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我是你爸爸(第三部分)

马林生在阳光下和儿子打羽毛球。天蓝得清澈,白色的羽毛球飞过来时,羽翼瞬间便会被阳光照透,像颗照明弹似的闪烁出夺目的光瓦。天空有些风,羽毛球顺风时便会像子弹一样飞得又快又狠,令人猝不及防,逆风球则晃晃悠悠甚至像中了弹的鸟从半空直线落下。
  马林生逆风迎光,打得有些气喘吁吁。
  他奋力抽杀,球拍挥舞得嗖嗖生响,但他还是被儿子一步步向后赶去。儿子顺风打过来的球总是飞越他站立的位置,使他不得不后退仰身接球,他们已经从一开始站的家门口的位置快打出胡同了。
  儿子的一记抽杀,使马林生急速退后也未能接起来。球落到地上,马林生汗水淋淋地走过去,用球拍一抄将球盛上拍网捡起来,这个捡球动作很有专业选手的风度。
  他不满地说:“你小点劲儿,仗着你顺风?净捡球了。”
  “咱们这不是记比分的么?”马锐说,“我怎么让你?”
  “那咱俩换个方向,我顺风抽你。”
  “上一局不是你顺风?我也没说什么,你也不能老顺风。”
  “刚才风没现在大。”马林生争辩,“我这儿除了逆风还逆光,眼睛都快晃瞎了——这球不算!”
  “好好,我使小点劲儿。”马锐妥协,“你快发球吧。”
  “几比几了?”
  “7:2,我赢你五分。”
  马林生用力发了个抛抽球,可球飞过来仍是轻飘飘的没一点威力,马锐从容地只用六分力将球抽了回来。
  球直奔马林生小胜利,马林生措手不及用拍作了个贴裆拨挡动,可球还是落地了。
  “这球不算!”他气急败坏地说:“告你小点劲儿小点劲儿……”“我根本就来不及接。”
  “那是技术问题,你本来就不会接这种下三路球。”
  “我玩羽毛球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别赖,把球给我,该我发球了。”
  “这球不算,还是我发球。”马林生举起拍子拎球欲发前腿弓后腿蹬。
  “老马,你要这样儿,发过球来我可不接。”马锐警告父亲。
  “你不接那是你的事。”马林生嘴里说着,依然把球发过来。
  球没人接落到地上。
  马林生宣布,“7:3!”
  “你赖不赖呀?”马锐嗤之以鼻。
  马林生跑过来捡起球又跑回去,弯腰执拍拎球前腿弓后腿蹬。
  “这球你还不接?”
  “不接!”
  马林生又把球发过来,大声宣布,“7:!还差三分。”
  马锐也气了,捡起球一个大力扣杀抽过去,大喊:8:2!”
  于是两个人就开始互相大力发球,各自报着截然相反的比分,一边打一边激烈地互相指责。
  “9:2!你赖不赖呀?”
  “7:7!我不赖!”
  “你这么赢了光彩么?”
  “你先赖的!”
  “玩不起就别玩,你是输急了吧?”
  “我才没急呢,我也没输——10:7!”
  两个差不多是在同时宣布赢了对方,都举拍欢呼起来,一个比一个声音,试图盖过对方,并在欢呼声中夹杂着对对方的奚落。
  “我赢喽!我赢喽!真臭!顺风还输球,算是臭到家了!”
  “赖都没赖赢,真现!”
  “还敢玩么?我让你五个球,你真不是我对手。”
  “我用脚拿拍子跟你打一盘吧?跟这种比较差的人打球真让我水平下降。”
  两人是越说越来气儿,毕竟马林生是老姜,刻薄话说得是又多又快不带重样儿的。马锐渐渐有些说不过,也是带气儿,嚷嚷着再打一盘,抛球用力抽了过去。
  马林生正说得来劲儿,连损带挖苦,脸上的表情一会儿微笑一会儿鄙夷,完全没防备,看球来了非例题没接没躲,反而仰起了脸。
  那球借助风力飞得十分迅速,有力,不偏不斜正击中马林生的右眼角。
  他“哎哟”一声,忙用手捂住右眼,半天没动也没吭声。
  接着,他抬起脸,用惟一的一只眼睛盯着马锐,说话的口气也变了。
  “给你脸了是不是?”
  “不是故意的。”马锐上前搬父亲捂着眼的手,“我看看打哪儿了?”
  “少碰我!”马林生用力甩开儿子的手,那只露在外面的左眼目光凶狠,我看你就有点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
  马锐自知理亏,讪讪地站在那儿,不敢做声。
  马林生恨骂连声,“真他妈蹬鼻子上脸,得寸进尺,就欠像2过去那样天天打着骂着,你才老实。你他妈这就叫贱!不识抬举!动手打起我来了——狂得你!”
  马林生把拍子往地上一摔,气哼哼捂着眼睛回家了。
  “怎么啦?”拎着一瓶酱油一袋味精的夏青路过,见状停下来问马锐,“你爸干吗发这么大火儿?”
  “没事。”马锐低头捡起扔在地上的羽毛球拍,佯装无事地笑笑,“我打球碰着他了。”
  “那也不至于呀,又不是成心。”
  “打疼了呗。”马锐没精打采地扛着两副球拍往家走。
  马林生在家里凑着墙上的镜子察看眼角的伤势,他龇牙咧嘴,把眼皮又拉又拽,使右眼忽而瞪若铃铛,忽而乜斜似盲。伤势其实不重,球打在较坚硬的眉骨,只在弹着点附近有些红肿和紫淤,并没危及眼部,至关重要的眼球可说是安然无恙。可他还是气忿难消。
  “我要瞎了打了你算帐!”他对刚进屋的儿子恫吓说。
  他找块毛巾用热水浸泡后热敷在眼上,在躺椅上仰面朝天地躺下,像在理发馆等着刮脸,他舒服地哼哼着,长吁短叹,夸大着自己的痛苦。
  “要不要找医生涂点药?”犯了过失的马锐在一边怯生生地问。
  “去去,一边去,我现在不想看见你。
  马锐悄没声地离去。
  马林生闭着眼躺着,一只眼沉甸甸热乎乎漆黑一团,一只眼被阳光照得满目橙红不时跳跃着水泡般的成串光斑,眼皮像痒了似的不住哆嗦。他近来的心情一直不好,从那个踯躅街头的节日之夜起,他就产生了并总也无法打消被人抛弃的惨淡心境,他觉察到生活重心的倾斜、不平衡。他过于依赖儿子了,甚至超过了儿子对他的依赖。儿子有自己的朋友和其他生活内容,而他除了儿子几乎再没有其他的生活乐趣。
  自从儿子嘲笑过他每晚痴坐的嗜好后,每到夜晚他都不好意思再那么干了,就是勉强照老习惯老规规坐上片刻,也是心神不定,总觉得背后有一双充满讥讽的眼睛在盯着他,再也汉法无忧无虑地进行天马行空般的幻想了。他只好跟儿子一起看电视,从“新闻联播”前半小时的少儿节目开始,一直看到所有频道都再了见画面彻底消失出现“雪花”为止。他原来只觉得中国的电影拍得愚蠢、幼稚,现在才发现那些电视台播出的电视剧经电影实在是有过之而无不及。每当他被那拙劣的噱头强迫着笑起来时,总觉得自己的智力被降低了。
  如此贫乏的想象力和机械、不合情理的情节安排使人都怀疑这是不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写的,为什么连对生活的起码洞察力都不具备?他不知道问题出在哪个环节,他只感到深深的忧虑:这种电视节目让外国人看了他怎么能认为中华民族是充满聪明才智的?他颇为赞同电视台采取的在他看来是惟一聪明的办法:多播一些拙劣程度能和国产片媲美的外国连续剧(港台片自然是左右逢源)。
  有时电视实在没法看,拙劣都维持不住,简直是恶劣了,他也和儿子及儿子的朋友打打扑克。尽管玩得都比较简单又不赌,他还是感到相当大的压力。他发现任何一个小家伙在打扑克这件事上都比他要狡黠通灵一些。虽然他每次全部贯注全力以赴,但总是输。他永远摸不准牌在另外三个人手里扮布并把握不住出牌的时机,每次冒险都遭受到准确的痛击,每次谨慎又往往坐失良机。他虑心地接受子伙的批评和指点,每次犯了错误都认真地检讨和总结,但当类似情形再次出现,他依照上次的教训采用了同伙告诉他的正确出法出牌,偏偏又遇到了特殊的第二种变化,正好落入陷阱功败垂成——他完全没有在存在两种以上的可能变化的情形下作出正确判断的能力。
  他试图用“这是游思,并没认真对待也用不着认真对待”的表面轻松和无所谓来掩饰,但与他同玩的孩子们都对这一事实真相看得很明白,他们自然而然地把他划入了和女孩子同等智力的那一档。每当分伙时,为了公平总是由马锐和另一个男孩分头与他和夏青结对,而且越来越明显,那些精通此道的男孩子宁肯跟夏青一家也不愿要他。
  虽人家的孩子当他出错时往往不好说什么,只是面露不快,最多轻描淡写地埋怨几句,传授一下真谛,而且随后便会表示宽宏大量不计前嫌,鼓励他从失败中爬起来。
  马锐对他就不像别的孩子那么客气。常常对他的笨拙大光其火,不留情面地激烈指责他,特别是当得来不易的大好局面被他一举断送时尤甚。这种指责已经渐渐发展到对他这个人的全面智力水平的怀疑。
  要在以往,按马林生的脾气他是不呼这个的。但现在,尽管他有时感到很难堪很生气——谁受得了一个孩子用这种口气对自己说话?成年之间还经常因此玩急了呢——摔牌站起来,面红耳赤地大声说:“不玩了!从今往后我要再跟你们玩我是孙子!”
  话说得是十二分坚决,斩钉截铁,态度也是毅然决然,大有誓不回头之气概,甚至有时还撕牌撵人像烟鬼戒烟一样把事做得挺绝。但没过多久,他又会一边洗着一副新扑克一边笑眯眯地对儿子说:“去找几个人来玩牌呀。”
  他心里其实是真不想玩,但也真是没事干,不玩干什么去呢?夏天的夜晚是那么漫长。
  他看着手里捏着的不同花色的扑克牌,经常人在牌桌思想走神儿,大脑一片空白,直到别人吆喝才赶忙出版。一个中年人,每天要靠和孩子们打扑克来消磨时光,还要忍受孩子们的奚落,他觉出自已的可悲和无奈。尽管他比谁都玩得起劲,比谁都能熬夜坚持,但其实他从打扑克这种娱乐中很少体会到乐趣——哪是摸了一手好牌。
  后果,他这种可怜的业余生活也被剥夺了。孩子们对他终于忍无可忍,采取了一个名正言顺的借口不带他玩了:干脆不再去他家打扑克。
  他曾涎着脸硬赖着跟着马锐到他们新的聚会点,另一个孩子家去玩过几次。每次都发现孩子们人手已够,而且那家大人见他如此热衷孩子们的玩意儿看他时的那种异样的眼光也令他极不自在,终于失去了再去的勇气。
  他真闲下来了,闲得发慌,闲得整整夜失眠,人都闲得瞧悴了。
  每当马锐晚上玩完回来,都会看到他坐在黑暗里,旁边开着电视,并不去看,茫然地盯着前方虚无的某点。一见儿子回来,就呈现出极度的兴奋和躁动。手脚不停心甘情愿地为儿子睡前的准备充役,速度又快又不连惯地和儿子没完没了地说话。常常是一迭声地发问同时又一连串地汇报见闻,一个话题没完又跳到另一个话题上,支内容支离破碎东拉西扯且多重复,儿子无话可说或不愿回答他那些琐碎、明显荒谬的问题他就自言自语,直到关灯躺在了床上他兀自唠叨不休夹杂着咯咯痴笑。
  他想方设法把儿子留在家里,找出各种理由包括装病不让儿子晚上出去。
  他装病装得是那么逼真,有计划有步骤。晚饭前他就先开始制造气氛,病恹恹的。没精打采地坐在小板凳上不动,只把眼睛瞟来瞟去,头半耸拉着似乎脖子的筋被抽了。儿子有事叫他,他的回答缓慢、有气无力的,哼哼唧唧像蚊子叫。
  “你怎么啦?”他还有意掩饰,生怕因过于痛快地承认引起怀疑。
  如果儿子追问,他还会一再否认,或者托辞说是“工作了一天累的”,脸却更努力地作出病容,伸出额头等着儿子试体温。结论应该让儿子自己作出。
  如果儿子不予置理或者一下子就相信了他真是“工作累的”,仅仅让他“歇着别于活了”没有更多的表示,那也不要紧。他强以暗怀着起码逃避了劳动的快慰,懒散地坐着,一直等到开饭,然后再到饭桌上进一步铺垫。人们既然付出了劳动,就希望他人郑重对待自己的劳动成果。马锐看到他磨磨蹭蹭毫无兴趣地坐在到饭桌旁,吃一口皱一下眉头欲咽又止举筷踌躇,必然不能无动于衷,必然要问他怎么不爱吃,是不是饭做得不好或是什么放多了什么煮的时间不够。
  他也一定会回答不是的,饭做得很好一切都很好都恰到好处不多不少,并微笑着猛吃几口(他并不想真的一口不吃)。然后,咀嚼着一嘴鼓囊囊地露出苦笑和倦容。
  还会是什么呢?如果不是饭不好,只能是人不好了。这是个连傻瓜都遵循的逻辑,或者说是个简单的傻瓜式的思路。
  一百个人中一百个都会这么问:“那么是你不舒服?”
  这个时候就不能太坚持了,要像真的不舒服那样软软的欲辩无力,当然,男人是不作兴一头栽倒捂着胸口昏过去的。
  接下去对方一定要问哪儿不舒服。
  这个回答必然启混,过于具体容易使对方焦虑,并产生找医生的念头。像头疼,肚子疼这两种常见病,就是医生也无法鉴别。但讨厌的是说这两处疼要冒被迫服药的危险,谁家没有几片阿斯匹林颠茄什么的?
  最理想又最安全最令对方摸不着头脑的回答应该是:我哪儿都不舒服!”
  为了避免进一步地刨根问底,这时就要离桌向床所在地疾步而行,尽快躺好,闭上眼,作昏沉状,这样遇到难以回答的问题便可以置之不理。
  人一倒在床上,似乎病就已成既成事实,很少有人哪怕是最不信任别人的人好意思问一句:“你是不是装的?!
  人们,特别是亲属,只会焦急地问:“要不要请医生?要不要吃点药?要不要试体温?
  要不要给你做点病号饭?”
  对前面的三个问题可以一概拒绝,最后一个问题可以酌情处理,要是真没吃饭,想吃,可以虚弱地点点头,一会儿吧。”
  在拒绝请医生送红的同时应该对病情的严重程度作个澄清和解释,否则亲人会纠缠不休的。
  “不要紧,没那么严重,我这是老毛病了,歇一会儿就好。
  我什么都不需要,只希望你能陪我一会儿,晚上别出去了……行么?”
  一个病人用那种恳切、伤感、甚至还有点因为自己的一时软弱而羞怯的目光望着你,同时辅以蜡黄灰暗的脸色、蓬乱的头发和颤巍巍的嘴唇,想加强效果还可以突然伸出一只在被窝里捂得滚汤的手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谁能受得了?
  何况一个孩子。
  马林生这一绝招百试不爽,每次不但达到了把马锐留在家里的目的,还唤起、增强了儿子对他的感情,马锐每睹此状总是又难受又同情同时还挺感动。
  父子俩度过了很多如此这般心心相印的夜晚。
  后果,马锐也开始有点产生怀疑。并非马林生的演技出了破绽,依然是那么活灵活现、炉火纯青,而是发病次数太频繁了。总是在他晚上打算出门前那么突然地发生,而后又在当晚晚些时候最长不超过第二天奇迹般地没事了。一个人老是嚷嚷自己有病却又一次都不去看药也不吃,这就难免让人怀疑。
  那些总是被马锐的缺席影响了聚会因而十分扫兴不耐烦的男孩儿,建议马锐给他那多病又无药可医的爸爸吃点安眠药,“让他在你出门时自觉省得误你的事——你在家任务不也是哄他睡觉?”
  马锐把这个建议郑重传达给他爸爸,发现他爸爸自此后身体逐渐健康,就是偶尔不舒服也能一个人呆在家里了。
  马林生昏欲睡,他感到右眼疼痛已经减弱,虽未完全消失但已渐渐为一种麻痹感所代替,热敷的患处,血流加快,肌肤膨胀,其余半张脸感觉麻木。眼上的毛巾已经毫无热气了。
  日光悄移,他虽闭着眼也能感到屋里暗了下来。一股脆弱的情感蓦地袭遍他的全身,鼻腔顷刻堵塞了,如同那个五光十色节日之夜……当时他站在值勤警察的三轮摩托旁,目堵着充满视野的跳跃不休的彩色喷泉,像一个寻找奶嘴的婴儿急切地渴望与人亲切,向人倾诉。他用余光瞟着那个和他并肩站立魁梧、面无表情的警察,真想一把抱着他肩头,如果他能像石雕一样毫无反应的话。
  为了使自己不致做出什么蠢事,他掏出一支烟叼在嘴上,一手握着打火机凑到烟前去点火。打火机锵然点燃的那穗金黄的火苗,照亮了一张含笑光洁的小脸……火苗熄灭了,那张脸也隐没了以眼前仍是哗哗喷溅的喷泉和不停闪换色彩的灯光以及那一小撮默默呆立的人。
  他徒劳地再产次按动打火机,除了那束火苗这次他眼前什么也没有。他像祭奠似的让火苗持续地在他眼前燃烧,目光愈锐利眼前愈是漆黑一团。
  他松手让火熄灭了,那个无名少女的苍白、模糊的影子在他的脑海中再次浮现,就像痒处,经过猛烈抓挠后,那感觉又在麻木中悄悄回到原处。他脑海中的少女与其说是一个眉眼俱在的视觉形象,不如说是一些俏丽的句子和形容词所引发的联想:她很恬淡……明眸皓齿……粲然一笑……概念很清楚,形象模糊。
  事实上,尽管他深深怀念,但那个少女的模样在他记忆里无可挽回地褪色,像烟圈一样无法在空气中保持形状。他只能在虚幻的场景、对话中演绎她,匀勒她,使她以一种活生生的感觉存在于他的生活之中。
  他想她也一定正手插在兜里站在城里某处的喷水池前平静地欣赏——在这个夜晚。
  霓虹般变幻的灯光正映照着她如同斯时斯地正映着他。
  她身旁或者身后一定也有警察,就像街头草坪的雕塑成为整个景致的有机组成部分。这些警察的不知疲倦使女人单身在这个城市的夜晚徘徊有了一种安全感。当另一个同样单身男人在夜色中黑魅魅地向她靠近,她不会感到威胁和恐惧,她会相当平和、镇定,至多有几分警惕地放他到互相能看得清对方脸的跟前来。
  他早就在考虑第三次见面的地点,不能总是在书店。尽管他们已经很熟了——如果第二次见面是真的话——但书店毕竟是个肃穆,使人拘束的场所。在这种地方人们要是不谈书,无论谈什么都显得粗俗。总是谈书自然会使人觉得你有头脑、趣味高尚,但也很容易使人肃然起敬、自愧弗如——万一她觉得高攀不上呢?这岂不是弄巧成拙?她只拿他当个老师,心甘情愿做他的小学生。做了人家老师,他怎么能不收起那份邪念以庄重、慈祥要求自己的一言一行?况且书店内还有那么些熟了解他的同事逡巡着,那些娘们儿眼又尖记性又好,不会注意不到他“再三”关照这个女读者。当然他不怕,他最多是显得贱了点,色迷迷了点——一个光棍还不该色迷迷么?除此之外还能说他什么?但毕竟影响他淋漓尽致地发挥,他的真奇句妙语才不想让那爱嘲笑人的,趣味低级的家伙们,让第三个人听到。
  对,就是这个夜晚这个喷水池边好!万众欢腾正映衬双方形影相吊,很容易找到共同语言,并把话越说越投机。
  当然她一眼认出了他。什么表情呢?既惊且喜……喜从何来?当然是正落寞惆怅意外遇知音,说曹操,曹操到。为什么她不能也像他怀念她一样思念他?这么想是不是有点强加于人的味道?没准她压根也不惆怅什么也没想就是出来转转或者就是想别人。管她呢!
  接下来是相视无语,然后双方两眼闪闪发光,眼泪流下来了……大孟浪太生硬!虽然一切尽在自我掌握之中任我驰骋,但多少,也要遵循些创作规律。胡来自己也没兴致了,何不直接上床?要像真的一样才有趣,何况自己一见她也不想哭了,兴致来了——光想想就已相当振奋。
  马林生兴奋地往喷水池前那群人走近几步,似乎真希望在那群人,在喷水池前后左右发现她。
  他们像一对常见面的老朋友那样很随便地聊起来,这次再不互相通报姓名就有些不自然了。她叫什么呢?真起个全名全姓未免煞有介事,不妨先用字母代替,就用S吧。这字母的形状也很接近她的体态。S是干什么的呢?学生?这未免有勾引少女之嫌,她住在哪儿?家里都有什么人?马林生如此散漫一想顿觉无边无际,势必陷入繁琐中,就像真的给一家人上户口找工作那么麻烦,而且,真给她组织出一个完整的家庭,他今后关于他们关系的想象又不能不有所顾忌。他再把S的父亲设计成一个不会说话的老好人恐怕也不能看着女儿和他鬼混无动于衷。另外,S每次出来约会都将需要一修理的,为什么能够随叫随到。很晚不回家?
  就让她是个孤儿吧!
  不必多说,他们已经很了解了,他们无意互相隐瞒,由于马林生没有为S预置可供交代的背景资料,因而这段话只能略去,总之一句话,这是个无牵无挂没主儿的姑娘。想到这里马林生灵魂深处私心一闪念可不可以是个富有的女继承人,不受夸耀的那种?很快,他就唾弃了自己的这个念头,如果不算有辱斯文也只能是痴心忘想。
  轮到自己介绍情况时马林生真有点觉得自己拿不出手了,从没自轻自贱过的人这会儿也艳羡那些虚衔浮名家底殷实的人了。他把自己换到S的角度设身处地地想了想,也确实觉得自己不可爱,没什么号召力。当然,他可以一千遍一万遍地自我安慰:S就是个弱富爱贫的人!就喜欢那种什么也不是的人!真是什么真有什么——她还看不上呢!但毕竟有些气短,刹那间似乎连整个故事的基储可信性都动摇了。他一边踱步一边剧烈地咳嗽着表情痛苦。
  他根本没兴趣替自己设想那些委婉、遮遮掩掩、藏头露尾的台词。他宁肯跳过这场矣。
  既然她是孤儿为什么他自己不能是个外星人?跟这个世界上一切代表虚荣和势利的世俗名物毫无关系。
  他只想象出了一个细致的场面:当他告诉S自己的身份、姓名,S睁着她那双可爱的眼睛,略有些顽皮(丝毫没有调侃、遗憾的意思)地对他说:“我还一直以为你是微服私访的那本书作者呢。”
  他喜欢这个虽然并非事实但令人愉快的误会。他完全有理由让人误会,他对每本书的理解虽然不敢说在人家作者之上,起码也是各有千秋。
  这个情节和那句惟一的稍嫌拗口但表达完整的台词(他坚持不肯去掉“微服私访”四个字)规划出后,他的心情好多了,已经不咳嗽了。
  一个情节的展开带动着其他情节也随之展开,关起伏有致地滚滚向前……S问他为什么不在家呆着吃饭做游戏,孤魂似的跑到街上来乱转。
  他可以据实回答被儿子撵了出来,这既可以令人发笑也可以若入同情。
  他问她为什么也一个人在街上转,看她年龄不可能被孩子撵出来倒像是被家长赶出来。
  不但巧妙地恭维了她年轻同时还自然触到了她的隐处。
  S黯然神伤或坦然自若,告诉他她家里只有她一个人,实际上她出来在大街上闲逛是因为不愿意在节日之夜一个人呆在家里,孤独寂寞溢于言表。
  显然他不能主动提议毛遂自荐前去就伴儿,必须由S提出邀请。为什么不呢?一个单独在家害怕一个又无处可去,再合理也没有了,一点不淫荡。
  他迟疑或者干脆当即答应了随便采取哪种态度,反正他接受了她的好意。他想给他们找个更舒服的窝继续这场艳遇。
  既然自己能够指挥一切调动一切,何苦老站在街上清谈?
  S的家不远,应该是幢楼,楼房便于不引人注意地偷偷进出,房内又自成体系,适合这种不希望引起公众议论的男女幽会。
  S家不要搞得很豪华,不应太脱离中国人民的生活水平,但要舒适、干净、应有尽有。
  譬如有啤酒、清凉饲料、咖啡和各色上等茶叶,他可以每样儿都来点。这不能算奢侈,也就是中等水准,不要一方面承认生活水平提高了一方面想起老百姓日常解渴就以为是拿个大茶缸子足灌。
  听说他没吃饭,S给他拿出月饼或用面包片夹火腿抹蛋黄酱做了几个三明治,虽然他更想来碗红烧肉大米饭,但也凑合了。可以申请下碗挂面,这样既不逾礼又显得亲热,拿自己不当外人。
  对了,还有更好的办法可以既不亏待肚子又更富于情调。
  这个情节应重新安排为:S早已做好一桌盛宴,但自己没情绪吃,一扔筷子跑出来了。
  他一去正赶上上了,那桌菜几乎原封未动,只需要热一下……他们相对而坐,开始享用这顿美餐,味道好极了。当然还有酒,菜这么好都可以适当喝些白酒,酒后吐睦言嘛,借着酒盖脸,很多平常说不出口说出臊得慌的话讲出来也不脸红了。
  互诉衰肠自然要从互道经历入手,那样双方才能有感而发,不至于光放空炮。
  她应该换一件睡袍来听他讲话。
  他说什么呢?这一点毋须细想,他有一肚子苦水要健康,从小到大,从过去到现在到未来,他想说的话太多了,根本不用打腹稿,完全可以脱口而出,出口成章。
  她无疑要受到感动,就像马林生被自己那些要说未说的话已经感动了一样。
  她不应过于话多,喋喋不休的女人不会让人喜欢。另外,一个女人对一个才认识了没两分钟的男人就立刻把自己的一切和盘托出,这也太不稳重了,更重要的是他不希望S是个老油条。如果她像他一样经历坎坷、阅世丰富,那……马林生的痛苦就要逊色很多,就没了那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她还是应该单纯,仅仅因为是孤儿才略显得很早熟,才略显得有点伤感,落落寡合,愿意和他这种中年人相处,噢,她渴望父亲般的关怀……如果是这样,我这么一个劲儿向她倒苦水合适么?马林生不禁又有些疑惑。我是不是应该表现得坚强一些?给她一种找了个靠山的感觉?马林生当真有些举棋不定了,关键是她是个什么人?接着,马林生被突然蹦进脑子里的一个念头吓坏了:经过这么一通又吃又喝互启心扉,她会不会留我跟她睡?
  “太可耻了!”马林生生气地对自己嚷,她还是个孩子,怎么可以这样想她?我又怎么能下得去手?我完全是光明磊落地到她家去的,想的仅仅是吃点喝点打个人说说话。要是真像我想的……不!要是真的对我发出那样的邀请,那我就要鄙弃她,批评她,拂神而去……怎么可以!
  马林生真的很生自己的气,非常非常生气,但那个念头一旦产生,就再也赶不走了,总是反覆出现在他的脑子里,有力地牵扯着他,他不由自主沿着思维的惯性往下想:又有什么不可以……灯灭了。
  音乐也停了。刚才那座明亮喧闹的华丽的喷水池一下从他眼前消失,就像火堆被一盆水倏地浇灭,周围只剩下黑乎乎的树丛和空无一人的马路以及孤单单的月亮。
  那个值勤的警察也不知何时开着摩托下岗了。
  已经很晚了,马林生拖着沉重的脚步回家,在自家院门口看到那群孩子像大人一样互相握手告别,大声再见。
  第十章
  马林生脱得赤条条的摇摇摆摆穿堂而过,右眼角上那块显眼的青淤使他看上去带有几分膘悍。
  一大池热水冒着缕缕蒸汽在水面上形成一团团令人窒息的热雾,四周正在喷洒热水的莲蓬头也大量释放着热蒸汽,使整个浴池间雾气缭绕,人体绰约。
  马林生下到滚汤的池水里浸泡,水还算干净,透明度良好,只是不那么轻柔若无了,看上去摸上去都有些沉甸甸的质感,像匹好缎子。
  马锐在马林生头侧踩下了一只赤裸的脚丫,接着他像条鱼似的哧溜一下整个身子滑入热水,怕冷似地抱着双肩汤得龇牙咧嘴。他的细手腕上套着松紧带系着的衣枢钥匙,银色的金属光泽在雾蒙蒙的水面闪烁。
  他的入水带来了水面的一阵摇晃荡动,水波纹向四处漾开。
  水面上还散落着几苍老的头颅,大家伸着脖子把头露出水面,互相瞟来瞟去,就像一群刚从不同方向游来在同一个池塘露出的水獭在表示惊诧。
  “下个星期天,我们学校组织去八大处游山,允许带家长,你去么?”
  “不去!”
  “他们让我叫你今晚一起去玩牌呢。”
  “告诉他们,我没空。”马林生心中冷笑不止,对儿子施展的拙劣的笼络手段极为蔑视,把老子当成什么啦?
  他轻轻地用两肘撑住瓷砖台阶,让身子在水中浮起来,两条腿飘荡着,体毛像一丛水草来回倒伏,他感到一种随波逐流、不计归处的庸倦和轻松。
  “你是不是生我气了?”马锐赔着小心问。
  他置之不理,继续把舆轻浮的双腿像鱼尾巴那样甩来甩去,制造波澜,玩得十分开心。
  “是不是嘛?”马锐说,“是就承认。”
  “没有!”马林生身子蓦地一沉,转脸白了一眼儿子,坐直了些,“我生什么气呀?我哪敢生气呀?我生气又算什么大不了的事,你还在乎?”
  “还说没有,这些话不就证明有。”马锐抿嘴微笑,“咱坐过来说话行么?这水太热,我有点受不了啦。”
  “我觉得正好,你要起来你起来。”马林生仍像个贪图舒服的白熊泡在水里。
  “我觉得你最近有点郁郁寡欢。”
  “还郁郁寡欢——少跟我臭拽你会的那几个词!”马林生十分不屑地说。“留神一下用光了。”
  马锐并不介意父亲的态度,父亲的赌气和使小性儿倒使他觉得可爱,他笑着说:“我觉得我用得挺是地方,就该用在这儿。”
  “嘁——”马林生嗤之以鼻。
  “你不觉得你这一段生活里少了点什么?”
  “干吗呀?找我谈话呐?您这是代表组织呵还是代表个人?”
  “不行么?我个人不能找你谈话么?”
  “可以,谈吧。马林生嚯啷破水而出,坐在台阶上腰以不仍浸在水里,“没错,我生活是少了不少东西,少的是什么我也知道。”
  “你觉得你少的是什么?”马锐也随即出水,坐在父亲身边。他们俩就像同一式样不同瑾的两只鞋排列着,儿子比父亲整整小一号。
  “我现在不说,到适当时机我会说。”
  “你最近为什么晚上不在写字台前……思考了?”
  “干吗?问这个干吗?”
  “是因为那次我说了您,不好意思了?”
  “我怕你说干吗!嘁!我自己的生活当然我自己安排,我想干什么不干什么……你管不着!”
  “我不是管您,您怎么不明白我这意思?这么说吧,您不觉得您缺乏自己的个人生活——我这么说是不是有点不好懂?我也不知道我说明白了没有。”
  “我怎么没有个人生活?我每天上班下班、吃饭睡觉,那是干吗呢?那不是在生活难道是游魂?”
  “我指的是下班后,唉——看来你真是没听懂。”
  “我怎么没懂?我完全懂了,你是嫌我老跟你们这样小孩一起玩,丢你的人了。”
  “你不觉得大人应该有和小孩完全不同的、更高雅的兴趣,应该更多地和其他大人消磨时光……”“我怎么不高雅了?我不过是想多体验体验童心……好,既然你不乐意,我今后也再不会找你们玩了。你以为我当真没其他事好干!”
  “你为什么不找一个呢?”马锐冷丁问。
  “什么?”马林生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不是等着想跟我妈复婚吧?”
  马林生明白了,脸顿时绯红,不过也看不出来,他的身上脸上早被热水热气蒸熏得像只剥了皮的兔子,又红又嫩。
  “你管得也太宽了吧?”
  “不是的,老马,我们都是大人了,有些事情也可以谈谈了,我问你点什么你可千万别觉得我是成心逗你……你离婚这么久了……真能一了百了啦?”
  “你别猪鼻子里插葱——装象了。”
  “老马,不要这么无礼嘛,我是在很严肃地和你探讨这个问题。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见你的鬼!”
  “真的真的,是找不着呢还是不愿意找?你这么下去,很容易让人觉得不正常,我们同学就老问我:“你爸一个人怎么过来的?”
  “用你们管我怎么过来的!你们这帮孩子平时都聊些什么?净些什么乌七八糟的想法。”
  “大家都挺关心你的,觉得你有点怪,于是就分析你来着。”
  “我警告你,马锐!”马林生气愤地说,“我不许你拿我去和你那帮狐朋狗友瞎议论。”
  “没议论,就是有点奇怪。”马锐笑着说,“觉得你是不是有困难,我们是不是能帮你。我们一个同学的妈也是离婚的,人我也见过,长得还挺有味儿,我们那同学也觉得你还行……”“这种事是不能在澡塘议论的你懂不懂?”马林生又把全身浸入水中,“你他妈少给我乱当红娘,扯皮条你岁数还小点。”
  “你别不好意思,真的老马,别太封建,何苦嘴上硬撑着放任身心倍受摧残?”
  “根本就不是这么回事!”
  “你就承认了吧,老马,我不给你传去。你这岁数,这情况,为这苦恼还不是要多正当有多正当。”
  “你再嚷嚷,我淹死你。”马林生虚声恫吓,四下看了眼其他泡澡的人,好吧,既然你这么关心我,这么坦诚,那我也跟你开诚布公地交交心,我为什么苦恼?我到底要什么人?
  ”
  “你缺的就是个爱人……有没有妈我倒无所谓。”
  “听着,别打断我!自作聪明!你没觉得最近一个时期以来……”“不行,我烫得实在受不了,我得出池子了。”马锐说着站起来,身上流淌着水浇到马林生头上。
  “你等我说完。”马林生抓他。
  “我不走,我在池边坐着。”马锐用毛巾蘸水洗了洗池沿儿,光屁股坐下,低头对池里的爸爸说,“你说吧,最近一个时期以来……怎么啦?”
  马林生觉得这么仰头和儿子说话非常吃力,姿势也别扭,于是蹲着在水里沉重地淌了几步,转身面对高高坐在池沿儿上全身裸体的儿子,虚飘在水里说:“你不觉得最近一个时期以来我在家里的地位明显下降了么?”
  “没有呵。”儿子闻言有些吃惊,“您怎么会这么想?”
  “我当然有理由这么想。”
  “是我不够尊敬您,伤了您的面子?没有没有,不管怎么说,我心里始终还是把你当爸爸……”“哼,我有时候觉得自己列像个孙子……”马林生说到这儿,忽然一阵辛酸,眼圈都红了,他掬起一捧滚水浇到自己脸上,甩甩水珠,湿淋淋的望着儿子。
  “我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有数,大家看得明白,你应该说句公平话。”
  “那是那是,您对我那真是没的说——最近以来。”
  “不是我耸人听闻,可天下都找不出第二个做爸爸的像我这么对你的,这么柔顺,啊,都有点涎着脸——为了博得了你的欢心,我也真是什么都干了。”
  无数的委屈涌上心头,种种的不如意化为一腔悲凉,马林生难过得别过脸,咬着下唇,竭力想把满眶泪水忍回去,他发现泪水越聚越多实在控制不了,便站起来哗哗淌着水从大池子的另一端上岸了。
  他站在喷泻的莲蓬头下面低头任水冲刷,儿子面带忧伤和同情从池边绕过来,站到父亲旁边的一个莲蓬头下低头冲着,不时偏脸看父亲,表示他仍在倾听。
  马林生抬起头犹如立于倾盆大雨中,头发湿淋淋地贴在脑门上,眼睛被水打得睁不开,鼻尖的水呈线流进嘴里,大张的嘴既要呼吸又要不停地往外吐水,那样子格外可怜。
  “我也不知道我还该干什么,怎么干好。我就这么大能耐,只能做到这份儿上了,你要还不满意……”他的声音在哗哗的水显得嘶哑,哽咽不止。
  老实说,马锐到现在也不明白他怎么啦,到底干了什么对不起爸爸的事,让他伤心成这样,但斯时斯景他根本没法问了。偌大的一条汉子又身兼自己的父亲,如此泣不成声,委屈得像个孩子,这场面在谁看来都不免骇然,不免怆然,不免怅然,只希望让他尽早破涕为笑。
  “我没想到我会惹得你这么难过,爸爸,既然你这么难过那一定是我做错了什么?。”
  “你做错了什么?说具体点。”
  “不管我做错了什么错在哪里我都要向你道声对不起:“对不起,爸爸,请原谅我的年幼无知。”
  “那今后呢?”
  “今后我一定改,再也不了。”马锐热情洋溢地对父亲说,“您为我做了那么多,做得那么好,不但我希望您做的您都做了,我不希望的没想到的您也主动做了,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只有暗暗地庆幸。要是您不嫌肉麻的话,我就告您一句心里话:我有您这么一个爸爸真够了!”
  “这话怎么讲?”
  “再也不想要其他的爸爸,没妈也不在乎,”马锐解释。
  “噢,是这意思。”马林生不做声了,儿子一番检讨和恭维如同一只温柔的小手轻挠着他的下巴,使他舒服极了,舒服得直想打呼噜。其实他想说的话一句还没说呢,刚说了个开场白就难过得分了神儿,接着儿子就迅速地服了软儿,全盘承认,搞得他如果再历数儿子的种种不肖就有些不饶人了。
  说出来,控诉个详细,不也就是想得到这么个结果么?既然结果已然获得并出乎意料的好,那过程也就免了吧。何况仔细费心一思量,那些今他感触不已的事还真有些不好出口,都是些什么事嘛!玩扑克受歧视装病不被理睬……如此最好,一切尽在不言中,正在通与不通之间便得胜还朝。
  喷泻的热水笼罩着马林生的脸,梳理按摩着他的股股肌肉群。他的脸一时显得云山雾罩、神秘莫测,使马锐有些捉摸不透,因而惴惴不安。
  马林生在水中欣然回头,一脸笑容地看儿子,颓废,消沉一扫而光,显得既开朗又健康。
  “走,搓泥儿去!”
  他离开淋浴,一手搭在儿子光溜溜的后背上,提拉荡啷地带着儿子来到搓背师傅跟前儿。父子俩轮流叭在那光滑油亮的长条凳上,颠来倒去,伸胳膊抬腿,让那熟练得像个屠夫的搓背师傅把全身上下每分个旮旯都褪下一层皮,然后像受拷打昏死过去的革命者被一盆水冲得干干净净,师傅再给涂上满身肥皂白花花的像个毛不太密实的的绵羊浑身舒坦地去淋浴那儿再冲。
  “你说,你们同学他妈今年多大?”
  父子俩洗完了出来,在腰里系上条浴巾,招呼澡塘伙计给沏上一壶茶,各自半躺半坐在衣柜间的床上,抽着烟喝着茶,红光满面地说话儿。
  “怎么着?有意思?”
  “嗯。”父亲有点不好意思,“你推荐的,当然要见见。”
  “你可得正儿八经的,不能玩弄人家的感情,这可是我们同学的妈。”
  儿子有点不放心。
  “叫你说的,我是那不庄重的人么?只要我看得上,当然得三媒六证地娶回来再说其他的。”
  “我还不知道你都有什么条件呢?你对这女方都有什么要求?模样儿啦,性格啦,品质啦……”“这可就不好说了,这说来可话长了,你是问高标准还是低标准?这得两说着。高,可就高得没边儿,他们同学他妈肯定不够;低,不够判刑的就成……”马林生若有所思,情寄远方,他忽然觉得有必要未雨绸缪,先让儿子有点精神准备,便问:“你说,我要给你打个年轻点后妈,你能接受么?”
  “我无所谓,你别管我,只要你喜欢找个幼儿园的我都算你有本事。”
  “嗬,你也够新潮的。”
  “那是,岁数比我小我不管她叫妈不就得了。她到底多年轻?年轻到什么程度?”
  “嗯?”父亲看了眼儿子,“肯定比你大,大个七、八岁,比你还小那成什么了?”
  “这么说,你外边已经有人了?看你的活动规律不像呵。”
  “能让你看出来?嗄,要的就是神不知鬼不觉。”
  父亲颇有些得意,觉得挺捞面子,故意闪烁其辞。
  “她是哪儿的?叫什么?”儿子十分好奇,“我认识么?”
  “目前还不能告你。”既不肯定也不否认。
  “得了吧,根本没这么一个人,你在吹呢。”儿子嘲笑他。
  “你说我吹,那就算我吹吧,根本没这么个人。”马林生自信地微笑着,欲擒故纵,越发显得煞有介事。
  “你真的有个小情人?”儿子犹疑地问,“你还挺有手腕,真看不出来。”
  “呵,算不得情人,不过是要好,”马林生也觉得这么言过其实地编下去有些无聊,便人自己打台阶,打后常“要是积极点、努力点完全可能。她的意思很明显,肯定不会拒绝的,不过我自己觉得没意思,她太年轻,太纯,跟她近乎总觉得有些欺负人的感觉。我还是应该找一个跟我年龄差不多的、中年的、比较成熟的妇女。”
  “你在哪儿跟她认识的?单位?”
  “嗯,差不多类似的场合吧。”
  “哪天带来叫我见见?”
  “我不想找他,既然跟人家没那意思,何必招人家。”
  “做个朋友嘛,一起聊聊也好。”
  “不必不必,还是不见面的好。”马林生已经讨厌这个话题了,把话岔开,“你们同学那妈,你打算怎么让我们见面?”
  “我都有点不太敢把我同学的妈介绍给你了——你太风流!”
  马林生听了儿子这一评价挺高兴,同时心下茫然,不知这喜悦从何而来。
  马锐同学的那个妈,那位成熟的妇女一眼望上去模样儿竟出人意外的齐整。
  一个老爷们儿,体面的父亲,孤守了这么几年,那滋味儿没尝过倒也罢了,又是个过来人,年轻时也是一员骁将,那不可告人的折磨与苦衷也就可想而知了。
  刚离婚那会儿,马林生还不是很性急,那时他还有一个死灰复燃的旧日相好。那位跟他在一个工厂做过工的质朴的妇女曾苦苦地不顾脸面地追求过他,直到后来各自结婚成家,仍把他当作一桩未竟的事业牢记在心头。听说他离婚后,便主动送上门来,尔后形成规律,每隔十天半月便发扬一次“革命的人道主义”。并非爱情,仅仅是同情,这点马林生是再三问清并得到保证后才欣然就位的。那时的马林生就像停薪留职去做小买卖那么踏实,毫无后顾这忧,发了财固然好,发不了财也永远有个铁饭碗在等着他。可惜好景不长,那位质朴可爱的妇女得了癌,具体长在哪儿不清楚,像棵遭了虫咬的白菜,叶片很快都黄了,干枯了,残缺不全了,最后死在自己家里。
  那也是好几年前的事了,从那时到现在,马林生守身如玉。同事、街坊没少把一些有“掌”的女同志发给他,但他不是孤傲么?不是乐观么?不是爱幻想么?所以至今仍在孤傲、乐观地幻想。
  他的确需要有一个成年人的私生活了。风华正茂的年龄已近尾声,与其遥遥无期地等下去眼睁睁看着自己痛苦不堪地衰弱下去,不知抓紧时间像个人似的最后活上几天。那样,当他临死时,就可以说:我等过你没来但我也没耽误。”
  “即使你刚走她来了,在首鼠两端间苦恼也比白白在寂寞中一心一意地憔悴划算得多——大不了让人骂声浪荡。
  于是,他决心不错过机会!
  他们是在女不家里见的面。去前他曾征求过儿子意见,该穿什么买点什么要不要扎根领带。儿子说一概不要,八字还没一撇呢不要搞得过于隆重,容易让人家也紧张,只当随随便便去串门,有戏了再往下进行愿意使自己更合乎礼仪那随便。
  “就跟你去过多少个老丈人家似的。”马林生乜着眼打趣儿子。
  女方家在另一条胡同,也是住平房,但她们住的那所宅子质地明显要比马家的强。看格局,规模和式样也许是旧时官宦人家的房子。女方家住三间北房,十分宽绰,洋灰顶子花砖地,前廊后厦。家里的摆设倒也没多么奢华,但一切井井有条,一尘不染、到处挂着、铺着小摆设和手工刺绣饰物,连茶杯都底下垫着绣垫儿盖上蒙着花帕,看得出,是那种把全部聪明才智都用在过日子上的极耐心极细腻的人。
  这和马林生想象的那种年轻姑娘的有点狐狸窝感觉的香窠不大一样,更像鸡妈妈整洁的客厅。
  他们已知道了互相的名字,女人叫齐怀远,一个普通、顺嘴,令人一听就没什么距离感的名字。
  马林生虽然一路上一直都在叮咛自己要大方,但乍一见齐怀远还是有些拘谨,笑得不大自然。倒是马锐和那家儿子像两个谈判老手似的互相和对方的代表握手,并把己方的主要成员介绍给对方。
  “你们谈吧。”齐怀远那个叫铁军的儿子正儿八经地说,“简单的情况我和马锐已向你们各自介绍过了,你们可以直接进入实质问题。走吧老马。”
  他招呼马锐。
  “老铁,咱们是不是当着他们双方的面再把我们的态度重申一遍?”
  “不必,我们的态度很明确,他们也都知道,五个字:一概不干涉。随你们怎么谈。”
  两个孩子严肃地望了一望这对成年男女,彬彬有礼地退下了。
  孩子们的郑重使马林生觉得有些可笑,特别是他们互相之间成人式的称呼,使他有一种自己的名位僭越了的感觉。
  “你们孩子平时也用这种口气跟你说话么?”他等孩子们离开后,微笑地问齐怀远。
  “不,平时他非常有礼貌,对我也非常尊敬。”齐怀远并没有响应马林生的微笑,她似乎更关心儿子给马林生留下的印象,“他很懂事,不是那种无法无天的孩子。”
  “我并没有说他们这样就是不礼貌。”马林生嘟哝着解释:“不过孩子用这种口气跟大人说话总有点那个……”“我认为这正说明孩子们对此事是十分认真的,他们不想开玩笑。”齐怀远目光灼灼地盯着马林生,似乎要在他脸上找出一颗闱来,“你请坐吧。”
  “真怕把你这沙发坐脏了。”马林生坐下,又一次试图开玩笑。
  “脏了就洗嘛,没关系。”齐怀远坚定地说,把一杯早已彻好的茶从茶几那头推到这头,“请喝茶。”
  然后她捋捋头发,抬头直视着马林生,当他们视线相遇时,她也毫不退缩,两人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正在医生面前检查视力。
  倒是马林生不好意思再看了,转脸去浏览室内。这女人细看就显出年龄来了,白皙的脸上特别是眼角额头有很细很密的皱纹,像一毛六一卷现在涨到三毛四一卷的卫生纸。她的那双眼睛年轻时一定很漂亮,不汪汪黑白分明,现在则上眼皮有些耷拉瞳仁发黄睫膜铁灰无论她把眼睛瞪得多大看上去还是像近视眼一样没精打采。她的嘴唇很薄,薄得像菜刀的刀锋,她没有涂口红,大概是因为除非涂到下巴和保上否则无处可涂的缘故。
  “你觉得我怎么样?”齐怀远语调铿锵地正视着马林生说,“说说吧,你对我有什么看法,或者,意见也行,第一眼印象怎么样?还看得过去吧?”
  “这个……”马林生脸腾地红了,一直红到耳朵,所以尽管他侧脸低着头,还是给齐怀远看见了。
  “我觉得我们都不年轻了,又结过婚了,连孩子都很高了,没有什么不能坦率说出来的。我不希望再像年轻人那躲躲闪闪的,干脆点,行就行,不行就拉倒。你可以把你对我的所有真实想法都讲出来,我不会在意的——说吧!”
  “这个……”马林生抬起头,但还是不敢看齐怀远。
  “你不能看着我说话么?你盯着暖瓶说给谁听呢?”
  “这个……你知道,我们都已经过了一见钟情的年龄……”“知道知道,我老了,没年轻姑娘那么经看了,谁要说第一眼就喜欢上我,那是假的,我也不信。总的来说,在我这个年龄的女人来说,你认为我怎么样?”
  “风韵犹存……”
  “走在街上不影响市容吧?”
  “不,基本持平……”一想到这个女人将要和自己同床共寝,马林生的目光变得邪恶了。另外,他也被这个女人肆无忌惮的言行所激励,也拿出几分厚颜无耻的劲头,“你站起来走几步给我看看。”
  齐怀远“噌”地站起来,退到屋角,然后像赶公共汽车一样噔噔迈关大步从屋子这头走到走到那头,边走边拿眼睛瞟马林生。她的身材几乎是无可挑剔,像姑娘一样窈窕,又有成熟妇女的浑圆和丰满,除了腰长点,不过这也是黄种女人的体态特点,可以视而不见。
  “一遍看清楚了么?”
  “看清楚了看清楚了。很好,没什么可说的。”
  “那么,你起来给我走上几步看看。”
  “怎么,我也需要走么?”
  “最好走走,这样将来我们谁也不能抱怨说当时没看清。”
  如果是齐怀远首先提出的这个倡议,那马林生肯定当场断然拒绝,问题是这馊主意是他自己提出来的,人家齐怀远也大大方方先走了一遭,所以他再觉得此举不堪也只好硬着头皮走走了。
  他没像齐怀远退那么远,就从他从的沙发处站起来,在齐怀远面前转了几圈,身子几乎是原地不动,不像是模特儿表演,倒像是在裁缝铺做衣服量尺寸。
  “我怎么样?”他坐下干笑着问,感觉非常需要喝口茶。
  齐怀远没有立即回答,认真端详着他,半天,才皱着眉头问:“你是不是有什么慢性病?”
  “没有呵……你怎么看我像有病的样儿?”
  “没什么科学依据,就是觉得你不精神,脸色跟大烟鬼似的。你平时抽烟么?”
  “抽。”
  “抽烟可不好,抽烟有毒,你没瞧世界上抽烟的人肺癌发病率多高。”
  “你是医生吧?”
  “不,我是防疫站的,跟医生的工作也差不多。我是搞检验的,专门监视本市居民的饮用水是否清洁。”
  “清洁么?”
  “你平时天天喝水你觉得呢?”
  “我喝的都是开水。”
  “是呵,水烧开了喝了不得病就说明清洁,喝生水生病那就不是我们的责任了。”
  “有喝了开水生病的么?”
  “哼,还有喝了开水喝死的呢。”齐怀远冷笑,“聊天以后再聊,先说要紧的,你能不能近期去医院全面检查一下身体?”
  “为什么呢?你还不信我没病?”
  “我也会给你一份我的身体检查报告,在这点上我们应该双方心中有数,你也不想后半辈子找个病秧子老伴负提吧。”
  “可是……可是……”马林生又开始结巴。
  “可是什么?你想说你还没同意是否进一步接触呢是么?”
  齐怀远冷冷地看着马林生。
  “……”马林生苦恼地喝茶。
  “没关系,你想说你就说吧,是不是不同意?不同意你就说。放心说,大胆说,一点事都不会出。我都被两个丈夫蹬过了,还在乎你说这么一句话?说呀,我不怪你,是不是不想再见我了?”
  齐怀远说着自己笑起来,“说嘛,这么简单的一句话这么费事,那要有更复杂的问题让你决定呢——是不是不同意?”
  她瞪起眼。
  “不……不是,不是不同意。”马林生纯粹是本能地在逼问面前盲目否认。
  他根本没来得及仔细考察呢。
  “那好,这星期六还是这个时间,你带孩子到我家来吃饭,我们再进一步谈。先说好我们家没酒,我也不喝,要喝酒你自己带——还有事么?”
  齐怀远直勾勾地盯着马林生。
  马林生正慢条斯理喝着茶,一见齐怀远这眼神儿,忙把茶杯人下,慌乱起身。
  “没事……那我走了。”
  “再见。”齐怀远淡淡地说,拿起一支细香点燃插在支架上。
  马林生灰溜溜地穿胡同回到了家。路上经过垃圾站时,正赶上一帮清洁工人在往车上撮垃圾,他们一个个都拿铁锹捂着口罩头上戴着那种垂上长片布容的战斗帽,活像一群日本兵在为非作歹。一桶桶胀鼓鼓的垃圾被叉车装置吊到车顶,倾入车厢,空中刮着大风,碎纸飞舞,恶息扑鼻,马林生踩着一地狼籍掩面而过,还是给弄了一头一脸灰,使他看上去更是一副倒霉相。
  马锐正和铁军坐在外面的木把沙发上,隔着一个茶几喝茶、抽烟,长吁短叹。他们正在谈论一本刚看过的对我国目前经济形势及未来发展趋势进行评估的书。书中的悲观论调使得他们心情黯淡。
  “怎么办呢?何时能爬出低谷?”马锐怅然若失。
  “疲软呵,疲软!何时才能重新坚挺?”铁军浩叹。
  “看谁能熬得过谁了。”马锐安慰朋友,“不要紧,反正到我们饿肚子时,农村早哀鸿遍野了。”
  看到父亲进来,他点头问:“谈完了?这么快?我们以为你们还得一会儿呢。”
  铁军也问:“我妈妈没出去吧?”
  “没有,她都打水洗脚了,不像要再出门的样儿。”马林生在远远一旁的小板凳坐下,闷闷地不言不语。
  “等咱们篚了,只怕是生意越来越难做呀。”
  “可不,我这二十五岁以前发财的计划恐怕要延期了。”
  两个孩子又聊了会儿,铁军告辞。
  “我得走了,回家还要产顺问我妈妈今天谈得怎么样,明天到学校咱们再把情况碰一碰——今天又要晚睡了。”
  铁军站起来,跑过马林生面前忙摆手,“不要起来不要起来。”
  他对送他到门口的马锐说:“老马,留步吧,以后再接着聊。”
  “慢走呵,老铁,留神脚下。”
  两人极为客气地在台上阶上互相拱拱手,铁军转身走了。
  “谈得怎么样呵?看上去情绪不高嘛。”马锐回屋后对父亲说,拿起茶几上的烟抽出一支递给马林生,“跟我谈谈么?”
  马林生接过烟,要过马锐手中的烟对着了火,把烟还给儿子,抱怨道:你现在也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了,当着我面就公开抽烟,你说我是管你不管你?又怕当着你的哥们儿让你栽面子。”
  “这不是偶尔,来了客人,才抽一口,又不是经常的,成了瘾。”
  “还有,你们屁大的孩子,互相乱叫什么‘老李’‘老张’的?小小年纪一个个老气横秋的,看着也不像呵。”
  “你今天这个气不顺嘛,怎么,谈得不理想?她没看上你?”
  “不是,她这星期天要请我们去吃饭。”
  “好嘛,去吃嘛。她这个讯号很明显,明显对你有意了,否则不会请你去吃饭。”
  “这我不用你教我,我还看不出这个来?”
  “那你还愁什么?心里还有什么解不开的疙瘩?”
  “为什么相爱的人总不能聚首!”马林生爆发。
  第十一章
  星期天,马林生本来是打算在家看完女排的比赛,掐着吃饭的时间再到齐怀远家去的。
  可马锐一早就催促他,非让他到那边去看电视,大家一起说说笑笑多热闹,并大大嘲笑了一番他的运动举趣。一个老爷们不爱看足球偏喜欢看女排,是看人呢还是看球?如果是看球,那最差的男排也比最好的女排球打得好看。要么就是女排赢多输少,特别是在亚洲,简直可以横冲直撞,看了不受刺激,可这样的话,那你确实再挑不出几个运动项目可以看了。马林生本来还想申辩,他完全是屈从于一种习惯,就像人们在几十种牌子的可乐型饮料中更多地选择“可口可乐”,纯粹是受了宣传的影响。但一种习惯一旦与低级趣味联系在一起,就很难洗清自己,理由越冠冕堂皇越使人强烈地认为你意在掩饰最阴暗的心理——简单越抹越黑了。
  为了表示自己与女排其实并无干系,他只得听从了儿子的安排,心里觉得儿子很卑鄙!
  特别使他不舒服的是,出门前他在换衣服时,听到夏青在门外小声笑着问儿子:“给你爸介绍对象去?”
  他没有听到儿子的回答,但他无由地想到,儿子一定是冲夏青挤了挤眼儿。
  他从站在院里笑吟吟地望着他的夏青面前走过时,胳膊腿儿几乎走成一顺儿。
  到了齐家,他发现那天不单请的他们父子,还有两个和齐怀远年龄相仿的女人,一见他就抿着嘴吃吃笑,眼睛滴溜溜地在他全身上下乱转。他一猜就是齐怀远的腻友,被专门请来对他进行全面、综合的评价。他心里很讨厌这种声面,但他身上那种与生俱来的讨好、取悦他人,希望给所有见过他的人都留下好印象的本能开始蠢动了,几乎是身不由己地像拔了瓶塞子的酒精开始发挥。他满脸堆笑,眼睛笑成一条缝,把最密集连针都插不进去的笑容毫不吝啬地抛给每一个人。
  甚至在大家谁也没看谁都在看电视时,他也兀自常备不懈地笑着。这样,无论你在何时何地多么突然看到的马林生总是一副笑脸。
  他耐心地听着那两个女人的每一句废话,并以同样的但经过巧妙修辞装饰的废话应和,使这些废话听上去像是有趣的交谈。那两个女人像儿童玩具柜台卖的橡皮鸭子很爱发笑——一捏就嘎嘎叫。
  马林生大获成功,在一屋子人中他显得那么与众不同视野开阔。为了不使自己的聪明凌驾于众人之上以至使群众产生异类感,他又有意讲述一些自己的尴尬事以示拙扑可爱。她绘声绘色地讲述那天他有票却没能场现看的故事,把一个倒霉、令人沮丧的经过讲成了一场有趣的、唐老鸭式的冒险。他把他和警察们之间的对话都变成了一种情绪完全受他控制的想声式的逗,编造了一些他当时既没想到也没能说出的隽永、俏皮的话,显示他在警察面前应付裕如,巧于周旋,似乎他在场外倒霉的经历比进场看真正的开幕式还来得值当。他是一个能把像警察这样的人都能玩弄于股掌之上的智者,现世的阿凡提。
  以自我调侃开始,以自我吹捧收常
  他讲得是那么精彩、娓娓动听,甚至他自己有一刹那都听呆了:我要把这些话记下来,就是一篇好小说呵!
  他刻的何止是一颗芳心!
  两个女人都公开对齐怀远说:“抓牢他,否则我们就要把自己嫁给他连马锐脸上都有一副父亲给他增了光的自豪相。
  本来,这顿饭是没酒的,但话说得是如此有趣,焉能无酒?两个女人俩掏钱派孩子们跑了一趟,买回了一些啤酒色酒。
  娘们儿其实都是一副好酒量,席间你一杯我一杯地灌马林生催着他再讲笑话儿,三双媚眼飞来飞去,令马林生目不暇接。他陶醉在一种巨大的成就感之中,觉得自己非常有魅力,非常讨女人喜欢,非常会交际,有了这套手腕,学什么艰难险阻不能克盯”?
  齐怀远在他的醉眼朦胧中也变得年轻、清秀了。不比不知道,在三个娘们儿中她真是金牌得主。酒色上了她的脸,使她看上去很有几分柔媚。女友她喝红了脸美昏了头,她便放了酒杯,双手捧着一张粉脸咯咯笑个不停,娇态犹如少女。马林生目睹此景,心中怦然一动,严肃起来,这娇容倒有几分性感呢。
  他这才低头吃菜,举箸茫然,发现其实没什么可吃的。这女人委实是个精明的女人,七盘八碟花花绿绿一片看着倒很丰盛,但十几个菜的主要原料就是一只鸡,金全贴脸上了,某余不过是些叶片形状不同的植物。
  这感觉在后来撤席后齐怀远单独把他拉进里屋试穿一件她送他的中山装时更强烈了。
  那衣服的料子很高级,但式样陈旧,而且有一股浓浓的樟脑九和久压箱子底会有的呢子味儿,一看就知道是她扣下的不定哪任丈夫的剩余物资。透着一招一式都经过精心算计,既想显得诚恳待人又处处留着后手。就像一婆婆拿几块旧料子送没过门的儿媳妇,这样一旦鸡飞蛋尚可以保全,不致整血本无归,就当舍给边、老、少、穷地区人民了。
  如此一想,齐怀远马林生眼里立刻渺了。
  “我看还合适。”齐怀远四周转着抻着中山装的衣襟,摘着沾上的线头,“——送你了。”
  “先搁你这儿吧,天凉了我再过来穿。”马林生一边脱衣服一边不快地想:这女有庸俗。
  女人边叠衣服,笑盈盈地望着马林生,眼中似有几分黠又有分召唤,她那个十分显露曲线的坐姿很像对镜排练的。
  “没想到你还挺能喝,也挺能聊。”
  “不常这样儿,今儿也是例外……只马林生像个头一回逛窑子嫖各不知是客气点好还是亲热点好,“你看上也能喝二两。”
  “我当姑娘的时候,有回心里苦闷喝过一瓶‘二锅头’。”
  齐怀远叠好衣服放至床上,站起来去把门关上,边朝马林生走来边说:“这样儿好,会分场合,该严肃严肃,该活泼活泼,我就不待见那逮谁胡说一气的人。”
  她走到马林生跟前,腿一软,马林生只好两手接住她,否则她会脆地上的。
  她不吭声了,闭嘴闭眼像是一下睡过去了,虽说也就一只袋百面的手数,但凭空抱着还有些份量。马林生凑脸去看她玩的呢还是真睡了,孰料一只手从脖子后面包抄过来把他一下按低了头,挤扁鼻子地贴在那张粉脸上。他的舌头上沉甸甸地压着另一条舌头,如同一个人摊手摊脚躺在你身上睡觉。谁都知道压板那样轻巧的竹片压在舌头上都会引什么反应——他一下打了个翻腾不已的隔儿,完全凭着毅力才将涎起的沉渣原道遣返问去。
  他红着眼睛,睛泪汪汪,实在控制不住清鼻涕的外溢,蹭在了人家脸上。他心里十二抱歉,十二分狼狈。
  他不知道此事是到此为止还是循序往下,齐女士是等他主动还自有拳路,正兀自犯疑,忽近在咫尺看见了齐女士的双眼,吓了一跳,所有想法,心愿一体打消。
  那双眼正聚精会神地观察他。
  他觉得自己就像条被小孩盯着同时用一个手指拨弄着看着死是活的虫子。
  他被齐女士堵着嘴粘着,插翅难逃。
  齐女士怕是也有些口干舌燥了,那舌头又腾挪翻飞了几下便倏地缩回了。
  她松开马林生,重新用自己的腿站住,整理头发,嘴里咬着发卡对马林生说:“我已经是你的人了,你得对我负责。”
  马林生当场就有点被讹上了的感觉。
  “我……我怎么……你是我什么人了?”他鼓足勇气问。
  “你说我是你什么人了?你想呵,想想就明白了,什么人才会这样儿?”
  齐怀远把自己整理完毕,就像刚从大街上回来还没松绑随时可以再回大街上的样子。她又开始整理空内,把东西一一归位。
  马林生预感到她要请自己开路了,便主动往门口走。
  “咱们哪样子?我没觉得咱们怎么样了。”
  “没够是不是?这已经让你占便宜了,以后有的是时间,有你够的那一天。”
  齐怀远边说边忙着,走到床边,看到那件叠好的中山装端起来朝马林生怀里扔过来:“接着,送你的你就拿着,还客气什么?”
  最后,她把屋子整理完,两手抱肘靠着五斗橱对马林生说:“记着,下星期该我到你家吃饭去了。咱们有些事也该具体商量商量了,什么时间怎么办到时候都请谁……”“什么意思?马林生懵了。
  “什么意思?还不明白?”刘女士把上身探向前,头一点一冲地大声说:“我——爱上你啦!”
  “她丫凭什么!”马林生冲着夏经平劈面便嚷。
  “坐下说,坐下说。正在和家人,邻居打麻将的夏经平慌忙离座,招呼囡不儿,“夏青,把冰箱里冰镇西瓜给马叔叔切一块。”
  “……碎,有他妈这么不讲理的么?”马林生边吃着西瓜住手心里吐着籽儿,边愤愤不平地把自己的遭遇突出重点地讲了一遍,“她怎么就成我的人?我一百个想不通。
  “不是我说你,林生,你也一把年纪了,怎么还能不分好歹见食主不吞——被人钓了吧?”夏经平微笑着替老同学惋惜。
  “我真没有,我就……”马林生作了个飞吻的小手势,“这算什么呀?还是她把我按着干的……我要真干了什么我也不冤呀。”
  “肯定你也不是立场特别坚定。你要真是行得端坐得正一身正气,她敢拉你下水。”
  “老马,你也不用在这儿在这儿装得挺委屈,被强奸了似的。”夏太太在一边摸着麻将牌隔着的桌子说,“你要前边没有搔首弄姿人家女方上来就直接扑你——跟谁说也不信!”
  “肯定你前边鼓励人家人。”夏经平也笑,“没点暗示女的也不敢上来就啃呀。”
  “我,我怎么跟你们说呢?”马林生脸憋得通红,“我前边就是喝了点酒,话多点……可能是看着有浪。”他自己也不得不承认。
  一屋人都笑了。夏太太撇着嘴,“都能想象出你什么德行样儿。”
  “我浪我的,你别动火呀。”
  “行啦林生。”夏经平拍拍马林生的膝盖,“好汉做事好汉当。既然干得出来就别怕人家捉你。”
  “经平,你是法院的,想必是懂法……”“嗯嗯,懂一点点……”“你说我这点事,够多少年?”
  “怎么,她要告你?”夏经平吃了一惊。”
  “目前没有,我是说万一。咱就照那严的量刑标准,假设是在‘严打’时黄——流氓够得上么?”
  “我是整个没明白。”夏太太又远远地说,“你今儿一天都干吗去了?到底是跟谁呀?
  是不是还有什么重要情也隐瞒了?”
  “是呵,你不是相对象去了么?”夏经平也糊涂,“怎么越说越严重?”
  “是相对象,没干吗,也没有隐满什么。”
  “你去相对象,被对方锛了一口,如此而已——有什么不对么?”夏经平纳闷地瓿马林生,“不正说明……成了!你要的不就是这个么?”
  “她还说她爱我,居然……”
  “就更对了!你干吗去了你自个清楚没有?”
  “我当然清楚,可压根还不是那意思呢——还!冷丁了点,总得征求我意见吧?毕竟我也算当事人吧?
  “你还没听明白,经平?”夏太太又在远远的牌桌上说,“人家看上了他,他还没看上人家……新痰孟——端起来了。”
  “噢,你压根就没瞧上她?”
  “我这么跟你说吧,我压根就没来及端详,一切就结束了——就是这么个感觉。”
  “你是说她猛点,动作麻利点?”
  “天是!我连她到底长什么样儿这会儿印象还模糊呢?”
  “是女的不是?”夏太太冷冷甩过一句。
  “弟妹,这么说可有问不分青红皂白。我虽是一介寒士,可也有自己的理想和追求!”
  马林生话说得是掷地有声。
  “没不让你追求,没不让你追求。”夏经平忙劝慰老友,对妻子横去一眼,“你别瞎掰,好好打你的牌。
  “我一点没瞎掰。”夏太太啪地打出一张牌,“就你们男的有追求?谁又不是凑和?头婚尚且将就更甭说你这二婚了。年轻漂亮的有,满大街——都进别人家了。”
  “我没有说挑,心高。”马林生有点气馁地替自己辩解,“你起码让我有一个犹豫不决三心二意的过程,容我慢慢想通的。”
  “这没有齐头井进的。谁先通了谁先说,人家这么着没错。”夏太太斩钉截铁地说。
  “她没什么明显残疾吧?”
  “没有。”马林生摇头,蔫头耷脑地对老同学说,“实事求是地说:中等,对我也不错,瞧见没有,这衣裳就是她硬塞给我的。”
  “那你还要怎么样?可以啦。人中等,对你又好,你,我,咱这一屋子人有一个算一个,又何尝不都属于中等?”
  “中下等!”夏太太气乎乎地说。
  “是一个阶层没错,我就是接受不了她这方式。”
  “表达爱的方式就地粗鲁点又有什么不好接受的?”夏经平笑着说,“你怕是让人虐待惯了,对你好你倒咯哽了。”
  “不是那么回事,谁要对我不好,我根本不计较人家方式,就该恶狠狠的,但你要对我好还跟我恶狠狠地说,这我坚决想不通,我得点好儿都不能痛痛快快地得我也太掺了!”
  “就像叫儿花子有时也拒绝施舍对不对马叔叔?夏青说。
  “对对对!还是夏青理解我。为什么人们常常拒绝怜悯蔑视恩赐?就因为人们有尊严,需要平等的对待!”
  “林生呵,你太注重形式了。”夏经平说.“你虽不是知识分子,却染了一身知识分子习气。”
  马林生虽然对这话的前提持保留态度,但还是综其主述骄傲地回答:”对,我就是这么个孤拐脾气!”
  夏太太似乎有些感触,推了牌说:“我同意马林生的这个说法,换我也一样。谁要对我不好,我没意见,不受也得受。
  但你要对我好,就得像个好的样子,一点不讲究只觉得自己好心就可胡来——呸!没人稀罕!”
  她斜眼瞪了一下丈夫,低头看牌,“——和了。”
  “那你到底怎么着呵!”夏经平忙把脸整个地转向马林生,“是继续下去还是就此拉倒?这点你可以放宽心,她上边再有人儿,一个‘克撕’也办不了你。”
  “我想托你去代我向她提抗议。”马林生想了一会儿,抬头诚挚地望着老同学说。
  “这我可办不了,不成不成,你怎么净把这得罪人的事让我办?”夏经平两个腮帮子抖得像刀震案板,连连摆手。
  “你是法院的,穿上制服在群众面前有威信。
  “不成不成。我亏我不是没吃过,两口子打架我去主持正义,转脸人家好了,剩我没法见人了成不成。
  “马林生你也真是迂腐到家了!夏太太不屑地说,“这点事你就提请司法机关出面,回头真有了事你还去找谁?找你的媒人带话儿呵,谁给你们提合的?你的介绍人是谁?不是大街上磕的吧?”
  夏青就笑,晃着两鬏鬏看马林生。
  “对对,”内心知情的夏经平也笑着说,“这事你还是回家解决吧。”
  “这话我不好意思跟孩子说。”马林生脸红红的低声说。
  “还是那句话,干得出来就不怕说。”
  “咳,我不是他爸爸么?换了别人我也不在乎,本身也是个丢份儿的事。”马林生叮嘱夏青,“你可别给我外边乱说去,这话儿本该也背着你的。”
  “我不说以我怎么那么爱管你的闲事?”
  “我觉得铁军他妈真会收拾房,其实她家跟咱家经济条件差不多,但她家看着怎么就那么高级,跟部长家似的。”
  “你是真没见过什么叫高级地方。”
  马林生坐在藤椅上深沉着,马锐在一边灯下削苹果,银亮水果刀光芒闪烁,青相间果皮一卷卷耷拉下来。
  马锐削完苹果,举到自己嘴前喀嚓咬了一大口。
  “怎么自己先吃了,不给我削一个?”
  “噢,您等着呐,那这个给您。”
  马锐把啃了一口的苹果递给父亲,马林生接过来不分高低地咬吃起来。
  “以后想吃就自己削,别老让人伺候,这习惯不好。”
  “你给你爸削个苹果怎么啦?学习孔融让梨么?”
  “瞧瞧,你还弄出天经地义了。”马锐又拿了个苹果削皮,边削边笑着说,“我就觉得铁军家干净,布置得特有情调,像人往的地方。”
  “哼,俗不可耐,住着不定多别扭呢。”
  “我想把咱们家也照着他们家那样儿布置布置,花不了几个钱,咱们家太乱了。”
  “马锐,我真得好好培养一下你的审美观了,我记得你过去没这么俗呵。”
  “你给我点钱,我来布置,把沙发套、窗帘都换了……”“不成,你别给我添乱。我就喜欢现在这样儿——你不许擅自更动东西的摆放顺序。”
  “你不觉得齐阿姨特会理家么?”
  “家庭妇女!”
  “可不家庭妇女怎么着,你还想让她是什么?”
  “看来你对姓齐的印象还挺好?”
  “是不错。长得又带得出去,人也能干,找媳妇有这两样儿还求什么?”
  “既然你觉得她这么好,那我把她留给你了。”
  “你这就不像话了。”马锐削完苹果,在边坐下,“这是给你说媳妇儿。”
  马林生把吃完的苹果核儿往门后的簸箕那儿一扔,堂啷一声。
  “我觉得你比我合适,爱情嘛,不管早晚,不分先后,我忍痛割爱。”
  “老马,你今儿是怎么啦?说话流里流气的,这可不像你……跟你说正经的呢。”
  “是吗?跟我说上级的?可我今儿还就相当会儿流氓。”
  马锐严肃地望着爸爸,“怎么,心里不痛快?是不是又想起你那个小情人了,觉得对不住她?”
  马林生本来是无知无觉,但经马锐一说,倒有点觉得自己真是这么想的,真有点觉得对不起S。是呵,如果她知道了自己背着她又去和齐怀远鬼混,她一定会伤心死的,这也太无情无义了,应该称之为背叛!
  马林生像被说中心事似的垂下了头,脸上流露痛苦、矛盾的神态。
  “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既然已经友好地分手,活的脚步不能住顿。就是她,如果她真爱你的话,不也衷心地希望、祝愿你今后幸福——她也不愿意看到你现在这副痛苦没着没落的样子。”
  “是是,她一定会这样希望。”马林生愈发沉溺溺于自设的规定情景之中,心中如万箭钻心。
  “不要再自己折磨自己了为了她你也要好好活下去……才对。”
  儿子的话令父亲大为感动,但转念一想,又觉荒唐,这是从何说起?苍凉、悲恸之感顿时一扫而光。
  “你他妈的少跟我废话!”
  “哎,你怎么那流氓劲儿又上来了?我是一片好心——你说话别带脏字儿呵。”
  马林生站起来,又去拿了个苹果,没削皮便啃了一口,“我太累了,今儿一天我累得慌!饭也没吃饱。”
  “要不要给你下点面条?”
  “别啦,我先告你个坏消息吧。”马林生喀哧喀哧咬着苹果,“下礼拜,齐怀远要到咱们家吃饭——一想这事我就烦。”
  “这怎么是坏消息?这是好消息呀。也该让人家到咱家来了。怎么,你们已经进了一步?”
  “……趔趣着挪了一点。我不明白,你怎么会喜欢齐怀远这么个娘们儿?她连我都指使得像个球儿似的团团转。真过了门来你还能像现在这么得意,跟我平起平坐的?人家小白菜是哭后娘怕娘,你可好,汉奸似的举着小旗小看道欢迎。”
  “我这不是为你么?你老一个人打光棍儿我也不落忍。”
  “说得比唱得还好听,我看你是没人管着勒着难受,这责任我负得起来。”
  “你也尝到管的挨的滋味儿了?”
  你还别美,我看她对你也是先礼后兵,到时候可别怨我不救你。”
  “她是你媳妇,对我不能怎么着。”
  “哼哼,懂什么叫无一幸免么?她要是祸害,就是咱们全家的祸;她要是火炕,那咱俩就全以火炕里,你是她儿子的哥们儿也不管用。咱们爷儿俩,现在已经到了生死关头。”
  马林生自言自语,若有所思“她可说话就要来了,再不当机立断生米可就自个了熟了。”
  “她跟你提在结婚的事了?”
  “提了。”马林生斜眼看看儿子。”
  “你怎么说?”
  “我还没想好呐。”
  “甭对我介绍的对象不满意,你自个找还不一定比这强呢,现在这状况你也不是不知道,差不多可以说是没好人——没好女人。”
  “我们真是要结婚,你住哪儿?”马林生问儿子。
  “我不住这儿。”儿子沉着地说。
  “你得搬到外屋来和铁军同住,那这屋里可就窄了,要不你就去住小厨房让铁军住外屋。
  “她家不还有房么?”
  “对对,倒是可以往一块儿换换,要不然就先住她家,她家房宽,多咱俩也不碍的。”
  “到时候再说吧。”
  “没时候啦,这就到了。她下礼拜来就商量这事了。”
  “那我告你,我可不搬,我还住咱的老家,你可以分个人过去祝”“那怎么成?不成的,你还太小,一个人住你就是能照顾自己我也不放心呀,贼听说了还不全来?”
  “我不是一个人住,你过去可以把铁军换过来,我们俩住一块你们俩住一块儿。”
  “你们俩加在一起她是孩子。”马林生蓦地瓜过来儿子的用意,顿时气得语不成调,“嗯,这是你们俩早计划好的吧?”
  “这不是挺合理的?大家都方便,省得前夫前妻的孩子关系不好处。”
  “你他妈是不是早就想把我嫁出去,好霸占我的房产?”马林生大吼。
  “你这是什么话,把我说成什么了?”马锐的用意被揭穿,不禁也脸红了。
  “这就你们俩谁策划的,嗯?是不是你想出来的损招儿?
  从一开始就是有预有组织的?”
  “没有,我们只不过是想让你们新婚不受干扰……”“过去,你们老师说你阴脸,我还不信,现在我看你真是不像个学生,你,你,你真可以算得上诡计多端。”
  “哎呀,算了,你要不愿意就算了,就当我没说过。你不嫌烦,愿意跟我们一起住,那就一起住好了。”
  马锐转身要走,被马林生一把拉祝
  “你说说,我怎么碍你的事了?你这么嫌我多余,非要撵出家门……而后快。”
  “爸,您怎么这么不开眼?”
  “我哪点做得不够?你还要我怎么做?可天下哪还有第二个爸爸像我这么对你的……”“又来了,烦不烦呀。”马锐翻着眼白看天花板,不耐烦地说,“渭人撵您,您自个怎么心理这么阴暗呀?就为一句话……”“一句话?你这句话让寒心。”
  “好,那我收回。别闹了,爸,已经很晚了让邻居听见。
  没人搞阴谋迫害您,不地是几个安案中的一种,犯不上发这么大火。累一天了,咱都洗了睡去吧。”
  马锐再次挣脱欲走。
  “你可以走,你去睡吧。”马林生在后面说,“但我必须告诉你,你明天就去学校告诉铁军,他妈和我的事就算吹了,让他妈下礼拜不要来了,理由随你怎么说。”
  “这怎么行,爸,”马锐转过身焦急地说,“这事和那事没联系,您别因为我和铁军着火殃及他妈那池鱼。”
  “怎么,您还想包办我的婚姻吗?哼,她是池鱼?就算她没和你们串通一气,经过这事,我也一百个看她不顺眼。”
  “您不能意气用事,铁军他妈确实不知情,她完全是无辜的。”
  “这么说,你们确实是有预谋的?”
  “我不承认我们有预谋。不过是我们几个在一起议论,要是我们中有谁有房能自己住就好了,这样大家去玩也就能少爱点大人限制了。”
  “你想把我这儿变成黑窝子?做梦去吧!我拆了它不给你祝”“没说你不好,跟你住别扭,你怎么就不明白呢?”
  “让你的美梦和那谁他妈见鬼去吧!”
  “你是不是有点看去理智了,爸爸?冷静点,你这么钻牛角尖地想下去会把自己弄疯的。”
  “滚,滚开我前儿的。
  “你照照镜子,看自己是不是红了眼。”马锐想开句玩笑。”
  “啪——”马林生一看耳刮子重重地扇到儿子脸上。
  马锐的笑容顿时凝固在脸上,挨了打的半边脸像膨胀发酵的面团渐渐肿了起来。”
  看你可怜让你几分,你倒爬到头上作践起我来,上次是打,这次是骗、撵、骂,再不治你,你下回还不要了我命!”
  马林生骂着骂着哭起来。
  马锐也委屈地抽抽嗒嗒哭起来。
  第十二章
  那天夜里,父子俩的吵闹持续到半夜,激烈的说话声低一阵儿高一阵儿荡在小院里,甚至传到了寂静无人的胡同外,终于惊动了邻居。
  父子俩都显得既伤心又委屈,边哭边可着嗓门历数自己的苦心和对方的种种不是,一个大泪人儿一个泪人儿各自拿着手巾不住地擦眼睛。
  马林生几乎是从马锐落草时开始回顾,他如何给他喂奶、洗尿布,整夜不睡抱着他走来走去哄他。他发高烧出麻疹时他是如何心急如林深夜抱着他去医院看急诊,由于休息不够身心数目瘁第二天上班照上竟一头昏倒在十字街头。这些年他又当爹又当妈牺牲了自己的全部爱好的业余生活,像个长工似地为他辛苦劳累,逼着自己学会了做洗衣缝补等全套娘们儿活计。特别是如今这一段时间以来,他主动放弃了自己的特权和地位,降低了身份,真正把他当作伙伴、朋友而不是一个无知的小孩来对待——这一切都是为什么?他质问:“都是为了关”然后又自己给予回答:“不正为了让你就活得更幸福,更无忧无虑?”
  转而既是问儿子又是问自已:“我为做了这么许多换来的又是什么?”
  随即泣不成声,伤心得无以复加,任夏氏夫妇百般劝慰,仍泣噎不止。他满腔悲愤地大声诘问:“你还要我怎么样?我还要怎么做才能使你满意?莫非定要看到我肝脑涂地变成你的儿管你叫爸爸你才罢手?”
  哀莫大过于苦心孤诣不被善良,一腔企齿终成泡影。
  “你说我这么做是想图什么吗?”他拉着夏氏夫妇的手流着泪说,“你们也是做父母的,你们应该懂得我。我是想给自个制造个新派的好名声么?我不就是为了让他,我的儿子不要像我这样——篚之后不要成为我这样的人,如此度过一生!”
  马林生看着儿轻轻说:
  “我氢心窝子都掏给你了,可你还在笑……你太年轻了,这一切你得来太容易了,你根本不知道一点没有时的滋味……也难怪,你怎么会在乎呢?”
  马锐开始一直在哭,后来看到夏青来了,便止住了泪,换了一脸冷笑。
  当父亲历数他为他所做的一切以他的忘恩负义时,他初还为自己辩解:我知道你为我作了许多牺牲吃了许多苦头,我都记着呢并没有忘也明白你做这一切是为我好。怎么会记呢谁能忘得了父母的恩惠?
  父亲的眼泪甚至几次打动他,使他负疚。
  后来,这种历数变成一种无休止的唠叨,变成一种反覆强调的丑表功,一种意在使对方从道义上感到理亏从而突出自己高尚的肆无忌惮的自我表白和自我夸耀,马锐不再仅仅为自己辩解了。
  他指出父亲为他所做的一切再多也不能称之为行侠仗义或无私奉献。这一切他份内的事,应该做的任何婴儿都不是自己要求出生的!因而抚养孩子使他们健康成长乃是父亲的天职——否则那才是禽兽不如呢!同时也是一种刑文有名的罪行。你见哪个工人、农民做了他们的本职工作、尽了他们的本份譬如炼的钢种了庄稼嚷嚷着要格外得到感谢?解放军战士在保卫祖国的战斗中英雄牺牲他们要求了什么?什么时候开始人们每做一件该做的事都要听到一声谢谢?”
  “你生我养我不是放长线钓大鱼中吗?”他大声对父亲发问,“不是像资本家到咱们国家来投资老百姓到银行去存钱或者去保险公司投保想着总有一天能捞本霉不大赚上一票吧?
  ”
  “当然不是!你把我想成什么人?你怎么能把你父亲想成如此可耻……”“我并没有向你讨债,但你也别弄得好像我欠你多少似的。”
  “我什么时候说你欠我了?你自己不要那么虚弱好不好?
  不要对自己尊严那么敏感好不好?你真那么不自信以为我一天到晚想我就是怎么摆脱你?你发悲时就显得高大、正确了?”
  马林生在儿子的连串诘问下萎缩地低下头,“我知道,你从心里,从来瞧不你这个爸爸的。”
  “你从来就不能正确认识自己!”马锐高声嚷。
  泪水从儿子双眼再次涌出。父亲的委锁、自卑如同他的蛮横、狂暴同令他厌恶。不管怎么说,瞧不起自己的父亲只能使儿子内心更痛苦,尤其是这一念头由于父亲的所为愈发使打消它成为不可能。
  马林生完全被儿子怒视他时的狰狞嘴脸惊呆了。他没想到儿子竟会对他说出这么一番大人都很难说出的骇人听闻的话,讲出这么一痛他当孩子时闻所本闻连想都不敢去想的道理。
  这是那么冷酷,毫不留情地将他所做的一切可以你之为功、功德的东西一笔抹煞。正是这道理中所包含的那些虽然冷酷但接近事物本质的东西令他惊惧不已。
  看来他不是第一天想这些事了,他的的确确在成长,以令人瞠目的速度在成长,就像一只虎崽子已开始向人龇出新长出来的獠牙了。
  马林生震惊得已无心再哭。
  “你怎么可在这样对待我?怎么可以这样对待你的父亲?
  这是生你、养你的父亲呵!”马林生嚷。
  “嘎——”马锐牙疼似地抽了抽嘴角,半边脸痉挛地抖了一下,转身进了里。“全白说了。”
  “——他怎么可以这样对待我?”马林生如痴如呆地扭脸问夏经平夫妇。
  他脸上流露出的一个父亲的丧子般的悲哀与绝望,令所有为人父亲者为之黯然神伤。
  夏青亦不忍再睹。她似乎也为马锐的行为感到羞愧,似乎不肖的是他们体,她红着脸抽身逃也似地离开了马家。
  “儿子就是狼,这你应该明白,长大了必要踹窝。”夏经平不知如何安慰才是,脱口一句民谚。
  “他从前不是这样,他从前是个懂事的孩子……”马林生兀自喃喃自语,盲人似的摸索着在桌边坐下。他的心像偶到侵袭的五壳紧紧失在一起,似乎都不流动了。
  “他怎么会变成这样?什么时候开始变的?他的样子真可怕,我都认不出他了……”“谁造成的呢?”夏太太在边冷笑着问。
  “是呵,谁造成的?”马林生一脸茫然。
  “你自己!”
  夏经平忙拽了下妻子的衣角,夏太太一巴掌打开他捭。
  “都闹到这份儿上了,还不肯说实话么!”夏太太气乎乎地冲马林生说,“现在知道什么叫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了吧?你前一阵儿不是挺得意的吗?让我们大家都向你看齐,都跟你一样和孩子数目朋友论哥们儿。”
  “难道我错了么?”
  “你错没错咱们看事实。你先不把自己当爸爸,孩子怎么能尊重你?孩子毕竟是孩子,懂得什么好歹?平时一天三顿地给他讲道理他还备不住要出点事,这回可好,大撒把没人管了,那他还不上房揭瓦?乱子出在孩子身上,根源可在你那儿。
  “该怎么说怎么说,”夏经平开口,“林生,你跟孩子玩的那一套真是有些造次、欠考虑了。”
  “你是一时痛快了,气象万千了,闹得我们孩子也不服管了。我一说她,她就回嘴:“你人家马锐的爸爸。净拿你来压我们,搞得我们两口子暴君似的。我早对你有意见了。这么不行。一家之内要没个共同,不分尊卑长幼,那还不乱了套?
  怎么样以你现在也尝到苦头了吧?孩子真跟你没大没小的拿你当他的小朋友一样对待你了耽误到不舒服了吧?你这叫咎由自泉—话说回来,你们到底为什么吵得这么厉害我还没闹清呢?”
  “是呵,到底为什么呀这么你死活的?”夏经平也问。
  马林生闻言一愣。他也一时想不起是为什么了,光顾使劲哭使劲吵使劲生气了。片刻之后倒是想起来了,可一旦想起又发现这起因实在微不足道,实在有些无聊,事情小得都不好意思向外人道明。
  “事儿倒不大。”他吭哧吭哧吞吞吐吐地对那两口子说:“其实要说都不算个事儿。”
  “由微见著。”夏太太语重心长地说,“小洞不补,大洞吃苦。孩子的事股小事,一举一动都对他将来品德的形成有影响。苗头不对就要及时教育,防患于未然。你们马锐我看也快成小流氓了。”
  “呃,不不不,这话可说重了,他还不至于。”
  “瞧他对你说话那态度,我看不是也差不多了,往那儿努力。跟父母说话就跟对敌人似的。这要是我儿子,我打死他都不心疼。要这样不孝的儿子有什么用?你乜是,光知道哭,你的手呢!长手干什么的?就不会举起来狠狠扇他还是个大男人呢?”
  “不不,这不能怨他,他本质上还是个孩子,一定是受了什么人的坏影响,看了什么坏书,受了坏人的教唆。”
  “可怜天下父母心,他那么气你,你还替他辩护——那更不能看着他沉下去了!”
  “是的,我一定要追查。”马林生神色凝重,一种使命感和责任感油然而起,他神圣地说,“我这一段光关心他的生活,对他思想有所松。其实我还很不了解他,不知道他每天都在想什么干什么,怎么能真正掌握他呢?
  马林生本来是随口那么一说,意在使夏太太对马锐的看法不要那么偏激,儿子再不好,也是自己的,让人家说成流氓,做父母的也不见得光彩。但回过头来仔细一想,似乎确有迹象,越想越觉得像。孩子是一张白纸,人之初,性本善,肯定天生是个好坯子。家教嘛,那就是指自己的榇的作用,他自问自己还是一个小节有疏大节无亏的人。加上平时也很注意,搞什么名堂都背着孩子,不给他知道,应该说不会给孩子什么不良影响——他怎么全给自己孩子坏影响!剩下只好到社会上找因素了。到无以计数的别人身上找原因了。
  他不能想象这是总有一天要降临的劫数。
  即使他想到了,他能认了么?”
  要回复到过去很容易,似乎一个巴掌就能把两个人全扇回从前。但那是人过的日子么?
  一想起寻陧儿子对他的冷漠。
  格格不入他便感到一阵寒甲。那比儿子冲他无礼地叫嚷更讼他恐惧。那才真是孤家寡人,势将陷入氽久的孤独,又不是什么伟大的、超于世道俗识的孤独。
  如同一个放荡的男人终有一天厌倦了以狎妓慰藉感情。
  他实际上是陷入了两难,进退维谷。既不愿倒退维持现状他又做不到。儿子也不肯去做。你瞧他这些天对爸爸的那副嘴脸,处处与他作对,事事挑他的刺儿,动辄冷言冷语,只要他一接茬儿,立刻交火,并迅既升级,成为一场有关大是大非的激烈辩论。儿子总摆出一副据理力争的样子,侃侃而谈,父亲应该是什么样,应该如何行事。孩子又有什么特点、天性、应该如何关照。一二三四五六七,谈得头头是道。并一再在他瞪眼欲暴跳未跳之际,以手加肩低声告,“君子不动口不动手,发怒正证明你理屈词穿,你有理你说服我呀。如果你承认自己无理,那我允许你揍我,打不还手,骂不还口。”
  气焰极为嚣张。
  父亲倒并非觉得自己理屈词穷,保是真感觉理论准备不够,理论修养大差,书到用时方恨少!有理讲不出来。而且由衰地发现任何真理都具有两面性,都是那么模棱两可,似是而非。就像一块石头任何人都可以撩起来它向对方掷去,只是飞行方向冲着你,哪怕这块石头是你刚排出的肾结石,也六亲不认地打你个头破血流。
  讲理,如果是两个懂理的人,无异于两个娘们儿同扯一块被单各执一端,无论你用多大劲,最多钯一块被单一撕两半。
  没有谁是被说理说城的,要整谁……得有材料。
  情况迫使他紧急先进起来,明察会过早暴露,他决定先暗访入手。
  马林生苍老多喽。
  “夏青,你知道我们马锐平时都爱和谁一起玩?”
  “您不知道么?就是那阵儿常来你家打扑克的那几个我们班的男生,您不是也跟你们一起玩过?”
  “除了你们班这几个男生就没别人么?”
  “您是问他都认识谁还是常和他在一起玩?认识认识的当然不止这几个,职胡同就有多少孩子?”
  “他是不是和那个叫铁军的关系特别好一点?”
  “当然,他们都快成一家子了嘛。”
  “别开玩笑。夏青,你怎么也学着跟大人打趣儿了?”
  “他们关系是挺好,其实马锐跟谁关系都挺好,他在我们班挺有人缘儿。”
  “跟你呢,也挺好?”
  “您瞧,不我跟您开玩笑,您倒跟我开起玩笑来了。”
  “说着玩,我是怕马锐有时欺负你。”
  “那倒没有——我也不是好欺负的。”
  “就是说马锐和那个铁军关系特密切?”
  “这看怎么说——他们是歌们儿,我这么说您懂了吗?”
  “懂了懂了……这铁军人怎么样?”
  “干吗呀?您是跟我作家庭调查呐?您问他妈去呀,他妈还能不知道自个孩子的性格?”
  “做妈的,说自己孩子,肯定一百个好,不客观。我就想听听你的看法,你们也是同学,都了解,而且我发现你这孩子看人还很有眼力。”
  “您别夸我了,我看过谁有眼力让您发现了?”
  “反正女孩子看男孩子眼光都要准确点。铁军调皮么?”
  “怎么说呢?还不能用调皮这词来形容他。”
  “怎么,他还挺乱?”
  “不不,他挺老头,在课堂上从来不捣乱,也不和人打架,但心里特别有资产,谁说什么他也不听,算蔫有准儿吧——这点倒跟你们家马锐有点像不臭味味相投呢。”
  “哼,我看我们家马锐才没准儿呢,整个一个马大哈,二百五,让人当枪使。”
  “这你可说错了。马锐让人家当枪使?他净拿人家当枪还差不多,他在我们班男生里还是个小头领呢,好多男生都听他支使。”
  “他能支使别人就说明有人指使了。”
  “这算什么逻辑?马叔叔,您都能去破案了。”
  晚上,马锐一出去、马林生就后脚鬼鬼祟祟地跟出去。门也不锁灯也不关还开着电视假装临时出去上厕所以备马锐突然折回。他没学过跟踪,但惊险片则看了不少,贼头贼脑的样子倒学了个皮毛。知道利用树木、电线杆、墙拐角做掩护,低眉敛眼,时而徐行时而撒腿便追时而窜进路边的别人家孩子——一切一切就看儿子的走路姿势了。
  儿子十有八九是去铁军家。跟了几天实在也没必要再在路上惊心动魄了,估摸着时间差不多,直接扑到铁军家找就是了——准在。
  马林生听了几回墙根儿扒了几回窗户,所获甚微。儿子和铁军以及其他孩子不过是打扑克、聊天、看电视,惟一称得上是“罪行”的,也就是有时手里夹根烟。看不出暗地里在策划什么针对谁要搞点行动。他们谈话议论的人,那些令他们感兴趣的人都是环球上叱咤风云的人,根本数不上马林生,就像他们生活中没有这个人。这令马林生既失望又有点委屈,我就那么不重要么?有几次他甚至有心拣块砖头砸碎玻璃,好让屋里的人注意到他。
  一镒他忽然听到屋里有人提到他的名字,他耳朵一下竖起来,就像听到宣布得奖的名单中有自己。他踮起脚尖往窗户里看,见一个他不认识的孩正问马锐:“你爸还成天那样呵——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甭提他,提他干吗?”
  说这话的是铁军马林生简直恨透了他。
  “要说我爸那人,人倒不坏。”马锐说,“也挺新潮的。”
  孩子们都笑了。
  马林生不觉汗颜,对接往下听。
  “他比好些我认识的大人,比我们街坊那些汉子婆娘,老实说,铁军,包括你——强多了,懂事多了。他要不是我爸,那真是没挑了,我还真能跟他做个朋友,忘年交——可他偏是我爸?打不是,骂不是……咳——我也真拿他没办法,只能哄着……”马林生听得又气又感动,一方面觉得儿子挺实事求是;一方面又觉得儿子不知天高地厚涉嫌恬不知耻。
  “我倒希望他在窗户外边听着,那样好些话我也好出口了……”马林生吓了一跳,正在转身就逃还是静观事实两可之间,猛听到有人压低嗓门吼了一声:“窗下是谁?”
  马林生立时就有无地自容之感,恨自己没有窜墙跃脊的飞贼本领,只得平面头皮举着手从阴影星出来,嘴里一个劲表白:“别嚷别嚷,是我,两手空空——没刀。”
  街看清面前站着的警觉地瞪着眼将手中坤包高举脑侧作随时掷出伴尖叫状的是齐怀远——齐女士,便顺势说道:“……我在等你。”
  “等等?等我干吗不站在阴处?鬼鬼祟祟藏在旮旯我还以为是流氓想劫我呢。”
  “屋里一帮孩子我儿子也在——我怕他们看见。”
  “你不是不想再见我,何苦又来招我?”齐怀远镇定下来,旋即幽怨,“……这几天我刚平静了点。”
  自从那次“吻别”之后,他们再没见面。想必是马锐已把话传过去了,在约定的日子,齐怀远还没有露面。尽管马林生于今仍认为自己做得对,但单独面对齐怀远,他还是有些惭愧,他毕竟是个极善良的人,就是逛商店见到售货员笑脸相迎而自己一件东西没买都觉得对不起售货员,有很强的负疚感。
  他乐意作出某种姿态使受到伤害的齐怀远心理多少平衡些。
  他垂着头一言不发,磨磨蹭蹭地往外走。
  可能是他那副失落、茫然、痛恨的样子太逼真、太活龙活现令齐怀远实在于心不忍,毕竟她也是个极善良的人,于是她用一种恨爱交织无可奈何的口气长叹一声:“唉,你呀——进来吧!”
  她原谅你了。
  大概齐怀远也过于相信她那双幽怨的眼睛的威力,进了屋始终那么盯着他。
  “你想说什么,你就说吧。”
  “我受不了你的就是你那愚蠢的自信——你凭什么!”马林生面带愠色,他想尽快结束这无聊的把戏。
  出他意料,齐怀远并未像皮球似的一拍即跳,反倒更加幽怨,甚而有几分不好意思的羞涩,十分虚心地问:“还有什么?”
  这一问倒把马林生问愣住了。
  “其他方面呢?譬如说我的品德,我的操行……”“其他方面……当然,你的品德、操行无可挑剔,谁也不能说你是坏蛋。”
  “那好,我改就是了。”齐女士蛮有把握地说,”从今往后,我不自信了,这你没什么可说的了吧?”
  “你……改和了么?”
  “没问题,说改就改。”刘女士轻松地说,“不就是自信么?
  好改。那么,既然问题已经解决了,下礼拜咱们是不是该恢复礼尚往来了,把你欠我那顿饭补上……瞧,我多么谦虚地征求你意见。”
  “你的问题解决了,我的呢?我就一点毛病没有?您就瞧我这么顺眼?”
  “你当然毛病很多……”
  “说说,说说,我可不见得说改就改。”
  齐怀远笑嘻嘻地,“今天先不谈你的问题,留待以后你的缺点好改,都不用你费心,我就能帮你克服了。不算事不算事……”“可不根本就不爱你。”马林生一咬牙嚷出来。
  “哪个要你爱我了?”齐怀远纳闷地看马林生,扑哧一笑,“你可真有意思,都想到哪去了?”
  她看到马林生十分苦恼的样子,笑吟吟地走过去,抚着他头发关切地说:“你就是为这事苦恼呵?你可真傻,像个孩子。我根本就没打算让你爱我。我有自知之明,我已经不年轻了,早超过会让人爱的年龄。不讨厌我就行了,或者心里讨厌嘴上不说能跟我和和气气地把日子过下去也可以……用不着自欺欺人。不会让你为难的。”
  马林生倒有些感动。
  第十三章
  “马”马锐,能不能劳驾你跑一趟?”马林生下班回家便疲惫不堪地倒地沙发上,声音虚弱地对儿子说,“我今天不舒服,想吃点‘天源酱园’的咸菜,自己又懒怠动。”
  “可以。”马锐懒洋洋地站起来,摘下网兜,接过父亲递过来的钱,走到门口换鞋,“我伺候您,想吃什么尽管说话。”
  “谢谢呵。”马林生把自己放倒在沙发上,闭上眼睛微微呻吟。
  马锐出了门,叮哩咣当地把自行车推出院,一路铃声地色远方。
  马林生噌地从沙发上站起来,精神抖擞,像只大型猫科动物,双眼灼亮地蹑手蹑脚直扑里屋。
  他来到儿子的三屉桌旁,先拖过书包,把里边的课本,作业簿一摞掏出,飞快地检索,挑出两本包着书皮儿的小说,坐下仔细翻阅。
  那是两本不同套的武侠小说,讲的尽是除暴安良的英雄壮举,他看了几页便渭兴趣再往下看了。摞下书又掀开铅笔盒,看了一眼将其盖上。
  他低头逐个去拉抽屉,两个没上锁的里边净是些儿子小时候玩剩的破烂儿,玻璃弹球、旧电池、坏钢笔,还有一些废日历和明信片。他拿出一副到电影院看立体电影发的纸板墨镜戴在眼睛上东张西望,然后摘下放回抽屉。又拿出一个上弦的玩具电话,拧了拧弦放在桌上,一按键子“令——”电话令清脆地响起来,他摘下筒放在耳边,严肃、声音浑厚地说:“喂喂,我是老马呀。”随后把话筒放回机座。他发发现这部玩具电话是个存钱匣子,里面有些钢儿,便抖起晃了晃倾听里面的硬币发出的稀哩哗啦声,又闭起一只眼从币孔往里窥探。
  玩了半天,才去拉那只上了锁的抽屉。
  上了锁的抽屉没有钥匙除非撬锁。
  他四处乱翻找钥匙,找了几把钥匙膛一去捅锁眼儿,不是完全插不进去就是进去不动,他气恼地把钥匙扔了一桌面。
  他到外屋找来一截铁丝,弯了弯,伸进锁眼拨弄,徒劳地使了半天劲儿仍无法打开。
  “中国这锁怎么都做这么结实!”
  他扔掉铁丝愤愤地骂了一句,他站起来,便了个懒腰,像个一无所获的小不死心地环顾四周,看还有哪儿遗漏未搜的。
  他看到儿子挂在门后的一件茄克衫,三步并作两步,赶过去伸手就往兜里掏。
  这时,他警觉地听到身后有响动,惊恐回头,见儿子正拎着一网兜瓶瓶的菜地看着他。
  那场面真是尴尬极了,他的一只手还深深地插在儿子衣裳的口袋里,活像一个小偷在掏包时被事主当场擒转—连手都没来及拔出来。
  他脸红了:斓孟国旗的颜色,“你,你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话一出口他就恨不得咬掉自己的舌头,十足的不打自招么!
  “嫌我回来快了?”儿子扫了眼扔了一桌子的玩具,“玩得挺过瘾忘了时间了吧?”
  “我……”
  “手快拔出来吧,那姿势真不好看。”
  马林生一脸羞愧地把手缩回来,看了看手里攥着的东西:一点零钱,两块口香糖,几团废纸,又放回儿子茄克衫的口袋。
  “什么时候学会的这手?这是第几次不?”
  “头一回、我发誓这是……”马林生倏地发现这么回答有误,这不是在派出所,而且……连羞愧、采红也不应该。他沉下脸,作庄重负责补:“怎么啦,爸爸检查一下你的东西不行吗?我想看看你是否还在偷偷买烟抽……”“我要是你我就编掏你兜是为了帮你洗衣服。”
  “哪个掏你兜了?不要讲那么难听嘛。”
  谎言既已戳穿、索性公开进行,以示目的的光明正大的原本有恃无恐。
  马林生走到桌前大模大样地坐下,又翻了翻那些已被他检查过的东西,伸手向儿子:“把这个抽屉的钥匙给我,我要检查里边的东西。”
  “马林生,你知不知道有人权这一说?”
  “不知道!”马林生干脆地回答,“我只知道我对你有责任,有监督、有教养你的后边!你有什么?你的一切都是我给你的——包括你的生命!人权?你还少扯这个!从法律上说,你不属于对自己的行为没有能力负责,跟精神病区别不大的那类人。你干了坏事,责任还得我替你承担,不管你行么?”
  他还越说越来劲儿,越说越振奋,越说越理直气壮了。
  “把钥匙拿来——我在行使的职权。”
  “我干什么坏事了?”
  “我正在调查,同时也是防患于未然。
  “马林生,今天你不把派出所的警察叫来,把我铐走,你就甭想要到手我的钥匙!”
  “你以为你不给,不配合,我就没办法了?告诉你,我手段多着呢。
  “我也告诉你,今儿你要敢撬锁,我就报案。”
  “我今儿还“撬给你看!看谁能为此把我抓起来——谁敢!”
  马林生说着便发力猛拽抽屉,悬挂的小锁像只摇动的铃锁剧烈抖动。
  “啪——”马锐把一瓶酱豆腐摔碎在地上,褐红的卤汁流了一地犹如一个人的脑袋被履带碾粹脑袋被履带碾碎脑浆四淌。
  “反了你啦!马林生勃然大怒,“你必须对自己行为负责!”
  马锐笑嘻嘻地说:“我没行为能力,我不能对自己的行为负责……”“呵,你主动来了,很好很好,你不来我也正要去请你呢。”
  刘桂珍老师一见马林生跨进办公室的门,便笑着大声说。
  “我这次来是相了解一下马锐在学校的近来表现。”马林生找了把椅子下,神情沉重,“怎么,李老师不在?”
  “嗯,现在我是马锐的班主任,领导上派我去管他们那个班。”
  “噢,好,那我就跟你谈。我觉得马锐这孩子近来有些表现不大对头,出现了一些很不好的苗头,我希望能和学校老师共同配合,找找根源,看看怎么庄严能纠正过来。”
  “你才发现他苗头不对?我早发现了,从我一接手当他们这个班主任我就发现了。”
  “怎么,他老毛病又犯了?”
  “那倒不是,他倒是学聪明了,对我不也不尊重,但一种现掩盖着另一种现象。他表面是对我尊重了,但骨子里,那些不良品质并没有得到改又用另一种形式从其他方面不断地露出头来。”
  “刘老师,我觉得马锐这孩子还不能说是品质不好,主要是受了一些社会上的不良影响,包括一些不良的人……”“我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孩子是单纯的。社会是复杂的,社会上的种种错误思潮和不良影响有多少算多少都会反映到我们学校来,反映在我们学生身上,马锐就是活生生一例么……”“氢我的分析,马锐的问题主要是交了一些坏朋友,被这些杯朋友了。”
  “毫无疑问,我早看出来了。一个人交的都是什么朋友这很重要,好朋友互相赛着进步互相帮助灌输谆谆身教获益匪浅……坏朋友也会互相影响比着落后一个人不敢干的事大家一起哄——就干了!”
  “我对铁军这个孩子很有些看法……”
  “你算说对了,一针见血!我也早看出铁军这个孩子不简单。”
  “您能具体说说您的看法么?”
  “他跟马锐打得火热,两个人下课总爱在一起,班里要出点事儿也总有他俩的份儿,狼狈为奸……你分析得对,马锐要受了什么坏影响,一定就是铁军的坏影响。”
  “铁军这孩子到底表现如何,是好是坏?”
  “这个孩子的特点是貌似老实,有很大欺骗性,不老师都被他迷惑了,认为他表现不错。李老师在的时候就曾让他当过班干的民主权利,而是老师比你他见得多,分得出哪些人是真能为班集体做好事,哪些人是为伪装骗取大家信任……我早看出来了,现在听你一说,我心里更有准儿了。”
  “他到底,他那些欺骗性到底表现在哪些方面?”
  “这个嘛……一言难尽,主要是感觉:这个孩子很老练,就是说很油,待人接物都一分客气,礼仪周到,像个商人,说不出来那劲儿,反正不舒服,一句话,不像个学生!孩子就像个孩子的样儿,该调皮调皮其实并不招人讨厌,可他,你简直挑不出他哪点不好……”“这正说明他骨子里不定隐藏着什么呢!”
  “没错没错,一个孩子怎么那么成熟?大人还有时说话注注意做事做错了呢……”“除了感觉……”“当然也有事实。你们马锐不就是个事实?铁军如果真像他本面表现那么好,马锐怎么会那么坏?除非是以娘胎里带来的。”
  “……”
  “我认为首先要做的是,先把这俩孩子拆散,不许他们搞到一起。这两人凑在一起,我就老觉得他们在议论我。有时在课堂上,这两个人远远相视一笑,我就总怀疑我哪个字又念错了,结果本来没错倒错了——做到这点要由你作为家长来下命令,我这方面可以考虑把铁军调到其他班去,不给他们混在一起的机会。”
  我很感谢学校的配合,不过我要下命令不许他们接触,最好还有一些实实在在的、证明他跟铁军混在一起确实没好处的证据。你知道现在的孩子,你拿不出有说服力的东西他就不听你的……”“实实在在的东西有哇。”刘老师说着从自己办公桌的抽屉里拿出两本书,“是我在课堂上从马锐和铁军手里分别没收来的《红楼梦》二三卷,小小年纪就看《红楼梦》,还有心思学习么?净给女同学写字条了。”
  马林生接过书一看,立刻汗颜,这是他的藏书,扉而还盖着他那方藏书印,阴阳篆文的“书痴老人鉴阅”六个字。
  “书痴老人”是他于某个无聊赖的春夜为自己取的雅号。
  “这‘书痴老人’也不知是哪个教唆犯?”刘桂珍老师说,“我正准备追查。”
  “正是鄙人。”马林生惭愧地承认,“这一定是马锐从我的书柜中偷取而来,私下传阅。”
  “是您,这是您的书?”刘老师大为惊讶,“您也看这种书?
  噢,对了,您是书店的,所以家里书多……”“多而不精,多而不精……”“老马,这可不是我批评你啦,你也太精心大意了。这些书怎么能让小孩子随便看到?
  看这些这种书很容易学坏的……”
  “那是那是……”
  “咱们想让孩子长成为什么人,一定要心里有数儿。从小就要让他们向方面靠拢,一个是高尚的人一个是有道德的人还有一个是脱离了低级趣味毫不利专门利人的人。”
  “从现在做起从现在做起。马林生连声应诺,“从我做起。”
  刘老师手托腮愁了一会儿,旋又眉开眼笑,“没关系,书是你的,但铁军要是不向马锐要求他怎么会借给他?他为什么单借这本书?这算不算一种暗示?一种潜移默化的影响?他为什么不制止你看这种书反向你借?”
  “没准正是铁军想看这本书才促使诱使——唆使马锐去偷的!”
  马林生豁然开朗,他和刘桂珍相视微笑,二人摩拳察掌,分头昂首而去。
  马林生和刘桂珍在校门互致同志般的紧紧握手,刘桂珍还亲热地对马林生附耳,引起马林生会意娇嗔的微笑——这一切都被趴在教室窗户的马锐、铁军和夏青看在眼里。
  “你爸爸怎么跟她搞到一起去了?”夏青不解地说。
  上课铃响了,孩子们纷纷回到自己的座位。马锐脸上有一种不可遏制的狂怒,他的嘴都因之歪斜了。
  同座的夏青不断偷眼瞅他,望而生畏。
  马林生穿着带披肩腰间扣带的风衣和雪亮的尖鞋,像个蓦然闯进门来的不速之客一步跨进屋里。
  他的眼睛习惯屋内的昏暗光线后,看到坐成一排的孩子们像一群在窜里被狼崽子,个个睁着亮晶晶的眼睛望着他。
  “你们都出去。”他威严地对铁军、夏青等人命令。
  孩子们动也没动,他们似乎决心抱在一团。
  .“请你们都离开!”马林生尖叫。
  夏青勇敢地回答:“我们是来找马锐的。”
  “找谁也不行,我要你们走,你们就必须走,这是我的家!”
  “夏青,夏青,快出来。”夏太太在外喊,“你回家。”
  马锐站起来,对朋友们说:“你们走吧,我没事,他不能把我怎么样。走吧,都走。”
  他再三劝朋友们。
  孩子们一个个低着头往外走,经过马林生身边时不看他一眼。
  “都走,都走,再也不许来了!”马林生挥舞着胳膊嚷,“都不许来了!”
  孩子们陆续走了出去。夏太太在外边埋怨夏青,你怎么那么傻,人家爸爸教育孩子你挡什么横儿?”
  “我管不着!夏青厉害地冲她母亲嚷,“都是你们这帮大人调竣的!”
  “快回家——你也反了!”夏经平出来嚷。
  夏青委屈地哭泣,“告刁状,马锐有什么错儿?”
  马林生把屋门哐地关上,大步走进里屋,指着上锁的抽屉伸出手对马锐说:“把钥匙给我!”
  马锐不吭声。
  他立刻毫不迟疑地拿出早已预备好的钳子、改锥连撬带揪把小锁连同锁鼻儿一起扯下来,抽屉的木框都给撬劈了,裂出白花花的木茬儿。
  他哗地一把拉开抽屉,由于用力过猛,抽屉一下脱离了屉轨,他索性拎阒抽屉往地一扣,然后把空抽屉扔到一边。
  抽屉里净是些日记本、转学到外地的同学的来信和孩子们出外游玩时的合影以及两本精美的集邮册还有一包开封的香烟和—只打火机。
  “香烟没收了,打火机没收了。”马林生边说边把香烟和打火机揣进自己兜里。
  然后逐张察看孩子们拍的照片,挑出几张他认为姿势下流荒唐的撕得粉碎,“这些照片也不要了,活像小流氓。”
  他把孩子们之间的通信都拆开一封封仔细看,有些他认为流露了不健康情调的样一撕两半或揉成一团扔到一旁。”
  接着他开始看那些日记本、他读了几而出现这些日记都是儿子刚上学时记的,字写得歪歪扭扭,都是些日常生活的汉水帐和看了电影逛了公园后的充满幼稚的感受。那时他还没有离婚,孩子的日记中经常写到妈妈,既没有赞扬也很少批评,只是很客观地表述妈妈出现在某一生话场景中:“妈妈在厨房做饭。”“妈妈对我说天令多穿件衣服。”妈妈和爸爸说话,他们都笑了。”日记中记录了一些他和妻子的简单的对话,记录了一些当时他们一家三口的包含起居以及出外游玩的情晾。句子相当简单、平淡甚至不乏语病和表达障碍,读上去干巴巴的,但字里行间透出一种平和、无忧无虑的温馨气氛。
  他们当用显然有一段时间过得相当美满,幸福犹如阳光的味道在翻抖开来景晒的被子上烈地散发……这一切他都忘记了,似乎上面记述的是不相干的另一家人的生活,读来恍若隔世。
  马锐在父亲的整个抄检过程中始终一言不发,很冷漠地双手插在裤兜里向床的另一边观看,只在父亲撕他那些照片时眉间才轻微搐动了几下,似乎那些光滑相纸上分布着他的神经。
  父亲检查他的集邮册时,也从上面撕下了一些有女人妖艳形象的邮票。他不禁温和地指出,这些邮票都是父亲收集并传给他的并非出于他的欣赏。”
  “近来的呢?这几年你写的日记呢?”父亲手拿着最后一本在数年前便戛戛然而止的日记抬头问他。
  “没写。”儿子回答,“我早就不记日记了。”
  “为什么,记日记是个好习惯干吗不坚持?”
  儿子冷笑。
  马林生也觉出自己问得愚蠢,他摔掉日记本站想来,开始到儿子的枕头下和褥子下面层层掀翻。他怀疑儿子已预先清旦过,转移了最重要的又引起麻烦的东西。
  他从枕下褥中又搜出几本小说,都是描写成年人隐秘生活和内心的小说明显儿童不宜。
  这些书他在家也是秘密新闻记者,不知如何时落入儿子手中。
  “你怎么能看这些书?”他拍打着缴获的图书大声呵斥儿子,“这些书你还看不懂完全不该看,看了只能受坏影响,可你还居然拿到学校课堂上去自互相传看难怪你现在这么不服管——你都给谁看过看过后你们都议论了什么?”
  马锐看着父亲,就像看着一个外国人完全听不懂他在说什么跟谁说。
  “瞧瞧,瞧瞧,你看的都是些什么书除了武侠就是言情。”
  马林生眼见继续搜查也无收获,便开始长篇训话,读这些书对你有什么好处?谈恋爱嘛,你还早生到年龄了再学习也不迟,还有那些武侠,净宣誓什么可们儿义气为父报仇,一点小事就舞刀杖,有问题为什么不找组织?公安人员都干吗去了?你们都缘了一身本事,自己的事自己解决,那还要父母、老师干什么?看多了你还会把谁放在眼里?天山七侠昆台友雄中你最佩服谁?”
  马林生见儿子总不答谢,自己也觉得侃不开,有问有答你来我往才易于进入最佳状态,便问。
  儿子泥胎木塑一般,仍不开口,连听的到问话的表示都没有。
  他只得自己继续往下说:“没一个共青团员嘛,都是地主恶霸。应该多看一些描写英雄事迹的书,学学人家怎么做人的。哪一个不是生下来就志向远大?哪个不爱祖国爱人民怜贫惜老勤劳酚循规蹈矩遵纪守法——舍生忘死前都是老好人儿。为什么我们不能像他们那样?
  我们也努力了呀,为什么总是赶不上人家前进的步伐?总是比人有家英雄的境界差那么一截儿?雷锋王杰刚出来那会儿我就觉得已经到头了,谁想后面还有更好。不能不佩服人家那爹妈会养孩子。我们这些孩子怎么一不留神就俗了,一为留神就堕落了,一不留神就成王八羔子——王候将相宁有种乎……”马林生说着说着就陷入了自言自语,自嗟自叹,自怨自艾。他猛地醒过来,看了一眼儿子不觉来气:这小子怎么就那么不争气!恨恨地指着骂:“就你给群众这印象,赶明儿就是抱着炸药包把哪儿炸了,也没人为你闻讯痛哭,十里二十里山路起来祭奠——什么东西!
  马锐绷不住,扑哧乐了。他忙又挂起脸,似乎很为自己缺乏毅力懊恼,生气地面朝墙。
  马锐这一乐,马林生也有些得意,觉得自己挺有语言天才,本来是很容易讲干巴巴的道理以竟被自己意识地讲得那么生动、俏皮、引人入胜。他像听到观众掌声一样、愈发眉飞色舞,滔滔不绝了。
  我说的是不是这么回事?很多人吃亏在时给群众印象不好。其实很清白,其实坏事倒比其他人干得少。历史上又有多少英雄豪杰,本来属于挺身而出甘岁天下之大不堤结果成了独夫民贼。关偷倒不在生死关头那一下,我不鼓励你见惊就拦见有人掉粪坑就”纵身而入一个人做点好事并不难,男的是一辈子做好事就关键在于时夹起尾巴做人。”
  马锐对马林生吃之以鼻。
  马林生对儿子的态度毫不介意,“想死很容易,要活好了可是难上加难。我说了这么半天,就是让你知难而进。小时候一定要不好,哪怕假点,违心点都没关系。长大了再学坏……不不不,再学得狠点也不晚——学坏还不快么?”
  马林生说得十分动感情,他不禁伸手去摸儿子的头。马锐躲开他的手,依动无衷。
  “该说我都对你说了。”马林生声色俱厉地对儿子说,“不该说我的我也说了,包括那些丧失原则的话。你不要再不进去了!不要再执闲不悟,一味顽固、糊涂下去了。你要不是我儿子,才不会跟你说这些,让行上那些自以为有个性的小子们去碰壁吧。”
  马林生一本正经地坐到儿子面前掰着手指头数给他听:“你听仔细,从今后,第一:不话你再看乱七八糟的课外书,想看什么书,必须经过我批准,只能看我推荐的书;第二:不许你再和铁军来往……”“为什么?听到此事牵涉到看书朋友,马锐终于开口了,囚铁军怎么啦?”
  “这个孩子不好,对你没有好影响。”
  “他怎么不好了?谁说他不好了?”
  “谁也没说,我这么认为的,据我平时观察得出的结论,他是个坏孩子。”
  “你以为我就不是坏孩子了?”
  “你怎么能这么自暴彼弃?”
  “铁军要是坏孩子,那我就是坏孩子的头儿。我们无论干什么事都是出的资产,我想的点子……”“你不要替你的坏朋友掩盖……”“笑话,我掩盖什么?我才没有鬼鬼祟祟地跟踪嘞人,偷偷翻别人东西,去搞串连,搜集材料……”“放肆……”“我都不知你怎么想的?噢,别人家的孩子都是坏孩子,只能带坏你的孩子。你的孩子就都是好孩子?实话告诉你,要说谁对谁有坏影响,铁军他妈更有权利这么说我!”
  “那们你就是坏到起去了,更应该把你们拆散!这件事的争论到此为止,按我说的做,今后不许你再去找铁军玩也不许他再来找你。
  “我偏去!”
  “那你就试试看,看我怎么惩罚你。下面接着说第三条:今后不许你再管我叫名字和老马,改回来还是叫仅仅……我看你近来也是忘乎所以了,不但叫我的名字,还动不动就跟我顶嘴,很不像话……”“那是你自找的。”
  “我本来是想看你是否自觉,现在看来,你一点也不自觉,所以我不能再这么放纵你了,这样下去会害了你。”
  “别说那么好听了,你是嫌我在别人面前丢你的面子挟私报复。什么话让你说了,好也是你,歹也是你,怎么说都是你有理。”
  “不要讲了!这三条你听清楚没有?能不能做工?”
  “没听清,也做不到。除了最后一条,前蚜两条我拒绝接受!”“你为什么非要挨一顿揍,皮肉受苦最后还得接受,为什么不能痛痛快快的——你怎么就这么贱?”
  “我也有三条,请你听清,”马锐站过来,斜着身子手插兜对父亲说,“第一:退还无理没收我的东西;第二:承认未经许可翻看我的东西是错误的,并向我道歉;第三:保证今后不再发生类似事件,不再干涉我的一切正当交往……”“你怎么就不明白我这是为你好!”马林生嚷。
  “你怎么就不明白我根本不需要你为我好!”儿子也用同样的嗓门冲父亲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