哟,没看见没看见,我这就走马上走。”
夏青当场脸就红了,被他弄得不知所措。
马锐脸上也挂不住了,沉下脸说:“您是不是又喝多了?”
马林生嬉皮笑脸地说:“没说你们不对呀,干吗又冲我瞪眼睛。”
“你少胡说八道的,也不知道分个里外人怎么跟谁都这样儿?”
“对对,我是外人,我走,我回避还不成?”马林生点头哈腰的,只管怪笑儿瞅夏青撅着屁股从衣柜里翻衣服。“夏青,没事常来呵。”
夏青哭笑不得,尴尬万分,“我就是没事来坐坐……”“有事也可以,有事没事都欢迎。我现在不在,这家就是你们的了。”
“你还越说越来劲了!”马锐急了,从座位上蹦起来,你大人开这种玩笑也不脸红——都哪的事呵!”
“我说什么了?我说什么?”马林生笑着摊分手,胳膊上搭着衣服像个街头卖处理服装的小贩。他笑眯眯地糗前对夏青说:“他是嫌我碍事了,其实我一点没想有意添堵。真是就为回家拿趟衣服,绝对是无意中……”“爸爸,你说这话你还像个爸爸么?”
“夏青,你说,我像什么?你最公平。”
夏青掉脸对马锐:“我回家了。”起身便走。
“别走呵,这多不合适呵。”马林生还在后面嚷,“我这心里多过意不去——马锐,快追上去呀,考验你的时候到了。”
然后他咯咯笑,“还不好意思呢,还脸皮儿薄呢。”
马锐气得脸都青了,您要没酒量您就别喝。您低级趣味别在我们身上找乐儿。”
“有什么呀有什么呀。”马林生闭眼咽下一个涌上来的酒嗝儿,不耐烦地说,“连个玩笑都不能开了?你也忒不经一逗了。”
“没你这么逗的,有你这么开玩笑的么?”
“我这么开玩笑怎么啦?玩笑还分怎么开呀?”
“你是个大人……”
“噢,光许你们小孩跟我们开玩笑,我开开你的玩笑就不成?”马林生振振有词地对儿子说,“大人怎么啦?大人生活中更需要欢乐!”
“那您就跟孩子一样?”
“那也没什么不可以!”马林生手点着儿子胸脯说,“别那么心胸狭窄,开朗点,你还真得学习学习大人的涵养。嘁,开个玩笑怎么啦?知道你们也不是真的,这会儿成真的,你就麻烦喽。”
说罢撇下儿子匆匆而去。
“我是真拿我这爸爸没办法,”马锐对小哥们工们叹道:“都快变成无赖了。”
“他怎么变得这么快?”夏青皱着眉头说,“过去挺懂礼貌的。”
“就打认识你妈之后。”马锐笑着对铁军说,“不是叫你妈带坏的吧?”
铁军笑说:“我还觉得我妈变了呢。”
他们俩现在这到底算怎么回事呵?明铺暗盖的,腐化得不像个样子。到底打不打算结婚?老这么下去对你妈影响也不好呵,咱们是不分头探探?”马锐十分担忧。
“是得找他们好好谈谈了。”铁军说,“街坊说点闲话倒没关系,别回头派出所找我们家去。”
“得催催他们了,我看要不催,这俩不定拖到什么时候。
这也是终身大事,别那么稀里马哈的。”
“这人看来是得到岁数就有配偶,要不多少都有点变态摸不准道。”
孩子们笑。
“爸,您这会儿出去吗?”
“干吗?”正在桌前点一沓钞票的马林生站起来,把钞票掖裤兜里,“我还有两小时才走。你能借我点钱么凑个整?”
“你们去哪儿呵?”马锐掏出一把零钱,“差多少?”
“去吃饭,然后逛逛夜市,买点东西——六块就够。”
“这就置办上了?”马锐数出六块钱递过去,“记着还。”
“不算置办,也就是添补添补。你想要什么吗?我一块儿给你买了。要不要买双旅游鞋?”
“不用,我脚上这双还没坏,您都留着招待女士吧”“行,知道你爸穷,自个节剩”马锐笑着说:“您要有空儿,我想跟您谈谈。”
“嗬,怎么着,马政委,今儿又有什么指示?我洗耳恭听。”
“爸,您别那么油腔滑调的,我这真是很正式的。”
“不是征求我对夏青的看法吧?没意见,娶过来倒插门都没意见,到时候给我块糖吃就行了。”
“我说您怎么老没正经呵爸?您甭跟街上那些小痞子学,您不像。那话儿打您嘴里出来也别扭。而且这玩笑您以后也甭老开了,都有点传我们学校去了,这叫什么事呵。”
“是么,都有影响了?好好,以后不开了,我这真是善意的。”马林生在椅子上坐下,又站起来看手表,“有什么话儿你快说吧。”
,您坐下,坐下咱也像个谈话的样儿。”马锐殷勤地把父亲搀到沙发上坐下,,来得及,您别急慢谎的心不在焉。”,,什么事呵这么郑重,你们学校又出什么么蛾子派捐了,,“不不,跟学校没关系。”马锐笑着神秘地摆手,今天是谈您的问题。”,我有什么问题,我有问题也轮不到你找我谈。”马林生瞻地站起。“你坐下你坐下。”马锐笑着又把马林生推回到沙发上,“你和铁军妈你们俩的事最近怎么样了?进展顺利么?”
“你打听这个干吗?想听黄色故事找别人去。”
“不是,我就是有点好奇,关心关心你。”
“谢谢,感激不荆”
“别光谢,诱露点内幕消息。怎么样,一切还顺手么?”
“瞧瞧,瞧瞧你打听起我的事那份起劲儿,怎么我一问你你就急呢?”
“我那你是无中生有,你这可是人赃俱在,你还有什么可瞒的?”
“这么说吧,还行,该办的也差不多都办了——我只能跟你说到这程度。”
“你觉得她人不错?”
“差强人意。”
“你是不是觉得,嗯……如果没有更好的,她也可以,还能凑合——也就她了吧?”
“如果没有更好的,也就是她了。”
“有么?”
“什么?”
“更好的。”
“……目前没有——实事求是是地讲。”
“将来呢?”
“你指多久的将来——一直到死?”
“当然是指你身体还允许的那个阶段那个将来。”
“不好说,我没法回答,天有不测风云……”“你是否有信心?我是说你乐观么,肯豁出毕生去等,去盼么?”
“你非要知道,我可以告诉,我不乐观!也等够了——等得不耐烦了。”
“太好了!”
“你幸灾乐祸?小子你别得意,别看你比我年轻岁数小,你也不见得等得到。”
“我是幸灾乐祸。我是想说,实际上你的意思实际上你等于已经否定有更好的——人了?”
“实际上我等于是——一弃权了。”
“也就是说铁军妈,不,齐夫人是最佳的了?”
“就目前而言,一定要加目前……”
“目前就是永远,因为你已经弃权了。这点就别再争了,已经很明显了。我再问你,如果这时齐夫人离你而去甩了你,你会受得了么?会引起痛苦么?”
“坦白地说,我会更加空虚——痛苦倒不一定。”
“有什么其他的能代替么?”
“想不出有哪个其他,我觉得我处处空虚。”
“那好,现在我懂了,齐夫人实际上已经是你从现在到永远所能遇见的最好的女人……”“她不是我所能遇见的最好的女人……”“那还不是一回事?你就别咬文嚼字了……既是最好的女人,而且不可替代——那你还等什么?”
边走边说的马锐倏地转身,兴奋地对父亲挥挥拳头、“——还不抓牢她?”
“我已经抓得够牢的了。”马林生困惑地说,“我不知道还要怎么才算要牢时我肯定现在谁也匀搭不走她,她迷我已经迷得一塌糊涂了。”
“那可不一定。”马锐诡秘地说,“据我所知,铁军已经又为他妈物色三到五个新的人眩”“这小兔崽子,倒是个拉皮条的好手。”马林生骂了一句,不屑地说,“没戏,谁都没戏,皮带环在我手里攥着呢——让他们来吧!”
“可是……可是……”马锐一计未成又施一计,“可是你知道吗?最近咱们这条胡同谣言很厉害。”
“传谁呀?我么?”马林生把手按在胸口。
“是。”马锐作痛心状,“有些谣说得很难听,我都没法向您复述。”
“我不在乎,有人造我的谣说明我够一定档次了。”
“不是政治谣言,是作风问题,桃色新闻。”
“嘁,他们能传什么?不就说我在那谁家住么。管得着么?
我又没搞十个八个,又不是乱搞……”
“他们就说您乱搞?”马锐打断父亲。
“凭什么说我乱搞?”马林生也瞪起眼,“乱搞是有规格的,通奸是有定义的,不是随便两个人一起睡觉都算的。这里分婚前婚外,给不给钱的——我懂!”
马锐看着父亲惋惜地摇头,“您这话一点说服力都没有,甭说外人,连我都觉得您是在狡辩。您说您不是乱搞,可你们到街道办事处登记过么?没有。有大红结婚证么?没有,您说这不算乱搞算什么?起码也是不正当男女关系。”
“我们这是爱情!”
“爸!”马锐语重心长地叫了一声,“您从小就教育我要行得端,坐得正,做人做事要光明磊落,千万别让人戳后脊梁。
这话我可还记忆犹新呐。您不觉得您最近的行为有点背离了这几条原则,有点放荡了么?”
马林生哼地一笑,“我教了你千条万条,就忘了教你少干涉别人的私生活。”
“这可不是您的私生活,这里还连着我呢。人家说你的时候,看我眼神儿都不正。”
“怎么,嫌你爸给你丢脸了?”
“话不能这么说,我也是为您好。您在咱们胡同一向还是有威信的。办个手续不费事么。办了咱们不就全踏实了?这不是我管您闲事,爸爸。您瞧您现在,变得我们认不出了,喝酒戴金丝眼镜……背后都有人管您叫花花公子了。”
马林生仰起验,眼镜闪闪,跷着二郎腿,嘿嘿一笑。
“我求你了爸爸,您别老那么一副厚颜无耻的样子好不好?”
马林生放下腿,嘴角含着一丝讥笑地看看儿子,“你就忍几年吧,儿子,过不这几年,我想折腾都折腾不动了。”
“您这是及时行乐的思想!”马锐叫起来,“您不是想去花酒地吧?”
“看着你不小了,其实你还不大。”马林生站起来,扶扶眼镜,掸掸笔挺的西服,自负地说,“就你现在那境界,还没法跟我对话呢。”
“您给个准日子爸。”马锐喊着追出门,在门口台阶上跺脚,“您不能再扩大影响了!”
“喂屋里有人么?”
“谁呀?噢,夏夫人。找夏青呵?她不在。”
“你一人在这儿趴着桌子吭哧吭哧较什么劲呢?”
“没事,随便诌几句诗,抒抒怀。”
“你最近日子过得挺滋润?”
“强颜欢笑罢了——瞎混。有事么?干吗这么欲说还休的?”
“你听说最近咱这一片有个谣言传得挺厉害的?”
“知道,是说我的吧?根本不往心里去。好事我自为之,笑骂由人笑骂。”
“不是说你,是说我们夏青和你们马锐。”
“是么?好哇,让大完全学个精神准备也好。我的意思现在还是以学习为主,其他事放到以后再说。”
“马林生同志,我是很严肃的,你不能跟谁都是这副腔调,我不是你儿子!”
“看出来了。我有什么办法?我也没权去封大家的嘴巴,别人要说只好由人去说,我们不慌就是了。”
“没这么简单吧?关于这个谣言我已经查了,顺藤摸瓜结果发现根子就在你这儿。”
“怎么会是我?”
“没错,我已经多方证实了,谣就是你第一个造出来的,你就是谣言公司的董事长兼总经理……老实说,我很气愤,万没想到。”
“你一定是搞错了,你经常搞错。我没事撑的给自个孩子造这谣干吗?我脸上有光呵?”
“抵赖是没有用的。所有人包括你儿子,都说这话头是从你那儿提起来的。你先拿他们开玩笑,然后慢慢他们同学、大家都开始拿他们俩开玩笑——你是个做长辈的,怎么能跟孩子开这种玩笑?你简直让我……骇我听闻!”
“真是我干的?那我可是有点操蛋了。”
“你今已没喝多吧?”
“没,我今儿还没喝呢。”
“那好,你要现在头脑清醒,我就继续跟你往下谈……我们夏青是女孩儿,将来还得嫁人呢,甭管干什么,都需要个好名声。现在可好,才这么小就平白无故让给玷污了,也亏你好意思!”
“这事我做得是有点造次。这么着吧,我去跟大家解释,都谁知道这事你给我个名单。”
“你还是喝了点儿吧?”
“没喝,真的没喝。”
“那你就是智力不够。这事能解释么?越解释还不传得越快不知道的也知道了。”
“那怎么办呢?咱确实不能让孩子背这黑锅时甭管男孩女孩从小有了这么个风流名声,也影响进步呵。”
“可是,我集合深呐,就因为我从小有几分姿色,又长了个笑模样儿眼角往上挑,碰上多少想毁我的人?到如今才太平几年。我可不想让我女儿像我一样,饶让人占了便宜还骂你声贱!”
“是呵是呵,你那点事夏经平都跟我哭诉过,你也算后余生。”
“他知道那点算什么?最要命的我没敢告诉他,全烂我自个肚子里了。”
“都是苦孩子呵,要开诉苦会都有一肚子话要说。”
“不能妈完了轮到闺女,一个躲过去的都没有!”
“不能!这么着我都不答应!凭什么倒霉的总是咱们孩子!”
“老马,咱们也算神交已久了,打坐在摇车里起就在一条胡同的墙根下晒太阳。我今儿真不是找你来问罪的,我就是求你高抬贵手放我们娘儿俩一马。”
“你这话儿怎么说的?这不是骂我以?”
“真的,我这是心里话,这事既已出了,谁也没办法了,以后千万别了,我知道你没恶意,就是跟孩子们逗逗,可我不像你,也就是这几年闲话刚少点,真不经一逗。”
“有人又把你联系上了?说是你的遗传?”
“我不怨别人那么说,谁让咱早先有把柄让人攥着呢?咱说话挺不起腰呵。可你说,我这几年规矩不规矩?”
“也亏你家有个法院的现成管着。”
“我为什么?就为在儿女面前是个正经形象,让闺女觉得这妈还值得尊敬,没给她四处丢人去。我不是老了,没处花去我是收着性子呢。”
“这我信,你要想你还能。”
“所以我慌呢,所以我怕呢。传我闺女的闲话最后势必连到我这儿,那我这点苦心就全白费了……让谁瞧不起也不能让自个女儿瞧不起,让谁说贱也不能让自个女儿觉得贱……”“你别哭啦,你的密大家都替你保着呢。没那么严重,他们能造谣,咱们还能造谣呢,夏青她一辈子都知道不了真相。”
“唉——我此生已经不存其他想法了,心全在这个女儿身上。只要她对我好,全世界的人都对我恶蛩蛩的我也无所谓……所以我一听说顿时跟前发黑就像天要塌下来一样心想非得来找你——咱们小老百姓除了孩子还趁什么?又不让多生……”“其实,就算夏青听到什么也不会怎么样。再怎么说你也是她妈,生她养她的妈……”“何必让孩子难过呢?就让她一直认为她母亲是天下最纯结、最善良的女人不好么?”
“……”
“再说,我也没把握,不敢冒这险,万一她真嫌了我……”“不会不会,夏青懂事。”
“懂什么事呵!一直生活在鲜花蜜糖中,只知道大灰狼是坏人,小兔羔子是好人,爱憎分明着呐。我这么小心注意着成天价,就因为实在不是个圣人,她还对我老大不满呢。”
“这么教育孩子不见得对她好,总有捂不住的那一天。”
“谁说不是?我也为难,让她老在梦里吧,她老长不大,叫醒她吧,又怕她伤心;等她慢慢自个醒呢,又怕冷不丁一睁眼吓坏了,她那么小,哪受得了看见父母也长着尾巴?你已经使她非常困惑了。”
“我?”
“对,她问我好几次了:‘妈,你说马叔叔这个人过去挺好的,现在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极为不理解。我能说什么?
我能告诉她马叔叔现在算不上坏,他有权按照自己的喜好生活我能这么说么?我能理解你她能理解你么?她只知道一种生活方面所有的教育都告诉她不这么生活就是堕落她岂不会更糊涂?我只有无言以对。”
“……她认为我怎么了,变成什么样儿了?”
“我也这么问过她:马叔叔变成什么样儿了?她说不出所以,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说你像个孩子……”“马锐也这么说过,这是他们的一致看法——我怎么会像个孩子?他们为什么不说我更像个大人?”
“说你像孩子意思就是说你随心所欲、不管不顾、说话做事都不大谨慎……不庄重——除了父母老师榜上有名的英雄模范他们哪见过其他大人?”
“也不知是咱们误了他们还是他们误了咱们?”
“老马,我要跟你说几句心里话了。在孩子面前该装还得装,不能太让他们看透了你。
你已经在他们面前装了那么些年了,把他们的趣味都灌输出来了,忽然一下撕下脸,你再真诚他也接受不了!他就认你拿着劲那副形象,别的全都不对!”
“可马锐并不喜欢我原来那副样子——我自己也不喜欢。”
“你太真诚了。”夏太太忧伤地望着马林生微笑,“你真诚得都让我有点爱上你了。可没人需要你的真诚,包括你的孩子。”
第十七章
那年,秋天很长。一直到十一月份,天气愤仍很暖和,树叶大都没掉,好好地长在树枝上落满一春一夏的灰尘色泽黯淡。街上一到人夜已经可以看到一辆辆挂拖房的运煤卡车奔驰而过。大小饭馆都贴出“新添涮集肉”的招牌,时髦的男女也都换上不一身集皮或呢子集绒衫什么的,给人的感觉这个国家的畜牧业还很发达呢。
马林生近来一忙着操办结婚的事情,他和齐怀远决定把两家的房子换到一起,最好是换两套挨着的楼房单元,这样既能照看孩子又能互不干扰。他以平房换楼房又有这么个条件,一下很难找到合适的,可是就要去奔波,时间基本上都搭在换房子上了。
他每天都回来得很晚,一般情况下他回来儿子都睡着了。
他看到的总是儿子入睡后安详的面容,早晨一睁眼,儿子又走了,所以他完全没发现儿子近来心事重重。
马锐岂止是苦恼,简直就陷入了一种梦魇般的恐惧中。这个他呆惯了的,一回来一看到一走在其间便感到安全、自在的胡同现在已经成了一条充满荆棘和陷阱的畏途。每天上学放学经过这条胡同都成了一种对他毅力的考验,以至他现在每当跨出家门向校门都条件反射地缩紧了心,佝偻着身子,像是去受刑或接受判决。他焦虑,愤怒又无可奈何,连生活的勇气也近乎丧尽,屡次想到远走高飞或拚死一搏。
那帮在胡同打台球的坏小子们总是在他经过时截他。这帮坏蛋不光截他,几特殊柄学路过的中小学生都挨过他们的截,搜身和或轻或重的凌辱,不少大人也受过他们气,特别是年轻男女,每过一对儿,都要被他们起一通哄,说几句难听的下流话。谁也拿他们没办法,只得忍气吞声,敢怒不敢言。那些身强力壮的大汉他们也不去招惹。运动会期间,派出所的警察曾驱逐过他们,可运动会一完各方面都松了一口气,他们又把球案支上了。大概是前一阵儿老实呆在家里憋坏了,这回卷土重来更可着劲儿在过往行人身上抖威风,闹得更欢了。
马锐挨他们揍过一回,脸可能是被他们记住了,他们尤其喜欢欺负被他“灭”过一道的主儿。所以,别的孩子歌是偶尔、隔三差五被截,而马锐则是过一回挨一回截。
每当马锐经过胡同口台球案子时,这帮家伙中没玩球的那几个就会手杵杆像日本太君手按着戳在地上的战刀在他身后阴阴地喊:“小子,站祝”如果同行的还学几个孩子,一时没闹清他们在喊谁站住,马锐的脚没马上停下来,他们就会继续喊:“说你呐小子,装没听见呵!”
这时,所有的孩子都只好站住,回过头来像一群赶集的老百姓等着守城门的伪军来搜查。
儿个邪劲儿毫不逊于电影里的汉奸的无赖晃着膀子走上来,噼哩啪啦地扇走其他小孩,只留下马锐,然后开始问,装作对什么都好奇:“兜里有什么呀?都掏出来叫我们看看。”
马锐只得把各个兜里的东西全掏出来,搁到他们手心里,任他们翻拣。
他们留下他们中意的随便什么,当然包括所有的钱,然后把剩下的往地上一扔,“拣吧。”
看马锐蹲着一点点拣拢。
收走钱物时大都还问一声:“这东西我玩几天呵,舍得么?”
马锐只能含着泪,一声不吭。
“别那么小气,回头再找你爸要。钱嘛,谁花不是花?”
钱多时,就有个别坏蛋嬉皮笑脸地作好作歹,“别都象走,给人家小孩留点,要不忒不够意思了。”于是扔给他一毛两毛的。像是他们给他的施舍。“拿着拿着,别客气,去买几块糖吧。”
钱少了,他们就会瞪眼奚落他,“你们家怎那么穷呵?就给你带这点钱?钱呢钱呢?人民的币印出来都哪儿去了?”
如果他手里有冰棍或攥着油条,这帮家伙中准有一个一把夺了去,不顾是否沾了口涎剩了半截都塞自己嘴里去。
接着还翻书包,课本铅笔盒都抖落出来,马锐有好几本武侠小说都被他们抢走,再也要不回来了。
最后他们似乎突然一下就不耐烦了,挥着手像赶叫花子似的撵他,“滚滚,快滚。”
马锐动作稍慢一点,后脑勺上就要挨几巴掌,腿上就要挨几脚,经常被他们打得连滚带爬夹着翻得乱七八糟的书包仓皇而逃。
有时不知哪位心情就突然不好了,上来二话不说,直接就扇马锐大耳刮子,打得他涕泪交流,到了学校脸上还留着手印子。
天天如此,日复一日,再奴性十足,受虐狂也急了。
人完全被剥夺了尊严,就不存在理性了。
马锐的屈辱被夏青,铁军看在眼里,气忿在心头。铁军虽因住在另一条胡同,得以免遭如此荼毒,但铁哥们儿的苦难犹如自己的不幸,每每睹状怒发冲冠,只可恨自己年幼力薄,无能克敌制胜。全部所为也只有与友切齿于一室,一天天阴郁下去。夏青则慷慨激昂,大声口诛那帮横行一时的歹徒,见男孩们默默无语束手无策,便决意自己挺身而出,欲去告诉老师家长或直接奔派出所报案,被马锐一声断喝,震慑于原地木立。
马锐最不愿意做的就是向老师和父亲呼救,他在这二者面前曾保持了那么一种高傲、有独立品格的形象,他那洒脱的见解和超人一筹的应对能力甚至常使他们自惭形秽——他们都是他的手下败将。这时他们肯定会闻风而动、积极奔走,大声呼吁,同时他们也就重新获得了权威和主宰他的权利。事后他们会像坐在莲花宝座上的佛爷,笑眯眯地重悯地俯瞰他,同时毫不迟疑地干涉他的思想和所有行为。他无疑将因此丧失至关重要的和微不足道的全部所得,而他们的奔走呼吁是否奏效是否能消灾弭祸还不一定,也许反致变本加厉。
至于报官,在马锐看来,那根本就是一种怯懦、卑鄙的举动,比当街受辱更糟糕,更今人羞耻。因为个人恩怨送官制裁几乎和陷鬯,坑人没有必致,在普通百姓的观念里,此举牵涉到重要的道德问题,事关荣誉、名节。
要报官也应该由别的惯于仅势欺的小人去报。
马锐幻想成为一个神奇的、武艺惊人的侠客,这是他平霸雪耻的唯一指望。他素知天下高人已寥寥无几,且都归隐山林,萍踪难觅。那些名山名寺也大都开门揖盗,借佛名敛财,成了那一等最庸俗、最势利的热闹场所,早失传了任何精功和妙谛。况且他也等不及那必不可少的若干年苦修,那些讨厌的师父除了授功肯定也要唠叨不休地培养他的武德,功练得太深武德又恁高尚再打那几个小毛贼只怕也会不好意思。万一他们又在他习武期间归了正道岂不是嗟悔不及?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突如其来的大背挎,一套迅雷不及掩耳的组合拳,在一夜之间速成。
他买了各种“一招制敌”、“擒拿要领”之类的画龙点睛之书,暗暗揣摩,默默集合,并在家中无人时按书中标绘的分解图例,一招一式极认真地演练。拳路很快就走顺了,对镜舞来,也颇威猛。有意以铁军为为假想敌比试一番,立刻发现致命而且无法弥补的缺憾。凡此种种令人立时瘫软的狠招均需千钧膂力,准确地说拳头非得能产生五十公斤以上的冲力方能一拳把人打昏。有这五十公斤的力量无论打在哪儿别管资助如何都能一锤定音,敌手不昏也顷刻呆若木鸡。而只有四两力,凭你两条胳膊舞得车轮似的,也不过是花拳绣腿,有无破绽一个粗汉即能把你放躺下。
长得单薄这可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即使从现在起就牛肉牛奶地暴饮暴食,换出一身牛力气也得寒暑几载。马锐一边对墙练着硬拳一边又根据自己身体现补,买回一些《女子防身术》的书籍,学些阴功。那无非也是些咬舌踢裆的贴身战法,只适合于一对一,且对方无意保护自己的生殖系统的情形。光天化日之下,断难偷袭。
看来一夜称雄的好梦是难圆了。马锐怏怏的,转而求助于器械,抱根练些棍操剑术什么的,在呼呼生风的旋转中激励着自己复仇之心不灭,发泄着自己对那难酬难言的壮志的失望。他一下就喜欢上辛弃疾的词了。
马林生对儿子的习武热情十分赞赏,“好好,知道锻炼身体了,注意别学了出去打架使。”
有时饭后茶余,动了闲情逸致,还招呼马锐,“来套猴拳给我练练。”
事态继续恶化,马锐已经逃学两天不。夏青来找他,告诉他刘老师已经发怒了,她根本不听夏青代他请的病假,强调病假必须有医生假条。如果没有假条马锐又再不来上课,她就要找上门来家访。一旦证明马锐的旷课毫无理由,学校就要给他恶的处分。
马锐也觉得这么下去不是事儿。他明天必须上学,哪怕要向学校老师泄露真情,虽然他清楚刘桂珍一定不认为这是旷课的理由。
“你是不是让你爸给写个条儿,证明你这两天确实发烧了,也好有个交代。”夏青对他说。
“不!”马锐一口拒绝,态度极为坚决。他宁肯在学校丢脸,也不愿在父亲面前露出一丁点软弱。
‘明天我跟你一道上学,看他们还敢截你。”夏青表示。
“不,不用你陪我!”马锐严词拒绝。
“我一定要陪你!”夏青比他还坚决,“明天上学你等我。”
“不要!”马锐愤怒地哭了,他不能容忍自己的安全得受一个同龄的女孩儿的保护。那些大人呢?那些天天吵吵着要管他的老师家长呢?他不无委屈地油然想,在他不需要他们的时候,他们不请自来,而在他需要他们的时候,却无一存在。他感到被他们抛弃了,同时又隐隐地感到他们孤单无助正是他自己造成的。
他只哭了一下就止住了。
晚上,他睡得很晚,一直等到父亲回来,他坐在床边看着父亲的目光是忧伤又充满期望的。可马林生丝毫没注意到儿子的异常,快乐地走来走去,洗脸洗脚生脱衣服脱裤子脱袜子嘴里断断续续地哼着小调。他奇怪儿子为什么迟迟不睡,催促他纸快上床钻进被窝,然后关了灯,自己上床后很快便睡着了,发出轻轻的鼾息。
第二天,马锐醒来后,父亲已经走了,桌上摆着给他留下的一份早餐,盖着碟子子保温的豆浆和三根油条,旁边茶杯下压着一张缺条和三元钱,纸条上注明二元是给他这周的零花钱,一元是还他的一笔欠债——“两清了!”纸条上最后一句话是这么写的,后面是一个粗大的惊叹号。
马锐吃了油条和豆浆,没动那笔小钱和纸条,然后背上书包,走到放杂物的双屉柜前,拉开抽屉,捡视了片刻,挑出一把锥体细长雪亮的螺丝刀,握在手里掂了掂,放进书包——整个咀嚼咽食和往书包里装螺丝刀的过程中他始终平静,动作从容。
他打开屋门走出去,从阴暗的房内一下进入到强烈的阳光下,他不由眯起眼睛。
夏青背着书包等在院门口,神色严峻。
他经过夏青身边时并不看她也不说话就像不认识她,出了院门来到胡同里便加快了步伐,想要甩掉她。
夏青紧紧跟着他,有时小跑几步,免被拉下太远。
阳光照在胡同里,像透过花房的玻璃天窗洒下来那么浓密,光雾迷蒙。两个孩子一前一后紧紧相跟脚步匆匆地在胡同里穿行,鞋底交错踩打着柏油路面发出拍手击节般的脆响,两只怎样式同份量的书包在他们同同弧度的胯侧喘吁般地颠动着。
他们接近胡同口了,络绦闪过的公共汽车和电车的中部路数牌都能看清了,自行车的铃声和汽车轮胎的轧转声以及人群的嘈杂脚步混成一体又各自突出地扑面而来。
他们看到那群散站在大槐树下台球案周围的长发年轻人的手执球杆的身影,和完全处于树荫下清楚得如同照片的脸容。那帮坏蛋也看见了他们,有几个背向他们的也转过身,脸上笑嘻嘻的,看上去似乎毫无恶意。
马锐在看清他们之前,一直是情绪饱满、高昂的,待一走进他们的视野,立刻感到畏缩、战战兢兢犹如走进地窖阳光一下消失、隔绝了。他疾行的步伐也随之慢了,变得踌躇、拖者,蹭在地面嘶拉拉响。
几个家伙晃晃悠悠走到路中间,好像站在那儿聊天,眼睛却嘲笑地盯着走近的马锐。
马锐低下头,继续往前走,他已经闻到了那帮家伙身的烟味儿,几双肮脏的皮鞋和旅行鞋出现在他眼下。他看着自己的两只脚往前走,一只皮鞋忽然抬起绊了他二下,他一个趔趄猛然站祝几张微笑、长满疙瘩的年轻的脸看着他。“怎么,见着哥们儿假装不认识?”一个脸型瘦长白皙的小伙子笑着对他说。
他刚想从他们身边绕过去,背在肩上的书包一下被一个留着小胡子的宽肩小伙子兜头摘走,书包带刮红了他的耳朵,扶着书包的一条胳膊也被拽疼了。
他奋力去夺,那个小胡子迅速把书包扔给另一个小子,一群人哈哈大笑。这时,只听夏青在一旁尖叫:“你们干吗抢人家书包!”
坏小子们一边手脚不停地继续来回扔马锐书包,一边扭脸瞅着夏青大笑着调侃。
“哟,这还有一个看不惯的,你是他什么人呀?”
“甭管什么人,你们抢小孩东西就不对!”夏青毫不畏俱,并上前帮马锐夺书包。
“嗬,这么小就会扑爷们儿了,扑得够熟练的。”
有的主儿还冲马锐说:怎么着,今儿你带着马弁呐?这丫头是你媳妇吧,这么护着你——够会玩的。”
说这话的小子手腕被马锐一把攥住,划出几道白印,他抬手给了马锐一个耳光,另一只手用力把书包扔出老远,骂道:“你他妈弄疼我了,找抽呐!”
接着就把手一直指到马锐跟前,“你他妈还不服?不服——”立即又是一个嘴巴。
“你们怎么能打人!”夏青大叫,“你们怎么动手打人”疯了似地上前猛推那小子,把马锐往后拉,“你快走!”
她哪撼得动那个壮小仿子,反被那位一把拨拉到一边去。
“哪他妈有你这小母夜叉乱掺和的!滚一边去!急了我连你一起抽!”隔着夏青一脚把马锐踹一跟头。
“你才多大,就知道护汉子,回头找你们学校告你们老师去——这也忒早恋了。”小白脸在一旁幸灾乐祸地笑。
“你们打人就不对,打人犯法!”夏青不屈不挠,被拨拉开,又勇敢地冲上去。
这时马锐已从书包掉落处满身尘土地跑回来,他手里端着那把大号螺丝刀,眼睛通红,遇到第一个碰上的小白脸,在行进中便用力向他后背刺去。
小白脸正嬉皮笑脸地拿夏青开心,毫无防备,被这一刺立刻怪叫一声,手捂着后背反弓着身体跳出数步。
“你妈蛋你还动改锥了。”小白脸站在一边检查着自己衣裳破口大骂,“你差点杀了我小王八蛋——毛衣都刺破了。”
那帮坏蛋蜂拥而上,对马锐拳打脚踢,连在台球桌旁玩的几个也扔下球杆围过来,气冲冲地参与殴打。
“象板砖拍了他,敢动铁器!”
“给押送派出所,这是什么年头,还敢行凶!”
“操他妈要不是哥几个在,还出了杀人案了。抽丫的抽丫的我早看出这小子心里不服!”
这帮家伙边骂边打,一个比一个手下得黑。马锐被他们打得已是鼻青脸肿,仍咬着牙尽力还手,一次次跌倒一次次爬起来,无力地把瘦小的拳头打在能够着的人身上。
夏青哭着站在一边喊:“别打了别打了。”又拽住过路人的衣角哭生“你们管管呀你们管管呀。”
那些被她拉住的过路人,个个面有难色,尴尴尬尬地嘟哝:“为什么呀?怎么了?”然后胆怯地看那些行凶的歹徒中面目最和善的某个:“为什么!怎么了!”正在逞凶的歹徒的恶狠狠地回答,“这小子杀人了,被我们逮住了!”
听到如此回答,看到那直射向自己的凶恶眼光,这些身强力壮的过路人都垂下眼睛,挣开夏青的牵扯,急急离开此地,在稍远的地方再站下来观看。
周围很快就围上了一个圆圈,推着自行车的男人和抱着小孩的妇女站了好几层,一边瞪大眼睛惊异地看,一边交头接耳地互相打听。大街上过往的人看到胡同口围着人也好奇地拐进来看热闹。
“别打了别打了。”夏青已喊得嗓子嘶哑,泪干气尽,她的头发凌乱,衣服上鞋上落满人脚踢腾飞扬起来的尘土。
马锐被无数条挥舞的胳膊和飞踢的腿脚切割成一块块不完整的部分:一个佝偻的背;一个衣襟空荡紧收的小腹;一只沾满血袖子撕成布条的手,一条弯曲由于一击蓦地痉挛抽搐的腿。他的脸时而在拳脚的缝隙中露出:灰暗、带着血痕泪渍,紧闭着眼,紧闭着嘴,毫无表情忽而上仰忽而下俯忽而侧视忽面对人群……阳光明媚,点点滴滴洒在民房的房脊瓦片上;洒在亭亭而立的树间万片绿叶上;洒在远近耸立的无数高楼大厦的一尘不染的玻璃窗上同时反射出耀眼的光环。整座城市像是沉溺在阳光汇聚的无边海洋中,到处流动着明明灭灭快跳跃的波光鳞闪和一层层荡漾的线条。在嶙峋斑驳有如岛礁般的城市上方有一个无垠的碧空,空中有云舒卷像一本笨拙的北极熊在缩肩拱嘴抬爪仰头。一群鸽子呈喷射状无声地飞过蓝天,极为轻盈,极为娴雅,与远处烟囱冒出的一股笔直而袅袅上升的轻烟各兼神韵。
天下万物都很安详……
马林生两手下垂呆呆地直立,双眼平视,眼神专注作片刻,他左右扭动身体但两目始终平视前方。他解开衣服扣子边往下脱边转身问站在他身后的齐怀远:“你觉得这颜色配我么?”
怎样穿着一身崭新的套装的齐怀远站到镜前端详着自己,“可以,你穿浅灰色很潇洒—一我怎么样?穿这身合适么?”
“套装的通病就是穿上去显得腿不够长臀部太突出。”
“那是我长得不科学不怪人家服装设计师。”
“你还是买件旗袍当礼服吧,囫囵下来挺扬长避短的——别怕穿不出去。这种浅灰色我也觉得轻佻,像个小开不符合我身份。”
“你什么身份呀?”
“我比较适合穿深色庄重的,要么就随便宽松。”
两个人笑着分别把身上的新衣脱下来,挂在衣裳架子上,还给侍立一旁的女店员,“谢谢,不要了。”
二人步出时装店,在大街上继续漫步,悠哉悠哉,边逛边随意浏览着商店橱窗中的各色商品。
马林生感慨着,“别看我就在这条街上上班,可我从没怎么逛过这儿的商店,每日匆匆而来匆勿而去,现在才发现这儿的东西——是高级。”
“可惜好多东西,最喜欢的——买不起。”齐怀远也叹。
“看看也好,我现在发觉光看不买也是种享受,油然就觉得自己也是其中一分子了。”
“特自豪是么?”
“……说自豪也挨不上边儿。”
“我可是十分嫉妒,每当看到自己买不起的东西别人却挤在那儿抢我眼都蓝了。”
他们从街这头逛到街那头,然后掉回头沿着马路另一边往回逛,不时窜进感兴趣的商店半天才重新露面。
“到你们书店看看。”
“呵不去不去,我现在对书一点兴趣都没有,闻见书味儿就恶心。每天上班简直是活受罪,非得不停搽风油精才挺得下来。我准备往茶庄调动了,那儿满室芳香又清闲无事——最适合我。”
“你说咱们还等房子么?”齐怀远往马林生身边靠靠,“哪天才能换成?先结了得了。”
“要等。”马林生歪了一下头,认真地说,“再住进去,这辈子都不动了,就死在那屋里了,所以一定要等。”
“再结婚,你还打算要孩子么?”
“……有这一个已经够了!我好好盘算盘算这辈子怎么善始善终吧。”
“我的看法跟你一样,再生孩子太恐怖了。”
“……不堪回首。”
“如果你还年轻,咱们是第一次结婚,都没孩子,你想不想要孩子?”
“跟你,要。那纯粹是为了你,不是为了他或她。”马林生笑嘻嘻地说。
“我是跟谁都不想再要了,除非我特别有钱,雇得起人房子又大——我只管生可以。”
夜里,马林生摸着黑回了家,打开灯,发现屋里空荡荡的没人。他走进里屋,看到马锐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上边压着枕头床上没人睡过。马蹄表在桌上哼高嗒嗒地走着,时针已指向十一点。
“这子小,这么晚了还不回家。”他骂了一句,管自去倒水洗脸洗脚,拿起一张报纸赤脚坐着看,看了一会儿发现这张报纸看过了,是昨天的。他站起来在报纸堆里翻找,发现没有今天的报纸,颇有些纳闷。打开电视,主要的几个台节目已经结束,只有中央一台还在放一个八路军打国军的电视连续剧,屏幕上不是黄煞煞的一片国民士兵就是灰秃秃的一片八路军战士,几股爆炸的烟尘,零七八落的枪声中几个洪亮的男高音在憋着嗓子卖力地喊:“冲呵!杀呵……”房门开了,夏经平穿着件毛背心探头探脑地进来,进门就说:“你回来了,见到马锐了么?”
“没有呵,他还没回来——咦,书包怎么都不在?”他这才发现不同寻常。
“咳,你还不知道?到处找你,找你一天了,给你们单位打电话你也不在班上。马锐出事了,让人打了,你快去看看吧。”
“怎么回事?”马林生皱紧眉头,“他现在怎么老爱跟人打架,他在哪儿?”
“不是跟人打架,是让人家给了,打得不挺厉害,大概已经住院了。你先去派出所吧,是他们给送的医院,他们叫你回来先去他们那儿一趟甭管多晚。”
黑黢黢的胡同里的一个院落门口挂着盏红灯,红灯底下是派出所的白木牌,门口住着一辆带警灯的吉普车和两辆标有公安字样的三轮挎斗摩托车。
马林生进了派出所院子,见东西厢房都亮着灯,有人在大声呵斥有人在刻板地念着什么有人在小声嘟哝说的内容都听不大清。
一个披大衣很年轻的警察从一间屋里出来嘴里叼着烟,看见马林生站在院里便问:“你找谁呵?”
马林生忙上前解释一通。
那年轻民警斜眼打量了马林生几眼,说:“噢,你就是那孩子的家长。你今儿一天上哪儿了?怎么到处找不着你——跟我来吧。”
他转身又回到屋里。马林生跟着进去,回答说他今天临时有事出去了,所以没在班上。
“那也应该留个话儿,出了事也知道好上哪儿找你去。”年轻民警翻着白眼说,”你这孩子今儿是没死,万一死了呢——坐吧。”他冲桌前的一把椅子一抬下颏。
马林生呆呆地坐下,那个民警拿出马锐的书包和一把大螺丝刀放在桌上。
“事儿大概你也知道了,我就不从头细说了。情况就是这样儿,你们孩子用这把螺丝刀把人扎了,自己呢,也被人打得够呛。”
“为什么?他为什么把人扎了?扎的什么人?伤得厉害么?”
“扎得倒不厉害,也就指甲那么大一个口,没事,就是衣服都扎破了,人家要赔呢。至于说扎的什么人……”年轻民警翻翻手头的卷宗,扫了一眼,“据你儿子的一个女同学,姓夏的小姑娘反映,这伙人平时就老欺负他,在他上学的时候截他,据说还抢过他东西和钱也打过他,双方一直有仇。我们叫你来就是想问问你,是不是有这么回事?这伙人没事总爱在胡同口大槐树下玩台球……”“不知道,我一点不知道,从没听他说过。”
“噢,你当爸爸的也一点不知道,从没听他说过……你这孩子平时有事都不跟你说呀?”
“……很少。哦,我想起来了,那帮人确实打过一次我们孩子,那还是夏天,很早。我们孩子头被他们打破了,我带他上医院缝的针。”年轻民警点了点头,用笔在记录纸上随便记了几笔。
“这帮人就是一帮流氓,专门在胡同里欺负小孩,好多大人也受过他们的气,我……”“这些情况我们都了解,”年轻民警说,“他们是什么人我们比你清楚,你那孩子干吗惹他们呀?”
“肯定不是他惹的他们,肯定是他们把他欺负急了。”
“这我们知道,我们还不知道是怎么回事么?所以他们吵吵着要赔偿损失时我们一下顶了回去,我们警告这帮小子了,都老实点,别乍翅儿,把人打成这样儿还……”“为什么不把他们抓起来?”马林生十分激愤。
“怎么抓呀?”年轻民警掂着那把螺丝刀,“你们孩子也动手了,还用了家伙,这性质就变了,成了斗殴了,你们孩子也真傻,拿这么个破玩艺儿管什么用?真想跟这种人干,起码也得使刮刀。行了,老马——你是妈马吧——你也别难过,这帮坏小子只要还这么下去,早晚有一天跑不了,我们都拿眼珠儿盯着他们呢。也别觉得冤,你那孩子也得教育,有事找我们呀,自个折腾还不是吃亏?你对付这些流氓不能也使怎样的流氓手段,那就不占理儿了,吃了亏自己差,占了便宜我们还得抓你对不对?”
“你说得对,非常对,这些道理我回去一定跟他讲。”马林生连连点头。
“他现在在医院呢,你快去看看吧,书包你拿走,这改锥我们就没收了。”
“好好。”马林生拿了书包转身要走。
那民警忽然又在他身后说:“你平时是不是不大管孩子呵?”
马林生立刻红了脸,“……也管,我工作忙,就一人……”“你这孩子这年龄还不能不管。他这年龄正是惹事的年龄,好些最后判了大刑的都是打他这年龄学的坏。”几乎还是个毛孩子的年轻民警相当老成地慢悠悠说,也不是说你不管就没人管了,你真不管,我们也可以替你管,但那管法就不一样喽。你既当了人家的爸爸,也别忒大松心了。我见得多了,那孩子最后五花大绑给提出来上刑场枪毙,做父母的哭都来不及——别回头再让孩子骂你!”
“你上哪儿了到处找你找不着我们还以为这孩子没亲属呢!”病房的护土知道了马林生的身份后也这么说,“没见你这么当爸爸的,孩子出了这么大事连你的影儿也找不着,这是你亲生的么?不想要了说一声,有得是等着孩子的——顺左边第二个病房四床。”
马林生推开病房门,首先看到的是哭红了眼的前妻和岳母,然后才看到了躺在病床上的马锐。
如果是在大街上,擦肩而过,他完全可能认不出儿子。他脸肿得都变了形,仿佛骤然两颊多出很多肉,眼睛肿成一条细缝儿,额头腮侧布满了淤血和青紫,皮肤亮晶晶颤巍巍像一块块透明的肉冻。他的头发被剪得乱七八糟,贴着纱布,可以看到渗透纱布的血渍和边缘的褐黄碘酒。一条胳膊打看夹板弯曲地搁在胸前。他的呼吸沉重急促,虽然醒着,可看到父亲没有任何表示。
马林生的眼泪一下就流下来了。
他凑到床前,俯下身去看儿子,轻声说:“我来了,爸爸来了,你哪儿疼呵孩子?”
马锐一声不响,仍然以那种茫然,空洞的眼神仰望着天花板,一动不动地躺着。
前妻在一边忍不住又啜泣起来,她见了仇人似地盯着马林生咬牙说。
“马林生,我跟你没完。”
前岳母的目光也冷冰冰的,充满仇恨和憎恶。
“他吃东西了么?”马林生问两个女人,“给他都用了什么药?”
“马林生,你用不着这会儿再来假惺惺的。你还可以再回去玩去,别误了你的大事,这儿用不着你,没你也可以!”
老太太捅了一下女儿,前妻看了一眼儿子,声音低下去,耳语般咬牙切齿地说:“你走,马上离开这儿,我不要看见你。”
“这不是你撒泼的地方。”马林生忍不住低声回敬。
“你走不走?不走我赶你走!”前妻噌地站起来。
“孩子都这样了,你们俩还闹什么?”老太太急了,生气地站起来,对马林生,“你出来一下,我有话对你说。“4马林生看产眼儿子,跟老太太离开病房。
两个不站在病房走邻上,半天没说话。马林生看着老太太,老太太看着马林生。最后,老太太叹了口气先开了口:“我不是想怪你,事情已经到了这份儿上,再怪谁也没用了。过去的事就不说了,咱们得为孩子的今后好好想想了,再这么下去可不行了,今天能出这种事,明儿个不定还会出什么事。”
老太太看了一眼马林生,马林生只是沉默。
“当初,你提出要管孩子,我们虽然不愿意,但也同意了。
你既然想管孩子,爱孩子,我们也理解你,相信你能管好,把孩子交给父亲还能不放心么?可现在看来,你管得不怎么地,你没管好。不知是你没能力呢还是压根就没怎么去管?
”
“我管了……”
“你管了他还能成这样?你也不用瞒我,我知道你现在心里有别的事……”“那事和这事没关系,你问马锐,他让我管么?”
“这还能由他说了算?小马呀,我知道你的难处。一个男人,舒服惯了,管孩子是可能没经验,再说你也要成家了,顾不上这头了,这孩子的事你管不了也就别硬撑着了,对谁都不好。你瞧这孩子,你看着就不心疼?”
“我明白您那意思,不过没门儿,我不答应!”
“咱们得为孩子着想,不能感情用事。”
“我承认我这儿做得不够,我可以改正,我可以好好再做。
我再婚孩子也是赞成的,征求过他意见的,不影响我们今后的关系。”
“不是你再婚影不影响孩子,而是你根本没能力管这个孩子,你当爸爸就不够格!”老太太强硬起来,“这事我们已经决定了,孩子今后跟我们生活,不管你同意不同意!”
“你们征求孩子意见了么?”
“不能再听他的了!就因为开始依了他,才有了后面这一系列。”
“那我告诉您,你们甭想!”
“许娟是孩子的妈妈,我们有这权利。我们不是跟你来商量的,而是已经决定了,只是把这个决定通知你。孩子出院就直接到我们家去了,你回去把孩子的东西收拾一下,回头我去龋”“你们这么干就是拐带人口。”
老太太凝视了几秒马林生,“这次你说大天也白搭。”
第十八章
“……从蒙古人民共和国南下的一股较强的冷空气,其前锋今天中午已经到达了我国的内蒙古、东北和华北一带,预计明后两天将影响我国大部分地区。气温将明显下降,并有五、六级大风。冷空气前锋过后,黄河流詹、淮河以北气温将下降十至十一摄氏度;长江流域、淮河以南气温将下降五至八摄氏度。请各有关单位做好防寒防冻的准备……”电视播音员在报告着大风降温消息,声音瓮声瓮气地在屋里回荡,由于草率的彩色失调,播音员的脸显得赭红,胸前的领带鲜艳得刺眼。
马林生坐在电视机前,两手插在膝间,佝偻着身子呆呆注视着屏幕。电视的画面不序地变幻着,忽而翠蓝殷绿,忽而褐红土黄,他的神情则始终如一地凄恻茫然。
他身后的火炉在熊熊烧,炉门内红光如练,不时有明亮耀眼的煤屑掉落炉底,转瞬黯谈余烬成灰。
炉上的水壶盖轻轻吱叫,缕缕水蒸汽从壶嘴里袅袅冒出,蓦地水壶尖叫,马林生如梦方醒,忙起身把水壶自放大上拎下。他拎着水壶挨个察看暖瓶,瓶瓶都是蔽的,旋把水壶置于地上。他封了炉门,又勾起炉盖看了看火势,将盖复原,一手拿钩一手拿通条竟愣在炉前,忘了自己要做什么。片刻,才压了块煤,捅了捅煤眼,那黑黢黢的左轮枪转膛般的煤孔经其疏浚,个个都喷出呼呼的火苗。
他放下铁钩通条,点起一支烟,正欲坐回沙发,才发现电视机已成灭片‘雪花”、飒飒作响。他关了电视,屋里立刻寂静下来,他听到炉膛内煤火燃烧的风吟和窗户外寒露滴于阶上结晶成霜的裂帛之声。
一阵微风横空掠过,门窗翕动,铮然声响,他一下紧张起来,侧耳谛听,疑神疑鬼地问:“谁?”窗外并无人作答,只听得树叶一阵抖动,似有一些枯叶离枝而去,飘飘荡荡,触窗落地嚯啦有声随处翻滚似鼠蹑行。
马林生关了外屋灯,进了比较明亮的里屋,一大一小两张床皆被褥俨然。他拉开大床的被子,脱农腿裤钻入,坐在床头吸咽,不禁频频去看那张空荡的单独人床。他的眼圈红了,咬唇抬头看门框,一截长长的烟灰嗒然掉落在被面上。
马林生穿得很齐整,一件黑色带着久压箱底造成的折印的双排扣雪花呢大衣,两肩搭着驼色羊毛围巾。那个面对他而坐的法院工作人员则是一身笔挺的制服,大盖帽上的国徽和肩章上的天平绣饰金碧辉煌,威势赫赫。小伙子很年轻,起码比马林生小十岁,但态度神色口吻举止已是相当老练。
尽管有预报,天却迟迟未变,外面依然是近乎秋末的明媚天气,纹风不动,阳光穿过高大的窗户洒了一地,使室内明暗有致,端坐的人脸十分清崭,汗毛茸茸。
两个男人都很郑重,很安然,交谈时只是嘴动并不辅以手势。他们谈了很久,两个人的姿势始终未变,各自正襟危坐。
“不不,你没懂我的意思,目前我仅仅是找你了解一下情况,不是正式聆讯,你前妻已经诉到我院要求转移你对你们共同的孩子的抚养权,有正式诉状,我院也已决定受理。但是否立案尚在随之中,我们倾向于庭外调解,当然这也要根据你们双方的态度是否能达成妥协才能定守——还要看具体情节是否够立案标准。”
“你指的是什么情节?”
“是否确有严重的虐待行为。”
“不,我认为完全谈不上是虐待。”
“所以我要找你了解情况,我们需要听取你们两方面的情况介绍。从控方提供的证人证言看,你确有虐待行为,这对你很不利。你若否认,必须也有相应的证人和证言,要形成书面的东西交给本院。”
“我个人的否认不能说明问题么?”
“不足以,最好要有旁证。你看,人家指控你的每个行为都有充分的旁证。”
“真不知她是从哪儿摘来的这些旁证。我和我儿子之间的事别人怎么会知道?”
“你不是生活在真空里,你周围的邻居、老师、朋友都有眼睛和耳朵,你也歌把你的事告诉别人。”
“我没有更多的证人,只有一个:我儿子。他最清楚我是怎么对他的——可她们不让我见他,她们变着法儿的想让他恨我。”
“当然,你儿子是最重要的证人,实际上他才是当事人,我们也会找他了解情况的。”
“我会输么——如果由你们判的话?”
“瞧,你们双方的态度都是毫不妥协的。调解的结果只能是一方有抚养权,如果你们都坚持,调解也不会成功。”
“可这不是分家产什么的,我可以多点也可以少点。这种事只能是要么全有要么全无!”
“还是有区别的,譬如赡养费的数目、探望的期限……”“这些我都可以满足她们的要求——同志,您是公正的,您跟我说句实话,刚才我跟您说了那么半天,您觉得我够格当个父亲么?”
“单方面陈述当然只能得出单方面的结论。包的判断还要根据你们双方的意见。我的意见也是希望你的陈述更有说服力,所以要你多找些旁证。
“可最重要的是我儿子怎么说对不对?”
“……可以这么说——你对他会怎么说没一点把握?”
“……实话说,我一点也不了解他。我不知道是该相信他的判断力还是依赖他的感情——哪种把握更大些。”
”你看,你和你儿子如此隔膜,那你真离失去他不远了——不管我们怎么判。”
“我不知道你是否有儿子,儿子多大,可你想必也是当过儿子的——你说得对,这是不可避免,也许我不该如此认真……人仅仅是不能克服自己的感情。”
“我理解您的感情。”审判员不动声色的注视着马林生,”我们会最时限度地兼顾当事各方的情由,使事情有一个即便说不上圆满但是公正的结局。”
这时,马林生的眼神涣散了,外面的走廊上传来一阵杂沓的脚步声。他听到一橐橐脆响的高跟鞋声中,伴随着轻轻的胶底鞋的擦地声,此伏彼起,节奏错落,那是他熟悉的一种脚步声犹如母兽熟悉幼仔的气息。
马林生一看到儿子太阳穴便咚咚响起来。他穿得很厚甚至有些臃肿和衣着华贵的母亲站在门口。他几乎比母亲还要高出一点,如果再魁梧些,肩膀再宽些差不多就是个小伙子了。
从儿子出院后,他就没见过他,去了几次,都被前妻和其母拒之门外。他们脸已经恢复了原有的轮廓,头发短短的剪得很平整。但额头,颞俐和颧骨等有坚硬突出的骨头处仍留有线浅的伤痕,这使他面部的皮肤颜色看上去深浅不一,似有重重阴影,为那张年轻的脸增添了几分老成和风霜感。
他注视父亲的目光有几分阴沉几分冷漠,与其说是怀有敌意,不如说是麻木不仁。
审判员示意马林生可以走了,同时请那母子俩就座。
马林生几次张嘴,终于一字未吐,沉默地从儿子身边走过。来到外面走廊上。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走廊里充满阳光像是一条明亮的隧道。他走过一扇扇闪炼着金色光芒透明似无的窗户,从后面看去像是一截不溶于水的黑色铁棍。
窗外起风了,随着第一阵树叶哗哗抖响后风愈来愈大,视野里的树都开始剧烈摇曳。这股蒙古来风终于如期降临,如同帷幕遮住太阳,天地间顿时昏暗下来,霎时风景中艳丽明快的色彩荡然无存,房间内也显得阴森森的。
年轻的审判员把母亲请到另一个房间等候,单独面对着这个孩子开始询问。
“你不要紧张,我叫你来只是核实了解一些情况,有什么你就说什么,我非常想知道你的真实想法,你知道你的父母亲关于你的情况互相说法不一,可能你能告诉我们哪些是真实的。”
马锐没说话,似乎有些心不在焉,对这间法院的接待室有些好奇。
“我们先从日常生活问起。”审判员拿过厚厚一沓笔迹不一的证人证词看了两眼,从第一汾证词了两眼,从第一份证词提供的情况开始问:“你母亲方面的证人说你父亲在日常生活中对你照顾得不够,经常给你吃挂面,即便在节假日也怎么省事怎么来,基本一天主要的两顿饭都是面条,早饭则断断续续,时有时无,这情况属实么?”
“差不多。”马锐眼睛看着保险柜回答。
“我想问你,你们家吃面条吃得复杂么?我是说是否需要很复杂的配料和看作像山西人那样?”
“不,就像吃方便面那么吃有时烩点卤有时炸点酱更多的时候也就放点酱油和香油拌拌——比日本人还不如。”
“就是说仅是出于方便根本没有随营养和口味?”
“是。”马锐看了眼审判员点点头。
“为什么?是你父亲不会做还是懒得干?”
“他怎么说?”他沉默了片刻,问。
“他说不会,可我这儿还有另一份证言,说他在他女朋友家经常又烹又炸,手艺好得很,吃过的人都赞不绝口。”
“那就是懒得干了。”他的视线又开始在屋内游移。
“……看来是这样了,怎么你不清楚?”
“我知道他能把鸡呀鱼呀的弄熟,但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就算手艺好。”他有点不耐烦地抽抽鼻子。
“就是说鸡呀鱼呀的还吃过?”
“吃过。”马锐奇怪地看了眼审判员。
“是呵,要说你连鸡都没见过,连我也不信。你父亲经常给你买衣服么?就是说该买的衣服都买。”
“我妈妈怎么说的?”
“她说你父亲把更多的钱用在自己赶时髦上,而对你以不露出屁股为准——这是她证词的原话。她还说你的几件好衣服都是她给你买的。”
“我父亲的衣服是比我多,可你觉得他时髦么?”
“不,我不觉得他时髦。他收入不高对么?”
“光有工资。”他谨慎地回答,似在斟酌措辞。
“噢,光靠工资现在都算下层了——那他就算打扮得可以了。看来这些证词和事实出入也不时,不方面囿于经济条件,的确他抚养你也很艰难。似乎你母亲的经济条件要比他宽裕。”
“我姥姥有点外快。”
“你父亲平时经常打你么?”
“不算经常。”他低头看自己脚上的棉鞋。
“打过?”
“是。”他抬头,眼睛一亮。
“他打你时出手重不重?”
“反正打在身上感到疼。”
“打坏过你么?这儿有一份证言证明你有次挨打后脸上带着伤痕。”
“可能,他有时抽我耳光。”他干巴巴地回答。
“都是为什么打你?”
“当然是他认为我错了的时候。”
“那他为什么不跟你讲道理呢?”
“道也讲,耳光也打。”
“为什么?既然讲了道理何必又要打耳光?”
“道理没讲通呗。”
“懂了,你有你的道理,他有他的道理,一且相持不下,就看谁的劲儿大了。有没有完全无理的上来就打?”
“在我看来、从来都是无理的,可他自己从来都是觉得忍无可忍。”马锐微微一笑。
“你们常吵架么?”
“这得算经常。”他带着一丝笑意点头。
“他常骂你?”
“有时候。”
“骂得很难听?”
“比街上的脏话要干净。”
“当然,你毕竟是他儿子,他要破口大骂还要有所顾忌。
你觉得你父亲生活是否检点?据你母亲提供证言说,他有酗酒的毛病,而且最近准备再婚,交了个女朋友,经常到女朋友家过夜。”
“这是他的私生活,与我无关。”马锐眨眨眼嘟哝。
“我不同意他的私生活与你无关。譬如他要再婚势必要影响对你的关心,他经常处于醉酒的状态和夜不归宿怎么能履行做父亲的职责?当然我无意对他的行为进行道德评判,仅是对此类行为可能导致的后果感到关注,所以我要弄清这些指控是否属实?”
“属实。”他想了想,欲言又止。
“马锐,我们现在要做的只是澄清事实,以利判断究竟由谁来抚养你对你更好一些,至于这些事实所牵涉到的道德问题一概不是我们所执意追究的,请你千万不要以为我的问话是针对谁成心要对谁子以贬斥。我再问你,你是不是经常在课堂上私下传阅某些你这个年龄的孩子不宜阅读的书籍?”
“我觉得我看的书都是宜于我读的。”
“我们不用你的标准,用社会的眼光……”“是老师的眼光吧?”
“就算是吧,老师眼光毕竟也代表社会某些势力的标准——我们不争论这个问题。”
“有。”他盯着审判员,下巴缩在毛茸茸的衣领中。
“这些书你从哪儿得来的?你父亲是不是你看这些课外书的一个来源?”
“是,我从他的书架上拿过很多书看。”
“他对你看课外书进行过指导没有?还是完全采取放任不管的态度?”
“他的书架上没有锁。但他也说过要我多看描写英雄事迹的书,只不过他的书架上找不到一本描写英雄的书。”
“所以你也就只能挑选那些书看了?”
“我看那些书并不是我只能看那些书,而是我喜欢也只对那些书感兴趣——我看英雄事迹的书才是只能看才看。”
“我说过了我们不争论谁对谁错,只谈论事实。”
“可你这个事实已经包含了是非观念……”“当然当然,没有完全孤立的事实。事实总是代表一些看法,毫不证明看法的事实是毫无意义的,法庭听取事实的目的也是为了最后形成一种看法。这仍然不存在谁对谁错的问题,只是多数对少数而已。所谓道是非也无非是不问的生活观截然对立,在这儿我们按世俗的论处。最后我再问你一个问题:你挨打那天你父亲毫不知情?”
“是的。”他垂下眼睛。
“有证人证明,实际上你已在很长时间表现出了异常,连你的同学都注意到了,而你父亲却丝毫没有察觉。”
“是。”
“你为什么不告诉他呢?”
“……不想。”他不耐烦地在椅子上动动屁股。
“是不是你对他能否解决这件事抱不信任的态度?”
“他知道了也不见得有办法。”
“你上次就挨过一次这伙流氓的欧打?”
“是。”他气冲冲地回答。
“他没采取什么措施么?”
“他只带我上医院缝了针。”他把脸扭向一边。
“懂了。”年轻的审判员疲倦地椅背上一靠,用手翻着那沓证词说:“从这经过证实的事实看,你父亲确实不能算个称职的父亲,不管他怎么解释自己的动机。”
“从这些事实看,是只能得出这个结论。”
“什么意思?”审判员抬眼看了下面前的这个毛孩子,“什么叫‘这些事实’?还有其他的事实么?”
“就看你想不想知道了。刚才你说的那些事加起来也不过是半个月的事,可我和我爸一起呆了十多年,要想再找出半个月他怎么对我好的事也很容易,你要听了那些事没准就会得出结论:他是天底下最好的父亲——就看人家给听的是什么了。”
审判员眉毛蓦地一挑,饶有兴趣地看着马锐,问:”你是说我受了人摆布?”
“事实就是如此,谁也没说谎,可结论完全相反——我父亲没向你提供证明他对我一贯不错的事实么?”
“提供了,说了好多,他还说要让你证明。”
“我绝对可以证明,而且保证句句是实话,不信你就反过来再问我一遍。”
“你的意思是说,目前我还没有了解全部事实。”审判员若有所思地说,“只是单方面的,一种集锦,是事实也得不出正确的结论,必须再听听另一方的事实?”
“即使你了解了全部事实,你也没法得出正确的结论。”
“为什么这么说?”审判员疑惑地皱紧眉头。
“因为你一点也不知道我是怎么想的。”马锐坦然回答。
“你怎么想会影响事实的存在么?”
“我要是块石头你当然可以不随是把我烧成灰好还是用水泥起来搭房子好。”
“我们判断一个人是否有能力尽到抚养、教育之责并不完全凭孩子的感受,有些父母一味溺爱殊不知正是害了子女。”
“可我要没感觉你不能说我受到虐待。你刚才说的那些事不也正是猜着我的感受得出的结论?”
“照你这么说就没有一个客观世界和客观标准了?全部由你随意兴废,你愿它有即有,你想它无即无——你也随便了吧?”
“你们关心的不是我么?不是做文学题也不是物理试验。
既然你关心的就是一个人是否受到了……应有的对待——我在你眼里算个人么?”
审判员闻言变色,坐正,恳切地说:“虽然你还未到法律规定可以对自己行为负责的年龄,但你仍是个人,从一生下来就是个人。”
“只不过需要你们为我负责。为什么女孩子十四岁就可以对自己的行为负责了而男孩子反倒不行?”
“呵,那是一项特殊的保护性法律,并非歧视男孩。”审判员微笑地说,“我无意把你的意见徘斥在法庭的随之外。我们最看到视的就是你的看法。你不要那么敏感嘛,没人想忽视你。我现在就想听听你对这事的看法。听你的意思,你对你那个父亲还很满意?”
马锐不吭声了,看看这个比他高出一头的因穿了漂亮的官衣而显得正儿八经的小伙子,温顺地垂下眼睛。
“算了,你还是按我妈妈的意思问我吧,我的想法也是小孩的瞎想。”
“怎么你又不想说了?”审判员摸摸兜,找出一支皱巴巴的烟叼在嘴上,撅着嘴边划火柴边说,“我怎么成秉承你妈妈的意思来问你?我谁的意思也不按,只尊重事实,你还怀疑我的公正么?这得算对我这加入的侮辱了。”
马锐一笑,“我不是怀疑你,而是我得按我妈妈的嘱咐行事,出来前说好的。”
“哦,那你们这可算出示伪证欺骗法庭,我得向你们问罪了。”
“可我一句假话也没说呀。”
“隐瞒真实意图就是欺骗。”审判员吐着烟笑说,“好啦好啦,你不想让我乱判吧?你瞧我尊重你的意愿你偏又甘心放弃自己的权利。莫非你对跟谁过根本无所谓?”
“你真想知道我是怎么想的?”
“你以为我跟你逗着玩呢?我们的目的不就是保护你的利益?你讲话,好赖都看你的感觉了。”
“你真想知道我就告诉你,我真无所谓,不管是改跟我妈过还是继续跟着我爸。”
“这话怎么讲?你这么小怎么就这么想得开?你是觉得他们俩一样好呢还是一样坏?”
“甭管好坏,对我还不是一回事?都得管我,教育我,还得赛着比着看谁管得好——我在谁家不都得挨管?谁让我小呢?还不到年龄不配自个管自个呢?”
“那你父母要都散手不管你,你就舒服了?”
“我不敢说这话。我要这么说,你们大伙还不得以为我将来非惹出大祸吃枪子儿去?再说也不孝呵,我有这挨人管的义务,我得把这义务尽到年龄,忍到十八。”
“你说这话已经不孝了,你爹妈听见非寒心死。”审判员笑说,“你以为一到十八就没人管了?你到死都有人管着你。”
“少一层是一层。”马锐也笑,“我好好的谁还非没事为难我?起码关起家门清静了。”
“看不出你小小年纪还挺有心眼儿。没事儿是不是好琢磨个问题?没人说过你有点少年老成么?”
“噢,我年龄小就一定得傻乎乎的,你怎么跟我爸妈一个思路?”马锐不满地翻了翻白眼,“你是一到十八就突然明白在此之前一直是一盆浆糊?”
“不不,当然不是像生孩子那么准日子,到时间就瓜熟蒂落。”
审判员笑说,“你特别不愿意人家说你小吧?”
“不是不愿意人家说我小,而是不喜欢别人因为我是小孩就把我看成糊涂蛋,不是哄着就是打着骂着。干吗呐?觉得自己了不起是不是?好多大不我看都胡子一把了还不如我们小孩懂事呢。您是法院的您还不清楚?关在您这儿的是大人多还是小孩多?”
审判员咯咯笑,被一口烟呛住,连声咳嗽,像个下蛋母鸡憋红了脸,边笑边瞅着马锐:“你还挺能胡搅。”
“瞧,笑成这样,准知道你得把我说的话当成孩子话听。”
“没有没有。”审判员忙止住笑,擦去笑咳出的眼泪,面对马锐坐正,“我非常理解你,也同意你的部分观点,这明白不明白真不在年龄——分人,有的人就是一辈子不明白,到死都不明白,跟这些人比,你得算少年天才了。你没试过考科技大学的少年班?”
“别以为我听不出你这是讽刺我。”
“绝对不是,我是十分钦佩,真的真的。”审判员一本正经地向马锐领首,”羡慕你,我像办这么大时还天真烂漫呢。
后来不知道吃了多少亏,难为你没人教就自个学聪明。”
“也是生活摔打出来的。”马锐煞有介事地回答。
审判员忙低下头用手挡住脸,抽着肩膀笑得乱颤。片刻,好容易控制住,抬起头严肃地望着马锐,“你真无所谓……”一语未了,扑哧一下又笑了起来,“对不起对不起,你的话让我想起别的事,所以笑个不停,你别生气。”
他低头看那堆证词,看了一会儿,恢复了正常,抬起头,有些茫然地望着马锐说:“可你总得有个态度呀。你爸爸总打你,你跟着你妈起码能少挨几次打,最多唠叨——两害相权取其轻。”
马锐看看审判员,看出他确实不是在取笑他,便回答:“我爸是有时打我,可我就一个爸爸是不是?商店里也再没卖的。他再对我怎么厉害——我能跟他认真么?”
“可你也只有一个妈妈。商店里也再没卖的。”
“所以我就不知道怎么办好了,谁我也不想得罪,只好没态度。”
“那……譬如说调解不成,我们真开了庭。到了法庭上让你表态你怎么办?”
“那我也一样,只能含含糊糊,让你们觉得我是被吓傻了——你们问个没完,我就光哭!”
“你小子还挺鬼,合着这得罪人的事全推给我们了。”
“咱们处境不一样,你跟他们谁也不认识,可我一个是爸一个是妈,都是亲人——你就胡乱判吧,判给谁我也没掉虎口里。”
”你要这么说,那我可真就乱判了——爱谁谁。”
“爱谁谁,胡判吧你就。谁坚决闹得凶你就判给谁,到明天再说吧。”
“好,有你这句话,我就有底了。我就是不愿意落埋怨。”
“你还有什么想问的么?我一块堆儿都说给你。”
”我也甭多问了,既然你都不在乎我更不在乎了。”审判员收拾着桌子上的材料,“谢谢你呵,这么合作。”
“没事,不用谢,这事不是跟我也有点关系么?”马锐起身准备走,忽然起什么转回来对审判员说:“刚才我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可得为我保密,千万别传话传到我父母耳朵里,要不我没法做人了。我到十八还好几年,这几年里我还得在他们跟着装小孩呢。”
“你明儿就向他们宣布,你已经长大了不就完了?”
“行不通行不通,他们接受不了,说了也白说,不费那劲,就让他们再觉得自己有用几年吧。”
“那倒也是。”审判员赞成地点点头,“我都这么大了,我爸开把我当小孩呢,跟老人没法讲理。忍着吧,谁让咱是人家生的呢?”
审判员拍拍马锐的肩膀,“多哄着点你爸你妈,配这臊干吗?反正过一百年谁也认得谁了。”
“爸爸!”
”儿子?”
父子俩随着,步出法庭后,各自站住,互相凝望。马林生看着失而复得的儿子,双目渐渐模糊了,泪水就像碱水杀疼了他的眼睛。
马锐初觉得那场面一定很肉麻,生怕自己难于启齿或不够自然把动作和表情搞得太过火,但真正面对父亲时,他还是毫无困难地喊出“爸爸”这两个字。当父亲一把将他揽入怀中,他蓦地感到一阵心酸,眼泪也就自然而然地流了下来。
他发现这一切其实不用表演,和父亲重新相处并没他想象的那么尴尬,他们毕竟是父子,只要自己不设计,其实无从做作。
他们泪眼相对,像隔着一层雨幕,彼此的眉目都飘移了。
马林生使劲瞪大眼辨认着近在咫尺的儿子,但无论怎样努力也看不清,那张脸始终朦胧像拍虚了的照片。他的嗓音沙哑,几乎发不出声,刚才在法庭上他已经喊哑了嗓子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你还疼么?”
“马锐摇摇头。
“哪儿最疼?”他抚摸着儿子脸上那一块块光滑凸起的疤痕,“这块还是这块?”
“都不是……”一阵突如其来的心室纤颤使马锐的心几乎停跳。父亲的眼泪滴在他的脸上,皮肤像触电般把阵阵寒噤传遍他的全身。
“还疼么你还疼么?”父亲兀自抚摸着喃喃自语,”我怎么能下这样的手我真混……”“这不是你打的,再说也早不疼了,只是有点痒痒。”
“要是你比我高比我壮比我有力气,你会还手么你会干挨打么?”
“别说了爸爸,这伤不是你打的。”
“你回答我告诉我你会还手么?”
”你打过你父亲么?”
“可我这么对你还能算你的父亲么?”
“怎么不算?”马锐哭着说,“怎么能不算?怎么着都算。”
“不,不该这样,一个父亲不该像我这样——你没发现我其实很自私么?”
“我也很自私,爸爸。”
“可这不一样,孩子,你可以自私,你还小,你还脆弱,你必须更多更小心地照料自己,这也就是帮别人的忙。我不同,我对你有责任有义务,你讲过的,否则就是犯罪!这道理是对的,肩负这种责任怎么还能自私?自私还能算个人么……”马锐真想放声恸哭,感到羞愧。他觉得自己是在用虚伪的态度来对待这个毫无伽爱着他的人,这使他既厌恶自己的理智也厌恶自己的眼泪,可报刊性一经产生,即便用感情的泪水将它淹没,它也仍在水下岿然不动地保存,感情的油漆只能使表面簇新耀眼。他为自己再不能浑然无觉地接受父亲的感情感到莫大的悲哀。
后来,他平静了,不再絮语,眼泪也不知何时干涸了,只感到脸上一片冰凉和结痂般的紧绷。他在父亲的怀抱中冷冷地想:明白了之后真是可怕!
冬天的太阳显得冰凉,像块放入冷柜冻得梆梆硬的肥肉,惨白的光芒如同冻脂凝结在它的表面。
鹰、隼、白头雕蹲踞在同一株树上的不同枯枝头,呆呆地长久凝视着远方的高空;狼、豺耷拉着舌头低着头沿着单一、固定的路线不停地匆匆来去;金钱豹在长板凳上睡觉,鼠在乱窜,白熊在洗澡,黑熊在乞求;大象一直在以同一姿势晃着尾巴默默地吃着干草;长颈鹿远远地以茫然的眼神儿眺望;远处有一片火烈乌如同一层褪色的红霞;结冰的湖中散布着一些呆立的鹭鸶、丹顶鹤和蹒跚而行的七彩野鸭,它们的岸上笼舍周围还或站或卧着大批水铺,只是无一鸣叫。连一贯热闹的鸟舍也听不到通常的嘁嘁喳喳,只看到一些彩色小鸟纸屑般飞舞,翅膀发出噗噗拍打声。
狮子、老虎都脔了笼子,在山下的枯草中趴卧,对游客的挑逗置惹罔闻。
树叶中落满枯叶,微风吹来,蔌蔌滚动,纵横屈伸的枝丫光秃如指,天显得豁朗,日光通泻。
父子俩在林、湖、山和形形色色的飞禽走兽间缓步穿行,时而抬头向四周看上一眼。当他们的视线相遇,便疑虑重重地互相微笑一下。
一些兽栏空荡荡的,只留下一些粪便和污水。
“我想告诉你,爸爸。”马锐低着头边用脚踢着落叶边说,“你是我爸爸,我是你儿子,别的想是什么也是不成,咱们谁也别强迫自个——从今后!”
马林生也低着头踢着树叶,—声不吭。
“你没话对我说么?”儿子问。
马林生看了一眼儿子、神情严肃,“你真懂事,儿子。”
“嗷——”一声虎啸,一只斑斓猛虎从草从中站起来,镇定了片刻,打着呵欠一扭一扭地从山石下的小门回笼子里吃饭去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