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狮子男孩Ⅱ》
《狮子男孩Ⅱ》 内容简介
查理·艾山迪奇迹般地会讲猫语,并为此而沾沾自喜。在未来的伦敦,咳喘病肆虐。一天,查理的父母正忙于研究划时代的治疗咳喘病新药时,突然被歹徒绑架了!查理为了找寻父母横越英吉利海峡,他加入了马戏团,一路上得到了猫科动物的指引和帮助来到巴黎,在马戏船上认识了新朋友——渴望自由的六只驯狮。在寻找父母的同时,查理自己也因为会讲猫语的特殊本领而始终没能摆脱坏人的追踪。所以整个旅程危机重重,一连串惊心动魄的冒险就此展开。
目录:
狮子男孩:真相
狮子男孩:失踪
狮子男孩:追寻
《狮子男孩Ⅱ》 站在后院的梯子上
1
九月的一个星期六下午,查理的妈妈站在后院的梯子上,正在整理那些爬到半墙高的植物。查理不知道妈妈在做什么,也不感兴趣。他喜欢这个院子,花儿散发出好闻的蜜柠檬香味,巨大的圣诞树伸到了后墙外,绿色、紫色的果实在枝叶间银光闪闪。到了仲冬季节,他会摘下果实到市场上去卖。他喜欢爬树和攀登后面的废墟,还喜欢跑到河边,和生活在那里的猫咪聊天。但他一点儿也不关心妈妈在梯子上做什么,直到他听见一声尖叫和梯子落地的撞击声,紧接着是妈妈嘴里吐出的一个脏字儿。他赶忙跑过去看。
梯子倒在地上,妈妈趴在梯子上,身上缠着那些散发出蜜柠檬香味的藤蔓。她的红发披散着,脸色像冰块一样惨白。
“笨蛋,笨蛋。”她咕哝着。
“你不是的,”查理把手伸给她,她拽着站起身,疼得龇牙咧嘴。“如果你是笨蛋就不可能当教授了。”
“聪明人也会做蠢事。”她说,“让我进屋去吧。”
她一瘸一拐地进了屋,查理提心吊胆地跟在后面。其实他也用不着担心,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他父亲,妈妈是最强壮、最聪明、最勇敢的人了。当然,前提是有人能在她跌倒前,扶住倒下的梯子。
“哦,哦,哦……”她呻吟着,查理已经递给她搽外伤用的山金车花酊剂,还有一块巧克力和一小瓶闻起来很舒服的药水,那是她在实验室里用白兰地和冬青草调制,用来压惊的。
“最好看一看。”她说着,小心地脱下长马裤 —— 她的户外工作服。
“哦。”他们俩异口同声地叫起来。看见妈妈小腿上青紫的肿块,伤口裸露着红红的肉,查理连忙拿过一块干净的纸巾,妈妈轻轻地盖在伤口上。
“请拿些止血药给我,27号,红色的,在架子上。”妈妈把实验室的钥匙交给他。查理笑了,要知道实验室是按照政府,也就是帝国的严格指示上锁的。因为他的妈妈 —— 玛格达伦·斯塔特教授、哲学博士、医药学博士、音乐大师、填字大王、试飞员……的工作非常重要,不允许其他人知道,当然除了查理的父亲 —— 艾尼巴·艾山迪,他是加纳阿克拉大学(现在仅次于伦敦大学)的植物学家和热带学博士,艾肯部族学会主席,国际狮子会会员。他知道那儿的一切,因为他们在一起工作。查理的父亲对西非丛林中的植物了如指掌:包括它们的栽培之法和取用之道。
父亲常说,“你妈妈和我用不同的方法去认识同一事物,这可是绝配。”
查理有点得意,这些日子以来,他经常被允许做一些新鲜的事情,这意味着父母亲终于意识到他长大了。去年圣诞节他被允许独自一人守摊位,卖那些熟透了的果子;放学回家时他可以去喷水池边闲逛,喝果汁,踢足球或者和别的大男孩一起玩一种非洲孩子们最喜欢玩的游戏。而现在,他又被派去母亲的实验室拿药水。这感觉真好,他简直有些飘飘然了。
“药就在门边的架子上。”妈妈微笑着说。
查理以前也去过实验室。当他还是个婴儿时,他们家从非洲搬到伦敦,然后又迁到这儿。他实际上就生活在这个实验室里:当妈妈在电脑屏幕和酒精灯之间来回奔忙,搅拌并嗅闻着什么东西的时候,他就被搁在那儿 —— 一条灯笼裤里,裤子被挂在一个带滑轮的架子上。他可以踹动小脚,划动胳膊,有一次他消失在桌子底下不见了,妈妈怎么也找不到他。哦,他喜欢那条裤子,挂在带滑轮的架子上的灯笼裤……
他也喜欢实验室。它就在后院,是一个独立的小棚屋,那是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一打开门,就有一股味道飘散出来:介于烘蛋糕和旧书所发出的两种气味之间,还夹杂着那种庙里特有的甜腻的浓香。在这一切的掩盖之下,是那种严谨、冰冷的气氛。实验室看上去已经破旧,墙壁是很旧的暗色抛光木板。墙上挂着一个架子,放着各种草本植物标本,下面是一个笨重的老式木头桌子,桌上放着一个大号的地球仪。长凳左边是锃亮的钢和玻璃的组合橱柜、监视屏幕和最现代化的精密仪器。沿着后墙是一层一层的搁板,上面堆满了书:有古代羊皮包装的大部头书,有鲜艳的纸封面的书,还有挺刮的硬布面的书;羊皮纸文稿平放着,卷得紧紧的卷轴叠放得整整齐齐;还有CD、DVD和储存了各种资料的光盘;还有一些很老很老的黑色塑胶唱片,摆放在一个带着大弯喇叭的机器上面。查理认为:世界上所有的知识,不论是过去的,还是现在的,都存储在妈妈的实验室里。你在外面找不到的,都可以在这里发现。
《狮子男孩Ⅱ》 五颜六色的小玻璃瓶
门边有一排高高的,普普通通的木头架子,每一层搁板上都放着光亮的、五颜六色的小玻璃瓶,如果仔细观察,就会发现那不是玻璃的颜色,而是瓶中液体的色彩。它们按照彩虹的色系排列:赤、橙、黄、绿、青、蓝、紫。查理伸长了脖子,从左首顶部的那个角落开始,沿着架子,仔细地找那瓶27号红色的药剂。它就在那儿:血红色的,非常黏稠。他伸手拿到了瓶子,最后留恋地扫了实验室一眼,回到厨房,妈妈正在等着。
“谢谢你,宝贝。”她打开瓶子,刚想在仍旧淌血的伤口上滴药水,又犹豫了。
“给我纸和笔。”她突然说。
查理拿来了日常用的那枝结实的螺旋形玻璃笔,绿墨水和一个小信封。
“要正式一点的纸。”她说。查理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张厚厚的干净羊皮纸。
妈妈抬了一下身子,更多的血从伤口里冒出来。她不去管它,反而把腿跷到厨房的桌子上,好像是在跳芭蕾或是做瑜珈。羊皮纸摊在厨房的桌上,妈妈看也不看绿墨水,她拿起那枝威尼斯笔,小心地蘸着从伤口里流出来的血。
查理瞪大了眼睛。
“别担心,”她对他说,“我只是想到一件早已想做的事。”
查理目不转睛地看着。
妈妈开始写。尖尖的笔头戳进她深深的伤口,那么多的血足以让她写完一段优雅的文字,再签上名。
“那是什么?”他问道,觉得有些不舒服。
“你很快就会知道的。”妈妈轻轻地拍打着羊皮纸,看着鲜红色的血变成淡棕色。它看上去像一篇魔术字;一种古代的咒语;一道法令,出自于很久以前死去的国王或王后之手。
《狮子男孩Ⅱ》 放在衣橱最上格
“我把它放在这儿。”她拿起羊皮纸,卷起来,迅速地扎上,放在她和艾尼巴在威尼斯度蜜月时拍的照片后面,那张照片放在她的衣橱最上格。“查理,”她停下来,看着他,蓝色的眼睛清澈而又坚定,“你无论走到哪里都必须带着它。”
突然,查理觉得一种使命感油然而生:妈妈不是叫他拿着去洗澡间,也不是要他带着去上床,她的话里有更重大、更要紧的含义,那意味着他已长大成人。有些时候,查理觉得他周围的成年人生活在另一个层次,他们的谈话内容和孩子们无关,他们也从不在他面前讨论。以前,他还不在乎这件事,他读自己的书,趁大人们不注意时偷吃几块饼干。但是就在最近,他发现:当他上床以后,还能听到楼下有激烈的谈话、许多压低声音的电话;大人们眉头紧锁。从妈妈的眼神里,他感觉到:那封神秘的血书一定和这些事有关。
就在这时,一阵很大的响动,预示爸爸回家了。一首加纳的关于晚餐的歌传来,“美味的玛目那鱼加上辣辣的汤汤……”只要他不干别的就一定会自娱自唱,大老远就能听见他从街上溜达过来。然后他坚定的脚步跨过院子,一大串钥匙响个不停,这一次他又没有注意到门没有上锁。“三、二、一。”查理默数着,“发射。”他的时间掐得准极了。爸爸大嗓门地喊着,“哈罗!哈罗!我的家人在哪里?”
谁都知道,查理的爸爸是个大个子,不仅仅个儿高,而且魁伟。当然他不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巨人,但查理认为他可能有巨人的血统。这就使得查理有时候担心,因为如果爸爸有巨人血统,他也会有,那么情况就和“你现在个头不小,将来会像爸爸一样英俊高大”的说法全然不是一回事了。查理为自己棕色的皮肤而骄傲 —— 他说黑的像爸爸,白的像妈妈 —— 但他不能确定自己也想当个巨人。
有一次在博物馆,查理看到一个带着胸铠的古代希腊青铜骑士,他的肌肉,甚至肚子上的扣子都是用青铜制作的。他就像查理的父亲,即使脱去衬衫,还像戴着盔甲。爸爸有着粗壮的手臂,上面凸出的血管就像地图上的河流;他还有着结实的腿;肩膀宽得就像一个小草棚;他的脖子像棵树;当他面带微笑,笔直地走过来时,每个人都会让道,等他走过去后又掉转头看他。当他隐去了眼中的笑意,嘴巴严厉地抿紧时,他是最可怕的人。然而,当他绽开笑容,露出雪白的牙齿,眼睛弯弯的,脸颊像个红苹果,这时的他就像个幸福之神。
“我们在厨房里。”妈妈叫他。
“她受伤了。”查理喊着。
“没有。”妈妈说着,终于把止血药滴在了伤口上。那晚是甜蜜的,妈妈躺着讲笑话,爸爸在厨房做菜,查理看《辛普森一家》直到很晚,因为是星期天,他没有功课。他完全忘了那张羊皮血书,以后也没有再想起,直到半年后,他回家发现父母失踪了。
《狮子男孩Ⅱ》 单独跟家庭教师
2
查理跟着吉罗米兄弟学习阿拉伯语、拉丁文、数学、音乐、人类飞行史,他对不得不学这么多东西感到头疼。妈妈说,他单独跟家庭教师学,可以掌握更多知识,这是毋庸置疑的,但是有些时候,他真想在课间捣捣乱,就像他读过的那些故事书中所说的。可他一个人怎么做呢?所以那天课后他跑到喷水池边,去跟学校里的孩子们踢一会儿足球。斯蒂夫·乌斯沃司也许会在那里,或者是鲁鲁和乡巴佬杰克,或者是贝克和祖·洛克哈特。
这些孩子都不在,倒是拉斐·萨德勒正在那儿,斜靠着一棵树。他点头招呼那些比他小的孩子,并且低声跟他们说话。拉斐当然不是小学生,他年龄大到已经不能再被叫做孩子,但他也不能算是真正的成人。大家都认识拉斐,他又高又帅,一头黑发剃得很时髦,棕色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盯着你,浓密的睫毛就像女孩子,当然,没有人会那么说。他穿一件长长的皮夹克,留着滑稽的淡淡的小胡子,剃得有模有样。他还没有到留胡子的年龄,胡子也不怎么好看。他总是带着钱,大人们有时会怀疑,他的钱是从哪儿弄来的。
今天拉斐不惜浪费几分钟去和孩子们踢足球。他随便踢了几脚,大家都给他让路,没人拦阻他,当然并不仅仅是因为他壮。不一会儿,他回来斜靠在汽车上和人闲聊。查理有点儿希望拉斐会叫他过去,但拉斐根本没有注意到他。
孩子们玩热了,都跑到小贩那里去买果汁。白色的木头推车上,高高地堆满了红色的樱桃和罐装的甘蔗汁。他们从高高的玻璃杯里喝着起泡的冰凉果汁。一个“拉斐帮”的男孩递给拉斐一杯,他却碰也没碰,反而晃到查理跟前。
“发型很不错。”拉斐说。查理的妈妈前一天刚给他理过发。这一次她剪的式样是两条肚皮相连的鳄鱼:两条鳄鱼都有头有尾和四肢,它们摆成X形,X的中间是两条鱼共有的肚皮,这是加纳艾丁卡的标志。它的含义是:虽然我们用不同的嘴来吃,但我们只有一个肚皮。
“谢谢。”查理惊奇地说。拉斐从不和他来往。查理的父母亲认识他的母亲玛莎。查理仅仅知道他跟他的母亲住,几年前就离开了学校,而且还惹了麻烦。查理知道拉斐不是那类可以聊得来的人。他了解的也就这些了。
查理实在想不出什么有趣的话题可说,只好微笑着点点头。拉斐踱着步走开去,然后查理也尴尬地回家了。
太阳西下,查理朝家里走去,他能闻见黄昏河面上升起的清凉的湿气,混杂着煮晚餐时木柴和大蒜的气味。转到他住的那条街道,各家庭院里的树上都开满了硕大的花朵。他猜想着晚餐会吃些什么,他希望还有早上吃剩的樱桃 —— 想到樱桃下市他就不快活,还好,不久院子里就会满是成熟的草莓,所以生活还得朝前看,而且谁知道呢,可能会有装满水果的船只从南方来。当他走近家门时,他回味着过去的日子 —— 一年四季可以吃到不同的水果,是用飞机从很远很远的地方运来的……算了,现在能吃吃樱桃也不错了。
《狮子男孩Ⅱ》 发现门是关着的
走到前院,查理发现门是关着的。屋里没有灯光,也没有好闻的味道飘出来。他敲敲门,没有响动,透过窗户,在幽暗的光线中什么也看不清,他能感觉到,那里没有一点动静,没有一丝生命的迹象。
查理绕到后院,后门关着,没有灯光。他敲敲门,也没有回应。他转到墙边,如果附近有猫,他至少可以问问他们,是否看见什么人。突然,他看到了让他揪心的景象:妈妈实验室的门开着,不是没有锁上,而是敞开着。
他瞪着眼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向里张望,如果有不相干的人在里面,他们会锁上门藏起来,他琢磨着:所以里面不会有不相干的人。要是有人,就应该是……妈妈。他又朝里看去……
没有人,所有的东西都放在原处 —— 除了门是开着的。这正是最最不应该有的事情。
走回院子,查理小心地把身后的门轻轻带上。现在看上去至少是正常的了 —— 就在你回家准备和父母亲一起吃晚饭的时候,看见的是一所没有灯光、没有人迹、锁上门的空房子。
查理感觉脚踝有个毛茸茸的东西在蹭啊蹭,低头一看,原来是一只从废墟那边跑过来的皮包骨头的大耳朵猫。他弯下腰跟她说话,因为你不可能去抱一只倔强的野猫,他们也不会跟你撒娇。
“嘿,派德拉。”他说。
“她久( 走 )了。”猫咪闷闷不乐地说。
“去哪儿了?”查理立刻追问。
“不知。”她黄色的瞳孔在昏暗中放大,“从河上久( 走 )的,是那几个没脑子的看见的。至少他们让河边那些猫注意到了。还没听见什么消息。”
这些野猫总是合不来,所以查理也不在意河边的猫是不是“没脑子”。
“他们是谁?”查理问。
派德拉瞪着他,眼睛一眨也不眨。
“你的妈妈,”她说,“和几个人,”她一跃上了墙,跳到查理够不到的地方,她的尾巴划出一道灰色的弧线,“几个人。”她嘶嘶地说着,消逝在薄暮中。
查理坐在台阶上,心里很难受。为什么他的妈妈会跟那些猫咪也不认识的人从河上走了呢?
“理顺你的思路。”他告诉自己,“理顺。”但他甚至没有办法,把一个一个独立的事件,像列队一样串联起来思考。在杂乱无章的思绪中,只有两个念头冒了出来:一、他一点儿也不喜欢所发生的事;二、他爸爸应该知道。
他取下书包,当他翻动时,那只小手机亮了起来 —— 明净的青绿色就像夏天的大海。他拿出手机,摁下父亲的电话号码,一个带着帝国口音的电话录音回答:已关机,请以后再试。已关机,请……查理关掉电话,蜷缩在台阶上,他觉得有点冷。
爸爸可能在火车上,所以他的手机没有信号。肯定是。我去车站迎他,可能会在路上碰到。要不然我就等他,他会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在这个令人安慰的想法还没有破灭之前,查理跳了起来,跑到房子前面,穿过庭院,来到街上。有许多人从相反的方向走来 —— 下班回家的人们从车站出来,汇聚成一股人流。他逆着人流走到市场:那些帐篷还撑着,结着彩灯的小摊子在做最后一分钟的生意 —— 招揽疲倦的上班族。几只羊还在喷水池边的羊圈里,它们忧伤的叫声夹在喧闹声中,给这夜色平添了几分凄凉。黑暗中,熟悉的一切都变得怪怪的,他真的不喜欢这样。他害怕碰上酒鬼:他们酒气熏熏,吵吵嚷嚷、蹒跚而行,随时都会突然出现。
《狮子男孩Ⅱ》 黄色的光圈里
在火车站附近,他坐在路灯下黄色的光圈里。人们在他身边来来往往:各种身材、各种年龄的都有,就是没有爸爸。查理不想再打电话:因为有人看见他的手机可能会抢 —— 就像学校里的大孩子欺负小孩子一样,即使明明知道抢来的手机不能用,因为小孩子的父母亲只要知道手机被抢,就会立刻取消密码,手机就报废了。“有病。”查理想,“这些人从小孩子手里抢东西就是为了证明自己很了不起。”
“爸爸,回来吧。”
“也许他坐公共汽车,而汽车站在市场的另一边。”
“也许我在人群中错过了他,他已经回家,既找不到妈妈也找不到我。”
“还有可能,他工作晚了 —— 那我可以到大学的办公室去找他。”但是查理知道这想法很傻,他根本不知道办公室的确切位置,他只知道在河边,离这儿很远。到那儿要穿过商业区,河道变宽了,是这边的两倍。河边有巨大的轮船和货仓,还有闪光的大建筑物,里面都是打工赚钱的人。海洋的气息处处可闻:海水涨潮时带来潮湿的雾气,海鸥在海面上盘旋,浓重的海水咸味扑鼻而来。而这里的河沿,只有坍塌的废墟和野猫,还有渔夫和他们涂漆的小船,四处散发着青蛙和芦苇的气息。“也许我应该沿着这条河,一直走到爸爸的办公室。”他想,“我大概能认识,大概。”
“不行,那么做是愚蠢的。这时候爸爸不会在那儿了,最好还是回家。”
查理汇入了人流,被裹挟着回到住宅区,拐进了他家的那条街。他无望地看着他家的房子,依然黑暗、沉静、空寂……但是爸爸也可能在家,灯亮着,晚餐在炉子上。
灯的确亮着,但爸爸不在,替代他站在那儿的是拉斐·萨德勒,他堵在门口,挡住了光线。
他扣住门,邀请查理进去,好像他是这里的主人而查理只是个客人。
“嘿,小查理,”拉斐说,“进来。”
查理感到惊奇。
“唉。”他小心地答应着,走进去。
他迅速地扫了一眼厨房:妈妈实验室的钥匙没在老地方 ——他们通常挂钥匙的那棵小树上。拉斐的大灰狗 —— 特洛伊在他的脚边喘息,湿漉漉的舌头总是耷拉在嘴边,就像一条扁扁的粉红色鼻涕虫。
“我爸爸在哪儿?”查理问。
“计划有所改变。”拉斐说。
“什么计划?”查理说,“妈妈……”他打住话头,因为他突然看见厨房窗外黄色的眼睛,瞳孔里闪过一缕暗色的弧光,那无疑是一个警告。派德拉又消失在暗处,大概她听到了什么事情。
“噢,我就知道,这是个麻烦,”拉斐说,“妈妈要我来告诉你,你的父母亲必须去旅游或是做什么事儿,也许是新工作。他们留了便条给你,在这儿。”
《狮子男孩Ⅱ》 查理望着拉斐
他拿出一张折好的纸,查理看了一下。拉斐的手跟大男人的手一样有力。
他接过信,是妈妈和爸爸写的吗?这是妈妈的笔迹。
亲爱的查理:
我非常抱歉,妈咪和爹地必须出去工作,做生意。我们想早点让你知道,但做不到。你要去和玛莎住在一起,我们会尽快和你联系。做个好孩子,要听话,我们不久就会回来。
爱你的妈咪
查理几乎要笑出来,他差不多有五年不叫“妈咪”了。她也从来不会像信上写的那样,称呼爸爸为“爹地”,她叫他“艾尼巴”,因为这是他的名字,当然,有时也说“你爸”。把工作称为“生意”,这是个愚蠢的讲法。妈妈绝对不会用的,工作就是工作,她讨厌“生意”这个词儿 —— 她说,这令她想到一个胖子,套在可怕的西服里,拼命赚钱,把自己搞得更胖。至于要他做个好孩子,“要听话”,更不像她说的话。妈妈常说,她不在乎那种“听话”的孩子,如果别人要你做愚蠢的事,可怕的事,你也去做吗?最好养成独立思考的习惯,自己决定你应该做的事。“试想,如果你按照广告上的宣传去买每一样东西……”她说,“或者,再举个例子 —— 过去的时代,有些地方的黑人和白人被告知,不允许他们交朋友、一起工作、或结婚、生孩子……那我们该怎么办呢?”
“我不得不把自己分成两半。”查理犯愁地说,那时他才五岁。妈妈亲亲他的头,脸上的表情变得怪怪的。
聪明的妈妈,她已经清楚地让查理知道,这封信不是她真心想写的。
查理望着拉斐。
但是,如果这封信不是真的,那么发生了什么事?拉斐为什么在这儿?
拉斐厌烦地对着他微笑,好像他不得不如此。
“那么来吧。”他有些不耐烦地说,就像一个大孩子对待一个强塞给他的小孩子。
但拉斐是个冷漠而缺乏感情的人,他决不会允许妈妈强塞给他一个小孩子。他从来不会遵照他妈妈说的去做 —— 自打他八岁以后就自己照顾自己了。查理曾在街上看见拉斐不理他母亲。很久很久以前,拉斐去过查理的家,他说过一句话,查理永远不会忘记,“你的家真好,不是吗?还有你的妈妈、爸爸。”他说这话时的样子,让人以为他想放把火毁了这一切。
《狮子男孩Ⅱ》 证实了他的怀疑
查理不相信拉斐,妈妈的信更证实了他的怀疑。
但愿那只是虚惊一场,他只要回家喝杯茶就好了……
无论怎样,查理所能说的就是“那么,我能拿个包走吗?”
“好孩子。”拉斐虚假地笑笑。查理感觉到一股力量:他知道做一个好孩子的条件 —— 聪明而又勇敢 —— 不是像拉斐所希望的那样 —— 愚笨地服从。
他对拉斐以为他又小又笨而感到生气,他要拉斐知道:他比他想像的要聪明,但是现在,最聪明的做法就是装傻。
他一边走回自己的房间,一边脑子转得飞快:他不知道该去哪儿,但他非常肯定他不会到玛莎家去住。他必须准备面对任何事情,他拿出结实的露营皮包,那把带各种工具的瑞士军刀,一双短袜,一块太阳能充电器 —— 可以给他的手机充电,犹豫了一会儿,又拿了一个毛茸茸的玩具老虎 —— 没有它,他觉得很难入睡,他希望拉斐没有注意到。
在浴室里他拿了牙刷,哮喘药,还有一小瓶“万能”药水,那是妈妈改进的42号绿色药水,原来放在实验室里,是妈妈拿来试着给他治哮喘病的。虽然它对哮喘没有什么帮助,但是在其他方面却很有疗效,甚至能提高情绪 —— 当然,妈妈从没叫他用在这一方面。随后查理到他父母的房间,拿了两百迪拉姆,那是妈妈特意放在小抽屉后面以备不时之需的。“唉,我需要钱,为了找到你们。”他说。妈妈的手提包就在床上,平日是绝不允许他碰的,但现在……他把包翻了过来:里面有她的钱袋,放着图书馆借书证以及查理和爸爸的相片,她的手机、唇膏等等,还有两小瓶装满药片的玻璃瓶子,一颗磨光的青金石小球,深蓝和金色交融,就像一颗遥远的小星球。
查理把妈妈所有的东西都揣到自己的旅行包里,动作之快,就像他什么也没做过。然后他飞快地跑下楼,拉斐正靠在前门边的墙上等他。
“再等一会儿。”查理喊着,又到厨房抓了两个苹果,拿了他的皮水壶。他从后门探出头看看后院,实验室的门关了。他回过头去瞄了一眼,确定拉斐没有注意他,他走进院子,摸着黑试了试门,实验室锁着,门上没有钥匙。那就是说,在他来之前有人锁了门,而那个人有钥匙,可能就是拉斐。查理突然特别想要去揍他一顿 —— 他竟敢擅自打开和锁上查理母亲的实验室大门。
一个毛茸茸的东西在蹭他的小腿,分散了他的注意力,那是派德拉。他突然醒悟:如果他揍了拉斐,就哪儿也去不成了。
“他们朝海边久( 走 )了,河边的猫告诉了海边的猫。我们会留意的。”她嘶嘶地说,“你要去哪儿?”
“玛莎和拉斐那儿,但我是不会去的。”查理在暗处悄声说,“我不知道该去哪儿,也不知道怎么去。有谁看见过我爸爸?”
“没见,”派德拉嘶哑的嗓音低低地传过来,“但我们会知道的。你走后,需要什么消息,可以问任何一只猫。不要担心 —— 你要知道,还有很多……”
“什么?”查理说,“派德拉,还有什么?”
“你不是孤立无援的。”她说,但是他看不见她,黑暗中的一丝动静告诉他:她已经走了。
“这还不错。”他对自己说。
“嘿!”拉斐在屋子前面叫他。
“来了。”查理回头喊,“我在锁门。”
“还有一件事。”当他拉上厨房门时想起,他向上看看衣橱的最高一层,确信它还在那儿 —— 那封用妈妈的血写的信,她把它塞在那张蜜月照片的背后。他灵巧地一跃,够到了衣橱上的照片,向照片微微一笑,把它连同那张纸塞进他的口袋,然后一手提起他的旅行袋,鼓起勇气走到外面去见拉斐。
《狮子男孩Ⅱ》 对它嗤之以鼻
3
一辆长长的银色小汽车停在街上,查理对它嗤之以鼻。当他父母亲还年轻的时候,每个人都有汽车,虽然他们知道汽车会污染空气,提炼汽油的石油迟早会被开采完,但却没有人想过要禁止使用汽车。然而很快事情就应验了。
自从十五年前可怕的哮喘流行以来,大批的孩子病倒了:猛烈地咳嗽,胸部发出呼哧呼哧、嘎吱嘎吱的哨声。学校不得不停课,政府终于认识到要对汽车污染采取措施,于是禁止在居民区驾驶汽车。帝国的大官们喜欢汽车,他们一再试图使人民相信:汽车和哮喘之间没有关系。他们说应该归咎于猫,于是似乎就有越来越多的人对猫过敏。这一次,政府站在人民的立场上说,你们愿意毒害你们的孩子,但你们不能让我们毒害自己的孩子。所以现在绝大多数人使用太阳能或风力发电的低座小摩托车和大货车。只有极少数人还使用汽油发动机的汽车,被允许在居民区行驶的就更少了。通常他们是几个政府要员,或是一些真正的大亨 —— 反正都是帝国显贵。
这辆车确实漂亮 —— 又长又低的车身就像一条鲨鱼,车内装饰着时髦的皮革( 不是查理所习惯的那种粗糙的皮革,而是光滑又气派 ),它很特别,很诱人,但同时又有一种令人作呕的味道。查理知道正是这些东西使他常常呼吸困难,胸腔憋闷,他只好耸起肩胛,拼命咳嗽,努力让空气进入肺部,让氧气进入血液。但是坐在拉斐开的这部车里一路飞驰,他感觉惊奇而又兴奋:它是那么快速、平稳、不可抵挡。驾驶这样的车感觉一定很棒。
灰狗特洛伊和查理一起坐在后座,对着他直淌口水。
“你怎么弄到这辆车的?”查理问。
“帮人家做了点事儿,”拉斐说,“他让我开的。”
上了大街,低矮的车灯在尘土上投射出橘黄色的光圈。当汽车悄悄地滑过小镇时,查理盯着窗外,觉得很孤单。
拉斐把车开到离家一公里外的住宅楼,他家住在十楼,没有窗帘。
“抱歉,不是很舒适。”拉斐说,他看上去很高兴。
房间里冷冰冰、空荡荡的,墙上只有大头钉的痕迹,可能是以前钉过海报。有两间带小床的卧室;还有一间起居室,他们没有进去;一个小厨房,除了冰箱,什么东西也没有。很清楚,这里没有玛莎的影子,这里根本就没有人住。
“你的茶。”拉斐示意。盘子上有几条湿漉漉的鱼,显然摆在那儿已经有好几个小时了。
查理只对锁、门和窗感兴趣。
“我的房间,你的房间。”拉斐懒懒地挥着手说,“妈妈一会儿就来。”
查理很清楚,这里不是拉斐和玛莎的家。他奇怪:拉斐到底认为他有多笨?他很明白,像拉斐这么大的男孩是不会认真对待他的,难道他真以为查理还是个小宝贝?笨到从未想逃跑?如果真是这样,他就不可能煞费苦心地把门仔细锁上了。
“太好了。”查理微笑着说。他试着装出有些困惑又非常听话的样子。
在他的小脑袋里,计划已经落到实处:叫他去睡,他会假装睡;等万籁俱寂时,他就逃跑。他也许已占得先机,在天亮前千万不要错过机会。
《狮子男孩Ⅱ》 竟然让这事发生
“真不敢相信我竟然让这事发生,”玛格达伦嘟哝着,“我不相信我会这么笨。”
艾尼巴生气地看着她。
“不,”他说,“这不是你的错。”
“我应该知道的。”玛格达伦说。
“不,”艾尼巴说。
“是的,”玛格达伦说,“我是个笨蛋。”
“不是的。”艾尼巴说。
在一个拥挤的船舱里,他们并肩坐在狭长的金属铺位上,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盐和金属的气味。房间之小,更像一个储藏室,除了两个狭窄的铺位,还有一张金属的小桌子,一只金属的小脸盆,一只金属马桶,都是固定的。没有窗,门是锁着的,总之毫无出路。
一整面的墙(听上去很大,实际上这个舱房非常小)是一面褐色的镜子。隔壁是一间稍微舒服一点的舱房,镜子墙的另一边有两个男人 —— 一个又大又胖,另一个是瘦子,有一张哭丧着的脸。他们目不转睛地盯着镜子墙,或者毋宁说是透过墙壁,在观察玛格达伦和艾尼巴。因为从这边看,这面镜子是一扇黑黝黝的玻璃窗。
“我想他们似乎是,好像是,我的意思是他们看来是真的很聪明。”大胖子说。
“嗯。”哭丧脸的瘦子答应着。
“那她怎么还说自己笨呢?”胖子问。
“唉。”瘦子说。
(大胖子叫维勒,哭丧脸的瘦子叫锡德。 )
他们俩盯了一会儿。
“如果我不笨,”玛格达伦在说,“怎么会跟着那个卑鄙小人,还上了他那辆讨厌的汽车?”
“因为他说查理受伤了,”艾尼巴说,“任何人都会这么做的。”
“可我怎么会喝他放了麻醉剂的饮料呢?”玛格达伦说,“从前,女孩子要学的第一件事,就是不坐进陌生人的汽车,第一件事啊!笨!第二件事就是不要喝陌生人的饮料。笨!笨死了!”
“对的。但是我们认识拉斐。”艾尼巴回答,“当一个你认识的人告诉你,你的孩子受了伤,有哪一个母亲会拒绝上他的车,喝他给的饮料呢?不要说了,别再埋怨自己。你也记得,我不是跟你一样跌入玛莎的圈套?所以你也可以叫我傻瓜。”
“好吧,”玛格达伦说,“不说了,我就是难以相信我们怎么会被那么愚蠢的人给骗了。”
维勒和锡德互相对看了一眼。
“刚才是不是说拉斐先生更蠢?”维勒问。
“是的。”锡德说。
一种奇怪的咯咯声从维勒的喉咙里发出来,那声音像是他有点窒息了,当他张开嘴巴才知道他原来是在笑。锡德在一边偷偷地乐。
《狮子男孩Ⅱ》 被维勒骂作笨蛋
维勒打住了笑,他咧着的下巴有点歪。
“她是在说我们笨?”他问。
哭丧脸的瘦子锡德停止了窃笑开始琢磨,思想对他来说实在是一件难事。从他的脸上就可以看出来,就像急着上厕所。
“嗯。”他最后迸出一个字。
维勒龇牙咧嘴地骂了句粗话,他不喜欢被人称作笨蛋,而锡德习惯了,他通常被维勒骂作笨蛋。
“我们困在这儿,”艾尼巴说,“是因为我们不够小心。从现在开始,我们必须谨慎从事了。”
“不大有机会放聪明了。我们被锁在这儿,天知道我们会被带到哪里去。”玛格达伦说。
“你知道我在想什么。”艾尼巴说。
“唉……”他们俩在想同一件事,虽然没有明着说出来:查理,他在哪儿?没有父母亲他将怎么办?为此,他们不得不聪明些,尽可能快地回到查理身边。
艾尼巴捏捏玛格达伦的手。
“好亲热啊。”维勒在镜子的另一面讥笑他们。
“可不是。”锡德像应声虫。
“勇敢些。”艾尼巴悄悄地说。
“哦,好的,”玛格达伦说,“让我在手提包里找找看,我总是带在身边的。”她因为害怕而有些手足无措了。
“得了。”艾尼巴悄悄地说。
“对不起,”她也轻声说,“我是想……”
“我也是。”艾尼巴说。
“艾尼巴,”她说,“玛莎和拉斐为什么要这么做?这些家伙是谁?这是怎么一回事儿?”
“我已经排除了一些可能。”他说,“但还没有确认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或者是为什么。”
“我也不明白。”她压低了声音。她是一个科学家,她习惯于去认识事物,发现它们,识别它们。她对被抓住这件事感到恼火,就像被偷了东西而生气一样。“这只能是因为……我猜想……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是现在?是哪些人?”
“我想这是一艘潜水艇。”艾尼巴突然说。
“什么!”玛格达伦喊起来。
他们互看了一眼,这可不容易逃跑。
艾尼巴轻轻地击打着双拳,扫视着四周,“咦……”他走近那面棕色的玻璃墙,然后仔细地打量。
他又退回来,突然伸出了舌头。
一阵模糊的争论声从隔壁传来。
玛格达伦吸了口气,“真的?”她的眉毛耸到了额头上。她跟在他后面,把两手放在耳朵边,粗鲁地摇了摇,做了个驴耳朵的手势。
他们咯咯地笑起来。
然而这帮不了他们的忙,没有什么作用。
《狮子男孩Ⅱ》 蹦起来开始行动了
4
大约是凌晨三四点,天黑蒙蒙的,鼻涕虫和夜猫子都回家了,小鸟还没醒来,查理就蹦起来开始行动了。
鬼知道他耽误了多少时间?
整套房子都很安静,他的卧室房门关着。
查理踮着脚尖走过去,门锁着 —— 至少弹簧别上了。哈,这好办:他从袋子里拿出身份证,轻轻地把卡插入门缝,手腕稍微一抽,瞧!门开了 —— 弹簧锁跳出了锁孔。这一招,还是几年前,喷水池边的一个男孩教给他的。
满是污垢的过道里黑黝黝的。
从另一间卧室里传出平稳、深沉的男人呼吸声,还有狗的呼噜声。
“继续睡吧,你这个大耳朵。”查理不出声地咕哝。
他把皮旅行包背到肩上,蹑手蹑脚地跨过套间的门。大门也锁着,有两个锁簧,一个很容易打开,还有一个是双保险,必须用钥匙。
查理借着昏暗的光线仔细查看,他几乎笑出声来:钥匙就在那儿 —— 门厅的搁板上。很明显,拉斐认为他完全没用。好吧,他就露一手。
他无声地溜到顶楼的公用平台上,随手带上门。他没有使用吵人的电梯,而是打开通向楼梯的玻璃门,连蹦带跳地往下猛跑,一层又一层,转得他头发晕。他停下来,喘了口气,定定神:他的脑袋和血液都在旋转。他向外望去,可以看到天亮前的那一抹鱼肚白,晨星像金币挂在遥远的天幕上。
当他到达底层,走进院子,一缕缕金红色的光线刺破夜空,灰暗渐渐褪去,呈现出一碧如洗的蓝天,几片白云像旗子一样飘得高高的。第一关已经过了,今天将是一个好天。查理耸起鼻子,他嗅到了河水的味道,他开始朝南奔跑,那香甜、潮湿的气息,会把他带到河边,带向大海。
来到泰晤士河边时,他已经饿了。在他面前是一个河畔娱乐场,下午和傍晚的时候,这里有旋转木马和各种游戏,还有卖棉花糖和甜果子的小摊,而现在,四处寂静无声,木马都被罩在帐篷里,以遮挡夜间的潮气,娱乐场的人们还在熟睡,只有少数几个起来了,为新的一天开始煎熏肉。食品的香味折磨着查理,他的鼻子开始抽搐,忍不住嘟哝:“啊,熏肉三明治!”
他感觉自己长大了(因为如果是以前,他一定会叫着跳着:我要骑木马!),于是绕过娱乐场,迎着升起的太阳向东走。他顺着纤道一路往前,河边停泊着一溜漂亮的船屋,他能听到舱房里面的人在打哈欠,看见他们从涂成红色、绿色的舱口探出身子,在晨曦中伸懒腰。他赶紧避开,不能让任何人记得曾经看见过他。拉斐可能醒来了。派德拉提到的那些“人”可能有朋友或帮手。查理缩着头,像蜘蛛沿着壁角,一路小跑而去。
仅仅过了半个小时,他就回到了靠近他家的河边。在他前面的废墟,曾经住过成百上千的人,后来为了逃避汽车的废气和城镇生活的背信弃义,住进了新的社区(独门独户的乡村社区、低密度社区……全都承诺提供更安全、更清洁的生活环境),放弃了原来的城镇生活。他能在岸边落潮时露出的泥滩上看见小渔船,甚至还能看到河岸尽头的渔码头热气升腾,听到烤架上发出轻微的爆裂声,闻到渔民早餐的香味 —— 鳗鱼、鲱鱼和麻雀鱼,不会弄错,一闻就知道。查理从路边的矮墙上翻过去,落在一个盐堆上,他漫步向渔人码头走去。
他认出了那个在烤架边上的渔民,乌斯沃司先生。他认识他的儿子,他们常在喷水池旁转悠。乌斯沃司先生 —— 那带点儿浅灰的粉红色的、长长的、湿漉漉的脸盘,看上去很像一条鱼。在他身后有一张很大的粗帆布,上面是滑溜溜的银鱼,堆得像小山那么高 —— 这是昨晚的收获。桌上有一条大鳗鱼,乌斯沃司先生正在清洗,准备烧烤。他把刮下的银色鱼皮和绯红色的内脏丢进旧袋子里,一只瘦得皮包骨的棕色猫咪在口袋边挑挑拣拣。
乌斯沃司先生抬起头看到了他,哦,天哪,要躲起来已经太迟了。
“您早,乌斯沃司先生!”查理欢快地打招呼。
“嗨,查理。”乌斯沃司回应,“早上好!”然后又问,“饿吗?”查理点点头。两分钟以后,夹着烤鳗鱼的三明治把他的嘴塞得满满的。他从来没有吃过比这种涂了黄油、撒了柠檬汁和胡椒粉的鳗鱼三明治更好吃的东西了。这儿的鳗鱼很大,有的甚至有八英尺长,它们的肉更像鸡肉。一些学生说蛇肉的味道很像鳗鱼,但查理从来没有吃过蛇。
《狮子男孩Ⅱ》 准备了一杯茶
他的父亲说,“非洲人不吃蛇肉就像英国人不吃蜗牛。”所以查理的父亲吃蜗牛,他的母亲吃蛇肉,而他则两者都不吃。有时候他希望他两种都能吃,但当东西真的端上来时,他就一样也不想吃了。今后,只要给他上好的鳗鱼三明治……
乌斯沃司先生还给他准备了一杯茶。
“孩子,要去哪儿?”乌斯沃司先生问。
“去上课。”查理自然地撒了谎。
“哦。”乌斯沃司先生一面说话,一面继续收拾,只是在收查理钱时停了一下,直到其他渔民从水边过来。
“我该走了,”查理说,“谢谢你。”
“哎。”乌斯沃司先生说。
拉斐醒了。灰狗特洛伊在他身边狺狺地叫着。他从枕头底下伸出头,倾听查理的动静 —— 什么声音也没有。他轻轻地起床,去查理的房间打探。
拉斐惊呆了,没有想到会发生这样的事情:查理竟然有胆量跑掉!
拉斐发怒了,他的嘴唇变薄,脸变得冷酷无情。他从床边转过身,狠狠地踢着狗,“你不会睁着眼?”他咆哮着,“叫唤,或者做些什么别的?这有什么难的?”特洛伊嚎叫一声,窜到一边。看这情形,它是经常挨踢的。
拉斐抓起手机,想也没想就开始拨号,他需要对着一个人喊叫,但是他立即意识到这样做是不行的 —— 如果他告诉他的同伙,他让那个男孩逃跑了,他肯定会挨一顿臭骂。身为一个少年犯已经够倒霉了,即使样样做对也不见得好。必须让头儿相信你能做事,让他们对你的能力有信心,但是错误 —— 错误会毁了一切。这事不能说出去,绝对不能让头儿知道。这对他的名誉至关重要:一定不能给他们机会叫他笨蛋。
狗娘养的查理!
他脑子转得飞快,然后就一一打电话给艾尼巴和玛格达伦所有的朋友,但没有一个人听到过查理的消息。他们都以为他跟着父母亲突然出去旅游了,到毒品泛滥的地区开始新的工作,那里通讯工具很差,但是在适当的时机艾尼巴夫妇会跟他们联系,因此不必为此焦急。而这些话都是前一天下午拉斐在玛格达伦的电脑上用E-mail告诉他们的。
哼,拉斐的工作真是做得太地道了。
他不能派锡德和维勒去找查理,他们在潜水艇上的工作够多了。
那么,去找警察?他笑了,想了一下 —— 为什么不呢?
他当然不会去 —— 他知道自己属于哪一边。
“特洛伊,”他叫狗,“我们去跑步吧。”
查理不可能走远,特洛伊会追上他的。这个小杂种。
《狮子男孩Ⅱ》 把皮旅行袋背到肩上
查理吃过早饭,把皮旅行袋背到肩上。他从眼角瞥到一根毛茸茸的棕色尾巴在摆动。看看四周:咦,又来了,一根摇摆着的棕色尾巴在示意 —— 指引他回到纤道上去。查理谢过了乌斯沃司先生,又一次跳过矮墙,当他落地时,看见面前有一个傲气十足的猫屁股,竖起的尾巴,在离开时微微摇摆着。查理当然跟着它走了。
一丛灌木挡住了路人的视线,在那后面,猫转过身来,查理不认识他。
“咳,你在那边怎么样?”他简洁地说。查理习惯猫咪这种直爽、无礼的说话方式,虽然其他人会认为他们有点儿粗野。
“我想跳到船上去。”查理说。
“逃票,这倒很好玩。”猫说,“跟我来。”
查理跟着他返回纤道,朝东面走了一英里多路,当他们到达小艇码头,穿过一个停靠着娱乐船的大水塘时,查理又一次感到那种近似痛苦的渴望:去坐娱乐船,有明亮的太阳,振翅的鹭鸟,喝樱桃果汁,在船尾跳水……再往里走到暗处,有一个更小的池塘,是水上警察的驻地,靠近进口处有一只水警的汽艇:锃亮的甲板,特大的发动机,水警制服搭在栏杆上,一个水警在驾驶舱里呼呼大睡。
“轻轻地进去,”猫悄声说,“蜷曲在船头的锚链处。他很快会开船的,一醒来就会去格林威治巡逻。他昨晚喝醉了。”说到这儿,猫很鄙夷地瞥了一眼水警,“等他发觉晚了,会赶紧走,到了格林威治,他会去小酒店,他一走,你就可以自己去赶海船了。他们要穿越海峡,去法国。”
“法国!”他惊讶地叫起来,法国,他不知道该怎么想了,法国!
“快上吧,”猫不耐烦地说,“机会不是时时都有的。”
查理不得不跨过那个水警又不能吵醒他,然后偷偷地下到升降口,进入船舱,一直走到底。这对一只猫来说是轻而易举的,他们可以轻轻地,几乎像飞一样地跃过去,但是一个小男孩落地时,会发出砰然的撞击声……
查理侧着身子缓慢而小心地沿着甲板边的扶手走着,他偷偷地绕过那个水警,快速地下了楼。
“嘶!”猫发出嘘声,查理听到了低沉的鼾声。在舱外的那个水警被轻微的动静所惊扰,醒来了。他反应迟钝、关节僵硬、又冷又不舒服。他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和一连串刺耳的哈欠。查理一下子钻进舱内的锚链柜里,在暗处他尽可能地把自己蜷曲得很小,一动不动。他能闻到机油、粗帆布、松脂的味道。锚链又冷又硬,盘绕在他身下。不管那么多了。那个水警就像猫所预言的,一边搓着他的头诅咒着,一边试着发动引擎。发动机的噪音立即掩盖了查理可能发出的任何声音。他尽可能安置好自己的位置,以便可以从锚链的洞洞朝外观察,并且他也应该坐下来想想拉斐了。
他没有逮住他!他真的没有!可是……
他很想知道拉斐花了多大的力气来追寻他。
他不明白拉斐为什么要纠缠他,也猜不出拉斐跟他父母亲的失踪有什么牵连。拉斐只是邻家的一个孩子,年龄稍大一点,挺酷的,可他毕竟还是一个十几岁的少年。
他很清楚,像拉斐这样的人会对占了他上风的小孩,比如查理,大发雷霆的。
他可不喜欢想像拉斐生气的样子。
“但是我也生气了。”他悄声说,然后笑了。
船往下游走了几里,艾尼巴问,“你们是谁?要把我们带到哪里去?”他已经是第十七次提出这个问题了。而维勒也是第十七次令人作呕地嗤笑着回答,“你不需要知道,别想太多,你不必知道。”艾尼巴的心抽紧了 —— 他的孩子、他的妻子,他的妻子、他的孩子。为了他们,他必须知道,只有了解情况,他们才能作出反应。
他坐回去,闭上眼
《狮子男孩Ⅱ》 是件糟糕透顶的事
5
揩油搭乘水警的汽艇顺流而下,即使是在锚链上蜷曲一天也不能算是件糟糕透顶的事。查理一清早起床,又走了很长的一段路,这会儿累极了。他吃了一个苹果,看着船经过时岸边的景色,不知不觉地在一个粗帆布的大口袋上睡着了。不幸的是,当汽艇到达格林威治,水警上岸吃饭时,他没有醒;当水警回来时,他仍然睡着;直到他们的船离开岸边,向下游的银城驶去。
查理被汽艇发动时的震动弄醒,一只本来在摸索、抓挠的小东西此时从他脚上跑过。
“唷!”他吓得忍不住叫了一声,立即坐起来。在他想起他是躲在前舱一个只有两英尺来高的小柜子里之前,他的头已被重重地撞了一下。
“嗷!”他又叫了一声,泪水从眼睛里迸出来,他笨拙地躺下。一只鬼鬼祟祟的黑毛老鼠在用轻蔑的眼光瞧他,这肯定就是刚才那只摸索、抓挠的小东西。船舱里暗暗的,一点光亮从西面射进来,太阳的位置和他咕咕叫的肚皮都告诉他:已经过了午饭时间。
“不。”查理压低了声音,他记起警察还在船上。“我们在哪儿?我该怎么办,老鼠?”
老鼠给了他一个清楚的眼色 —— “关我屁事”,一溜烟穿过锚链的洞孔,跳进浑浊的河水中。
“哼!我还以为你是好人,算了,滚你的吧。”他躺回疙疙瘩瘩的锚链上,尽可能不弄出声音,只能期望有好事降临到他头上了。
“我们仍然在向东走,可能要出海。猫说那是爸爸、妈妈被带去的地方,那就对了。可是现在,我错过了和格林威治猫碰头的机会,不知道他们是否有什么消息……”他琢磨自己是否应该像那只老鼠一样跳到河里去,然后游上岸……或者把水上警察推到河里,再驾驶他的汽艇回到格林威治……不,这是馊主意。他的想法必须是明智而又切合实际的。
问题在于想得太多,就会觉得没有一件事情是明智而又切合实际的。在这几分钟里,查理感觉他所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愚蠢的:离开拉斐,听猫的建议,整天像白痴般的躺着,像个弱智那样以为自己能够“出海”去找父母亲。棕色猫告诉过他:海洋波澜壮阔,法国幅员宽广。海岸边有多少个港口?几百?天啊!他为什么以为自己去找爸爸妈妈是一个好主意?
查理是个好动的男孩,躲在锚链柜里,什么事也不能干,简直难受死了。就在这时,他听到了最最怪异的声音。
是音乐——又响亮又刺耳的音乐,但是不难听。那粗犷、刺激的节拍像鼓,而那哭诉般的高音像是小提琴,其实,两样都不是。那种他觉得耳熟,却又叫不出名字的声音,像是汽笛,又像是带着舞蹈旋律的水泵声。音乐声中包含了所有他渴望不可及的事情。仿佛是很久以前,在远方的一次奇遇:有许多危险、陌生而有趣的人们。他的心脏突然加快了跳动,他溜出柜子进入船舱,一点儿没有想到船上还有个水警。
实际上,水警正在忙着他自己的工作,根本顾不到查理在干吗。他靠在汽艇的栏杆上,用扩音器对着旁边的大船说,“你们违法了,惹出了麻烦,根据水上规则1783条中的第一项,不允许你们没有执照在公共水域播放音乐,除非你们能在五分钟之内拿出一张具有法律效力的执照。我有责任到你们的船上去,防止引起更大的麻烦。我警告你们,你们违反规章了 —— ”查理根本没有注意这些,他忙着观察面前这艘令人惊奇的大船。
首先,这艘船非常之大:它是一艘又高又大的老式蒸汽轮船,不仅仅巨大,而且是深红色的 —— 不是那种庸俗的娃娃样的粉红,而是血一样的深红,就像太阳落山时燃烧着的非洲夜空,像红橙子,红宝石或是石榴的籽。船身没有涂上红色的地方都是金色。船头上有华丽的雕像:金色的头发,绿色的眼睛,甚至雕出了脸上甜美的微笑。在每个舷窗的木框边上以及豪华的船尾,雕刻着蜷曲的叶子和攀缘的长藤。船上有三根桅杆,一根斜杆,还有火炮。沿着甲板有救生船,船的中部还有两个高耸的烟囱,从那儿喷出一团团黑色的浓烟。再前面是一个低矮的红白色条纹的圆形粗帆布天棚,白色的条纹就像海边的岩石,五彩的旗帜在帆索上飘扬。趁着退潮,轮船开足马力驶向大海,但它的帆还没有升起。查理突然觉得看着这艘令人惊叹的工艺品扬帆入海,比什么事情都重要。
粗犷的音乐从船上传过来,水警一边用麦克风喊话,一边紧跟着大船,而大船则继续往下游移动。似乎谁也不在意那个讨人厌的水上警察,就好比一头大象不在乎它屁股上的蚊子。
突然,甲板上出现了一个人影,看来是注意到了警察。他伏身在船边上,仿佛倾听警察在说些什么。然后他消失了一会儿,接着又出现在甲板上,扔下一个绳梯并且发出召唤。船速慢了下来,停在湍急的河流中。警察小心翼翼地把小汽艇靠住轮船深红色的巨大船身,他从梯子的最下一格敏捷地往上爬。
《狮子男孩Ⅱ》 明白自己该怎么做
查理在留心机会,他很明白自己该怎么做:待四下没人注意,他就要上那只大船。它是那么漂亮、那么令人兴奋,哪些人在船上?谁能够拥有这样一艘船?在他的生活中从来没有见过比这更诱人的了。他必须了解有关这艘船的一切。
甲板上像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他看不清楚,因为小船紧傍在大船边上,甲板远高于他,但是他能听到喊叫声、扭打声,突然 —— 极大的一声“扑通”。
他向发出声音的地方看。
警察落水了,那正是他小心谨慎,想要避免的。他又是拍打、又是挣扎,想要浮出水面透口气,但是,当一个人穿着靴子被扔出船舱时,是很难做到的。
“对不起,伙计!”上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随后船速加快到极限,音乐声也突然停止,大船开始急速移动,像一只得胜的天鹅,往下游而去 —— 带着靠在船边的小汽艇,把警察留在后面的河水中,好像完全忘记了他的存在。
查理独自一人坐在船舱里,小船被拖着,高速驶向天知道的地方。他不敢吭一声。
在上游几英里处,拉斐和特洛伊站在河边乌斯沃司先生的摊位旁,特洛伊喘着气,流着哈喇子,它一直追着查理的气味在跑,而拉斐开着长长的银色汽车跟在后面。他看上去脸色苍白,镇静。可这会儿,他眼睛瞪着特洛伊,嘴唇扭曲着。
“你这个蠢货。”他开始还佯做镇定,“蠢……蠢……蠢货,这不是孩子,是鱼摊。你昨天在汽车里难道没有好好儿闻过吗?你以为我养你是为了什么?你这个饭桶!不是为了你可爱,你这骚货!是因为你的鼻子!如果你连一条鱼和一个男孩都分辨不出,还要你干吗?滚!猪!继续找!”他拣起一根棍子朝特洛伊脸上扔过去。
特洛伊哀叫着,耷拉着舌头,在河边跑来跑去。
乌斯沃司先生看着,一句话也不说。
“整个早上你都在这里吗?”拉斐问他。
“是啊。”乌斯沃司先生一边答应着,一边在水桶里洗一条麻雀鱼。
“今天你见过一个男孩吗?棕色皮肤,这么高,头剃成这样,拿个袋子?”
乌斯沃司先生看着他连说带比划,温和地说,“没有,你是我今天看见的第一个男孩。”
拉斐瞪着他。他不愿意被人叫做孩子。
“如果他从这条路回来。”拉斐说。
乌斯沃司先生把注意力转回到他的鱼肚子上,在冷水中,他从银色条纹的鳗鱼肚子里清出红色、蓝色的肠胃。热气从他的烤鱼架子上袅袅上升。
“来一块烤鳗鱼三明治?”乌斯沃司先生问。
“我不要,”拉斐说,“如果他回来……”
“这儿没有男孩。”乌斯沃司先生又说了一遍。
拉斐站了一会儿,头低下来。他生气了。
突然,他把棍子恶狠狠地掷向他的狗,然后转过脚跟,跳进汽车回家去。
特洛伊疲惫而又垂头丧气地跟在车后,尾巴耷拉下来。回家的路是很远的。
乌斯沃司先生抬起头望了望,他可是喜欢有礼貌的孩子。
《狮子男孩Ⅱ》 当然应该会游泳
6
查理一点儿也不担心那个落在河中央的水警 —— 那家伙当然应该会游泳了。不管怎样,他饿了。他打开船舱里的两个小柜子:有半袋饼干,一些茶叶,糖块和巧克力。他吃了三块饼干,然后把其余的 —— 茶叶、巧克力、一盒糖块都放进他的袋子 —— 反正警察现在不需要它们了。
查理在船舱里安顿下来,他不希望大船上有任何人注意到他,所以要待在那儿直到天黑,再从舷梯爬上去。他又躺下,在黑暗中朝上凝视着和小船连在一起的深红色巨大船身。他在猜测:是谁拥有这样一艘船?它要去哪儿?他能看见船名:喀耳刻,是用金色雕刻在船头的曲面上。喀耳刻 —— 以前他曾经听见过这个名字……好像是一个女巫师……她做过些什么……过了一会儿他想起来了:那是一个岛上的魔女,在特洛伊战争后,奥德修斯从战场归来的途中被她用魔法迷住。查理的爸爸给他读过这个故事:她把所有的水手都变成猪,让奥德修斯忘记了远在伊萨卡的妻子和儿子,在岛上滞留了整整一年……喀耳刻喀耳刻喀耳刻。给这艘船起这么个怪名字,故事中的喀耳刻女巫可是有效地打乱了奥德修斯的海上航行。
小船被大船拽着航行,以至于船头翘起,查理无法长时间脸朝着“喀耳刻”号的方向,因为血液全都倒流向头部。他只好掉过头,注视着沿岸的城市不断地往后退去。现在他们驶过了商业区闪闪发光的楼群;渐渐地,船坞、仓库和大型船厂石砌的埠头让位于较小的修船厂和码头工人住的水上房子;最后是开阔、空旷的泥地和盐沼。阳光照射下,大地仿佛披上了一层薄纱,起伏不定的草丛变成了银色。虽然看不见,但却可以听到成百只小鸟飞过河面时发出细微的叽叽喳喳声,混合着船身下急急流淌的水声。查理想:住在河边用木桩撑起来的房子里一定挺开心,浩瀚的蓝天和开阔的水面环绕在你周围,海潮一天两次在你的房子下面流动。你可以在游廊上观赏风景,倾听水流的拍击声,还可以从卧室的窗口钓鱼,为晚餐提供佳肴。为什么人们不住城西的这种水上房子,而要跑到更远的内陆,住在那些塔型的高层建筑里,或是像他家的那种带院子的房子里?查理觉得迷惑不解。
他不愿意想到家。他能感觉到妈妈的手机就在他的袋子里。他突然想到妈妈可能没有电话,可是爸爸呢?
他拿出自己的电话,敏捷地摁下他父亲的电话号码。他的心跳得很快,手在颤抖。爸爸也许会回电,也许……
电话铃声在幽暗、空旷的远处回响着,响了很久,然后是他父亲的声音 —— 他的电话答录机,“嘿,我是艾尼巴·艾山迪,请留下你的信息,我很快会和你联系。”
这是他父亲的嗓音,查理从心底深处感受着。
他希望自己能想出点话来说 —— 说什么是安全的呢?如果他们 —— 不管他们是谁 —— 正在偷听 —— 他不愿意让他们知道任何消息。但是他想要他的父亲知道 —— 说什么呢?现在他必须留个信息,万一下次打不通,他不能失去这次机会。
突然他知道该怎么做了,他给的信息要像他妈妈留的条子:只有他父母亲明白,但不会向其他人暴露真相。
“嘿,爹地,”他兴高采烈地说,“我是查尔斯。我像妈咪说的那样,是个好孩子。我在拉斐和玛莎家,但我经常外出。我真希望能快点见到你。今天我去河上航行,并且盼望明天还能走得更远。快打电话给我,我的手机一直开着。问候亲爱的妈咪。”
查理对自己很满意,如果爸爸收到信息,立刻会明白他的意思。首先,他从不叫他爹地,不叫母亲妈咪,也不会称自己是“查尔斯”,再加上那句“是个好孩子”—— 这样一来,他们就知道他已收到并且读懂妈妈的留言。“经常外出”以及“去河上航行”,“今天”还有“明天”—— 含义非常清楚。
《狮子男孩Ⅱ》 刮一块树皮样本
短信息中最妙的一点( 得意之作 ),就是说他的手机一直开着,但在课堂上他是必须把手机关掉的,所以这么一写,他们自然就明白他没有去吉罗米兄弟那儿学习,再把“航行”以及“我真希望能快点见到你”联系起来考虑,就能猜到他在跟着他们。
“兄弟,你也许应该谈谈关于猫的事情。”查理提醒自己,如果爸爸妈妈知道猫群正在关注这件事,他们俩可能会送出一个消息……哦,不。查理否定了这个想法:因为令人吃惊的是,爸爸、妈妈听不懂猫说话。
查理很小的时候,他们住在非洲。艾尼巴总是到大森林里寻找各种植物、苔藓、菌类供他做研究。他经常一去几天,深入未开发地区。他会爬上那些根茎高得足以在中间盖房子的参天大树,在树冠的梢头 —— 猴子和蝴蝶居住的地方待上好几天。他睡在离地一百多英尺的吊床上,大象就在下面寻找大的树籽吃。有的时候,他会带上小查理,把他绑在自己的背上一起去。
一个闷热潮湿的清晨,艾尼巴正在小心翼翼地刮一块树皮样本,那是一棵绿油油的攀附在树冠上的植物。查理睡在他的背上。为了得到一块完好、清洁的样本,又要避免让那把刚磨的刀伤着自己,他全神贯注,没有注意到树下有一只母豹正在灵敏地走向附近的水坑,一只健壮的、胖乎乎的幼豹跟在妈妈后头;当然他也没有注意到在灌木丛中的小径上,幼豹懵懵懂懂地踩到了一条细小的、暗绿色的蛇。
但是他听到了幼豹因热辣辣的蛇毒刺入身体而疼痛地哀嚎,母豹因意识到幼豹受伤而难过地嚎叫。艾尼巴飞快地从树上一跃而下,落在离豹子不远的地方,他把刀子衔在齿间。小蛇钻入茫茫的丛林,消失了。母豹待在原地,瞪着他。有一阵子艾尼巴感到了恐惧。母豹没有立刻扑上来咬他,因为这里的动物都知道他不是猎人,习惯了他在森林中转悠,采摘花朵和叶子,挖掘植物的根,她只是盯着他看。而他呢?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
幼豹的哀嚎声吓得查理也哭叫起来。
两个小东西嚎叫着,两个父母彼此对视着。
艾尼巴的心被撕碎了。他不顾一切地想要帮助幼豹。他的背包里有解蛇毒的药——他随身带着以防自己或孩子被咬。他必须马上给幼豹注射,但是怎样才能使母豹放心呢?
只有一个办法。
可是他非常担心。
慢慢地,轻轻地,艾尼巴从背上解下查理,放在身后平坦的岩石上,与母豹有一段距离。当他在背包里翻找注射器和解毒药的时候,眼睛始终没有离开过她。随后,他像举着图腾一样举起注射器,以便让母豹看个清楚,“我可以帮助你的孩子吗?”他问她。
她盯着他。
查理在岩石上,哭叫得轻了一些。
幼豹还在呜咽。
艾尼巴从查理那儿走开,轻轻地移向幼豹。
《狮子男孩Ⅱ》 威胁地眯起眼睛
母豹威胁地眯起眼睛,竖起耳朵,胡须微微地抽搐。她低垂着头开始移动 —— 离开艾尼巴,离开幼豹,离开查理,走到十步之外停下来,转过身坐下,注视着艾尼巴。
他在幼豹身边跪下,迅速而准确地在幼豹肥胖的后腿上注射了一针救命药,当他这样做时 ——
“一个小贝贝!”查理欢叫着,他已经蹒跚地来到艾尼巴身边,居然伸出手去拍拍幼豹,而那个小东西正在扭动着身体想躲开针头。艾尼巴喘了口气,注射器掉了下来,几颗小小的血珠出现在毛皮上。查理笑了,幼豹警觉了,伸出爪子狠狠地抓了他一把。几滴查理的血掉在幼豹的身上,而几颗幼豹的血落在查理被抓破的手臂上。
母豹和艾尼巴对视着,幼豹和查理又叫唤起来,而且是齐声的。
两个父母各自抓起自己的孩子就跑:幼豹被母豹温柔地叼在嘴里,就像一只小猫;而查理被他父亲紧紧地夹在腋下。
“宝、宝、宝贝贝……”查理欢快地叫着。
“哞、哞、哞哦嗷……”幼豹叫着。
“哞哦嗷。”查理也喊起来。
从那以后,查理就能跟猫科动物沟通,他跟他们谈话就像跟人谈话一样多,使他困惑不解的是:他们之间宿怨很深,经常打斗。他不能真正理解他们的感情和秘密,但他爱他们,把他们当作自己的朋友。他的父母亲不断地研究他这方面的特异功能,他们想找出原因,却百思不得其解。
“他自己变异了,这里的每个人都在大惊小怪地议论遗传学的改进方法。”玛格达伦说,“小查理只不过自身产生了变异。”
“那么,现在幼豹也能讲英语了?”艾尼巴疑惑地说。
还有一件事:绝大部分孩子都对猫科动物过敏,而查理却不会。
“神奇。”他的父母说了再说。这是在玛格达伦高声抱怨了三天“艾尼巴不该把他们的孩子带进那样的危险境地”之后,他的父母一再说的话。
以往查理为自己在某些事情上比他的父母聪明而得意,但现在,他真希望他们也有这样的特异功能,那就能派上用场了。
在午后太阳下山之前,查理竖起他的太阳能板给手机充电。如果时间充裕他还想给妈妈的那只充电,没准手机上留有信息,可能会给他一些线索。
线索!
天哪,查理想:我有一个线索,是妈妈自己给他的。他在包里摸着:它在那儿,整齐地折叠着。
他把羊皮线拿出来,心里有点异样。
这是她的血。
她写了些什么呢?
哦。
《狮子男孩Ⅱ》 一些字母和数字
一些字母和数字。有的在括号里,有的没有;大部分大小适中,有些极小的,压在大一些的字母或数字的顶端。
看起来好像是很复杂的数学。
这些对查理来说毫无意义。
他看了一会儿,疑心是密码,以前他和妈妈玩过密码游戏。如果真是,他愿意想一想,他能够把它解出来。
可是他们曾经玩过的游戏中没有这些括号和极小的数字。
“我明白这是什么了,”盯着看了一阵子,他对自己说,“这是一个公式。”他知道公式是科学家们常用的。
所以这不是胡说八道,但对他来说是废话,因为他还没有掌握足够的科学知识来利用它。
有时候,太聪明的父母亲反而是个麻烦。
他把羊皮纸叠好放回原处,现在他知道那是关于什么了,他会找一个有能力给他讲解公式的人。不过他得想好找谁,有些事情不是可以讲给任何人听的,那么做对他同样没有好处。他仍旧不清楚他的父母为什么被人带走。除了他,还有哪些人需要他们。
他考虑了一下,把妈妈的短信中所提到的词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新工作”,还有“做生意”,他明白他的父母对其他人来说,最大的利用价值就是他们的智慧,他们所进行的研究工作。
查理读了很多小说,他会联想。
“‘有人’想利用他们的智能,”他对自己说,“在找一些他们知道的,或者是能够研究出来的东西。”
他很高兴:刚刚得出的结论,使他觉得他能继续干下去了。再加上他有那张羊皮纸,当然,他不会给任何人看。
艾尼巴没有回电的原因是:一、水下没有信号。二、老是哭丧着脸的瘦子——锡德把他的手机偷去玩游戏,并且把电池都消耗光了。
艾尼巴对这件事恼火极了,他回到下铺躺下,玛格达伦靠在他的肩头上打盹,而他却目不转睛地盯着双面镜 —— 他觉得那是锡德和维勒所在的地方。
“Berma,mu ye kwasia eni mu ha ma jwi,”
他口中念念有词,嘴巴的样子显得冷酷无情,他从眼睑底下瞪着一点,在一个半钟头里没有动过一下——没有抽搐,没有眨眨眼睛,仅仅是嘴唇在微微地动,几乎看不出来。
《狮子男孩Ⅱ》 看上去很可怕
首要的是,他必须让自己看上去很可怕,他当然知道他能装得很像,他看上去的确可怕极了。
“Wo ho ye ahi paa,”
他嘀嘀咕咕地嘟哝着。在镜子的另一边,锡德和维勒可不喜欢他这副样子。
“他在说什么?”维勒问,“那是什么意思?”
“Wo ho ye ahi paa ...”
“他说的是哪国话?”维勒问,“他为什么要这样?”
艾尼巴继续装模作样,像一块着了魔的黑曜石在发出不祥的声音。
“他当真是个巫师,是他们那种人中的一个,不是吗?”维勒说。的确,有谁能够说清楚巫师和大学教授之间的区别。
“是的。”锡德说。
他们一点儿也不喜欢他这个样子。
“他在诅咒我们。”维勒说,“他在对我们施魔法。”
极其缓慢、可怕地,这块黑曜石裂开了一条缝 —— 艾尼巴微微笑了,一个拉长的、骇人的微笑。哈,产生效果了。其实,他说的是“你们这些愚蠢得令人生气的小人,你们正在把我惹毛”。但是,如果他们以为正在被诅咒,对他而言,是正中下怀。胖子和瘦子( 他是这么叫他们的 )已经被吓坏了,瘦子说过,他再也不想进他们的船舱。
突然对讲机里爆出另一个房间的说话声:
“停止!”它叫着,“停止诅咒我们。”
艾尼巴抬起头,两眼目光炯炯,给了他们一个极其夸张的、轻蔑的微笑。几个钟头一动不动,其结果是令锡德和维勒丧魂落魄,他们害怕死了。
“可以。”艾尼巴彬彬有礼地说,“只要你们还给我手机,要充上电,还有,告诉我,你们要把我们带到哪儿去,为什么,受谁的指使。”
玛格达伦在熟睡中转动她的头,试图改变睡姿,但是没有空间。一只懒洋洋地趴在她腿上睡觉的猫,看上去像一团橘子酱,从她的腿上尖叫着,翻落下来,给了她一个恼怒的眼神。她半睡半醒地嘟哝着:“查理 ?”
艾尼巴摸摸她的头。他真想跳起来,打烂玻璃,把那两个混蛋扔到河里去 …… 他极有可能这么做,归根到底,他是个强壮、有力的“巨人”。可是,还有他更想做的事情 —— 他要了解为什么他们被绑架,被谁绑架,为了什么。比逃跑更重要的是必须知道将会发生什么。
他抚摩着玛格达伦的头,把眼光转向双面镜,口中又开始念念有词:
“Wo hairdresser nye papa
Wo maame ye kwadu,
Wo gyime ye sononko,
Wo hwene kakraka.”
其实,这一段的意思是:你有个非常糟的理发师,你的衣服看上去像整夜穿着在跳舞,你的母亲傻里傻气,你的鼻子非常之大,你的愚蠢是这么出名,他们要在市中心给你塑个雕像。“你的鼻子非常之大”听起来很顺耳,他又多念了几遍,带节奏地,越说越响。
“Wo hwene kakraka,
Wo hwene kakraka,
WO HWENE KAKRAKA!”
“停下!”对讲机里一个粗重、浑浊的声音在咆哮。
“我可以停止。”艾尼巴说,“只是你知道该怎么做。”他又垂下眼睑,盯着某一点,嘴里嘀嘀咕咕,眼睛一眨不眨,继续嘟哝个不停。
《狮子男孩Ⅱ》 上面传来嘈杂声
7
大约一小时以后,查理听见楼梯上面传来嘈杂声,他意识到有人下来了。他没有时间考虑该怎么办,甚至来不及决定要不要躲起来,那个女人就已经站在下层后舱里,棕色的大眼睛盯着他,说,“Francis! Regardez! Il y a un garcon ici—un petit Africain! ”
查理的法语很棒 —— 吉罗米兄弟对语言课是决不马虎的,所以他听得懂 —— 她在说,“弗朗索瓦!看啊!这儿有个男孩,一个小非洲人。”
查理也很清楚她是干什么的:她身材苗条,但肌肉发达,穿着连裤袜、紧身衣和短裙子;深色的头发往后梳成一个发髻,她梳得那么紧,以至于脸也显得紧绷绷的。事实上,她身上的每一样东西都是紧紧的,除了她的裙子,摆动得像雏菊的花瓣。梳紧的头发拉紧了她脸上所有的表情。她站着,把全身的重量支在一条腿上,叉着两只手。显而易见,她是个芭蕾舞演员,尽管她看人的样子很粗鲁。他不知道她为什么要指出他是个非洲人,很明显她也有非洲血统。
弗朗索瓦出现在她身后:这是一个黑发的年轻人,穿着带流苏的裤子,西装背心,戴一顶帽子。他有一个带红色压印的手枪皮套,正好和一双华丽的、装有古巴鞋跟的长靴配套;两把亮晶晶的小手枪,其中一把已被他拔出来,对准了查理。
查理简直不敢相信他是被一个粗鲁的,讲法语的非洲芭蕾舞演员和另一个穿红色长靴的牛仔抓住。
“你们好( 法语 )。”他勇敢地说。
“你好。”芭蕾舞演员说。弗朗索瓦冲他点点头。看来,他们并非很不友好。
“嗯,你能把枪放下吗?”查理有礼貌地用法语问道。
芭蕾舞演员转过头,眼珠朝天愤怒地转动着,用一种快速、复杂、查理也听不太懂的法语( 有点像凯尔特人的语言,也可能是一种方言 )责备弗朗索瓦,显然是说,“把枪放下,别做傻瓜,他只是个孩子。”总之是那种意思。当查理更近地观察那把小手枪时,他怀疑那不是真的。它那么小,而且闪闪发光,不知怎么的,看上去实在太轻了。事实上,那个牛仔的一切都不像是真的:他的肤色没有被太阳晒伤,他的衣服太鲜艳了,还有一只猴子在他肩头,而那只猴子也穿着带流苏的裤子,戴着红色的枪套。不,这不是那种书上写的牛仔。
弗朗索瓦把枪拿开了,芭蕾舞演员建议他们最好把他带上去。查理知道除了跟他们走,还剩下一个选择就是跳河,然后再被拖起来抬走,像只落汤鸡让每个人讨厌。他把自己的东西丢入旅行袋,扛在肩上。
“别磨蹭。”芭蕾舞演员边说边捅着查理,让他顺着梯子爬到大船上去。查理不喜欢别人捅他,她不比他大多少,却随随便便地样样指使他。
令他惊异的是:以为美到极致的大船,走近了看竟是那么邋遢:粗绳子盘成一圈圈堆在甲板上;巨大的护舷垫上海藻纠错,海水滴答个不停;庞大的船身,结实的桅杆,粗大的烟囱,水手们个个晒得黝黑,肌肉结实,目光显得不太友好。大船在演奏自己的音乐:引擎在轰鸣,锅炉在燃烧,绳索在风中摆动,船梁和搁栅在波涛中呻吟 …… 吱吱嘎嘎、轰轰隆隆。在这艘即将出海的巨轮上,查理感觉到莫名的紧张和高度的兴奋。
《狮子男孩Ⅱ》 雕着金色葡萄藤的舱
“上去呀。”芭蕾舞演员说。她捅着他,沿着甲板走到一个雕着金色葡萄藤的舱门口,门开着。
“大师!”芭蕾舞演员敲着门,叫唤,“Y’a quelque chose.”查理很不高兴被介绍为“这儿有个东西”。他被推着进门,踉踉跄跄地绊倒在门槛上( 舱门底部总是有一个槛,以挡住溅进来的海水 )。
圆圆的舷窗,望出去是变黑的河水。舱房虽小,却很豪华,一个衣着华贵的人靠在舱房中间的小书桌旁,他身高足有一米九,宽阔的肩膀,穿着绿丝绒的燕尾服和白色的裤子。纤细的头发,像雪一样银白,垂在背后,梳成了一个辫子。他长着一双锐利的蓝眼睛,皮肤苍白、干燥,看上去他好像熬了一辈子夜。他苍白的手里拿着一杯好像是白兰地的酒,在他前面的书桌上有一沓文件和一只很大的金属箱子:肯定装满了钱,而且是一大堆纸币。
查理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以前从没有见过像这样的人。
“天啊,又怎么了?”他用法语问,但查理听得出带有帝国南方的口音。
“我发现这个男孩,”芭蕾舞演员说,“在警察佬的船上。”
“那就把他扔到海里去。”那个男人说。
“好。”她说着,转过身,又捅捅查理,想推他出去。查理的心扑通扑通跳起来。
“不,等一下,”他说,“把他带回来。你会说法语?”
“会。”查理用法语回答,“我的名字叫查理,我在寻找我的父母,他们失踪了。我搭乘了‘保安的船’……”—— 他想说“警察佬的船”,但用错了单词,一个常见的错误。
“是真的吗?”那个男人说,他并不在意查理这段短短的经历。他打量了查理一会儿,举起他的胳膊捏了捏。
“孩子,”他说,“你强壮吗?”
“还行,先生。”查理说,“但是比强壮更重要的是:我很聪明。”
“怎么个聪明法?”他问。
“我能说英语、法语、特维语、阿拉伯语、拉丁语、希腊语和意大利语。”查理回答。( 他从不跟别人提起,他还会说猫的语言。无需证实,他确实懂得,这可不是瞎说的。 )“我会读会写,算术做得很快。我会弹钢琴,会开车,是个有经验的水手。”他飞快地想起各种事情,让这个陌生、苍白的男人把他留在船上,而不是扔到海里。“我还会骑自行车和攀登。”
当查理说话的时候,那个人优美的黑眉毛在苍白的额头上耸了耸,但是他没有说话。查理继续说下去,“我会做饭:煎蛋卷,摊薄饼,烧汤。我会做倒立,侧空翻,爬绳索,我还会游泳,当然还有跳水。我会打绳结:那种缩结,还有丁香结。我能熟练操作电脑 …… ”查理结结巴巴地说到一半,那个男人故意不接碴儿看查理能讲到几时。
谈话中小小的间隙就足以让查理明白这里谁是头儿。“你给我的印象特别深刻。”那个男人说。他似乎犹豫了一下,“可是你不够强壮。”
“挺强壮的。”查理说。
那个男人抿了一口玻璃杯里的白兰地,眼睛始终盯着查理。
“当然,所有的孩子都想出逃,加入我们一伙,告诉我你的借口是什么?”他说,“现在请准确地告诉我。”
他认为查理上船是有目的的,好吧,这没关系。有关系的是 ……
一个非常重要的念头出现在查理的脑子里。这些人说法语,他们现在是要去法国吗?
“我打算寻找我的好运气,先生。”查理说,“还有我的父母亲。您是要去法国吗?”
那个男人放下酒杯,他好像作出了什么决定。
“你叫什么名字?”他问。
“查理·艾山迪。”话一出口他就有点后悔了,“也许给个假名字更好。要是拉斐就在那儿呢?不管他……”
“查理,我是陆军少校莫利斯·铁堡代( 他读成‘提包带了’ )。我是这儿的老板、领袖、所有权利的代表。我是马戏团的领班。你可以叫我铁少校、先生或者艺术大师。你是查理,我们收留的一个小男孩。你要按照我说的去做,给我来个倒立。”
《狮子男孩Ⅱ》 在很小的时候
在很小的时候,查理就和废墟附近的野猫一起玩,他灵活得像一只小猴子,做个倒立对他来说根本无所谓。受宠若惊的感觉让他来不及想少校为什么要他做这个动作。他敏捷地来了个倒立 —— 舱房里没有多余的空间,他只好小心地不踢到任何人的脸。他头朝地,脚朝天,看不到莫利斯的反应,但他觉得他不应该把脚放下,直到少校下命令。所以他就这么倒立着。然而莫利斯耍了个心眼 —— 什么也不说,看他能坚持多久。
“好了,可以放下来了。”铁少校终于开口了,“你能够在狮子背上做倒立吗?”
当查理起来时听见这句话,几乎摔倒。这是一个什么样的问题啊?!
“能,先生。”他惊讶于自己的勇气,狠狠地咽了口唾沫。他在倒立时已经把所见到的事情串起来想了一下:芭蕾舞演员、牛仔、音乐、带条子的帐篷、马戏团的领班,现在还有狮子。“先生,请问你们是马戏班吗?你们是要 —— ”他还想问是否去法国,但铁少校已经开始发话了。
“我们是不是马戏班?”铁少校说,“我们不是马戏班,小子,我们是
世界上最豪华、最大胆、最刺激、最优秀、最伟大的
马戏团!”
他真的就是那样说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直到充满了小小的船舱,波及甲板。血液突然冲到他的脸上,使他看上去脸色红润显然很兴奋,就像饿了很久正在享用美食。查理能够想像他在马戏场上的情景:他对着观众滔滔不绝,告诉他们演出是多么精彩,他的声音在大帐篷顶上盘旋,他煽起了观众的热情,为这世界上最伟大的演出而沸腾。
“我们是铁堡代皇家漂流马戏团,同时还是骑士爱乐者学会的。”他平静了一些,说,“要知道,那些把著名的铁堡代马戏团叫作提包杂耍班的人,是分不清真正的演出和杂耍的区别的。年轻人,正确地打出你的牌,你也将参加演出。我们需要一个小伙子,待在这儿,努力干吧。开始你可以和猴子在一起。帕萝特( Pirouette ,英文解释是脚尖点地 )会带你下去的,好了,走吧。”
帕萝特给了查理一个微笑,以表示对刚才带他来时不断捅他的歉意。走廊里弥漫着查理辨别不出的气味。动物、灰尘、麝香的气味,不难闻,但是在船上,就觉得有些离奇。
“查理,你真的想成为马戏团的人?”她问。
“当然。”查理回答,“我当然想了。听说你们要去巴黎?”
“没错。”她边说,边在头里带路。
查理咧开嘴,脸上绽放出一个巴黎式的大笑。
猴子住在船最里头一间臭气冲天的小舱房里,夹在斑马和一群受过驯练的蜜蜂之间,这些蜜蜂归一个匈牙利人管。一个叫毕卡哈白的印度人住在猴子的舱房里,睡在一张吊床上。查理可以和猴子同住,也可以在喂食的货舱里挂一张吊床,甚至还可以到底舱去,那里没有猴子的味道,但空气永远不流通,以至于污浊不堪,难以呼吸。
“我能不能睡在甲板上?”他问。
《狮子男孩Ⅱ》 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毕卡哈白瞪大了眼睛,“很冷。”他有点惊讶地说,“如果被水手踩一脚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查理的工作并不太辛苦,他给猴子拿食物,毕卡哈白喂他们吃时就在边上看着;他清扫他们的住处;替他们缝补衣服。不再觉得猴子的骚味难闻了,就发现提水是最艰难的工作了。
有几只猴子被叫作“帅哥杰克”。
查理问,“为什么?”
“因为他们骑小马。”毕卡哈白说,好像这就说明白了。
“我们在哪儿吃饭?”查理问。
“我不吃饭。”毕卡哈白说。
于是查理就转问他们要去法国的什么地方。
指了指一个就在他鼻子跟前的门。
一个只能描述为留着一把黑色、卷曲、丝一样大胡子的漂亮女人应声开了门。
查理倒吸了一口气。
“喂。”她的口音像帕萝特,带点儿法国腔。
“您好,夫人。”查理有礼貌地说,但仍然是瞪大了眼珠,一个妇女怎么能有这样一把大胡子?是真的吗?如果是假的,为什么她在休息的时候也戴着?天哪!多棒的络腮胡子,他甚至能闻到一阵薰衣草淡淡的香味。
“你要找帕萝特?”她问。
“是的,夫人。”查理回答,他没有办法挪开他的视线,他看得出,那不是丝线,也没有胶水的痕迹。
突然,那位女士拉住了查理的手( 她的手很凉很柔软,动作快得像一只鸟 ),放在她的面颊上。
“你可以摸摸看。”她微笑着,“你喜欢吗?”
查理真是不忍释手,她的胡子那么雅致,那么柔软,丝一样光亮,就像一只小小的山羊耳朵,或者像小牛犊两只犄角中间的卷毛。
“我们大概要去吃饭了。”大胡子夫人说,“你愿意跟我们一起去吗?”
查理只是点点头。好吧,长胡子的女士,他能应付。
餐厅在上层甲板,靠近船尾的一个狭长房间里。每个人都端着盘子到小窗口去拿一份食物。今天的晚餐是一道带布丁的炖菜,还有青豆和一片面包,随后他们坐下来吃饭、闲聊。查理上了船,还是第一次有机会正面观察这些要和他一起出海的人。有一群( 大约十个 )小个子的意大利人,他们长着长鼻子,表情欢快,年龄有大有小,查理猜他们大概是玩杂技的。有一个相当胖的夫人,斜视眼,穿着工装裤 —— 芭布夫人神秘地暗示,“玩蛇的。”还有一个灰头发,红鼻子,看上去很粗犷的人,整个晚餐时间都在看书 —— “安德鲁斯先生,”帕萝特不无轻蔑地说,“驯练熊的。”一个魁梧的年轻人进来得很晚,他拿了一个巨大的盘子盛了三份食物。“赫克利司,强壮有力的人。”芭布夫人说。他注意到一帮精力充沛、二十来岁的大男孩,他们打打闹闹,大声聊着天,话题围绕着马。随后进来的是弗朗索瓦 —— 那个牛仔。“花样骑手。”帕萝特说。查理高兴地看到周围还有许多各不相同的孩子:一个可怜巴巴的男孩,脸上脏兮兮的;一个卷发的男孩坐在两个叽叽喳喳的小丑中间,却不理他们;两个大约九岁的女孩是一对双胞胎,穿着配对的连衣裙,很惹人注目,她们互相模仿动作,让查理感觉像晕了船。
“你是干什么的?”查理问帕萝特。
“我是玩吊杠的杂技演员。”她骄傲地微笑着说。
“天哪!”查理惊呼,他直觉应该这么做。听话听声,他从帕萝特的语气和声调里能感觉到,玩吊杠的杂技演员真是太了不起了,虽然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他还是有礼貌地又说了一遍,“天哪!”大胡子夫人飞快地瞄了他一眼,眨了眨眼睛。
“你将看到我们的正式表演。”她说。
“什么时候?”他急切地问。
《狮子男孩Ⅱ》 我们是去巴黎
“现在我们是去巴黎。”帕萝特说,“我们约定一个星期后要去那儿大演一场,帝国大使有一个盛大的晚会,邀请了所有的东方君主,我们要逗他们乐,他们都会去的。”
巴黎!他试着回忆巴黎在哪儿,好像在中部,有点偏北,可以肯定的是巴黎的哪一边也不近海。所以当他们靠岸时,他必须找一只猫来问问,可以得到更多的信息,继续前进 ……
他知道和马戏团在一起比较安全,如果拉斐在跟踪他,所有这些活动,这么多人,都将是一种掩护。说实在话,查理感觉很矛盾:一方面,他在打探关于这艘船的种种信息,寻找他的动物朋友,并且设法和其他人建立友谊;当然,最重要的还是看演出,看马戏团表演真正的魔术。他希望( 但愿这不是对他父母的不忠 )在船到法国之前有时间去见识和体验这许多事物。另一方面,一再得知父母的危险消息,对这种独特的欢乐景象的体验就变得很异常了。隐在幕后的是拉斐的形象:冷酷、不可测、骇人、挑战。
他意识到,直至抵达法国,他都帮不上什么忙。好吧,虽然这令他沮丧,但是他能够对付。
帕萝特继续讲,“我们只能在大天棚里演出。船把我们带到人多的地方,然后让他们上船,我们就开始表演。”
“他们到船上来?”查理问,他听到自己恐惧的声音。他不能确定他是否理解错了。
“你大概从未见过大天棚吧?”芭布夫人说,她惊讶于这个男孩的孤独和心不在焉,可又是那么讨人喜欢。“哦,查理,我们的船上有一个最漂亮的大型马戏场,有座位、锯末、飞行吊架和带条纹的帐篷顶 …… 应有尽有。”
此刻,查理非常想听她们讲,关于怎样在船上装一个马戏场,装在哪里,几时能看见。但就在这时,另一个人走了进来。
他不像铁少校那么高,不像赫克利司那么魁梧,不像花样骑手那么美,也不像大胡子夫人那么有趣。他,棕色头发,棕色皮肤,大约四十岁、或者是五十岁,是个非洲人,体型很棒,显得安详而又沉着。奇特的是这种镇定自若似乎是与生俱来的。没有什么事情会令他惊慌失措,即使威胁迫近,也会被他化险为夷。沉默从他身上蔓延开来,仿佛在他周围形成了一个水塘。他走过花样骑手身边时,笑声停止了;那些意大利人静悄悄地转过身,脸对着盘子;帕萝特和芭布夫人也不再聊天。这些人突然变得文雅了。
查理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竟然无法把自己的视线从他身上挪开。这个男人转过身,面对查理,两眼直视着他。他的眼睛就像一口黑暗的深井,然后突然地,从这对深沉、阴郁的眼睛里,查理看见一道转瞬即逝的闪光,就像动物眼中的反光。
“他是谁?”查理悄悄地问芭布夫人,他朝她那边挪了挪,靠紧一些。
“啊,他是我们亲爱的麦克莫。”她说。查理很惊讶,她别是在嘲讽吧?他是绝不会把“亲爱的”这个词儿用在那个人身上的。“他是我们的驯狮王。哦,他不喜欢我们叫他驯狮员。”
“他专门驯服狮子。跟你一样,他也是个非洲人。”
他可能是个非洲人,查理想,但是他跟自己不一样。他更像 —— 像父亲对他生气时的样子。他真吓人,他带来的那种安静,不是友善、轻松的,是因为惧怕而沉默。查理哆嗦了一下。
驯狮王,呵,看起来他一定把这个地方给驯服了。
查理瞅了一眼帕萝特,她盯着自己的食物,并且似乎也不想把眼睛抬起来。
麦克莫使得查理吃不下饭了,所以他就坐着倾听晚餐结束时房间里流动着的轻声对话。其中一个意大利人说服另一个人去拿曼陀林来唱歌。驯练熊的安德鲁斯先生把他的半张报纸给了匈牙利人。又进来了一些新面孔:一个是看上去妄自尊大的秃头大胖子,“他是干什么的?”查理急忙问。芭布夫人扫了他一眼,好像是说他问得太多了。还有几个瘦而结实的男孩,一位苍白、文雅的高个子男人,他有一头羽毛样的白发和特别长的手脚。查利给芭布夫人一个恳求的眼神,她发慈悲似的告诉他,“超级空中轨道:走钢丝的演员。”这并不能帮助他了解得更多,走钢丝的演员、空中飞人 …… 他真的需要一本词典。
环顾餐厅,查理觉得他们看上去就像一个奇特的大家庭。他暗自微笑:他喜欢这儿,至少 —— 他愿意,只要 ……
《狮子男孩Ⅱ》 我们是双胞胎
晚餐以后,双胞胎姐妹一起过来,俩人齐声说道,“你好,我们是双胞胎,你是谁?”
“我是查理,是帮助照看猴子的。”查理说。
俩姐妹彼此意味深长地对视了一下,说,“铁少校总是先把新来的人和猴子放在一起,不久他就会让你去干别的活儿。你有巧克力吗?”
她们俩一起说话的方式简直令人目瞪口呆,从正在议论的少校突然间跳到了巧克力,她们怎么能够那样快地转换话题?如果这是演出中的噱头,倒是挺不错的。
“我还真有,你们要吗?”
“要。”她们边说话边笑。她们有些怪。
查理跟帕萝特道了晚安,芭布夫人要他答应明天和他们一起吃早餐。帕萝特松开了梳得紧紧的发髻,忽然变得好看了许多。查理原希望她会多留他一会儿,但她一句话也没有说,他只好跟着两个小姑娘走了。况且他也想看看,这对双胞胎是否总是异口同声,或许从现在开始她们会分开说话了?
查理不清楚该怎么走回他放东西的那间猴子舱房,但是双胞胎知道,“我们是莎拉和泰拉。”她们说能带他回船舱。好吧,她们能指点船舱在哪儿,但是巧克力在哪儿就是另一回事了。毫无疑问,那些猴子从查理的袋子里找到了巧克力、糖块儿、剩余的饼干和茶叶包,并且全部吃光了。
“哇!”双胞胎说,“竟然吃没泡过水的茶叶包!”
看着她们俩同时开口,说同一句话,查理怀疑她们是不是同一个人有两个躯体,这种解释还能说得过去。
再想想,又说不过去,一个人怎么可能有两个躯体呢?
这时,莎拉和泰拉宣布她们房间里还有些巧克力。于是他又跟着她们回到露天甲板上,沿着栏杆朝船头走去。一进入船头,女孩们转过身,突然就不见了。
“哦!”查理叫起来,“你们在哪儿?你们到哪里去了?”
“我们在这儿!”两个女孩大声回答,突然从船头喀耳刻雕像旁边的洞里伸出头来。“这就是我们住的地方。”
她们的舱房正好在破浪神喀耳刻的胸廓里。它是三角形的,里面没有舷窗,但如果从梯子爬上这个怪模怪样的舱房的顶部,就到了破浪神的脸部,可以通过雕成漂亮的绿眼睛的监视孔、或是安装在那诱人笑脸上龇露的巨齿后面的厚玻璃窗向外张望。此刻当然是什么也看不见了,只有几颗星星在远方的暮霭中闪烁,但是在白天那将是怎样的景致啊!早些时候,查理在汽艇上羡慕着这艘大船时,绝没有想到船头雕像里面隐藏着一个奇特的小房间,还住着一对双胞胎姐妹。
“这实在太奇妙了。”他说,“绝对令人吃惊,我真没想到。”
双胞胎姐妹同以往一样一起动作,一起找到了巧克力,又一起展开她们狭窄的床铺,三个孩子挤着坐下以后,这屋里就再也没有多余的地方了。他们小口小口地咬着巧克力,沉浸在香甜美味之中。
一阵敲门声吓得他们跳了起来,“口令!”双胞胎齐声叫道。
“水桶!”一个声音回答。门开了,那个经常和小丑们在一起的卷发少年迈着急行军的步伐走进来。
“啊,你们抓到他了!”他高兴地大叫,“双胞胎抓到他了!”他又转过头去招呼,查理听到他身后叽叽喳喳的说话声和摸索声,随后那个脸上脏兮兮的男孩和四五个小个子的意大利人出现在门口,他们是来打探查理的。这几个人都想挤进舱房,双胞胎只好告诉他们,实在是没有空地儿了。突然,从其中一堵墙后面发出一阵很响的咕咕声,双胞胎说,“看你们!吵醒鸽子了。”她们边发出嘘声,边往外赶他们,也包括查理。
“你睡哪儿?”那个卷发少年问查理。
“不知道。”查理说,“我原来是想和猴子一起住的,可它们把我的袋子翻了个底朝天,又吃光了我的东西,我不能想像还会 ……”
“你愿意和我们一起睡在缆绳间里吗?”卷发少年问,“它在厨房上面,所以我们一点儿也不冷,还能保持干燥,这样缆绳就不容易腐烂。我们的隔壁是狮子 ……”
那个孩子还在继续讲狮子也需要温暖 ……查理却已不再听了。隔壁是狮子!他曾经被告知有狮子,但是直到这会儿,他才把狮子真正和自己联系起来。狮子真的在船上,而他将要住在他们隔壁。
《狮子男孩Ⅱ》 细瘦的小丑是他父亲
8
卷发少年叫朱利厄斯,那个细瘦的小丑是他父亲。脏兮兮的男孩叫汉斯,他看顾那只受过驯练的猪,这就是他之所以如此脏兮兮的原因。
汉斯和朱利厄斯睡在船缆室盘成堆的缆绳上,各自有一块床板,长短足以躺下一个小男孩。朱利厄斯睡最上面一块床板,汉斯睡底下一块,查利就只好睡中间了。
“这儿已经有一个睡袋。”查利说,“还有人睡在这儿吗?”
汉斯开始神经质地傻笑,“嘘 —— ”朱利厄斯摆出一副发狠的样子,要他安静下来。
“怎么回事?”查理问。
朱利厄斯哼了一声,“原来有个男孩,”他说,“是帮着照管狮子的。”
“喔。”查理感兴趣地问,“他怎么样了?”
“铁少校把他扔到河里去了。”朱利厄斯卡着嗓子说。
查理瞪大了眼睛,“为什么?”他轻轻地问,被朱利厄斯神秘兮兮的样子感染了。
朱利厄斯摇摇头,做了一个把嘴巴拉上拉链的手势。查理又打量了一下那块床板以及上面的睡袋,皱皱鼻子,“霉运是不会传染的。”他对自己说,“霉运在现实中是不存在的,它仅仅存在于人的头脑中。”这是他妈妈常说的话。虽然每当她这样说时,他爸爸就会耸起眉毛说,“头脑可是非常坚强的,教授。”
查理决定不去计较那个睡袋的事,“既然是头脑在作怪,我不在乎。”他说服自己。
“那么,你待在这儿了?”朱利厄斯问,“还是我们把你吓跑了?”
“没问题,”查理说,“我留下了。”
“好吧,如果你需要帮助,我什么都知道。”朱利厄斯说,在这么友好的情况下,查理决定当场试试他。他喜欢朱利厄斯的模样:他的卷发,还有他那有雀斑的鼻子。
“什么是走钢丝的?什么是空中飞人?为什么猴子骑矮脚马就被叫作帅哥杰克?”查理脱口而出。
“在高空绳索上行走的,就是走钢丝的。在空中荡秋千的,就是空中飞人。帅哥杰克是从少校唐杰克的名字变来的,他是个有名的驯马师。”朱利厄斯答道,眼睛都不眨一下。“那就是为什么顽皮的人被叫作皮猴杰克 —— 一只以为自己和少校唐杰克一样有本事的猴子。”
查理眨着眼睛,说,“谢谢。”
“De nada,”朱利厄斯说。
“这是什么意思?”查理问。
“没什么,这是西班牙语。”朱利厄斯说,“我的意思是,这个词表示没什么。就是‘没什么’这个词,他不是什么意思都没有,它是有意思的,—— 它表示没什么。没什么就是它的意思。它并不是没有表示什么。”
“对,它表示没什么。我懂你的意思。”查理一本正经地说。
他们咯咯地笑了起来。
《狮子男孩Ⅱ》 生活是如此丰富多彩
船上的生活是如此丰富多彩,很容易使查理分心,但是他仍时刻为父母担心。
现在他想要检查一下他的电话记录,看看是否有什么消息。在船上想要不被人干扰真是很困难 —— 尤其是和两个男孩同住一个放缆绳的舱里,所以他只好在寒冷的夜晚,独自一人走到甲板上。月亮升上来了,像缝在海军蓝制服上的一颗珍珠纽扣,雾气弥漫的河湾被月亮和星星点亮了,发着光。查理哆嗦了一下,把夹克衫围在身上,然后蜷缩到烟囱边上的旮旯里,先试着收他妈妈的语音信息,然后收他自己的。
妈妈的手机上仍旧没有讯息,为什么没有人给她打电话?可能他们给她发电子邮件,没有发信息。
他又试他自己的手机。
一个声音跳了出来:
“听着,你这个讨厌的小老鼠,我不知道你那又自满又固执的父母为什么不在你出生的时候就把你淹死,因为你的存在让我受挫。告诉你,我知道你在哪儿,知道你在做什么,所以你最好待在那儿等我来抓你。我要来了,听着,我马上就来,马上。我要抓住你!”
电话重重地挂断了。
查理站在那儿瞪着他的手机,他在颤抖。他从来没有听到过这么狂怒的声音。他一直住在城里,看见过打斗,也参加过打斗;他骂过人也被人骂过;但从没有人如此穷凶极恶地威胁过他。
他飞快地摁下了删除键。
过后他又责骂自己 —— 他应该保留这个语音信息作为证据。多听一听,也许能知道 …… 可是他明白他再也听不见了。
他已经听到的这些足以让他知道电话是从谁那儿打过来的,他不需要了解更多了。
这不是他所想像的:拉斐可能会放他走,他只是 ……
他的手因为拉斐的暴怒还在颤抖。他从没想到拉斐会气成那个样子。但他还是不能完全相信拉斐与他父母的失踪有关 ——至少不是直接有关。一个孩子怎么能绑架成年人?不管怎么说,那天下午他还在喷泉边上轻松地踢过球。
查理想起那个别有用心的电话,还有拉斐对他从未有过的第一次关注 ……
所以一定有另外的人介入这件事,他们付钱给拉斐来抓他,查理,却跑掉了 ……
查理蜷缩在他的床板上,从皮袋子里偷偷地拿出玩具老虎,不让别的孩子注意到。他听到下面铺位上汉斯在挠痒痒,上面铺位的朱利厄斯在睡梦中大声发布命令。有一会儿,查理真希望妈妈在那儿跟他道晚安并且检查他有没有吃过哮喘药( 他已经吃了 );当爸爸上来时他正在梦里。他坚定地、迅速而又悄声地念着祈祷词,“各路神仙,求你们保护我的妈妈、爸爸,帮助他们脱离危险,求求你们了。”他的父母亲从来没有想要把他培养成笃信宗教的人,但他周围有许多人信奉各种各样的神,并且似乎都从中得到了帮助,所以查理有时也会暗自祷告。“你们所有的神,不管你是哪一个名字,都请你保佑我的父母。”他悄悄地补上一句,以防万一。
查理躺在铺位上没有一点儿睡意,他感觉孤立无援,身心都很不舒服。他不停地挠痒痒,辗转反侧。
他想到个主意:查一下电话是从哪里打来的。
电话号码在黑暗中发出青绿色的光。
查理微笑着,果断地把号码储存起来。可是用什么名字做记号呢?他不愿意用拉斐,那就好像他是自己的朋友。
可笑的是他原来还真想和他交朋友。
就叫他“骗子”,查理把这两个字打进去。这么做有点儿孩子气,但贬低拉斐使他稍微好过些。
等以后他感觉好的时候,没准儿也给拉斐打个电话,看看他是否喜欢。
《狮子男孩Ⅱ》 处在进退两难的境地
没有上帝看顾他的父母,只有瘦子锡德在看守着他们。此时,瘦子锡德正处在进退两难的境地。维勒嚷嚷着,如果他把手机还给艾尼巴,就要揍他,然后去向拉斐先生告状,让他滚蛋。本来被一个粗暴的十几岁的孩子雇用已经够糟糕了,还要跟一个傻子搭档,实在让人受不了。那么一来,维勒就会有一个新搭档:至少比锡德多四个脑细胞,词汇量也要大得多,不像锡德总是用一个单词来回答所有问题。
艾尼巴,不管不顾,死死地盯着他,嘴里念念有词。
哪一样更可怕?鼻子上挨一拳并且被解雇,还是被一个聪明的非洲巨人所诅咒?
“我要到甲板上去。”维勒说,“你看着他们。”( 潜艇是有甲板的,当潜艇升上来时,甲板就露出来了。 )
“好。”锡德答应着。
维勒走过,笨重的脚步声在金属的船舱里回荡。艾尼巴仍然躺在狭窄的铺位上( 实在也没有其他地方可去 ),听见他们的对话,他站起身,微笑着,然后蹲下去,又开始用深沉的低声,有节奏地嘟嘟哝哝:
“锡德,哦,锡德,
你这个可怜可悲的小家伙,
还我手机,你这个大鼻子,
还我手机,你这个鼻涕虫脑袋,
你这一团发霉的猴子鼻涕,
还我手机并回答我的问题
还我手机并回答我的问题
还我手机并回答我的问题 ……”
艾尼巴说的是特维话,听起来更加可怕。
锡德坐在那儿,听见自己的名字不断被重复,感到越来越恐惧。这样过了几分钟,艾尼巴屈身向前,在地上画了个圆圈,目不转睛地凝视着,继续念念有词。“锡德。”他一遍又一遍地重复叫着“锡德”。
他能够坚持上几个钟头,但用不着了 —— 当他抬起眼皮望着双面镜,低声而又阴沉沉地用英语说:“现在你打算还给我手机了,是不是?锡德?”
“是。”锡德用很小的声音回答,在镜子的另一面,他青绿色的脸汗淋淋的。
这样查理的父母收到了他的信息,他的妈妈哭了,哭声使得维勒注意到他们的举动。维勒给了锡德一拳,又拿走了他们的电话,丢入水中。
那只颜色像橘子酱的猫看到了这一切,他知道他必须立即行动。
查理以为马戏团在海上没什么事可干,第二天会平静地度过,但他的想法大错特错了。在去找芭布夫人吃早饭的途中,他看到几个小个子的意大利人正在绳索上荡秋千。他猜得没错,他们是杂技演员。那个父亲,穿着一套相当破旧的紧身连衣裤,用他肌肉发达的小胳膊吊在一根索具上,轻轻地荡来荡去,像一件晾着的衣服 …… 然后,他突然加快速度,越荡越高,每一次摆动都抵达最远点,甚至超过了水平位置。“如果他不小心,会翻过去的。”查理正在想 —— 他就真的这样做了,翻过去,在最高点顿了一下,好像做了个倒立,然后从另一边落下,再上去,他像纺车那样旋转,转了又转。他的脚尖绷紧,小腿伸得笔直,他的手在每一次旋转允许的范围内稍微改变一下位置。然后——看来印象甚至更加深刻 —— 他开始慢下来,渐渐地,一点儿一点儿,他不再荡到最高处,身体又摆到水平位置,直到他又像一件挂着的衣服。查理情不自禁地鼓起掌来。
那个意大利人抬头看看查理,笑起来了。
“你认为这很棒吗?”他问,查理热切地点点头。他笑得露出了牙齿,轻轻地打了一个空翻,动作快得查理几乎没有看见。接着,他一纵身,站到刚才攀吊着的索具上,笑着把脚跷起,胳膊交叉,嘴里说着,“得了,得了。”
“你是怎么做的?”查理大声地问。他善于攀爬,也会荡秋千,但那是两码事。“你是怎么做的?”
“这是家传的秘密。”意大利人说,“我父亲教我,他父亲教他,我教我的孩子们。你想要学,首先得加入我的家庭,如果你是好样的,十年以后我教你。”
“你肯教我?”查理说,突然这件事似乎变得很重要 —— 极其重要。
《狮子男孩Ⅱ》 动作轻得像一只猫
这位杂技演员从离地大约六米的索具上跳下,动作轻得像一只猫。他用专注的眼神凝视着查理。
“如果我挑选你,”他边说边目不转睛地打量查理,“好吧,每天来,我看你能学会。”
随后,这种专注的眼神消失了,他微笑着说,“希基蒙托,西吉·鲁西迪家的,你就叫我希基好了。”他家里的其他成员都在绳索上休息,他向他们做了个含糊的手势。
“你们是在练习吗?”查理问。
“当然,每天都要练。”希基说,“为了保持身体的柔软和强壮。”他抬起左腿,伸到船桅的一边,又移动右腿靠近船桅的末端,做了一个劈叉的动作,然后再把身体贴近船桅,整个人垂直于地面。“还有另一边。”说完,他把左腿放下,换成右腿跷起来。
“你来做。”希基说。
查理试了一下,他能够在地板上劈叉,但不能举起腿,依着船桅做。
“你的身体当然是很柔软了。”查理说。
“你见过班笛·本,那个印度橡皮孩子吗?”希基问,查理摇了摇头。
“他把自己捆住,打上绳结,”希基说,“有时候就无法挣脱了。他通常是和一个又大又壮的船员贝普一起做这个节目,贝普把他绑起来,然后假装解不开,就拿出刀子,说什么别无他法只好用刀割开了 …… ”
“哇!”查理完全被他说的迷住了。
“我要走了。”希基说,他弓起腰,吸了口气,一下跳回原来的索具上。“明天早上六点,吃早饭以前,你来学。”
吃过早饭,查理发现自己又在疑惑地注视着手机。昨天收到那个信息以后,他已经把手机关掉了。这会儿他又有点儿想把它打开。
手机显示屏上的邮件标志一闪一闪的。
查理皱起眉,犹豫一下,还是打开了语音邮件。
起先电话里的声音是文雅又礼貌的。
“查理,我是拉斐·萨德勒。对不起,我昨天有些不客气,我太过火了,但我说话是算数的。我已经在路上了,你可别害怕,你这个胆大妄为的小杂种,当我找到你时,你有的后悔了,后悔到你甚至不能想像的程度……”
查理切断了这个有声信息。他不想听了,前一晚他睡得够糟的了。
他感觉自己又在颤抖。
毋庸质疑,下一次他一定不听这些了。
当毕卡哈白叫他去打扫猴笼时,他很高兴,虽然那里很脏。他给那些猴子的水瓶加了水,碗里加了果仁,并且还给每只猴子一个香蕉。工作减轻了他心里的不安。看来事儿又做完了,查理决定四处转转:船上有斑马、马、鸽子和智慧猪,最重要的是还有狮子,这些应该使他不再想到拉斐·萨德勒了。
查理知道那个故事:关于豹、蛇,以及幼豹被针头戳破皮而他被幼豹的爪子挠伤 …… 他的上臂至今仍有一条狭长、苍白的疤痕。有时候,他记得当时的情景:他蹒跚地走到可爱的小豹子跟前,被抓破时的剧痛以及豹子的血溅在伤口上。有时候,景象又变成:幼豹柔嫩的腿被针刺破,他的血滴在查理的伤口上。他怀疑针也刺痛了他。他肯定自己记得他突然清晰地、友好地招呼幼豹,而他也回应他。他们并没有说什么特殊的事情,那是婴孩的谈话,只有他们相互理解。
查理知道那几滴幼豹的血是一件意外的礼物,使他从此能和所有猫科动物对话。但是正因为他太了解他们,所以他绝不会把他们的话当真。对于狮子,他的感觉是彻底的紧张不安。他们和其他猫科动物不同,更具野性,即使被驯化过,也是难以控制的。狮子是丛林之王,野兽之王。对付他们,即使是麦克莫——那个不自然的、强作镇静的驯狮员,对不起,应该说是驯狮王,他也相当恐惧。查理情不自禁地想靠近狮子房,但他还是谨慎小心、战战兢兢的。
因此,当他发现一只年轻的雄狮站在狮子舱后面离门不远的甲板上时,简直大吃一惊。狮子当然是应该被锁起来的,怎么能够让狮子在船上游荡呢?一定是驯狮员的疏忽。那只狮子独自眺望着海,他的胡须向下,脸上带着奇怪的表情。
来不及考虑,查理上前,走到狮子旁边,用猫语打招呼,“嗨!”
狮子敏捷地转过身,他忧伤的表情即刻变成惊惶,是的,害怕。“狮子怎么会怕我呢?”查理想,“我只是个孩子呀。”但是这只狮子确实怕他。
“什么?”狮子问。
“我说‘嗨’,在跟你打招呼。”查理说。
“我听见的。”狮子说,“只是 —— 你讲的是猫语。”
“是啊。”查理说。
“可人类是不讲猫语的。”狮子说。
以前查理可从来没有想到这一点。他在家时所认识的那些猫,都知道他有这种罕见的能力。他知道不该在陌生人面前提起,但他从不把猫科动物当作陌生人,没想到一只陌生的狮子竟对他会讲猫语如此惊惧。
“对不起,”查理说,“我没想到会吓着你。我以前总是和猫打交道。”
但是他友好的言辞却得到了相反的效果:狮子屈起前腿,低下头,开始哭泣。查理大为震惊,“哦,瞧我,真是的,我没有想要惹你不痛快,对不起了 …… ”他弯下腰,拍拍狮子低垂的脑袋,轻声地、反复地讲着这几句话。过了一会儿,狮子抬起脸,说,“对不起,好久没有听人讲我们的语言了 …… ”突然,他的声音变了,“哦,不,哦不 …… ”他急切地咕哝,开始怒视并发出低沉的吼声。查理抬起头。
马戏团的小子们和那些沉默的船员都惊愕地看着他们,张大了嘴,一脸的难以置信。
《狮子男孩Ⅱ》 狮子吼得更响了
狮子吼得更响了,并且抓挠着地面,查理想:这是做给人看的。不过,观众看来确实是够害怕的。
“仅仅僵持一秒钟,”狮子嘶嘶地说,“不需要更长时间了。现在他们以为我要逃跑,那会令他们毛骨悚然。”
“我们该怎么做呢?”查理静静地说。
“我也不知道。”狮子说,“我不得不继续吼叫,恐吓他们,否则他们会以为我很窝囊,啊 …… 呜 …… ”
“我说。”查理看见铁少校穿过人群,一步一步走过来。“我们来编排个节目,假装是我使你安静下来,并让你回到笼子里。我知道我不能真的让你静下来,除非你愿意。来吧,就假扮一下。”
狮子开始欣赏自己触目惊心的表演,他给查理使了个眼色,说,“好吧,只要一分钟。”接着一声呼啸,吓得每个人都直往后退。这时麦克莫刚从货舱跑来,他听到这出戏,举起了长鞭。然而此时狮子转向查理,把头放在他的脚边,高兴地呜呜叫着。狮子发出这样的声音可是不同寻常,查理欣赏了一会儿脚边低沉、有节奏的呼噜声,简直不想移动了。他提醒自己回到戏中,先把手轻轻地放到狮子头上,然后又移到他粗大的项圈上。
“来吧。”他用猫语温和地说,轻得除了狮子谁也听不见。“回到里面去,来吧,来吧。”
观众,包括铁少校、麦克莫都惊得目瞪口呆。在静穆中,他们注视着查理领着这只“大猫”回到船舱,狮子放轻了脚步,温和、顺从地跟着他。
铁少校默默地观察着。
麦克莫慢慢地抚摩着嘴唇。
芭布夫人晕倒了,帕萝特抢下汉斯拿去喂智慧猪的一桶水,倒在芭布夫人身上。小个子的意大利人爆发出一阵欢呼:这是仅有的一次,狮子安全地回到了舱房。
麦克莫冲过人群,进了狮子的舱房,直接走向查理。当狮子经过舱门,进到笼子里时,麦克莫把门关上,上了锁,然后转向那个孩子。
他瞪着查理,“解释一下。”声音虽轻,但目露凶光。
“嗯……”查理被刚才的场面弄得兴奋不已。船舱里有一股甜甜的陈腐气息,查理满脑子都是他和狮子的对话,以至于想不出一个聪明、简单的解释。
“这可不好。”麦克莫悄声说,“为什么我的狮子听你的话?”
他的狮子?
“哦,他可没有,完全不是那么回事。”查理急急地解释说,“他,嗯 …… 我正巧在那儿,看见他,嗯 …… 他似乎不该在外面,嗯 …… 所以他 …… 我猜想他不喜欢人多,所以,嗯 …… 他就回来了。”查理试着对麦克莫微笑,但他的笑容在颤抖,他能感觉到恐惧是从自己心里发出来的,麦克莫让他害怕。
驯狮者麦克莫不作回应,他走了两步回到狮笼的门口,站在那儿,手里仍握着鞭子。他盯着这只年轻的狮子,但狮子没有理他,只是低下了头,躺在地板上,发出低沉的呜呜声,显得很顺从。
查理为这只狮子担心,他的表现怪怪的。查理知道每只猫都有尊严,他们清楚自己是什么。即使是一只又懒又馋又胖的家猫也会持有这样的观点,“的确,我又懒又馋又胖,但是你不认为我也相当可爱吗?”而这只狮子却是又迷惑又悲哀,查理不喜欢他这样,这使他也又迷惑又悲哀。
麦克莫的喉咙里发出低微的声音,“你是哪里人?”
“伦敦。”查理回答。
“不可能。”麦克莫说,“伦敦人都是白皮肤。”
以前查理听到过这种说法,并且知道只有无知的人才会这么说,可能麦克莫正巧不了解伦敦。
“伦敦人有各种肤色。”查理说,“人们总是从各个地方来到伦敦,所以现在,我们那儿有各种肤色的人。”
“你的棕色皮肤是从哪儿来的?”麦克莫问。
“我的棕色皮肤和我的其他部分都来自伦敦。”查理强制自己不要生气。“如果你想知道的话,我的父亲是非洲人。”
“他的名字和国家。”麦克莫问。
也许他的提问方式就是这么粗鲁,也许他出自一种自然的关心,不管怎样,查理就是不想告诉他,好在他也不必说了,因为铁少校突然闯了进来。
“你怎么想,麦克莫?”铁少校说,“他真行,我从没见过这样的事儿。你要他吗?我认识范安卜和古莱,而他 —— 小小的孩子居然也有这样的诀窍,你应该聘用他,一定得用他。”
麦克莫大而黑的眼睛转向查理,“我聘用他,”他说,“当然了。”
查理又一次看见那一道闪光从他眼底反射出来。
“好极了。”铁少校说,“查理,你以后不用再管猴子,你是个管狮子的小童儿了。”
《狮子男孩Ⅱ》 被几种情绪左右
9
查理绝对被那个做狮童的主意给震住了,他同时被几种情绪左右:既兴奋莫名,又惊愕万分。狮童,听起来多么酷啊!而替麦克莫做事,又是多么可怕!一旦想到狮子……那真切的、强大的、壮实的、美丽的、野性的、金色的狮子,查理的呼吸就开始急促,毫无疑问,这对他来说是前所未有的挑战。他对自己说:记住,你的身上有豹子的血液。他想像他能感觉到豹子的血在他的血管里流动:强壮、勇敢、敏捷。
“谢谢你,少校,先生。”他说。然后又转向麦克莫,“也谢谢你,先生。我会尽我最大的努力做你的助手。”
麦克莫的眼睛眯细了,他怀疑查理,怀疑他说的那些事情。查理能感觉到他的怀疑,但不清楚他在怀疑什么,也不知道是否该告诉他实话,让他有所了解。事实上,查理同样在怀疑麦克莫,并且也说不清到底怀疑什么。他们两人之间因互不信任而产生了一种不可言喻的畏惧和戒备心理。在查理开始一项新工作( 对麦克莫而言是收下一个新助手 )之时,这实在不是一种最好的气氛。有趣的是,他们俩都决心用同样的方式去处理问题:几乎是同一时刻,同一个念头在这两人的头脑里闪过,“我不知道这家伙要干什么,我得留点儿心,看看会有什么事情发生。”
作为一个头儿,麦克莫是特别的客气。头三天,查理只需运水,拿干草和打扫船舱,麦克莫总是有礼貌地请他做这些琐事,末了还要说,“谢谢,沙理。”他的声音像丝绸一样柔软。
舱房里有六只狮子:查理已经见过的那只年轻狮子;三只母狮,一只颜色很黄,一只银色,一只青铜色,这三只狮子都很温和、安静;还有一只小母狮,其实也就是只幼崽,总在不安地跳来跳去,她爬到母亲黄色的背上,轻轻地咬着她的耳朵;这群狮子的头领是只年长的雄狮,他的鬃毛高贵、漂亮得惊人,他静静地坐在舱房后面自己的笼子里,对身边的人与事都不理不睬。所有的成年狮子都很安静,动也不动。当查理在麦克莫严厉的黑眼睛注视下,轻轻地在舱房周围移动、打扫和整理的时候,他在心底为这些丛林之王担忧:在黑暗的大海上,他们是多么可怜,这个时候他们本该在非洲的大草原上跳跃、猎食,或是在树下草丛中躺着,悠哉,悠哉。
每天早晨,查理去希基那里做早餐前的杂技训练。希基教他怎样做平衡动作,怎样利用呼吸和肌肉使自己变大和缩小。“假如有人把你绑起来,”他说,“把你的肌肉绷紧、涨大,让空气充满你的胸腔和腹部,然后当你放松并且把气吐出时,绑住你的绳子就会松开 …… ”
早餐以后,狮子们就被带到圆形马戏场去演习和操练,查理跟着他们。
麦克莫指着一个安在舱房墙上,磨得锃亮的黄铜把手说,“拉这个。”当查理拉动把手,狮笼的铁栅就升起来了,在后墙的中间出现了一扇门,引出一个升降口,直通船的中央。麦克莫注视着狮子顺从而又安静地缓缓走向升降机,他再一次拉了拉那个把手,门在狮子的后面关上,笼子的四壁回落到原来的位置。他拿出挂在腰带上的大黄铜钥匙,上了锁。
“来。”麦克莫假惺惺地笑着说。查理跟他走到外面甲板上,下了主楼梯,穿过一间镶着一排镜子的门厅,走进一扇挂着红、白、金三色条纹幕布的门,他呆住了,这是一个他从未见过的、最最令人惊异的大厅:圆形的,有三层楼高,场内的观众席都围着舞台,楼座的位子层层升高,顶部像个帐篷,红、白、金三色突然向上聚拢至中间一个最高点,那里挂着一盏瑰丽的枝形吊灯,水晶玻璃棱柱轻柔地摇摆,发出悦耳的丁零声。第一等的楼座位子是蒙着深红色丝绒的椅子,金色的椅腿是曲线形的,其他的座位都是木头长凳。楼座上有一两个特殊的包厢,看上去就像宝座:环绕着深红色的丝绒幕布,两边被金色的小天使勾住。大厅的中央是圆形的表演场地,明亮而开阔,直径有十二米,洒满了干净、新鲜的锯末,具有良好的舞台效果。空气里有一种轻微的、马戏场特有的味道:那是来自动物、锯末、演员化装用的油彩和观众遗留下来的香水、啤酒、薯条和烤鱼的混合气味。
查理被场地的规模和气派镇住了,这怎么可能是在船上呢?它简直太可爱了,集老式影剧院、歌剧院、帐篷马戏团的精华于一体。查理几乎笑出声来。
麦克莫指给他看另外一个需要旋转的黄铜把手,它因为经常被使用已显得陈旧,可是当查理转动它时,仍然感觉相当沉重。这时,一件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随着一阵颤动,伴着丁零丁零的声音,高悬在帐篷顶部的吊灯开始分成几个部分,像帷幕一样被拉开,中间降下一大堆银灰色的东西,一阵抖动,扑簌扑簌展开成一大片金属网,看上去像是由链条组成的,它使查理想起什么,一时又不能确定。随着降落,它开始缓缓摆动,查理这才想起:它像护身铠甲 —— 诺尔曼士兵穿的盔甲内衬,上面有一个个鸭蛋大的洞。这张巨形的护身铠甲大得足以盖住整个舞台,不,还要大些。当它下降时变成了圆形,顶端系在原来悬挂吊灯的地方,就像一个巨大的遮棚,或者是像一个还没有撑开的大蚊帐。“那可以挡掉多少蚊子啊!”查理想。
麦克莫又指点他( 这令他兴奋得战栗 ),独自一人进入舞台,先整理出护身铠甲边缘上的洞眼,将其拖到舞台边上,找到木头橛子和与之相配的洞眼,把它们牢牢固定在一起。然后再重复同样的工作,直到所有的洞眼都被固定,“幕布”完全展开为止。观众席与舞台就这样被一个金属“蚊帐”隔开了。
这时麦克莫又开始命令他们继续活动。他有一根令人厌恶的大鞭子( 查理早就听他提起过 ),是用犀牛皮做的。他并不用它,只是举着它作为一种威胁,暗示随时可能降临的惩罚。查理看得出这些狮子并不害怕被鞭打,是什么使得他们这样顺从?是什么呢?
麦克莫和狮群开始了一场真正令查理震惊的游戏:他大踏步走到马戏场中间,转过身,背对着傲慢的狮子,猛地伸出双臂,发出一声响亮的呼唤。六只狮子在他身后排成一列,拱起了背,一只跟着一只,一跃而上,从背后把他摔倒在地,再让他把他们 —— 所有的六只狮子一一击退,他们没有损伤他一根毫发。麦克莫一定驯练过他们,让他们把尖爪缩进去,否则被他们抓一下,背上的肉就很容易被撕下来了。而他们落在他身上,总是用翻开的肉趾。他们或是落在他弯着的肩胛上保持住微妙的平衡,或是假装把他打倒在地,这是极其危险的表演。“像这样他们有可能杀死他,”查理想,“也可能自相残杀。”毕竟你没法让这些大猫懂得,他们的性子一触即发,动不动就翻脸不认人地对同伴咆哮,在彼此的脸上乱撕乱抓,查理在他家附近的废墟曾经不下百次地看见过猫打架。假装和狮子厮打,哇!是勇敢?还是愚蠢?查理不认为麦克莫是个笨蛋,但是为什么狮子这么顺从、温和,这么违背本性?查理要找出个中原委。
《狮子男孩Ⅱ》 冷酷得像坚硬的卵石
拉斐还在发脾气,他深色的眼眸冷酷得像坚硬的卵石,而他此时的心态恰好与他的眼神相配。因为不小心让查理溜走,他在跟自己生气;现在又因为在查理的手机上留下那些荒唐的短信息,他更生气了;当然他最最气的还是查理!他没有关于那个男孩子到哪里去了的线索,一点点也没有。特洛伊的鼻子已经被鱼腥味弄糊涂了,查理的足迹消失在河边,他去了哪个方向?是河下游,还是河对岸?在内陆,还是在一条船上?他又一次逃脱了吗?他有没有发现他的父母亲沿河往下游去了?拉斐百思不得其解。哦,查理一定是跳上了一条渡船,或者是搭乘了一趟便车;他现在可能正在城市里的某一个角落,也可能在航道上的某一处。
拉斐当然是气得要命,他有查理做人质,和那些古怪的科学家打交道就容易多了,他只需说,“我要掐死你们的小宝贝。”他们就不得不立马按他的命令去做。加上他已经答应过董事长 …… 现在他只好花钱雇人去找查理了,而且要这种人闭住嘴巴还不得不多花些钱。拉斐除了在自己身上,为了穿着打扮而花钱,他是最恨在其他方面花钱了。他打心眼儿里不情愿在这件事上花钱,因为这不仅打乱了他的预算,还打击了他的骄傲。
可拉斐是个讲究实际的人,所以他叫了个最狡猾的恶棍侦探 —— 那是他因偷手机而进劳教学校时认识的一个年轻人。他告诉他:那是一个棕色皮肤的男孩,在城市里或者在航道上。拉斐给了他查理的姓名,并表述了种种细节。“他年幼、柔弱。”拉斐说,“没准儿已经回家了,我要他,立刻。”
随后,为了宽慰自己,他假想出许多恶劣的手段来报复查理给他添的麻烦。
起先麦克莫不让查理单独与狮子相处,当他看见查理沉着地与狮子周旋,而他们和他在一起也很安静,似乎还有点喜欢他,麦克莫松了一口气。他不会让查理去开狮笼,或者直接去喂狮子,但他允许查理通过外面的水管把水倒进他们的水碗。一天清晨,正当查理例行公事时,他的注意力被那只他曾经从甲板上领回来的年轻狮子吸引住了:狮子向他使劲眨了眨眼,明显地,胆怯地。随后又猛地向后仰起头,摆了个意味深长的样子。
查理现出个“你是什么意思?”的表情,狮子又是眨眼又是扭头,嘴唇蠕动却不出声,查理猜不出意思。他扭头看去,确信麦克莫没有注意这边( 他正在卷一枝又细又黑的雪茄 ),忙示意他“过来,在我耳边悄悄说”。他低下头,凑近笼子的铁栅栏。那只狮子放轻脚步走过来,在查理耳边嘶嘶地说着,带出一股温暖的气息,“我们需要跟你谈谈,有一些消息,很重要的。”
查理惊讶地抬起眼睛。
“什么消息?”他发出短促而尖利的猫语声,太响了,以至于麦克莫转过身来,在他雪白、均匀、整齐的牙齿间叼着那枝黑色的雪茄。他奇怪地看了看查理。
查理把手指放进嘴里,“哦唷。”他不太自信地说,“我的手指碰伤了。对不起,打搅你了。”
麦克莫眼神定定地注视了一会儿,在靴子的后跟擦着火柴,点燃了他那根又细又黑的雪茄。烟头发出红光,开始散发出一股难闻的烟味。他又盯着查理看了一会儿,说,“希望你伤得不太重。”
查理心虚地笑了笑。随后 —— 哇!简直是奇迹,麦克莫竟然大步走出船舱,到甲板上去了。
查理转过身,对着狮笼。
“是什么?是什么消息?”他激动地问。狮子毕竟也是猫科动物,而那些猫已经向各处传话,打听他父母亲的下落。因此查理应该问问他们才是。
那只年轻的狮子瞪眼看着他。
“嘘。”他提醒查理,转身面向舱房后面的狮笼,那儿住着最年长也是最魁梧的狮子。“先生。”他温顺地,用了最尊敬的口吻叫着他。查理注意到所有狮子现在都面向着老狮子的笼子,“先生,请允许我介绍这个狮童。”
老狮子抬起了鬃毛蓬乱的头颅。查理以前从来没有机会注视他的眼睛,他所看到的使他大吃一惊:这只狮子又老又弱,好像有病,样子很疲惫。黄色的大眼睛浑浊、呆滞,动作缓慢、沉重。虽然鬃毛浓密厚实,却是乱糟糟的,胡须耷拉下来,看上去就是那种丧失了希望的动物,但是查理曾在马戏场上看到他跳跃、嬉戏,似乎是健康而又充满活力。
“你好,先生。”查理意识到在这里他应该特别有礼貌,他低低地鞠了一躬,老狮子温和地微笑着点了点头。
“嗨,会讲狮子语言的男孩。”他用低沉而有礼貌的声音说着,缓慢地眨着眼睛,查理又一次怀疑他是不是想去睡觉。他不清楚该轮到谁来讲话。他有点希望老狮子能说些什么,但是他没有,也许他在等查理先开口。与此同时,那只年轻狮子热切的目光在查理和老狮子之间游弋,身体抖动着,几乎是渴望他们俩能交谈,因此,查理开口了:“在家里,所有的猫科动物都是我的朋友,他们告诉我,如果我有问题,可以去找他们的同类打听 …… 你知道,我的父母亲被劫走了,我不知道到底是为了什么,也不知道他们被带到哪里去了。河边的猫告诉我,他们在一艘船上,要出海去,是到法国。我不知道你可曾听到什么消息。”
老狮子又微微地笑了笑,样子很忧伤,查理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被拧了起来。
“我什么也没听说,孩子。”狮子说,“我生活在黑暗中,哪儿也不能去,什么人也看不到。我的妻子们也跟我一样。我们吃死动物的肉,一动不动地待在这儿,一次又一次被那个人带出去做杂耍,像猴子讨硬果吃一样。我们被支使着假装厮打,我们照做了,又被支使着假装乞讨,我们也照办了。我们听不到任何事情,谁会来告诉我们呢?我们是狮子,孩子,我们习惯于掌握一切,可是现在,我们什么也不知道了。”讲完话后他轻轻地哆嗦着,哼哼着,查理觉得他内心悲哀、冰冷而又深沉。这么威风凛凛、优雅高贵的生命竟然说出如此伤感、沮丧的话,实在是令人匪夷所思,一只狮子是不应该这样的。
那只年轻的狮子垂下脑袋,但一股本想拼命压抑的怒气还是流露了出来。一旁的母狮子们默默地舔着她们的爪子,似乎是想装做什么都没听见,又像是太过悲愤而不知所措。其中一只年幼的小母狮紧紧抿着嘴巴,努力让自己一言不发。
“很抱歉。”查理说,“我并非有意让你们难过。”
“噢,我们没有不愉快。”老狮子说道,“问题正在于此。我们应该 …… 是的,我们真的应该非常难过,应该吼叫,应该有计谋,甚至应该逃亡。但我们没有。事实上我们只是在这儿躺着而已 …… ”说到此处,他翻过身,藏起脸,其他狮子都又惭愧又尴尬地把视线移向别处。查理听了也很别扭。
麦克莫哼着他那不成调儿的小曲儿,声音穿过走廊传了进来。狮子们随即抬起头四散走开,老狮子也躺回了墙边。
那只年轻的狮子倾身向前,并用他的鼻子蹭了蹭查理的手。“过会儿回来。”他轻声耳语,就在这时麦克莫的影子已经落进门槛。年轻狮子像是突然作出了什么决定一般,又说道,“到时,我会把一切都告诉你。”
《狮子男孩Ⅱ》 设备的使用方法
10
那天早晨余下的时间,查理都在忙于倾听麦克莫解释马戏场设备的使用方法。设备包括供狮子使用的马戏场通道,护身铠甲帐篷等等,还有各式各样与演出有关的舞台小道具。
“这是表现勇猛搏斗的节目。”麦克莫讲解道,又抽上一根他那气味刺鼻的小雪茄,一边斜视着查理,一边演示如何操纵狮子通道的门。“狮子出场凶恶地向我进攻,而我也以同样的方式反击他们。但事实上我们是互相关爱的。”
这是爱?查理琢磨着, …… 我可不敢确定。
到了该喂狮子的时候。他们吃的肉和船上水手以及马戏团成员的食物都储藏在一个和房间差不多大的冰箱里。每隔两天查理必须去取肉,因为狮子不是每天进食。除此之外,狮子们还必须天天喝掺有药物的新鲜干净水,这由麦克莫亲自打理。当他们喝完药以后,麦克莫就走进狮子的舱房,躺在狮笼外的地板上。他身上裹着一块暗红色的毯子御寒,边抽烟边用一种查理以前从未听到过的奇异语言唱歌。
整个上午,几乎每时每刻,查理都在跟那只年轻的狮子交换眼色,但麦克莫在一旁休息,他们根本没有机会交谈。不得不一等再等,查理几乎等得失去耐心。
麦克莫的歌声使查理想起初见马戏船时听到过的那种奇异而又令人兴奋的音乐。由于麦克莫就在狮子的舱房里,以至于查理没有一点机会能与年轻狮子独处。所以他决定去找帕萝特和芭布夫人,向她们打听关于那音乐的事儿,以便解开自己的疑团。此时,芭布夫人正在洗衣房里刮腿毛,她在门背后告诉查理,帕萝特正在大帐篷里排练,千万别去打搅她。查理只好逛回缆绳间去找朱利厄斯,可是他也在忙:刚才他的爸爸在跟猴子们练习小丑的闹剧时从绳梯上摔了下来,他不得不用冰块敷在他爸爸扭伤的腿上,否则等他们到了巴黎,腿伤都无法痊愈。
“那么,我们什么时候才能到呢?”查理诧异地问,在海上航行了三天以后,查理就开始奇怪:他以为陆地离他们不过几英里远,但为什么直到现在还没有看见法国?
“就快到了,我们正在海峡当中顺流而下。”朱利厄斯说,“如果船太靠近岸边行驶,人们便会招呼我们上岸表演,那些猴子兴奋过度,就会吱吱乱叫,高声喧闹,一旦惊动其他动物就麻烦了,所以船长总是保持在外海航行。我们下午就能抵达,要在勒阿弗尔补给物资。明天我们要借着潮水沿塞纳河而上,或许晚上就能到鲁昂了。你应该去和那些水手聊聊,他们最清楚。”
无论如何,朱利厄斯是没空陪查理去找音乐来自何方了,他得一刻不停地帮他父亲换冰袋。“问汉斯吧。”他说,“他会带你到那边去的。”
查理找到了汉斯,他跟平时一样满身是泥,正坐在智慧猪的猪圈里边吃饼干边逗一只小猫玩,看上去有点郁郁寡欢。
“怎么啦?”查理问道。
“这只猪还不够聪明。”汉斯说,“在法国有一匹智慧马会做代数,而我的猪只能做加、减、乘、除 …… ”
“但是,猪怎么可能做数学呢?还有马?”查理脱口而出,“我是说,这些题目即使对孩子们来说也是很困难的,动物怎么可能做得出来?”
汉斯抬起头,这下他的情绪好多了 —— 他很高兴查理不了解内幕。“哦。”他神秘兮兮地说,“我不能告诉你,真的不能。你只好等着看表演了。我的意思是:到那时你自会明白,这只猪的确很聪明。”
查理望着那只又大又壮,像只酒桶样的猪在汉斯脚边打盹,她的白色睫毛覆盖在毛茸茸的粉色面颊上,可不,她看上去就像一块猪油那么聪明,也就是说,她就像一只最蠢的动物该有的那么蠢。
世界上大部分人都不懂猫的语言。
查理怀疑这只猪是否会讲话,她看上去实在是不像能讲出什么有趣的事情来。汉斯向前倾着身子,在猪的两耳之间抓挠,而她呢?讨人喜爱地呼呼大睡,不时抽抽鼻子。
查理叹了口气。
“汉斯,告诉我关于音乐的事。”他说,“当我被带上船时,这里正在演奏一种最最令人惊异的音乐:一种喘息声、嗡嗡声、泵水声,还夹杂着歌声的奇怪音响,像是手风琴,又不完全是。”
“啊,”汉斯说,“那是蒸汽风琴。”
“管风琴?”查理问。
“不,蒸汽风琴。”汉斯说。
“噢。”查理打了个马虎眼。
“那是一种风琴。”汉斯说,“它很奇妙,想去看吗?我们一块儿去 …… ”一眨眼,两个孩子跑下了甲板,汉斯手里还抓着那只小猫,查理跟在后面健步如飞,唯恐跟丢了。
“当心点儿,你们俩。”一个水手冲他们喊道。当他们溜过他身边时,差点被他放在外面的一大捆缆绳绊倒。
“对不起 —— ”他们边喊边下到船尾另一边的升降口。
这座楼梯,是查理至今为止所见过的最最与众不同的。它不像去往马戏团大帐篷的观众通道那样:有壁板镶嵌,宽阔、讲究;不像到底层货舱的通道那么低矮、拥挤、黑暗;也不像去动物区的通道那样,温暖的空气中带着些干草味。它有些狭窄,充斥着煤炭和机油的气味,每往前走一步,噪声和温度就随着增高。
“我们就在发动机上面。”汉斯大声喊道,企图盖过发动机急速转动时发出的隆隆声和嘶嘶声,曲柄发出的铿锵声,以及蒸汽压力释放时发出的砰砰声。
《狮子男孩Ⅱ》 喧闹声的音乐
“哇!”查理扯开嗓子喊,“人们怎么能够倾听夹杂着这么些喧闹声的音乐?”
“因为这音乐就是喧闹声中的一部分。”汉斯喊叫着,飞快地停在通道里的一扇小门前,他猛烈地撞门,使出了一个小孩子最大的能耐。没有回应,汉斯用力打开门,拽着查理一起进去。门,又在他们身后砰地关上了。
里面很热,噪声减低了一半,但查理认为还是够吵的。房间又窄又长,整个一面墙安置了三个大键盘,有点儿像架钢琴,好像还要长一些,宽一些。绿色和粉红色代替了通常钢琴键的黑白两色。边上是些小部件:一些稀奇古怪的木栓和把手,每个都挂着一块用奇妙的老式字体写的标签,看上去好像是用一块象牙或是磨平的骨头做的。下面是三个铁制的大踏板,擦得明晃晃的。突出在整个装置上面的是一排排看上去像金属制的管子,底部看得见,其余的延伸到天花板上消失了,天晓得到哪里去了。
“这到底是什么呀?”查理大声地喊。
“是一种风琴。这些,”他指着上面说,“是它的管子 —— 像啸声 —— 蒸汽机里出来的蒸汽通过管子,像一壶水烧开时发出的啸声,然后所有这些把手和踏板发出各种不同的声音,键盘是弹曲调的。”
“我能试试吗?”查理大声问,他非常喜欢弹钢琴,曾经在他表哥结婚时看见过一次教堂风琴。
“不行。”汉斯说,“铁少校会杀掉你的。你从没听到过那么响的声音,到巴黎时你会听见,我们一贯这么做 —— 观众听到音乐就知道马戏团来了 —— 就像卖冰淇淋的大篷车,大家都会来看演出。这声音能传到几英里之外,但你知道那是什么?噪音,最可怕的噪音。”
“我在河面上听到过的。”查理说,“我记得它 …… ”他不认为那是可怕的噪音,他觉得那声音令人难以置信地兴奋,他渴望再听到它。
当麦克莫午饭后去洗澡时,查理总算能跟那只年轻的狮子说话了。他拽了一捆干草靠近狮笼,于是他们小心而又平静地讲起来。
“现在,”查理说,“把一切都告诉我吧。”
“有两件事。”年轻的狮子说,他黄色的眼睛闪烁发光。“首先,你想听什么?在格林威治我们开航之前,有一只船厂的猫四处嗅探,最后在这儿停住了,他是在寻找你。当时我还未见过你,因此没有意识到这一点。他讲到一个会猫语的孩子以及他失踪的父母亲,所有的猫都喜欢他们。他还说必须告诉那个男孩,他的父母正被带往巴黎。这对你来说真是太妙了,我们正在开往巴黎,所以你没上错船,你不高兴吗?”
查理的脸上浮现出笑意,狮子看到自己的消息使得查理如此快乐,他需要一点儿时间才能平静下来。
“他们在一艘叫‘鲨鱼鹰’的船上。”狮子继续说,“那艘船上的猫正在告诉每一个人 —— 显而易见,他想把消息散播出去。他的女友的表弟是一只住在废墟的猫,他坚决认为那些人是不应该失踪的。”
查理笑了,废墟的猫真行。
“所以他们可能就在我们前头。”他说,“你以为呢?”
“是的。”狮子说,“他们不可能离我们太远。”
“那么只要我瞪大眼睛,注意观察,”查理说,“我就可能看见那只船!‘鲨鱼鹰’!然后在巴黎我们将 …… ”
年轻的狮子打断了他的话,“你不会看见的。”
“为什么?”查理问。
“‘鲨鱼鹰’是一艘潜艇。”
一艘潜艇!查理感觉他的胃一阵痉挛。知道他的父母亲将跟他去同一个地方,查理真是高兴极了 —— 这简直太妙了;可了解到他们是乘一艘潜艇前往,他立即联想起在水下,他们完全被阴冷黑暗的海洋所包围,波涛在耳边回响,成千上万吨的水压在他们头顶上,恐怕还有那些苍白古怪的海底生物,用险恶、骇人的眼睛透过潜艇的舷窗一动不动地盯着 …… 这 …… 就不妙了。
《狮子男孩Ⅱ》 几天来最好的消息
无论如何,他们就在附近,并且要到巴黎去,而查理也要去 —— 这是几天来最好的消息。
“他们为什么被绑架?查理,你知道是谁绑架了他们?”年轻的狮子问道,他的眼睛里流露出暖暖的温情。查理突然理解这是为什么:因为这些狮子也是被人们从他们自己的家园,自由自在的生活中偷猎出来的。
“我相信他们被绑架是因为他们知道一些事情。”查理肯定地说,“他们是科学家,我认为他们一定有所发现,而有人想要利用这些成果,或者是 …… 我也不清楚了,但事情应该就是这样。”
“那么,是发现了什么?”
“我不知道。”查理说,“他们在做许多研究工作。”
“你很想念他们吗?”年轻的狮子问,“我听说人类有强烈的感情。”
查理眨着眼睛,忍住眼泪,很快地回答,“非常非常想念。”他仰起了下巴。
年轻的狮子关切地注视着他,说:“还有其他的事 …… ”可能他已经注意到查理的窘相。
查理转过身来面对他,隔着笼子的粗铁栅栏看着他的眼睛。
“讲吧,关于其他的事情。”查理说。
“你必须帮助我们。”那只年轻的狮子简洁地说,“我不得不相信你,如果你背叛我们,那么 …… 我难以想像后果。但是我们实在不能像这样继续下去了。你看见的,我们中间最老的那只狮子( 当他用猫语叫老狮子的名字时,我不会拼写,只能叫‘那只最老的狮子’。当然他们始终是在用猫语交谈 ),他是多么疲惫、沮丧,他曾经不停地筹划、梦想着逃亡,而现在 —— 我不清楚,他好像已经放弃。母亲们(查理揣测那是指雌性狮子)多半是跟随着他,她们惯于服从,不想惹他生气,已经忘记怎样替自己打算。艾辛娜 —— 那个女孩 —— 她很勇敢,可她太年轻了,所以我不得不干些事情,你一定要帮助我。”
“好的。”查理说,甚至没有问他需要什么样的帮助,或者是需要他做什么,就一口答应了。这说明他很傻,有多少故事里提到:当人们在答应做一件事之前没有搞清楚他所承诺的是什么,等到发现要“杀死你的朋友”或者是“把你的王国给我”时,想回头也晚了。但是查理信任这只狮子,他记得当他第一次用猫语跟他讲话时他的眼神。他信任并且喜欢他,只要他力所能及,他就会帮助他。
“我们需要一个逃跑的计划。”年轻的狮子说,“我们需要一个人能帮我们离开船。我们需要骗过麦克莫和铁少校。我们需要这个人在整个旅途中掩护我们,我们要回非洲去。”
“非洲!”查理说,“哇唔!”
“你也是非洲人?”狮子问。
“是的,我爸爸是的,是从西非飘洋过海来的。”
“我们也是西非的!”年轻的狮子说,“从摩洛哥来,那里有沙漠,群山连着大海,那就是我们要去的地方。”
“爸爸是从更远的南边来的。”查理说,“从加纳。”
“我们是兄弟了,非洲的兄弟。”狮子说,“你会说我们的语言。你不必全程陪我们到家,我们来了解一下你的父母被带到哪里去了,可以找一条对我们双方都合适的路线,我们也要帮助你。”
查理喜欢这样的说法,他非常高兴。此时,他脑子里掠过一丝疑问:一个男孩单枪匹马,怎能从一伙成年人( 确切地说,是从拉斐雇用的人或雇用拉斐的人 )手里救出他的父母。他不愿意去想这些,他不笨,如果歹徒很容易被打败,他的父母早就打败他们逃脱了。不是吗?( 他的心猛跳了一会儿——可能他们已经逃掉,正在赶来解救他的路上,就是现在! )但是一个男孩独自和一群狮子,当然会吓倒绑架他父母的歹徒,不管他们有多么凶残。一个男孩独自和一群狮子肯定会把拉斐吓傻了……
《狮子男孩Ⅱ》 帮助狮子出逃
查理以帮助狮子出逃作为交换,让他们帮他救出父母,这个点子既简单又聪明绝顶。
查理突然冒出个想法。
“现在你能帮我做件事吗?”他对年轻的狮子说。
狮子低下了头,表示当然同意。
查理把手机从衣袋里拿出来时,暗自笑了。
他在通讯录里找到“骗子”的电话号码,拨通了它。
他对年轻的狮子说,“我叫你吼,你就吼,那个家伙就是绑架了我父母的人!”
年轻的狮子眼睛闪着光。
查理以为他只能接到语音服务中心,没有想到一下子就直接拨通了拉斐的电话。
有一会儿,他慌得说不出话来。他猜想拉斐在街上,在喷泉边,和他母亲在一起 …… 或许是和查理的母亲在一起。然而当他听到拉斐开口喊他“小查理”时,他采取了行动。
“嗨!你知道我是谁。”他大声叫喊,“但你不知道我在哪儿,也不知道我在干什么,你什么都不知道!哼!我一点儿也不怕你!拉斐先生,你不是自以为很了不起吗?我劝你最好还是当心点儿,离我远一点儿,无论如何,我很快就会来抓你!”他对着年轻的狮子做了个咬牙切齿的表情,一面把手机递到他面前。
狮子龇着牙笑了,反复地发出低沉的吼声,恐怖到令人血液凝结。查理当然了解,这是顽皮的、充满笑意的吼声;他也知道拉斐会像常人一样,被吓得魂不附体。
查理敏捷地按下结束键,笑得弯下了腰。太棒了!
五个水手猛敲狮子舱房的门。
“在干吗?”他们叫着,“你在里面好吗?”
查理开了门,仍在咯咯笑个不停。
“好。”他说,“真的,没问题。只是狮子有点儿吵闹,现在没事了。对不起。”
他们走了。
查理感觉好极了。
拉斐的感觉可是糟透了。
“你这个放肆的小鬼。”他说,“是什么 …… 怎么了 …… 那是什么!”
他被吓坏了,胃也抽缩起来,他不懂是怎么一回事。
“你这小 …… ”他叫起来,他拿起电话开始拨打。
查理的电话铃响了。
他瞪着掌中的手机,是“骗子”的号码在闪亮。
年轻的狮子也瞪着手机。
查理说,“再吼。”并且揿下了按钮。
狮子果真激昂地叫起来。
水手们又返回来。
这次以后,电话不再响了。
查理的感觉真是太妙了。
《狮子男孩Ⅱ》 抖抖它的胡须
拉斐扔下手机。
“我不明白。”他轻声地说。现在他在发抖,恐惧和怒气混合成一杯味道坏透了的鸡尾酒。
“其他狮子怎么样?”查理问,他又变得严肃起来,“他们同意吗?”
年轻的狮子抖抖它的胡须,“艾辛娜肯定赞成,她准备逃跑,已经等得不耐烦了。那些母狮子总是跟着老狮子,他要她们干什么,她们就干什么。而老狮子 …… 如果他的情绪不是太低落的话,他会同意的。”
“那么,怎样才能使他的情绪高涨呢?”查理直截了当地点到了问题的关键。
年轻的狮子竖起它的胡子,露出细密而又尖锐的牙齿 —— 那是狮子特有的微笑。
“一只老狮子情绪的好坏是不能靠发号施令来改变的,”他说,“但是还会有其他的办法。有件事必须先做,现在就得开始。”他拉着查理更靠近狮笼,在他耳边悄声细语,查理点着头,把每一句话都听了进去。他们俩一起制定计划:怎样来提高老狮子的士气,怎样把被囚禁的狮子们救出去。随后,查理回到他的缆绳储藏室,继续想他的父母亲,拉斐,还有不断完善逃跑计划。
在他们的前方,“鲨鱼鹰”潜艇正像勒阿弗尔前进。船上那只橙斑猫设法从维勒的夹克衫口袋里偷了枝圆珠笔,并且把笔推到艾尼巴和玛格达伦被囚禁的舱房门下。他也偷了张纸片,那相对比较容易:他用尖爪子狠狠地抓打维勒的航海日志,直到把纸撕下来,用牙齿衔着。对付圆珠笔就有些麻烦了:很难把笔抓牢,一旦掉落就一路滚开去。加上现在它又不肯配合从门底下滑过去。
橙斑猫动足脑筋,想出个主意。他把圆珠笔放进嘴里,用他又尖利又结实的小牙齿使劲咬,塑料笔管裂开了,中间那根笔芯露了出来。他用爪子飞快地推打着笔芯到门下面,就像只小猫咪在击打一个毛线团。然后他对着门缝,开始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嚎叫。
玛格达伦很喜欢这只小猫,当她被叫醒以后,伸了个懒腰,说,“哦,别叫了,咪咪,我没法让你进来,宝贝,门锁上了,你可能也注意到了。”玛格达伦走向门口,和蔼可亲地对看上去忧心如焚的猫讲着话,她踩到了圆珠笔芯,因此也看见了那一片纸,她捡起这两样东西,感到很奇怪。
第二天早上,当锡德给囚犯送早餐时,那只猫突然溜了进来,迅速地钻到他两腿之间,开始闹着把圆珠笔推向玛格达伦,他还有意识地转动纸片,一遍又一遍地“喵喵”叫着,听起来很烦人,至少那是玛格达伦的感觉。事实上那只猫在说,“写信,写信,看在上帝的份上,女人,动手啊,做这事儿有那么难吗?笔,纸,写信啊!”
“这只猫好像要告诉我一些事儿。”玛格达伦悄悄地嘀咕。( “是的,不错。”猫叹了一口气。 )这使她想起了查理,并不是她从未想到他,而是这件事使她记起,查理曾经说过有关猫科动物讲给他听的一些话以及他告诉他们的事儿。她看了一眼那只猫的脸,他也有意识地盯着她看,似乎希望得到她的理解 ……
她终于懂了。背对着双面镜坐下来写信:
( 她是多么为他感到自豪:他在妈妈给他的第一封信里,找到了她留下的线索;又聪明地在手机短信息中留下了自己的踪迹。 )
《狮子男孩Ⅱ》 不在课堂上学习
亲爱的查尔斯:
听到你不在课堂上学习,而是在海上航行,我有些担心。你知道,太多的海风对你没有好处。我和你爸爸正在享受海上旅行,虽然这次旅行仍然有些神秘兮兮,但饭菜可口,还有一只橙斑猫和我们做伴,它很讨人喜欢。我希望这封信能辗转到你手中。等我们到达目的地,我会让你知道我们将要待在何处;也请告诉我,关于吉罗米兄弟为你拟定的野外旅行计划。我非常非常爱你和想念你,做个好小孩,我知道你一定会的。
永远爱你的妈咪
艾尼巴站在她身后,从她背后看过去。
“很好。”他说,“怎么把信送给他呢?”
橙斑猫跳到她怀里,伸长了毛茸茸的头颈,那上面围着一个小小的、紫色防跳蚤的项圈。玛格达伦把纸片叠小,把它牢牢地塞进带扣里,再用一只别针别住。
“看来是牢固了。”玛格达伦说。
艾尼巴正瞅着她。
“亲爱的。”他说,声音里有一丝疑惑。正在这时,门开了,维勒进来把他们的早餐盘子撤掉。那只猫踌躇了一下,给了他们一个微小的,但是非常肯定的眼色,精神抖擞地走了。
“什么?”艾尼巴说,“怎么可能?是真的?”
“他带给我纸和笔。”玛格达伦说,“如果他能开文具店,为什么不能当邮递员呢?”
艾尼巴笑了,玛格达伦也笑了,他给了她一个大大的吻。这些日子以来,他们第一次几乎感觉到了一点点快乐。
“我真不懂你们有什么好兴奋的,像小鸟一样叽叽喳喳个不停。”维勒说,“你们很快就要到目的地了,我以为这实在没什么可乐的。对我来说是大功告成,我们只需要把你们交出去就可以拿到现金。我计划和维勒太太在太阳底下度过一两个星期。而你们,将要去见人事部来的先生们,他们可不好说话。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你们可能被拖到总裁那儿去 …… 哦,天哪。”他虚张声势地说。“关于总裁 …… 哇,我又说走嘴了。他会亲自给你们布置任务,据我所知,他可是个特别挑剔的人,我很高兴我不为他工作,没几天,你们也会这么想的。”
维勒带着他那一脸恶心的样子走了。
“人事?”玛格达伦喃喃道。
“任务?”艾尼巴一脸疑惑。
“我不喜欢那种说法。”玛格达伦肯定地说。
查理责备自己不该给拉斐打电话,真是愚蠢!自说自话!竟然还打了两次!!这下拉斐知道查理能够收到他的信息,没准还会打来。并且他还知道查理是和狮子们在同一个地方 …… 这样就会缩小范围。现在拉斐一定更恨他了。唉,他真是笨透了。但也很爽。
《狮子男孩Ⅱ》 像一支巨人的军队
11
午后,这艘深红色的大船在驶进勒阿弗尔港口时,路经一家发电厂,一排排靠海风发电的风车,就像一支巨人的军队。重见陆地使查理欣喜万分,虽然他没怎么觉得想念它。船一靠码头,他就从跳板上下去,跑到混凝土码头上,拼命寻找一只捎带消息的猫。刚上岸时,他两腿晃得厉害。在海上多日,使他觉得陆地是多么坚固、结实!
“嗨,狮童!”从他身后的甲板上传来铁少校的喊声,“现在你最好马上回到船上,我们不得擅自上岸,快回来帮助麦克莫,这儿有许多工作要做。”
查理失望地转过身,他看见一幕奇特的场景:当他们进港时,一部巨大的吊车已经等在码头上,在蓝天的映衬下,红白两色,赫然耸立。这会儿,它向着船身倾斜。全体船员几乎都急匆匆地赶到了甲板上,聚集在其中一根桅杆下。吊车上一根粗大的链条就系在这根桅杆的底部,另外一根链子悬挂在空中——不,它在移动。桅杆的中段,有一小群水手正在忙着做什么 ……
突然一声呐喊,水手们几乎同时四下散开。桅杆被连根拔起,就像飓风中的一棵大树,或者是巨人手中的一根小草:刚才还骄傲地高高屹立着,现在却被链子吊着平平地躺在空中,缓慢而又笨重地落向码头。
“发生什么事啦?”查理大声地问一个站在他旁边的港口工作人员。
“往后边站!”那人喊道,突然那根桅杆从空中倾斜到他们的方向。“朝后退!退!”
查理转动着眼珠,直到看见桅杆落地,不再像是要砸向人头时,这才蹦蹦跳跳地跑回甲板上去。
“在干什么?”他问其中一个水手。
“拆桅杆。”那个人简短地回答 —— 他在第二根桅杆的底部拴上链子。“你想想,这些桅杆能通过赛纳河的桥洞吗?嗯?我们只好把它们留在这儿的仓库里,在圣路易斯换上另一套桅杆。过去吧,我很忙。”
查理惊愕地瞪大了眼睛,望着第二根、第三根桅杆被从根部举起,飞向空中,然后又缓缓地落到码头上。或许他也能 …… 但这时,麦克莫叫住了他,要他去找会计,提醒他们答应给狮子额外的新鲜肉,但至今还未见到钱。并要他去核实一下司务长是否已安排在第二天凌晨之前上肉,因为一早就要开船,而到鲁昂有很长的一段路。当他做完这些之后,还得到岸上去,替麦克莫买些卷黑雪茄的烟纸,因为烟纸已经用完了。
查理很高兴能够上岸。码头上人来车往,显得忙乱而又充满活力:巨大、弯曲的软管像一条蟒蛇,抖动着往桶里灌水;进口的面包和蔬菜正在被搬到船上。他在一条通往港湾的小街上,找到一家卖各种吸烟用具的小店,他发现他的法语足以应付店主,买回麦克莫那些讨厌的小纸片。查理在码头上来来回回地兜着圈子,睁大了眼睛寻找一只猫,可他运气不佳,没有见到。它们都在哪儿呢?码头上应该到处有猫,但时间不等人,他不能多耽搁了 —— 如果他回去太晚,麦克莫会冲他狂喊乱叫,而他目前还得捧着他。
查理不知道,就在装满沙丁鱼的木箱后面,有一只肥胖的、长着一个粉红色小鼻子的法国猫 —— 克劳汀。她正酣睡着,爪子下面有一张小纸片。克劳汀吃过自己的晚餐后,又接受了橙斑猫的一半晚餐,作为交换条件:她答应把纸条转交给一艘深红色船上的一个棕色皮肤的英国男孩。但她一吃饱就要打瞌睡,而橙斑猫正高兴地返回英国 —— 他看见他的人类朋友在夜深人静时被转移到一艘时髦的小摩托艇上,而报讯的信正在传递中 ……
克劳汀实在是懒,和橙斑猫待得太晚,加上吃得又多,以至于昏沉沉地睡了整整一天。
《狮子男孩Ⅱ》 忙乱终于舒缓下来
傍晚,为一艘载有那么多人和动物的轮船进货的忙乱终于舒缓下来。查理和麦克莫一起在餐厅喝热巧克力,友好地倾听这位驯狮者讲他以前的故事。他专程去铁少校那里,感谢他收留自己在船上,并且担当狮童的工作。查理和双胞胎、汉斯、朱利厄斯以及那几个意大利人一起聊天。她们在饭后唱歌、弹曼陀林,大家都加入进来了。之后,他蜷缩在缆绳间里,想啊,想啊,想着怎样才能安排一个最好的方案,不辜负狮子对他的信任。
此时,克劳汀一直在呼呼大睡。
拂晓前,发动机开始颤抖并发出隆隆的响声,潮水将带着“喀耳刻”号沿着宽阔闪亮的塞纳河驶向巴黎。查理闻到厨房里在煎咸猪肉,听见海鸥在泛着鱼肚白的天空中鸣叫。和着人的叫喊声以及叶轮剧烈击打河水的声音,“喀耳刻”号驶出港湾,进入塞纳河。
在他们后边,一只肥胖的小猫冲到水边,看着大船不可阻挡地驶入河中,一股强烈的负罪感涌上心头,悲伤的神情浮现在她脸上,她开始嚎啕大哭。在她旁边,一只看上去就令人沮丧的造船厂黑猫,瘦得皮包骨头,屁股上长着秃斑,尖锐的蓝眼睛盯着肥猫,粗鲁地叫她停止哭嚎。
“你别跟我嚷嚷。”肥猫娇滴滴地说,“像你这样的猫根本不配跟我这样的猫说话。”
“哼!像你这样的尊贵,就不应该鬼哭狼嚎,把天都叫塌了。”这只粗野的猫说,“为什么不回到你的豪宅去?你这见鬼的贵妇人?”于是肥猫停止了呼天抢地,代之以哀哀的啜泣。她不顾一切,反反复复地哭诉着她绝对有权在那儿伤心:她答应传送信息给那个父母失踪的男孩,他就在那艘刚刚启航的船上。她因为不知道该怎么办而心烦意乱。如果黑猫碰上这样的事,也会哭得天塌地陷。
“一定是他们。”那只倒霉相的猫失声喊道,“一定是那个男孩,我们必须马上把信送去!你这个大笨蛋,你简直笨死了。快把信给我!”
黑猫一拿到信,就不再花时间去注意那只肥猫。他看着那只船,在心里估计着船速。他环顾了一下早上的交通,就用牙齿叼着那封信,直奔公共汽车终点站。他跳上第一辆向南开去的电汽车,坐在车顶的行李架上,跟那儿的其他几只猫喋喋不休地抱怨:那只法国猫是多么不称职。黑猫的法语很糟糕 —— 因为他是英国北部的猫,正在旅行 —— 但他至少要努力使用他们的语言,对他们说粗话。
对于这件事儿,查理一点儿都不知情。他自己采取行动了。
那天早上,当麦克莫喂狮子时,查理悄悄地注意着他如何给狮子用药:老狮子的水里放五滴;三只成年母狮的水里各三滴;给艾辛娜一滴,给那只年轻的狮子五滴。他发现麦克莫把药放在狮子船舱的小柜子里,又把小柜的钥匙藏在身边。午饭后,当麦克莫盖着猩红色的大氅躺下,抽着烟打盹儿时,查理踮着脚尖悄悄地来到船舱。他确信麦克莫睡着了,于是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蹑手蹑脚地从他身边的地板上拿走了麦克莫的水瓶,把里面的水倒了,再灌上老狮子水瓶里的水 —— 那可是放了最多药物的一瓶水,重新把瓶放到驯狮者身边。随后,他又悄悄地把狮子们瓶中的水都倒掉了,汩汩的流水声吓了他一跳,但麦克莫却一动不动。
《狮子男孩Ⅱ》 水都倒在地板上
大部分的水都倒在地板上 —— 这也没有办法,但愿麦克莫不会注意到 —— 他多半也不会注意到,因为是查理负责清扫笼子。他安静又迅速地用新鲜、清洁的水装满了狮子们的水瓶。整个过程中,年轻的狮子和艾辛娜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喉咙里发出满意的呜呜声,艾辛娜则更是用低沉而温柔的吼声表示鼓励。
现在,大家只好等着看事情的发展了。查理躺回他的干草堆,不管三七二十一,打起了瞌睡。
麦克莫醒来不久,感觉口渴,伸手去拿他的水瓶,大口大口地喝了一气。真是太顺了。被吵闹声惊醒的老狮子也渴了,咕噜咕噜地喝完了他自己的水。他们俩好像都没有注意到有什么两样。
朱利厄斯说过,船每晚停泊,希望六天内能到达巴黎。那就意味着查理还有六次换水的机会,可以使麦克莫昏昏欲睡,帮助老狮子清醒头脑,把他的精气神儿找回来。如果一切顺利:查理每一次的计谋得逞,而药物真的像年轻狮子所想的那样管用,那么当船到达巴黎的时候,老狮子的精神恢复了,麦克莫则会萎靡不振,行动迟缓和昏昏欲睡。
查理咧开嘴对年轻狮子笑了笑,年轻狮子呢,也对查理抖了抖胡须。第一步已经完成了。
麦克莫打了个哈欠,蜷在大氅里又睡着了。
“!”查理得意洋洋,但他仍然努力保持平静,只在喉咙里咕了一声。
麦克莫开始轻声地打起呼噜,查理和年轻狮子开始放松下来。母狮子们静静地看着。
“查理,”艾辛娜说,“你的父母为什么被带走?他们是不是也像我们一样被带到马戏团?”
“别那么傻。艾辛娜。”年轻狮子开始说了。“人类加入马戏团是因为他们自愿,不是因为有人强迫 …… ”
“但是从某个角度来说是一样的。”查理说,“有人要他们去为他工作,做他们不愿意做的事,强迫他们发挥自己的特长和技能。”
艾辛娜吃惊了,母狮子们眨着眼睛,他们理解他,为他感到难过。
查理没有注意到,他正在想着别的事情。
“唉。”他叹了口气。
那只年轻狮子竖起了一只耳朵。
“我知道是什么了。”查理说,“至少 …… 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是我知道 …… ”他突然打住了话头。他已经有两次让他的嘴失去了控制:一次是告诉铁少校他的名字,还有一次就是给拉斐打的那通粗鲁又自大的电话。他非常需要一个信得过的朋友,可这太危险了。如果有必要,他会告诉狮子们那一连串的事情,以及他母亲用血写下的数字。
“如果你知道实情,”年轻的狮子说,“他们也会来抓你的,不是吗?”
查理觉得浑身冰凉。
拉斐知道他有那个公式吗?他了解这个公式的作用吗?
应该不会。
但是查理对正在进行的这件事知道得那么少 …… 他看得准吗?
如果拉斐知道公式在他身上,那他会以为从查理那儿得到要比从他父母亲那儿来得容易。
拉斐为什么要这个公式?他只不过是一个 …… 不,拉斐不仅仅是个一般人物,他已彻底地卷进去了,没准儿他以为他能卖掉它,或是 …… 查理告诉自己,他是你的敌人。
自从拉斐听到狮吼以后再没有来过电话,从某种意义上说,查理达到了目的。但是从此以后他必须小心谨慎,马戏团是个隐身的好地方,他再也不能冒风险打那种电话了。
“你需要找一只猫谈谈,”年轻的狮子说,“看看有没有从其他地方来的猫,听听他怎么说。”
“我不能去船边对着过路人用猫语大喊,”查理说,“团里的人和水手会以为我疯了。”
“那倒也是。”年轻的狮子说,“你就等到晚上,船靠鲁昂,再上岸去探探风声。”
查理点点头,回到缆绳间。他想再试试电话,只是想看看是否有人给他打来,万一拉斐又打电话来了呢?“骗子,滑头。”查理嘟哝着看了看,但是没有。
《狮子男孩Ⅱ》 感觉非常孤独
他感觉非常孤独。
“我唯一的朋友是狮子们。”他对自己说,并且试着估量这个想法。他很喜欢这样想,同时又感觉这一点相当可怕。他有点儿怀疑是否能够信任朱利厄斯,或是汉斯。毋庸置疑,他喜欢狮子们,但是有时候一个男孩就是想跟另一个男孩谈谈。可是他不敢冒这个险。
只要有人在排练,马戏团的大帐篷和排练舱是禁止其他人进去的,所以查理至今还没有看过表演,尽管他很想看。汉斯的小猪显然做了一个伞兵跳。不管狮子们的逃亡计划进展如何,查理决定:至少要放在巴黎的盛大演出之后实施。毕竟他再也没有机会随马戏团出行了,他无论如何要坚持到看完演出。
其实查理真正想的是要参加演出:在吊环上做“空中飞人”的高难度动作;或是和西吉·鲁西迪一家“叠罗汉”,站在“人塔”的最上面;甚至做“人弹”—— 从炮膛里发射出去,落在那边的蹦床上,穿一身丝绒的小套装,脸上涂着煤灰,耳朵被震得嗡嗡回响。他想看汉斯的小猪练习跳降落伞,看“智慧猪”做数学。还有芭布夫人,难道她留着一把胡子只是为了逛来逛去?没准她也会魔术?利用她的胡子变戏法?节目与节目也有很大的不同,朱利厄斯、汉斯和双胞胎姊妹把这些分得很清楚。有些人用高难度的技巧令观众目瞪口呆;还有一些人,他们属于马戏团里的“怪人”,就像一只三条腿的牛犊或是世界上最胖的人 ……如果他们能表演节目,就太了不起了。这些人能够,也应该加入马戏团,因为在普通人中间他们显得怪异,“当别人盯着你瞧时,你会觉得孤单和悲哀。”双胞胎姊妹异口同声地说,“但是如果你能做些引人发笑或令人惊奇的表演,你就会感觉特好。”
查理有太多想看的东西:当圆形马戏场的笼子降落,他迈着匆匆的小跑步从一个洞孔跑到另一个洞孔,用木头桩子固定好那个“金属蚊帐”,不让狮子跑出来以确保安全时,他想看看观众的脸。他还想听听管风琴发出的兴奋、刺激的乐声,夹杂着嘶嘶和嗡嗡声,越过大平原,穿过巴黎的大街小巷,所有的巴黎人都会丢下手中的购物袋,瞪大了眼睛惊异地问,“那是什么呀?”
查理认真地想了一会儿,不仅犹豫起来:他是否应该帮助狮子逃跑。
然后他想到他的父母、废墟猫、拉斐,以及他那个鬼鬼祟祟的母亲;又想到狮子们本应该徜徉在非洲的太阳下,享受着自由和幸福,查理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从勒阿弗尔到巴黎有三百七十六公里,他们将通过六个船闸,这一段旅程将花费六天时间。本来船还可以开得快一些,但是“喀耳刻”实在太庞大了,一旦进入鲁昂,如果开得太快,船后的尾波就会颠覆近边的小船,甚至冲毁河边的堤岸,因此不得不限制航速,而且通过闸门也需要花费时间。航程的第一阶段不得不尽可能地抢时间,他们也确实在涨潮之前就启航了,因为在翁弗勒尔有一座低矮的桥,大船必须赶在潮落时到达那儿,才能从桥下通过。
“我们在去鲁昂的路上!”朱利厄斯边喊边咯咯地傻笑,“我们要完蛋了!”
“什么?”麦克莫问,他真是一点儿没有幽默感。
“鲁昂。”汉斯说,“鲁昂( Rouen )很像废墟( Ruin )的读音,所以我们现在是在通往废墟的路上。”
麦克莫还是没弄懂,不过即使他懂了也不会去多想的。
他们很快就把光秃秃的港湾扔在了身后,并迅速通过了树木葱茏的悬崖峭壁地带,随即是潮湿的沙地。查理和朱利厄斯发现,在他们前头不远处,有一只小船以一个奇怪的角度搁浅在岸边泥泞的沙地里,好像是被浪头冲上去的。他们隐约看到一些人在船上,挥舞着双手大声叫喊。
“哦,抓紧了。”朱利厄斯说,“这是个好主意!”
“什么?”当查理发问时,他能感觉到船上马达的轰鸣声在增大,变得越来越坚定,越来越猛烈。突然,船后爆发出一股强有力的浪花,“喀耳刻”猛地加速前行。
《狮子男孩Ⅱ》 飞机起飞的一瞬间
有点儿像是飞机起飞的一瞬间,虽然查理和朱利厄斯从来也没有坐过飞机,这种纯粹的力的爆发,使男孩子们激动万分。
“怎么回事?”查理喊道,“我们会把那只小船弄沉的。”
“恰巧相反!”朱利厄斯笑得扒在了船沿上,“看啊!看啊!”
小船上的人已停止挥手,当“喀耳刻”驶近时,查理看见的是一幅忙碌的景象:他们站在甲板上,面对着岸,手里拿着篙子和船上的挂钩。有两个人在岸上,也伸出了篙。他们好像在企盼什么,他们确实也是 ……
“喀耳刻”号急驶而来,它被操纵着笔直地对准了河岸,这实在是惊心动魄,查理以为它要撞上去了,“他们在干什么啊!”他禁不住大叫起来。就在这时,没等查理缓过一口气,“喀耳刻”号又突然转向,回到河中央。船尾掀起巨大的浪花,展开成一个大大的 V 字,一直冲向河岸边。搁浅的小船,被浪潮冲得东倒西歪。
“啊噢!”叫声从西吉·鲁西迪家那边传来,他们像朱利厄斯和查理一样也扒在栏杆上看热闹。
查理为那只小船担惊受怕,当浪头卷过来时,船上和岸边的人都大叫大嚷,突然大家一起用力,用篙子和挂钩,推的推,撑的撑,岸上的人试着把小船推到河里,小船上的人努力把船从岸边撑开。当“喀耳刻”掀起的浪头袭来时,他们成功了。“喀耳刻”号尾部的水流将搁浅的小船卷离了泥泞的沙滩,小船摇摇摆摆地回到河中。船上的人一片欢呼。
“哦!”查理也欢呼起来。
“嗨!嗨嗨嗨嗨!”西吉·鲁西迪一家扯着嗓门喊。
“天哪!”朱利厄斯大叫。
马戏团的船又渐渐地慢下来。掀翻小船可不在计划之中。
“你们是不是常常这么干的?”查理问。
“很难得。”朱利厄斯说,“我听说过,但以前只看见一次,是另一艘船,但没有成功,小船一直被冲到岸上更远的地方去了。还翻了。真怪,真怪。”
查理和朱利厄斯在甲板上横冲直撞,假装是大船正在抢救陷在泥潭里的小船,突然朱利厄斯发现他陷在了淤泥滩里 —— 他踩到一堆“智慧猪”的粪便。查理咯咯直乐,但朱利厄斯发火了,他认为汉斯不应该让他的猪随处拉屎。于是他找到汉斯一顿斥责。汉斯也很恼火,他觉得朱利厄斯没有理由骂他,他怎么知道“智慧猪”拉屎了。
查理让他们在那里争吵,悄悄地回到了甲板上,继续思考关于狮子们的事儿。
那天晚上当麦克莫去吃晚餐时,查理问年轻的狮子,“我不懂你为什么不受药物的影响,你的水里也有药,可你没有昏昏欲睡,不感到疲倦,也没有放弃逃出去的念头?”
“他喝的是我的水。”艾辛娜静静地说,“我的水里只有很少的药,因为麦克莫希望有一天我会生幼狮,而药物对幼狮的健康不利。所以我的碗里只有一滴药水,只能使我安静一点儿。当然,一滴药水对他来说几乎不起作用,他要比我大多了。”艾辛娜向他示意,年轻的狮子微笑着,看起来很得意。
查理点点头,他很高兴和他打交道的是一些聪明的动物,这使他放心。
晚些时候,正当查理打算偷偷溜上岸去找猫时,麦克莫发话了,“别琢磨上岸去,今晚你就睡在这里看守狮子。不要离开他们,法国人可不老实。”
查理气坏了,他不能上岸去找只猫问问消息,他真想冲着麦克莫说,“笨蛋,你怎么能仅仅因为人的国籍,就指责他们不老实呢?什么地方的人都有好有坏。”但他既不能指责麦克莫,也不能溜出去,只能坐在狮子舱房里生闷气。他一次又一次地给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