虹桥书吧-->小说书库-->有多少爱可以乱来(第一部分)
第1节
  答应马大光的求婚时,汪晓妃正沉浸在一种前所未有的失意中不能自拔,这种感觉可以用“无家可归”来形容。
  红颜薄命,这是从十三岁就开始困扰汪晓妃的问题,那时候她那双注定要鹤立鸡群的长腿已经初具规模了。像她的闺中密友钟玉婕一样,汪晓妃从那些连篇累牍的言情电视剧中顺手牵羊牵来了一群青春偶像,养在心灵的羊圈里。少女朦胧的择偶标准也在十三岁那年确定了下来。既然电视剧里的女主人公都能整天不工作,惟一的职业就是在家呆着谈谈恋爱、发发脾气、做做家务,那么一点也不比她们逊色的她,一生也应该这样设计。而那个主宰她一生幸福的人,也应该是完美无缺、专为她而度身订做的,他要有企业家的经济实力,外交家的口才,还要有艺术家的风度。
  为了迎接这位随时可能驾着彩云从天而降的白马王子,在考高中前,汪晓妃连哭带闹把父母从远望小区的家里拖到公安局,费尽周折,才算把名字改了,原来平淡无奇的“汪晓菲”,从此一跃而为身价百倍的“汪晓妃”。惟一美中不足的是,她姓了个三点水的“汪”,而不是“王”,而且中间那个“晓”字,也纯属多余,她真后悔自己当初怎么没有看出来这一点,还把它留在那儿画蛇添足呢。
  虽然这个新名字像中国的法律一样,存在着种种先天后天的不完善性,但它仍然在汪晓妃所在的高一年级里引起了预料中的轰动效应。它不仅让班主任杜立刚点名时错念成“汪晓己”,引得全班哄堂大笑,还使她在同学们目光中的收视率大幅度提高。全校足够一个团编制的女生,拥有这样高贵气派的名字的似乎只有汪晓妃一个。拥有了这个名字,汪晓妃觉得自己简直就成为世界的中心了,如果早生几百年,她真该找到哥白尼,让这位波兰老哥修改一下他的《天体运行论》,说宇宙的中心不是太阳,而是汪晓妃。
  这个名字更大的功用则是让钟玉洁惊叹和崇拜了。在汪晓妃改名后的不久,钟玉洁作业本上的名字也邯郸学步地变成了“钟玉婕”。得知自己不知不觉中领导了班上小小的改名潮流,汪晓妃心里的得意不亚于第一个发明口红的人。对于女人来说,再也没有比名字更不费一文、终身受用的衣服了,有了一个好名字,再加上中等偏上的学习成绩,汪晓妃理所应当地把钟玉婕当成了自己的贴身侍女。一个是妃,一个是婕,两个人做什么都亦步亦趋。从男星到男生,她们共同喜欢过不止一个;从长发到短发,她们迷恋过不下一种。
  在经历了风风雨雨的严峻考验之后,她们的友情像丑女的贞操一样顽强地保全了下来。高一时,她们一起对天发誓,将来非任贤齐那样的不嫁,那架式还真有些像和平共处的白娘子和小青。两年后汪晓妃考上了北京的一所普通大学,钟玉婕则名落孙山,家里还希望她重振旗鼓来年再战,但她懒懒地对汪晓妃说,才出虎穴,她不会再入狼窝,校园生活她早就烦死了。身份的变化,带来了生分,平白无故,汪晓妃反觉得自己欠了钟玉婕什么似的。不过两个人一直维持着朋友关系,时不时通个电话,有时候还在一起聚聚,共同发扬一下中国的饮食文化。只是她们的共同语言不再像过去那么多,汪晓妃还在为她的理想主义孤军奋战,钟玉婕却变成了现实主义者,《百家姓》里的姓氏有好几百个,她只认识天下第二姓:钱。
  汪晓妃完美主义的择偶标准,也曾遇到过强有力的反击:娶你的人还得有冒险家的胆量!斗胆说出这番惊天动地之语的是南风,汪晓妃的第三任男友。南风放浪形骸、玩世不恭,却像纯棉内衣一样深得女孩子们的一致钟爱,如果把全校明里暗里喜欢他的女孩都召集到一起,可以拉大半公共汽车。在这大半公共汽车的女生里,汪晓妃曾经占据过一个有利的位置,虽然南风离她择偶标准的距离比共产主义还要遥远,但是他逼人的才气和灼人的热情却让她无法抗拒。
  自然,他们后来分手了,他穷得连双靴子都不能给她买,情人节送她的玫瑰还是从新开业的宾馆门口偷的。毕业前夕,她把蓄谋已久的分手决定告诉了他,最后她说,我父母也不会同意的。他古怪地盯着她看了好久,仿佛看一个陌生人似地,说出了一系列比刀子还要锐利的话,你自己嫌贫爱富、水性杨花还往他们头上泼脏水,真不要脸!掰就掰,像你这样的贱货我根本不稀罕!现实谁不会呀?我他妈过几天就现实给你看!
  平时南风从来舍不得对她粗声大气,他这么说,足见他的愤怒已经燃烧成了火山。汪晓妃无语。她并不想表现自己的宽宏大度,她一直信奉这样的哲学:对男人的宽容就是对自己的不宽容。可是现在由于对他抱着深深的愧意,让他发泄几句,也可以减轻自己的内疚。对于这几句恶毒的诅咒,她笑了笑,然后说,还有什么事吗?要是没事,我走了。内心里,她还在希望他能痛哭流涕,乞求她的爱情,可是他没有,他在用这种冷酷掩饰着自己内心的虚弱。
  这种外强中干的伪装,更加坚定了她离开他的决心,昨天还甜言蜜语,今天就口出恶言,这样的男人没什么可惜的。正这么想着,就听见他说,你过来,我还有一件事。汪晓妃老老实实把脸凑过去,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脸上已经发出热辣辣的一声脆响,你记住我的话吧,小姐的身子丫环的命,你不会有好下场的!她木木地闭上眼睛,听他恶声恶气地骂完。等她再次睁开眼睛时,他已经像一股黄风一样刮到远处去了。
第2节
  那是汪晓妃和南风的最后一次见面,以后她再也没有见过他,虽然心情不好时经常会想起两人一起相处的日子。而他也执拗得像头骆驼,从来不给她打一个电话。让她在失落之余,对雄性灵长目动物的绝情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情人做不成,连朋友都不能做了,真没劲。
  南风的诅咒激起了汪晓妃更加旺盛的斗志,他越是诅咒,她就越是要活出自己的风采来。遗憾的是,上帝并不是一个信口开河的畅销书作家,而是一个苦吟派诗人,他每写一笔都那样惜墨如金。毕业几年来,汪晓妃过得并不顺心,无论工作上还是感情上。一切都不幸被南风言中了,迎亲的队伍并没有把她接走。虽然早在初中时代她就不费一兵一卒牢牢占据了言情电视剧的开头,但是苦心经营了十二个春秋,她也没能占据电视剧惯用的皆大欢喜的结尾。在不断的新陈代谢中,追求者的队伍大量减员,有的跟不上形势发展,有的则比形势发展得还快。汪晓妃心目中的爱情偶像,根本找不到对号入座的机会。到了二十六岁,汪晓妃仍然是一花独放,身边连个陪衬的绿叶都没有。
  有些女人,就像电器商场里摆出来展示的样品,在最醒目的位置接受最众多的目光洗礼。汪晓妃就是女人中的样品。她虽非让人过目不忘的美女,盯久了却也不伤眼睛。何况她还特别善解人意——尽管自己的眼睛没保护好,上初中时就抢先一步近视了,但是对于观众的眼睛她却呵护得无微不至,不让脸上的哪怕一个痘痘污染了观众的视力。为了美观,她坚持不戴眼镜,甚至也不戴隐形眼镜。这样一来,弄得观众都不好意思不给她美女待遇了。美丽者生存,美女再加上响当当的北京户口,这一与生俱来的嫁妆,虽然一度使汪晓妃周围的追求者犹如雨后春笋,但是毕竟好景不长,她不得不像一个工厂厂长一样面对产品积压的压力。这就是样品的悲哀,众人注目,无人付款。
  那些小学中学大学的姐妹们一个个都出嫁了,走到哪里都是出双入对、狼狈为奸。钟玉婕甚至嫁了一个千万富翁。那个男人名叫郑剑,是个五十多岁的离婚男人。他虽然年过半百,但是却颇为怜香惜玉,对钟玉婕宠爱倍至,没结婚就出手大方地送给她一辆黑色“别克”,让她开着对满大街的红男绿女进行检阅。人一有钱就变质了,钟玉婕跟汪晓妃友好相处了十几年,可是结婚的时候连请柬都没给她发一张,更别说请她当伴娘了。结婚以后,钟玉婕却三天两头来电话,叫她去她位于方庄方星园的那个新家里喝咖啡,在一片金碧辉煌中羡慕她嫉妒她,赞美她养的那条小狗奇奇。
  汪晓妃嘴上不说,心里却像包拯的公堂一样明镜高悬,钟玉婕是在向她炫耀,连她的狗都是好几千买来的比格小猎兔犬,何况她的人呢,真是狗仗人势,人以狗贵。
  二十五岁前的女人跑得快,二十五岁后的女人老得快,赶快找个有钱人嫁了吧,有一次在“九度空间”酒吧昏暗的灯光里,钟玉婕对汪晓妃现身说法。
  男人一有钱就变坏,不可靠,没完全感,汪晓妃偷眼看了看周围,把音量略略提高了一些。
  钟玉婕说,你管他可靠不可靠干嘛?吃饱了撑的!只要有钱,你可以买到一切,钟玉婕说。
  能买到爱情吗?汪晓妃问。
  怎么不能?郑剑不是用钱买到我的爱情了吗?
  他并没有买到你的爱情,你的心是脱缰的野马。
  好好好,就算你说得对,他没买到我的爱情,可是我却经常用钱买到爱情。
  经常买到的就不是爱情了,真正的爱情是一生一世生死相依,要是真买到,你就不会三天两头哭着喊着让我安慰你了。
  也许是被汪晓妃击中了要害,钟玉婕沉默了。
  虽然跟钟玉婕争论的时候汪晓妃总能占着上风,可是事后对钟玉婕的观点她却不能像信访办的工作人员对待上访群众那样置之不理。汪晓妃开始考虑调整自己的定价策略。那天早晨起来照镜子,她突然发现,几丝细小的鱼尾纹正在蠢蠢欲动地向她的眼角挑起边界纠纷。自己已经不能继续赖在“小女孩”的襁褓里拒绝长大了。她必须像撤出大陆以前的蒋介石那样,作些哀兵必胜的垂死挣扎。她十多年如一日坚持不懈的择偶标准,现在面临着改革开放。她对它进行了些去粗取精、去伪存真的取舍,本来是“三家”,现在她只保留下一家,那就是她未来的丈夫必须是个企业家,他可以没有艺术家的风度,可以没有外交家的口才,然而他必须有企业家的资产,哪怕他只是个最小的企业家也行。
第3节
  决心既定,汪晓妃觉得莫可名状地酸楚,一种“老大嫁作商人妇”的悲哀像虫子钻进苹果一样钻进了她的心里。命运之神是女性,而女性又是世界上最善嫉妒的生物,不然汪晓妃此后的命运就会步入正轨。刚刚实行低价政策那段时间,汪晓妃接见了不少老板,但是很快她就发现,他们全是些须眉浊物,长得牛头马面不说,还一脸亵猥。他们哪怕开个指甲盖般大的小店,都敢把自己当成著名企业家供着,看别人的时候也都是一副看小伙计的傲慢眼神,而一看见年轻女性,眼神更是像选妃子的皇帝一样肆无忌惮。那种眼神使她的胃酸过量分泌。
  看来真正的企业家也是可遇不可求,“无家可归”似乎真的成了她的宿命。她只能继续干着一份不喜欢她、她也不喜欢的所谓“工作”,受那个东北老女人温丽芸的气。
  汪晓妃所在的胜尔康公司是一家大集团。在这样的大集团里,像她这样色艺俱佳的大学毕业生本来应该拥有不错的待遇,然而不幸的是这是一家夫妻店,董事长叫魏文革,温丽芸是他的结发妻子。从东北到北京,夫妻二人起早贪黑没少受苦,好不容易挣下千万家产,胜尔康集团开张之日也是两人感情破裂之时。艰苦朴素的作风被魏文革抛诸脑后,他整天花天酒地歌舞升平。温丽芸本想走为上策,但是由于利益关系盘根错节,在处理妥当以前,她不可能两手空空地离开。魏文革让她在公司里做主管人事的副总经理。为了防范魏文革好兔吃了窝边草,温丽芸在招聘时也吸收了儒家文化里男尊女卑的思想,男女比例大致保持在三比一左右。不幸的是,汪晓妃恰好属于少数派。
  丑女是美女的天敌,中年女人是年轻女人的天敌,于汪晓妃而言,温丽芸是双重的天敌。温丽芸可视效果很差,她的脸长得像琼瑶电视剧,足有五十集,两只眼睛亮得宛如若剧中如日中天的一对男女主角,一整天没事干就盯着汪晓妃的一举一动。虽然汪晓妃处处明哲保身,不跟她发生正面冲突,但温丽芸还是把她提拔成了眼中钉、肉中刺,一整天唠唠叨叨。要是跟魏文革吵了架,准会破口大骂以发泄不满。偶尔受到年轻小伙子的恭维,心情为之好转时,则如数家珍地夸她们东北老家好,让人觉得她是东北某县政府派到北京招商引资的代表。
  温丽芸情绪不好时可怕,她情绪好的时候同样可怕,这就是汪晓妃给她下的操行评语。汪晓妃从来上班的第一天就想插翅而逃,只是辞掉这份工作,到别处再找一份月薪一千八百元的工作尚需费尽周折,她迟迟下不了决心。要是有人能见义勇为把她娶了,让她从此脱离苦海,那该多好啊。
  正是在这种精神危机当中,马大光得以趁虚而入。
第4节
  头一次看见马大光那颗冬瓜脑袋的那个瞬间,汪晓妃生理上发生了些本能的排斥反应。
  马大光虽非文物,却仿佛刚刚出土,浑身上下无处不透着一股土腥味儿。汪晓妃天生不喜欢胖人,而这个马大光红里透黑,又黑又胖,脖子油腻腻的,像一大块热气腾腾的红烧肉。跟她站在一起,除了衬托她的娇小秀丽之外,几乎没有什么可以称道的视觉效果。等到那串带着泥土芳香的普通话从他嘴里跌跌撞撞蹦出来时,汪晓妃更是别扭至极,她斜了斜眼睛,外地人。
  大凡大城市的原住民,都有一种强烈的集体荣誉感,这种荣誉感需要一些陪衬——巴黎人拿全世界人民当乡下人,纽约人拿全世界人民当穷光蛋,北京人拿全中国人民当民工看。
  作为比较纯种的北京人,汪晓妃太有资格歧视外地人了。像绝大多数北京女孩一样,她生来就觉得北京的每一个胡同都是风景名胜,北京的每一句方言都是不朽经典,北京的每一个女孩都是公主,如果可能,北京话还应该成为第二世界语。这一点汪晓妃大学时期的男友南风不能苟同,他曾大言不惭地说,根本就不存在所谓的“北京人”,北京居民要么是外地人,要么是外地人的儿子和孙子。
  这是句千真万确的实话,虽然是实话,南风却没敢当着北京男生的面说,因为他既非拳击冠军,又非牙科医生,假如对北京男生这么说,等待着他的准是满地找牙的悲惨结局。这句话发挥的惟一作用,就是把汪晓妃气个半死,然后为他赢得了又一次道歉的机会。
  在马大光之前,汪晓妃也不是没遇见过外地人,她的大学同学多数都来自五湖四海,南风只是他们中的一员。可是这些外地人素质很高,他们的嘴巴大都油得像背台词似的,不认真听,他们真实的出生地还真无法判断。可是这个马大光,一张口就能让人联想到他所成长的自然环境和人文环境。对汪晓妃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嫌恶,马大光似乎毫无察觉。他把自己胖胖的身子挺得像个雕像基座,旁若无人地对她讲着自己的光荣历史。
  他虽然出生于穷乡僻壤,却是如假包换的名牌大学毕业生。那所名牌大学跟她毕业的那所普通大学间的差距,甚至比她和他的差距还大。何况,他拥有一份万人瞩目的北京户口,在大学生们自谋生路的当今,他却如愿以偿地考上了国家公务员,在一家政府机关做网站管理。户口得道,鸡犬升天,马大光的这些来历,稀释了汪晓妃起初感觉到的那种别扭感。发现汪晓妃的态度变化,马大光颇为踌蹰满志,他那神情不仅像个“腕儿”,简直像个肘子了。及至他慷慨大方地主动提出请她吃烤鸭时,汪晓妃的别扭感已经减少到可以忽略不计的程度了。在离她公司二百米处的一家利康烤鸭店里,马大光给她点了一听“雪碧”,自己却在对面咕咚着随身带的矿泉水,那姿态和声音容易让人想起一种名叫河马的哺乳动物。汪晓妃的鼻子微妙地皱了一下,既而又舒展开来,她灿烂地笑了,似乎是成心让他醉似的,她把自己甜甜的酒窝亮给了他。
  先生您不来点酒水和饮料吗?服务小姐雪白的小手和红色的菜单隔开了他们一红一白两张脸。
  马大光看了一下汪晓妃,像是在征求她的意见,但是她的回答还未发兵,他已经抢先一步了,小姐,有“小糊涂仙”吗?
  小姐说“有”。
  在小姐拿酒的空档里,马大光说,他这个人没有任何不良嗜好,不抽烟,不喝啤酒,不赌博,不嫖娼,只是心情好的时候就忍不住想喝二两“小糊涂仙”。
  以“小糊涂仙”为由头,马大光又讲起了自己的革命家史。他出身于官宦人家,书香门第,这样人家出身的孩子,都是讲究品质的,喝酒上也是,他从不喝低档酒。这话让汪晓妃好生奇怪,等弄明白“官宦人家”和“书香门第”的真切含义以后,她便忍不住大笑起来,她笑得这样剧烈,以至于脸上的酒窝差点都撕裂了,身下的椅子腿也差点骨折:马大光的父亲原来是红星中学语文教师,后来当了红星乡乡长。
  这就是他们具有历史意义的第一次会晤。
  分手的时候,借着夜色的掩护,马大光从那个棕色的鳄鱼皮钱包里掏出一张百元大钞硬塞给她,这是你回家的车费。握着那张钞票,汪晓妃发现它不是老弱病残,正处于青壮年时期。她略微犹豫了一下,想收吧,有些不妥;不收吧,有些不舍,最后觉得钱不是杀父的仇人,更不是夺夫的情敌,还是笑纳了。因为资金的缘故,汪晓妃很少打的,平时一直买月票挤公车,虽然每周都有机会坐一回小轿车,也是蹭别人的,而且被蹭者还老是想把她拉到一个避人耳目的地方去。但是今天,她可以用这笔钱坐一辆“绿桑”光荣地返回远望小区的父母家里了。
第5节
  以后两个人见面的次数就多多益善了,每次分别,马大光都会给她一百块车费。中国人见面,无非是给舌头过节,马大光和汪晓妃也未能免俗。吃饱喝足侃高兴,马大光买单的积极性高得可以升国旗。知道马大光有买单的爱好,汪晓妃就提前半天不吃东西,她要省着自己的肚子,去成全他的面子。从东城到西城,从朝阳到海淀,从大兴到丰台,从顺义到通县,他们满北京换着地方吃。
  孤男寡女一起吃饭,肚子容易扩大内需,正餐之后,还得吃些禁果什么的,那频频升起的饥饿感才能镇压下去。
  汪晓妃跟马大光吃禁果,是在他们第五次见面以后,在马大光位于亚太花园的家里。马大光的家是一套一百零八平米的三居室。还在是大学毕业那年,马大光就用父亲给他的钱把它买了下来。汪晓妃检查了一下,房子做了事倍功半的装修,处处透着一股乡土气息,一问装修费,却达七八万之多。卫生间不大,七平米,放上一个双人浴缸后,就没有多大回旋余地了。
  虽然这房子比她父母那套六十多平米的房子将近大了一倍,但她还是习惯性地皱起了眉头,这么小,可以养小白鼠了。
  这是汪晓妃对马大光实施的第一次精神打击,这样的打击容易强化男人对自己的印象。
  呵呵,别把自己说得跟个巨人似的,一百零八平米还嫌小?梁山好汉全都来了也站得下,五十多万呢,马大光不服气地说,一个外籍人士,靠本事吃饭,一不当鸭子,二不当骗子,还能买别墅?
  “外籍人士”四个字逗得汪晓妃扑哧一笑。马大光不喜欢别人把他当成外地人,他把自己称为“外籍人士”。
  这位“外籍人士”挣钱虽然不多,但是由于源源不断得到来自家庭的支持,他对工资的态度就像日本鬼子对待中国村庄的态度一样,是“三光政策”,吃光,玩光,花光。而汪晓妃花起钱来却经常捉襟见肘,不管挣多挣少,每个月都得忍痛把一千元交到母亲手里。
  鉴于“外籍人士”花钱大方,人也不坏,汪晓妃跟他的整个交往,都是在友好氛围中进行的,包括床上。那天晚上,汪晓妃懒得回父母家,就在马大光这里下榻了。当马大光的嘴巴表示出某种善意时,她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就把小嘴迎了上去。接下来的事情更是顺理成章,只是马大光底下的家具比她以前经历的男人都大,做得又猛,让她有一种小寺容不下高僧的不适感,进行到大半,她就催他下来。听到她的催促,他下面就像中国对美国的外交政策一样,登时软了下来。
  宝贝,是不是我把你弄疼了?他关切地小声问。
  他的询问,她没有听见,她满脑子都在想,自己真的会被迎亲的队伍迎进这套房子,在这张床上跟这个男人一辈子生活在一起吗?
第6节
  一个周末,汪晓妃回到远望小区父母家里。吃饭时,汪晓妃试探着把马大光的情况对父母做了简明扼要却绘声绘色的描述。听到未来女婿的第一候选人是这般模样,汪父不由乐而开怀,凭着多年的实战经验,他发出了这样一番貌似荒诞实则精辟的宏论:“刁蛮的妻子和可笑的丈夫,这可是百里挑一的绝配。”他一边夹了一筷子亲手做的糖醋鲤鱼放在汪母碗里,一边小心地观察她的神色。
  我家妃妃的事你少插嘴!汪母面无表情地抢白道,她只用这一句话就剥夺了汪父对汪晓妃的监护权,似乎汪晓妃不是他们老两口集体劳动的成果,而只是她自己单性繁殖出来的后代。
  这一家的事情有几分像中国的政治体制,搞不清到底谁的官最大、谁是最高统治者,每当外人借钱时汪母都把汪父抬出来作挡箭牌,说她自己不当家不做主;可是关起门来,汪父却像末代皇帝溥仪,成了傀儡,除了劳动权和沉默权之外,什么权利都没有。
  微笑不上税,虽然遭到了妻子的一通抢白,汪父还是嘿嘿陪出一个笑脸,他的嘴巴笑成了平行四边形,嘴里的米粒都差点跳了出来。他的舌头像警察追捕逃犯一样把那粒米舔了回去。然后,他用围裙擦了擦手,等着把碗筷往厨房里收拾。好半天,汪母都没有放下筷子的意思,他只得撤离,到卧室去钻研那本《大众菜谱》。
  要找对象,可千万别找你爸这样的窝囊废……
  汪母的眼球向厨房方向转了转,妃儿,你哪天把他带过来妈替你瞧瞧?汪母明察秋毫的眼神,敬业得像一位工厂质量检验中心主任。
  几天后,马大光踩着汪晓妃的脚印亦步亦趋地进入了汪家大门。
  汪母的把关工作做得非常仔细,她对马大光的生辰八字、家庭成员、住房状况、健康状况、经济收入等等指标都进行了逐项细致入微的盘查,甚至还检查了他特意带来的毕业证、学位证、工作证、房产证和公务员证,然后又认真地验收了他送来的那上千元的滋补品,最后那粒笑的种子才在脸上生根发芽、开花结果。
  在马大光饭后笨手笨脚下厨房替汪父的班洗碗时,汪母把汪晓妃拉到一边,压低嗓门异口同声说,这小伙子是土了点儿,但人看着不坏,工作又稳定。“叫化鸡”不也是外面土里面香吗?
  给马大光下操行评语时,汪母甚至没忘了顺便卖弄一下刚从电视剧里学来的俏皮话。汪晓妃笑得鼻子上冒了一个泡泡,因为昨天下午马大光刚刚请她吃过“叫化鸡”。据马大光说,“叫化鸡”是明朝开国皇帝朱元璋发明的。把调料放到鸡肚子里,再用荷叶包起来,外面糊上泥巴,放在火里烧,烧出来的鸡外焦里嫩,朱元璋做了皇帝后嘴一馋就经常吃。只是这道安徽名菜跟马大光有什么联系,她从来没有想过。父亲这一点拨,她菀尔一笑,接着,她听到了父亲那句关于刁蛮的妻子和可笑的丈夫的至理名言。
  听到丈夫话中有话、拐弯抹角地批评自己刁蛮,汪母很是不快,要不是碍于马大光,她早就兴师问罪了。她的眼睛往厨房方向看了看,然后一声不吭。
  对这两个年轻人来说,这倒是非常欢乐的一天,欢乐得他们都想唱《欢乐颂》了。那天马大光在汪家客厅里的长沙发上住下了。第二天上午汪晓妃送他走的时候,迎面正好碰见一个高大帅气的邮递员,他骑着自行车擦肩而过,过的时候,他还专门把自行车铃捏碎得叮呤呤响。汪晓妃盯着他的背景,看得出神。
  马大光有些不爽,你在看什么?
  汪晓妃说,没看什么。
  是不是一看见帅哥就走不动路了?马大光打趣她。
  汪晓妃忿然,嗯,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改善一下眼睛生活不犯法吧?兴男人好色就不兴女人好色了?
  虽不情愿,但马大光仍然点头称是,不过我看,男人太英俊了就容易变成绣花枕头。
  汪晓妃撇一下嘴,你就别酸葡萄了,要是花二十块钱就能给你整形把你整成个帅哥,你干不干?
  马大光忙解释,我也只是说说嘛,你生什么气?你要是喜欢他,我提前退休,就让他当我的接班人吧。
  汪晓妃柳眉直竖,你开什么玩笑你?一个大学毕业生嫁给一个邮递员?天下男人又没死光!
第7节
  也许是由于这句玩笑,在临分手前,汪晓妃拒绝了马大光的拥抱。
  汪晓妃回到家,发现老两口正在论证她嫁给马大光的可行性和必要性,他们你一句我一句,就像说相声一样,一个逗一个捧。
  父母这样表态是汪晓妃预料中的事,事实上,几年前带南风回家时,父母已经采取了无政府主义政策,只不过汪晓妃无法摆脱中国女孩与生俱来的惯性,几次跟男友分手,她都眼泪婆娑假装无辜,对父母粗暴干涉儿女婚姻的无理行为进行了血泪控诉,至于在别人心目中父母会不会真的变成无理取闹的老顽固,她才不在乎呢。
  过了几天,汪晓妃开始指挥着马大光把亚太花园的那套房子进行了酒吧风格的装修,安上了比旱冰场还要滑的木地板,把墙全刷上立邦漆,她甚至别出心裁,在门口设了一个吧台。
  一切就绪,汪晓妃的业余时间就像唯物辩证法一样一分为二了,一半属于远望小区,一半属于亚太花园。对此她的父母也都作开明人士状,视而不见。
  没过多久,就是春节,利用春节长假,马大光带着汪晓妃就像带着从敌人手里缴获的战利品一样,回老家做了一趟巡回展览。热力四射的北京媳妇,把马大光的家乡烧得像开水一样直冒泡泡。马家是大家族,马父的辈份又小,红星乡全乡人民都像参加竞选似地争做他的长辈。从初一到十五,那些男男女女、老老少少赶来拜年的长辈们络绎不绝。按红星乡的当地习俗,过年时晚辈都要给长辈下跪磕头请安。由于马父的政治地位太高,不能降尊纡贵,依据子承父业的旧例,给长辈们下跪磕头的光荣任务就落到了马大光头上。汪晓妃是未过门的媳妇,也应入乡随俗、夫唱妻随。
  对于这些陈规陋习汪晓妃深恶痛绝,但是大过年的,也不好驳人家面子,加上马大光反复开导她,下跪跟握手差不多,走个过场就行了,何况男儿膝下有黄金,给那些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长辈们下跪都不是无偿服务,还有压岁钱可拿。汪晓妃听听有理,也就首肯了。只是有一点她有些搞不明白,马大光都快三十岁的人了,为什么还有人给压岁钱?
  更让汪晓妃意外的,她这一下跪磕头不要紧,竟然引起了一场自发的民间集资活动。她本来以为压岁钱只是象征性地给个几十块就行了,没想到红星乡的贫下中农们花起钱来比城里人还要大方。见了这么可人的北京女孩,长辈们比见了贫困失学儿童还动感情,一动感情,一张张的百元大钞也就无法在兜里安居乐业了。那个春节,他们收得的压岁钱突破了万元大关,相当于汪晓妃在北京半年的工资。
  那些钱马大光一分没要,悉数交给她保管,马大光说,明天是情人节,这点钱就算是我给你的情人节礼物。接过这笔钱的时候,汪晓妃突然想起了从宾馆偷玫瑰送她的南风,就说,钱多俗啊?你就不会给我送玫瑰吗?
  玫瑰多无聊啊,再说,县城也没有卖玫瑰的,马大光热脸贴了冷屁股,讪讪地说,还不如多给你买些巧克力,这些钱要是全买成巧克力,能买半拖拉机呢。
  白痴,你想开巧克力专卖店啊?汪晓妃哭笑不得。
  马母建议把婚期定在明年春节,汪晓妃不解其意。马大光悄悄给她解释说,春节期间乡亲们既有闲又有钱,红包可以比平时多收一倍。按照惯例,马家有个大事小情,只要办一场酒席,准会盆溢钵满,红包少则几千、多则数万。马大光的爷爷去世那年,家里光礼钱就收了两万多。乡长大人的公子举行婚礼,是红星乡全乡人民政治生活中的一件大事,估计到时候光礼钱就不下于三四万。这笔钱,马父表示,全部都归马大光。而马大光对此也做了很好的远景规划,携汪晓妃进行一次短期出国考察,他们制定的考察路线和旅游路线有着惊人的一致性,夏威夷。
  虽然少了一些情调,但这段生活仍然是这对情侣感情史上最甜美最温馨的回忆。谁也不会想到,返回北京不久,这种甜美温馨的回忆却像过夜的茶一样,不仅味道变了,连颜色也变了。
第8节
  后来回忆跟马大光马短暂的爱情生活,汪晓妃一直对钟玉婕耿耿于怀,如果不是钟玉婕多嘴多舌,她跟马大光也许不会闹得那么僵。
  从马大光的家乡返回北京已经是阳春三月,再过十天,就是马大光的生日。对于这一天,一贯喜欢别人记住她诞辰却不喜欢记住别人生日的汪晓妃没有注意到,马大光也没有注意到。要不是马大光的老同学陈军脑子好,大家都会把马母二十八年前为马大光所受的种种苦楚忘个一干二净。
  如果说回老家是衣锦还乡的话,那么回北京则是班师回朝了,这种伟大的成就感在马大光心里不断发展壮大,大得连他那套一百零八平米的房子都装不下了,得让全北京人民都来瞻仰,经陈军提一醒,马大光决定请几位在北京的好朋友一起聚一聚。
  除了陈军,马大光马上能起到的人还有李新年,他们都是他大学时代最要好的室友。大学四年,马大光与人交往不多,除了跟原来的女友刘红在一起吃饭逛街以外,主要的外事活动就是跟这俩家伙在一起瞎混了,虽然他们都是白眼狼,吃他的喝他的,吃饱喝足了就拿他开涮,但马大光觉得他们比班上那些拥有了名牌大学校籍就觉得自己掌握了全世界的家伙相处轻松得多。
  对于马大光的聚会提议,汪晓妃心有灵犀。老跟马大光两个人在外面吃饭,可以聊的话题越来越少,除了吃喝拉撒,就是对办公室人际关系的报怨,说起这些两人都有些隔岸观火、见死不救的架式。马大光大骂他们主任章学东,汪晓妃则痛斥上司温丽芸,双方只是听着对方骂,却不发一兵一卒前来相救,谈话最后难免变成争吵和冷战。旧的话题像地球上的森林资源一样大面积减少,而新的话题资源还需若干年后才能形成,不如约几个狐朋狗友一起聚聚热闹。何况,这一次终于有个好男人为她下了订单,也应该给钟玉婕开个展示会,煞煞她的威风。于是乎,马汪二人在屋子里紧锣密鼓地商量聚餐地点。或许是为了早日洗掉自己身上的那股土气,马大光吵着要吃西餐,而汪晓妃则一味坚持吃中餐,两个人的意见分歧就像中国的民族主义和自由主义,争执持续十分钟后,以汪晓妃的民族主义胜利告终。
  根据汪晓妃的指示,马大光在亚太花园外面二百米处的“第一楼”订了一个KTV包间。“第一楼”最近刚刚开业,穿红色旗袍的服务小姐们脸上都挂着新娘般的笑容,在她们的笑容中,马大光和汪晓妃踩着红地毯款款进入了。
  落座不久,钟玉婕甩着车钥匙抱着她的小狗奇奇扭了进来。一进门她就皱起了鼻子,尖尖的狐狸脸也缩着,像是闻到了731部队释放的毒气,谁这么没眼力选这么个破地儿?这话说得汪晓妃又是气恼又是自卑,她本来想让马大光闪亮登场,也让自己扬眉吐气一把,经钟玉婕这一打击,她也有些心慌意乱。
  女人往往这样,心里输了,嘴上却是死不认输的,汪晓妃假作亲热地笑骂着,咱们都是工人阶级的女儿,可千万不能太腐化,这一桌起码吃掉农民的二十袋化肥,你还有啥不乐意的?说罢,汪晓妃自己先笑了。
  钟玉婕发出一声贵妇式的叹息,唉,也难为你,改天我请你去“富丽华”吃海鲜,一个“你”字再次把马大光排除在局外。
  那岂不一顿吃掉半车化肥?仿佛是为了给马大光抢回面子似的,汪晓妃愈战愈勇。
  两个人你来我往唇枪舌剑,马大光却像刚刚从洗衣盆里捞出的衣服一样被晾在一边,半天插不进嘴去。只是在钟玉婕嚷嚷着点菜的时候,他才碰了碰汪晓妃的胳膊肘,小声问,还有俩哥们没来呢,要不等他们来了一起点?
  似乎这时钟玉婕才发现了马大光的存在,汪晓妃没吱声,她已经替汪晓妃回答了,还谁没来呀?管他呢,咱们先点,等他们来了再上,说着就颇具大将风度地捡最贵的菜点了几个什么珍品佛回头、焦熘明虾段、虾仁小炒皇,全是创新菜,她特意叮嘱小姐,菜别上得太快。
  也是陈军和李新年不给马大光争脸,本来约定七点准时到,偏偏到了八点他们还生不见人、死不见尸,马大光急得满头大汗,直打手机,可是一个也没打通。
  汪晓妃说再不能等下去了,现在就上菜,不然非把人饿扁不可。
  我那两个室友,人真的很好……马大光还想辩白。
  钟玉婕不耐烦地说,人挨会儿饿不要紧,奇奇饿坏了可不得了,一边说着,一边抚摸着奇奇的脑袋。等马大光把她涂了指甲油的指甲全看清楚后,她才把手从奇奇毛茸茸的头上挪开。
第9节
  好不容易,陈军来了。一看见陈军,马大光显得比刚才有活力多了,他示意让陈军坐在自己身边,陈军却不领这个情,他在汪晓妃和钟玉婕中间那个小缝中插了进去,正好坐到了马大光的对面。屁股刚刚吻上椅子,陈军就成了男主角。他掏出“万宝路”,熟练地弹出一根,优雅地双手递到钟玉婕面前。
  钟玉婕说不抽,他说抽吧,像你这么漂亮的小姐吸烟才更有风度,这暖人心窝的恭维话搞得钟玉婕无力拒绝。
  正在半推半就之间,李新年来了,他进门后先跟大家打了招呼,然后问马大光,今天聚是什么名目啊?马大光还没回答,李新年就一拍巴掌,马大光,是不是今天你过满月啊?
  马大光一愣,然后拍了一下后脑勺,还真是,今天我生日,你不说我差点忘了。
  这一阵儿,菜上来了。
  于是陈军成了碰杯的发起人,大家都站了起来,像是在为满桌子的动物遗体告别。坐下后,大家才发现,趁大家碰杯的空档,奇奇逃出了钟玉婕的控制,自己爬到了桌面上大开吃戒,龙虾和烤鸭已经被它染指。见此情景,马大光气急败坏地把它抓起来扔到地上,奇奇夸张地呜呜哀鸣着,钟玉婕像抱起受了欺负的孩子一样把它抱在怀里,斜了马大光一眼。
  陈军自告奋勇充当她的发言人,小马啊小马,你跟我同屋住时还是武林高手,才几年武功就退化到这一步了,只配跟狗狗打架了,汪小姐你回去要好好教育教育他。
  汪晓妃本想给马大光帮腔,但一听陈军这么说,马上掉转枪口大义灭亲,大光你今天太过分了,现在人多,我先不批评你,回去自觉跪洗衣机去!
  马大光不敢跟汪晓妃顶嘴,又把矛头对准了陈军,你丫也太重狗轻友了,不就一只破狗嘛,搞得哥们生日都过不痛快!陈军被说得良心发现,对马大光的口诛笔伐戛然而止,似乎生日这天虐待动物天经地义。他当即拉上李新年跟马大光碰了一杯“小糊涂仙”,又问附近有没有做蛋糕的地方。钟玉婕明明听出马大光说“重狗轻友”有些含沙射影的意思,但还是摆了个高姿态,她把奇奇抱到马大光跟前,快向马叔叔说对不起,奇奇汪汪汪一阵狂吠,吓得马大光身子直往后仰。
  陈军差点把舌头笑飞了,小家伙还真铁面无私、六亲不认啊。
  大家一阵乱笑,一笑,刚才还踊跃买蛋糕的陈军又跟钟玉婕攀谈上了,他特意问清了钟玉婕的生日,并把这个日子存到了手机里。汪晓妃是最后一个对马大光这个寿星表示安抚的人。她让服务小姐把奇奇弄脏的龙虾和烤鸭撤掉,又重新点了之后,大家才开始动筷子。
  吃了几分钟,汪晓妃满面春风站了起来,今天,我想给马大光一个生日礼物,大光,我给你唱一首《好想为你去做饭》。
  说完,她拿起了话筒。背景音乐洒遍整个屋子,面对大屏幕上的泳装女郎,汪晓妃唱得那样深情,那样投入,不知道的人还以为她跟那个女郎是同性恋呢。
  一曲未落,众人鼓掌,马大光更是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两个肉缝儿。陈军夹着一只红红的螃蟹打趣道,马大光你小子可真艳福不浅,还不赶紧把汪小姐娶进家门,天天欣赏人家的厨艺。
  听到这话,汪晓妃又开始发嗲,哼,他要是能有那份孝心就好了,现在的男人,都想让女人里里外外拿得起放得下,哪舍得让老婆把那份工资扔掉?
  马大光说,咱们国家是社会主义社会,多劳多得、少劳少得、不劳动者不得食,他本来想用这些政治口号调节一下气氛,但脸上的脂肪阻碍了笑神经的快速反应,话已经冲口而出了,笑却还未做好准备,让人一听倒像是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中学教案。
  汪晓妃不乐意了,她早就想跟他提起辞职的事情了,只是一直没有合适的机会,现在两个人既然已经订了婚,她就是算是他的合法妻子,理所应当辞职回家去做全职太太。今天人多,马大光本该给她个面子,没想到他连想都不想就一口驳回,平时对他的种种不满一下子沉渣泛起,你是想把我饿死呀?你以为你谁呀?又要剥夺人家的青春又要剥夺人家的劳动!我嫁给你真是昭君出塞亏大了去了!
  她挥舞着手里的话筒,仿佛那是一个冒着青烟的手榴弹。见汪晓妃动气,在座的男男女女纷纷谴责马大光不懂得怜香惜玉,似乎怕说服力不够,他们开始现身说法。
  一直闷头吃菜的李新年放下筷子,他说他早都让老婆辞了职,专门在家做家务带孩子——尽管他的岳母是不是已经出生都还是个历史悬案。
  陈军则说,他现在还没有老婆,但是将来也不打算让老婆到外面去抛头露面忍气吞声。
  像是总结似的,钟玉婕则说,她在家里连家务都不用做,全交给两个小保姆做,因为做家务会让她那双只适合化妆和打麻将的纤纤玉手变得像树皮般粗糙。
  已经沦为人民公敌的马大光只得自罚三杯,他说辞职的事情他也不是没有想过,但现在时机还不成熟,他得回去再好好考虑考虑。汪晓妃想让马大光当场说出什么时候时机才能成熟,但是她的问题被钟玉婕和陈军的歌声打断了,面对一米多高的大屏幕,两个人依偎着唱起了《夫妻双双把家还》。
  三个小时后,这伙人又像检查团一样到马大光家参观。面对马大光的新房,陈军愤愤抗议,胖子就是浪费啊,北京居住空间这么紧张,你小子占地面积这么大,什么世道啊?
  马大光从揶谕里听出了羡慕,假装谦虚道,这已经很小了,你要是去过我老老家见过我老家的房子,你就不会说这破房子大了,说着,他沏了五杯咖啡放在茶水晶茶几上。
  回头时,却发现汪晓妃和钟玉婕不见了,人呢?
  姐俩说私房话去了,陈军的目光在马大光脸上停了一秒钟,然后又重新转回了卧室紧闭的门。
  卧室门打开是十分钟以后,汪晓妃把咖啡端了进去,然后又把门关上。一个小时以后,她们才从里面出来,不早了,得回家了,你们谁住方庄那边?我可以捎一段儿。
  陈军抢先一步举手,我住那边。
  马大光和李新年异口同声地问,你小子不是住香山吗,什么时候搬家啦?
  陈军说得一本正经,上周搬的。
  马大光擂了陈军一拳,搬方庄了?你小子得请客,哪天我跟新年去认认门儿去。
  陈军面露难色,我那地儿呀,特难找,我自己都经常迷路,你进去就怕到时候回都回不来还得我嫂子去公安局报案。
  别跟个娘们儿似的唠个没完啦,看看几点啦?钟玉婕表示不满了,她一手拽起陈军的胳膊,一手把着奇奇,登登登下楼去了,落在后面的李新年吭哧吭哧追着,他的后面是马大光和汪晓妃。
第10节
  在那个比中东局势还乱的生日夜晚之前,汪晓妃最喜欢跟马大光聊的话题是结婚。
  但是那个夜晚之后,他们的谈话内容发生了转移。好像除了辞职,她跟马大光就没什么话可说了。
  那天晚上送走钟玉婕他们,汪晓妃连夜把辞职的重要意义重申了一遍。
  然而对于汪晓妃最感兴趣的话题,马大光表现出了极端的官僚主义作风。现在时机还不成熟,他摇晃着那个分外大的冬瓜脑袋,脸上的表情似乎她在给他念紧箍咒。
  我辛辛苦苦上一个月班才那么点可怜的工资,简直是浪费生命!再说,咱家也不缺这点钱,汪晓妃不肯就范。
  这不是钱不钱的问题,要说工资,我的还没你的高呢,马大光虽然提高了嗓门,但声音还是那样嗡声嗡气,上班归根结底还是个面子问题,不上班像个无业游民似的,让人看见多不体面啊。要是上班只为那几个小钱,我早辞职了,可我不还乖乖受着,每天不还照样看着章学东的脸子?
  马大光在单位最讨厌的人就是章学东,他们的主任。去年马大光跟着章学东到东北出差,章学东带他到歌厅唱歌,章学东叫了两个小姐,硬要发给他一个。这真让他为难,做吧,对不起汪晓妃;不做吧,对不起领导。当章学东万事大吉疲惫地出来时,马大光还正襟危坐在跟那个小姐大讲特讲自己“书香门第官宦人家”的来头。章学东的脸色刷地就变了。自此之后,马大光一见章学东心里就有些手足无措,又是内疚,又是恐惧。
  你也别说人家章学东这不好那不好的,人家再不好是你的顶头上司,你再好你不还得在人家面前点头哈腰吗?汪晓妃反唇相讥,过去谈起温丽芸时,马大光也说过几句类似的话,现在汪晓妃即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把这几句话完璧归赵了。
  一说到这里,谈话就开始像脱缰的野马一样偏离主题,自己心爱的人不仅不理解自己的一片苦心,反而倒把一耙,马大光像个充气玩具娃娃一样窝了一肚子气。他半天不说话,汪晓妃用更大的气愤展示了当代女权主义如火如荼的发展形势。她接连两天不回亚太花园住,甚至连个电话也不给他打。
  马大光急得又是打电话又是发短信心肝宝贝地乱叫,好说歹说才把她哄了回来。
  马大光像个犯了错误的孩子一样低着头涎着脸,他说自己脾气不好、观念保守、能力有限,等以后条件成熟了一定让她回家做全职太太享清福。
  汪晓妃嘴哭眼不哭地捶打着他厚实的肩膀,我哪辈子招你惹你欠你了,合着你这么折磨我!汪晓妃这么说,倒也并非全是调情。不过女人这种生物天生具有一种本领,那就是把自己内心的真实意见甚至抗议通过半真半假、连哭带笑、亦笑亦骂的口吻说出来,男人听不出话中之话,还以为她在跟自己调情呢。
  其实早在恋爱之初,汪晓妃就想过让钟玉婕替自己看看马大光的,生怕钟玉婕口遮拦,她迟疑了好久,没想到事情最后还是让钟玉婕给弄砸了。此后马大光一听钟玉婕的名字就像听到紧箍咒的孙悟空一样大叫头疼。为了不让马大光受折磨,汪晓妃再也不提钟玉婕的名字,除非她想故意气他。
  表面上虽然如此,但暗地里,汪晓妃跟钟玉婕的电话却通得更频繁了。
  两个人一通话,就免不了要为马大光争个头破血流,钟玉婕一个劲地说马大光这不好那不好,比他强一百倍的男人车载斗量之类。汪晓妃则进行有力的反驳,她说找男人不能单看外表和经济状况,还要看综合国力。嘴上虽然这样说着,汪晓妃心里却更加没底。钟玉婕的每一句话都在她心里生根发芽,并像早熟品种一样很快迎来了收获季节。这个世道真是变了,就连自己过去的随身侍女都这样盛气凌人了,而她盛气凌人的惟一原因,就是她拥有一个有钱的男人,可以养着她供她随意挥霍。
  汪晓妃先是批评命运不公、报怨人心不古,发现命运看不见,人心也摸不着,最后就近取材把批评的矛头指向了马大光。
第11节
  马大光就这样莫名其妙地成了“命运”和“人心”的替罪羊。对于将在明年春节举行的婚礼,汪晓妃渐生悔意,这悔意像是潮湿处的蘑菇一样,越生越多,越长越大。想一想金枝玉叶的自己,以后要嫁给这堆像温丽芸吹嘘的东北黑土一样既土又油的肥肉,每天夜里忍受他咬牙打呼放屁说梦话,忍受他老外一样毛茸茸的胖手在自己身上像摸麻将牌一样乱摸,她就起鸡皮疙瘩。
  就算马大光有一万个优点,单凭肥胖和多毛这一项,他就不合格。本来平时一起逛街,汪晓妃老是觉得跟他手拉着手丢面子,现在倒好,即使跟他保持两公尺的距离,她也觉得自己不是在逛街,倒像是在拍《美女与野兽》。更何况,无论他装得多么阔气、多么大方,他也都是个穷打工的,他能这样挥金如土,全是沾他老子的光,要是真有本事,他应该自己去挣。
  这些认识变化,使汪晓妃觉得跟钟玉婕站在一起,自己低了岂止一头!低人一头尚可穿高跟鞋蒙混过关;低人几头,那就得踩高跷了。于她而言,马大光只是一双高跟鞋,还远不是她所梦寐以求的高跷,就像他那套一百零八平米的房子,只是个暂时藏身的狗窝,而不是可以用来编织童话的宫殿。
  眼看婚期一日日兵临城下,汪晓妃进一步把自己的懊悔在脸上陈列出来。对马大光,她除了采用沉默战术以外,还大面积地运用杀伤力更大的武器:冷嘲热讽。在马大光一日日把她当成无价之宝的时候,汪晓妃把他当成了寻开心的活宝。
  她不再跟他理论辞职之事,一回来就嘲笑他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嘲笑他花高价买的假名牌,嘲笑他那张像腊肉一样板着的脸子,嘲笑他既不幽默又不浪漫,甚至他的百依百顺也能激发她嘲笑的灵感——一脸卑贱,天生的奴才。
  天长日久,奚落他就成了她责无旁贷、神圣不可侵犯的使命。以前她只在两人独处时善意地嘲笑他几句,以示亲昵。现在,她却热衷于当着外人、甚至陌生人的面嘲弄他。观众越多,她就发挥越好。就像一个好不容易得到义演机会的过气明星那样,她兢兢业业、不遗余力,似乎今天不演,以后就会永远失去登台机会似的。
  遇上这劈头盖脸、防不胜防的嘲弄,换个男人也许早就气肿了。然而马大光虽然生气,但表面上仍然像一双42码的女式皮鞋那样宽容。不是装聋作哑,就是憨厚地嘿嘿一笑。那表情里,带着一股泥土的芳香,一不留神,准会从里面冒出几棵带着露珠的青草、蹦出一只灰色的野兔来。跟张口就能说相声的北京女孩在一起,马大光嘴巴立即失去了灵活性。他只能以自己略带谄媚的笑声来配合她,使她冷酷的幽默特长功德圆满,让她的智商得到进一步的恭维——只要她不去接近辞职的话题,他永远都这样言听计从。
  在心安理得地享受他的恭顺之余,汪晓妃又会生出另一种失落,这种感觉就像跟小孩打架,你虽然把他打得鼻青脸肿,但这注定是一次不公平的战争,有大国沙文主义的嫌疑。何况,现在马大光满脸忠臣孝子的表情,掩盖不住那种“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的眼神。那眼神,加上他咬牙切齿的梦话,让她的心上长出了恐惧的苔藓。婚前是奴隶,婚后是奴隶主,这样的男人多如过江之鲫,把自己的一生托付给这种货色,是不是在压宝?这样阴损的男人,只会比南风更糟,不会比南风更好。只能当成中转站,不能当成终点站。既然只是个中转站,就没必要在他身上浪费太多时间和感情了。
  汪晓妃开始对马大光实施性封锁。
  晚上,当他欲火焚身,低三下四、百般哀求时,她连内衣都不让他脱,她不是推说今天太累,就是借口心情不好,有时候她甚至冷若冰霜地告诉他,她不爱他,而没有爱情的性是不道德的,不是强奸就是卖淫。偶尔看他可怜,她本着人道主义精神勉强同意一次,也是杯水车薪,带有扶贫帮困的性质。
第12节
  马大光不是逆来顺受之人,恰恰相反,从穿开裆裤的年纪起,他一直被父亲放在“上等人”的模子里揉捏着,父亲耳提面命地告诉他,所谓上等人就是善于运用自己大脑和双手的人。
  马父本是乡村中学的语文老师,由于教学有方,经他手的学生大都像三月的风筝一样,一个个平步青云,升入县城重点高中,他在乡里的地位也步步高升,最后功成正果,攀上了乡村权力金字塔的峰顶,荣任一乡之长。
  咱们是官宦人家,又是书香门第,是上等人的天然摇篮,类似的话马父重复过许多遍。
  马父说这话的时候脖子向前够着,好像面前放着一个接触不良的麦克风。马父喜欢用成语和格言来发表对人生的看法,并把这些真知灼见灌输给儿子,就像八年抗战时期善良纯朴的老百姓用小米稀饭抢救受伤的八路军时所做的那样。而马大光的吸收功能也颇为良好。虽然从小学到大学、从毕业到工作,他没少动用自己的血缘资源。但是毕竟,他还是一个可以用来光宗耀祖的好孩子,他不仅考上了北京的一所名牌大学,而且四年后还在北京落地生根,摆在他面前的是一条无限光明的大道。对于一个赤手空拳来到北京的“外籍人士”来说,能有今天确实不易,马大光差不多可以起到度量衡的作用了。家学渊源,似锦前程,这一切都注定他不可能服从于他人,尤其是女人,哪怕她是高贵威严的女王,也休想让他打心眼里臣服。
  高中时代到大学毕业,马大光谈过三个女朋友,由于他出手大方,她们对他都百依百顺。上一任女友刘红对他更是好得死去活来,可惜刘红毕业后无法留在北京,户口也跟着转回老家的县城。刘红有心当织女,马大光却无意做牛郎,他只能像扔掉垃圾文件一样把她删到回收站,并毫不犹豫地清空。甩掉包袱,轻装上阵,高考前夕父亲对他的激励在他的爱情生活中又发挥了一次神奇的作用。
  然而人世间的许多事情无法用逻辑解释,所谓一物降一物,以前马大光对刘红能颐指气使,遇上汪晓妃他却像遇上驯兽师的猛兽一样,俯首贴耳,摇尾乞怜。她的美丽,她的神秘,她的傲慢,甚至她的刁蛮,都如圣旨般一言九鼎,使他违抗不得。
  据说男女之间的爱情,有几分像封建迷信,三分可爱、七分可怕的东西最有魔力,不论他是人还是神。汪晓妃在马大光心里唤起的就是这种半人半神的感觉。尽管她动不动拿分手相要挟,他仍然三天两头割地赔款,懦弱得像清政府。但是毕竟,他喜欢她,就像有些人喜欢辣椒,有些人喜欢芥末。只不过美食家图的是口感,而马大光图的是性感,是那股无以言表的刺激劲儿。所以虽然汪晓妃这样对他,他却像长征时期的红军战士陷在草地里一样,越陷越深,不能自拔。
第13节
  对于汪晓妃的性封锁,马大光虽然不能积极抵抗,但还不至于束手无策。不能向汪晓妃提出的要求,他可以向自己的手提出,于是马大光成了汪晓妃近在咫尺的意淫者。
  晚上,看着她半裸着躺在自己身边,他像通了电一样浑身燥热,久久不能入眠。他想靠近她却又怕她把他痛斥一顿,只能把过去生活的一个个细节在脑海中放DVD,同时他的手上下飞动,直到一泄如注,而她什么也没发现。无比的快意之后,他又觉得荒唐,因为他老是想起父亲的格言:“一切都要靠自己的大脑和双手”。在赞叹父亲的睿智放之四海而皆准、就连自慰都不例外时,他突然想笑。
  长此以往肯定不是办法,娶个形同虚设的老婆,还不如不娶,何况家里还指望着他传续香火,把书香门第、官宦人家的传统发扬光大。不过马大光胸有成竹,女人嘛,总会莫名其妙地不正常。等结婚证办了下来,一切就由不得她了,在她举棋不定的时候,他还愿意给她一点宽限。
  也许真是意识到了他的这种心态,最近一个月来,汪晓妃的态度发生了新的变化。她在言语上突然变得百般温柔,来亚太花园的时候还会给他带些零食,要是周末,从不下厨房的她还会亲自下厨房,给他做个水果沙拉之类。上个月底发工资,她还花了七十多块给他带了瓶“小糊涂仙”,就连实施了一个多月的性封锁她也主动解除了。晚上他不必像以前那样苦苦哀求自讨没趣,更不必提心吊胆地在她身边自慰,她也不再像过去那样守身如玉了。
  由于性封锁的时间太长,当她躺在床上默许他放开手脚想作多久就作多久时,他悲哀地发现,对于玉体横陈的她,他有些不能适应了,作到中途,不得退了出来,求助于自己的手,让手帮他达到最终的快意巅峰。他曾经看过一部外国电影,说的是一位大人物坐了二十年牢,在牢里这位大人物一直睡在地板上,由于时间太长,当他出狱后都无法适应舒服的席梦思床。想起这部电影,马大光觉得自己就像那个苦尽甘来的大人物,心里充满了对自己的悲悯。
  经过两个人好几个晚上的共同努力,马大光正常进行房事的能力才像日本的战后经济一样得到恢复。对于汪晓妃的转变,马大光没有往别处去想,他认为这都是他真情付出理所应当得到的回报,假如他不是那么爱她,她就不会这样爱他;假如她不爱他,就不会让他随心所欲。毕竟,世界上还没有比爱情更好的催情药,她能这样全力以赴地配合他,只能证明她爱他。
  所以当汪晓妃悍然宣布解除婚约时,马大光根本没有介意,他以为她又像往常一样耍小姐脾气了。
第14节
  汪晓妃跟马大光摊牌是在这年的五月。
  那天,马大光正在帮章学东收一封电子邮件。
  天热得吃根雪糕都能热出一身臭汗,加上章学东火辣辣的目光,马大光浑身都不自在。
  章学东是个青年时代看毛选、中年时代看毛片的草包。他对高科技一无所知,却死死占据着马大光所在的这个高科技部门一把手的茅坑。这个部门共有十六台电脑,章学东霸占了最好的那台,却把那些内存和硬盘都小得不能再小的老爷机给大家用,马大光用的那台虽然不是最好,但也绝对不是最差,128M内存,20G硬盘。可是去年一从东北出差回来,章学东就让马大光把他用的那台给了赵昆——一个刚毕业的小屁孩,然后把赵昆用的那台6 4M、5G硬盘的给了马大光。除此之外,他还把所有收发电子邮件的工作都交给了马大光。马大光只好暗暗叫苦,恨自己不该当初跟章学东去出差,倒霉地成为目击现场的证人。虽然知道章学东让他充当这随身翻译的角色纯粹是为了给他个下马威,却也无力反抗,只能自欺欺人地把这一切当成领导对自己的器重。
  章学东是个电脑盲,抱着那台最高配置的电脑,章学东就像太监抱着个漂亮媳妇,只知道欣赏却不知道怎么样享受。整整三年,章学东只学会像蜗牛一样慢腾腾地用拼音打字。不过跟他的上网水平比起来,打字简直可以称为他的特殊才能了。一上网,章学东就晕,哪怕别人离开半步,告诉他千百遍的东西,也会抛到九霄云外。所以时至今日,他连收发电子邮件都不会,看谁不顺眼就顺手牵羊地让谁帮他收发邮件。赵昆刘建国他们五个,全都给他收发过邮件。从东北回来以后,五人由轮流执政变成了一人独裁,收发大权落在了马大光一个人身上。好在秃子长副络腮胡,上头亏了下头补,马大光从这额外的工作中找到了乐趣:偷看章学东跟情人之间的通信。
  那个闷热的下午,马大光一边帮章学东发送电子邮件,一边盘算着晚上回去怎么样好好跟汪晓妃亲热,别在腰间的“摩托罗拉”手机突然狂叫起来。
  是不是汪晓妃?马大光的手下意识地往腰间一摸,然后又像摸着了烧红的铁棍一样急忙挪开。
  像是不经意间,章学东的眼睛往马大光腰上瞥了一下,然后又回到了电脑屏幕上,他盯着马大光粘贴在发件箱里的附件。生怕马大光窥破了他的秘密,他一直让马大光用附件的形式发邮件。岂不知近水楼台先得月,趁他扭脸的功夫,马大光就能把附件往自己的个人信箱里发一份,没事的时候边看边乐,业余文化生活倒也得到了改善。
  从那些信件里,马大光知道,章学东有两个情人,甚至知道她们都养在哪里。爱情的力量教会章学东在办公室里办私事,却没教会他上网。这就为马大光的偷窥大开方便之门。
  马大光也曾害怕这一系列泄密事件被章学东发觉,但是每当听到章学东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在那里振振有词,他就意识到,自己纯粹是杞人忧天,假如章学东发觉自己见不得人的隐私泄露出去,还能那样板起面孔训人吗?
  章学东不喜欢属下在上班时间打私人电话,他先是本着加强财务管理、防止国有资产流失的精神宣布了一项规章制度,后来又发布了一个补充条款:上班时间也不能接听私人电话。
  这一制度和补充条款多次宣布多次作废,办公室里的男男女女我行我素,赵昆和刘建国更是用单位的电脑帮外面的皮包公司做网站捞外快,章学东看在眼里也不闻不问,但是马大光哪怕只接半分钟电话,章学东也会把脸拉下来,似乎这些制度是专为马大光一人度身订做的。
  今天的邮件只花了两分钟就顺利发出了,章学东却意犹未尽。以刚才手机的响声为契机,他又想给马大光重申上班时间不能打私人电话的制度。也许是由于马大光经常帮他发邮件,章学东今天慈眉善目,和蔼得像是面对自己的儿女,他尽可能地说些家常话,似乎家常话都是鱼儿,最后等着一句话来收网。
  今天章学东迟迟不肯收网,马大光急于知道到底是谁给自己打手机,只盼着章学东赶紧把他放了,可是章学东就是唠叨个不停。要不是手机又响,马大光还得继续忍受他的语重心长。虽然一听那熟悉的《地道战》的铃声,就知道是章学东的手机在响,但马大光的手还是不由自主地往腰间摸了一下,然后赶紧拿开。掏出手机瞥了一眼,章学东就把马大光扔下,一个人出去了,他八成又到厕所去接电话了。
  马大光刚想趁这个空档看看刚才是谁打自己的手机,章学东返了回来把脑袋探进屋里,小马呀,上班时间可不能打私人电话。马大光训练有素地应了声“知道了”,目送章学东的脑袋缩回走廊之后一刻钟,确信章学东早已坐在去看情人的出租车上,断无浪子回头的可能,他才重新掏出手机。
第15节
  刚才打手机的果然是汪晓妃。
  她在下班前一小时打电话,准是告诉自己晚上几点去“老地方”接她。
  “老地方”是汪晓妃公司二百米处的一个十字路口。每到周三周五,他一下班就打上出租车,到那个路口把她带上一起回家。有一次他忘记了这一训令,直接让司机把车开到胜尔康公司门口,汪晓妃大光其火。看见马大光可怜巴巴的样儿,过了一阵她又向他解释,都是那个老妖婆温丽芸把她气着了。马大光安慰道,既在矮檐下,怎能不低头?算了算了。这一通笨拙的安慰,差点又点燃了战火。
  盯着手机上那八个数字,马大光心里变得比天气还热,她真是太可爱了,就连她发火的神气都让他心醉神迷。心里觉得她可真好,比钱还好,他就想马上把电话拨过去,可是赵昆刘建国他们却赖在办公室里不走,好像专门监视他好给章学东告发似的。等那帮可恶的家伙刚一离开办公室,他马上扑向那台按键失灵的电话机。
  宝贝,你在老地方等我,我马上就去接你,马大光的心情就像古希腊神话中经过二十年漂流好不容易才返回故乡的奥德修斯。
  他的兴奋很快就被汪晓妃的回答击得粉身碎骨,我今天不想过去了,汪晓妃平时的声音像铁,今天的声音则变成了钢,有着很强的硬度。
  马大光心里格登一下,平时她冲他发脾气时总是把“回去”改为“过去”,可是最近他并没有做什么惹她生气的事情,她每月必有的那几天情绪波动期也还为时甚远。
  不是上次说的好好的今天要回来吗?又是周末了,我很想你,马大光把声音放得低低的,为了今天晚上的欢娱,他已经盼了整整一个星期。
  说好的事情怎么啦?说好的事情也会变,汪晓妃若无其事。
  可是……马大光的舌头像冻僵了一样。
  别说过去看你,就是嫁给你这样的话也不可能一成不变,汪晓妃还在趁胜追击。
  马大光有些坐不住了,平时她稍有不快,就拿这样的话威胁他,虽然他早已在她的喜怒无常中百炼成钢,然而当她不宣而战的时候,他的胃还是不免会抽搐几下。不是上次说的好好的永远不提分手的话吗?他小声问。
  你这人怎么这么无赖呀?我什么时候这么跟你说过永远不分手?汪晓妃死不承认。
  你的记忆力可真够差的,连自己说过的话都忘了,马大光理不直气不壮的,好像自己真的耍了无赖一样。
  你赖皮,“永远”这两个字我“永远”说不出口,“永远”在你说“永远”的时候就已经过去了。
  你是说……?马大光一头雾水。
  算了,咱们不讨论这个问题了。有时间我过去跟你当面说,她特意把“过去”说得特别重。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下周吧。
  下周几?
  我哪知道周几?到时候我给你打电话吧。
  今天周末,你就真的抽不出一点时间来陪我吗?
  抽不出。
  大周末的你忙什么呀,连见我的时间都没有?是不是又跟钟玉婕出去玩?马大光不快地问。
  我跟谁在一起你管得着吗?我还没嫁给你,你就这么独断专行,让我以后怎么敢跟你一起生活?汪晓妃不耐烦了。
  那好吧,就依你,宝贝,下周见,玩得开心点啊!马大光强颜欢笑。
  放下电话,马大光开始反刍汪晓妃今天说的每一个字,起初他觉得这是汪晓妃离开他的前兆,可是再一想,觉得根本不可能,像他这样优秀的男人,她是打着探照灯也找不到的,这一切,只是这个刁民在犯邪,过一阵子就会好起来。由于父亲的言传身教,“草民”和“刁民”早已成为马大光嘴里份量最重的两个贬义词,“草民”言其下贱,“刁民”言其恶劣。他想不明白,自己好歹也是个堂堂的名牌大学毕业生、国家公务员,为什么要对这么一个脾气古怪的刁民低三下四呢?难道仅仅因为她是纯种的北京人吗?
第16节
  算了,别跟刁民一般见识,还是找点轻松的吧,马大光回到电脑前,进入自己的信箱。他打开章学东的情书,津津有味地读了起来。平时马大光很瞧不起章学东玩的这些小把戏,他看章学东的情书,只是出于一种好奇,可是今天他却看得渐入佳境。这章学东还真是恭维女人的好手,一会儿夸她是天上的太阳,一会儿又夸她是天上的月亮,一会儿又夸她是天上的星星。一个年过半百的糟老头子都能泡上嫩得滴水的大学生,他一个年轻的名牌大学毕业生反而沦为普通大学毕业生的跟班,这真让马大光痛苦。
  痛过之后,马大光又寻思,这章学东泡妞主要靠的是他手里的那一点点权力和金钱这样的硬件,但是在此之外,还有软件,譬如他舌头的利用率就非常高,正是靠舌头讨好上司、讨好女人,章学东才这样八面玲珑、如鱼得水。
  相形之下,他这个名牌大学毕业生倒有些落伍了。马大光这些年追女孩基本上没写过情书,更没有进行过演讲与口才方面的专门训练,在他看来,那些酸溜溜的玩艺儿都是些雕虫小技。可是现在,他却觉得在迷信金钱和名牌的同时,他却忽略了别的,譬如这样一封酸溜溜的情书,打死他也编不出来。
  好在马大光大学时学过计算机,天然的教育优势使他的困难在短短几分钟内就迎刃而解,自己不会做的事情,可以借助于电脑软件来做。虽然他没有能力编一款这样的软件,但他可以从网上找到这样的软件。大脑中的想法很快就落实在了键盘上,他已经进入了百度搜索,键入关键词“情书软件”,再点鼠标,马上就有几百条相关信息跳入眼帘。他一一打开,一一下载,安装运行,反复测试,最后选中了一款名叫《万能情书生产线》的软件。
  在一阵《致爱丽丝》的迷笛音乐声中,马大光打开了《万能情书生产线》花花绿绿的界面,软件开发者“魔鬼之泪”的名字弹了出来,马大光读了下去。《万能情书生产线》是国内独一无二的一款情书批量制造软件。用它可以大批量地制造情书,帮助任何一位爱情上的失败者心想事成、美梦成真。
  这些哗众取宠的广告宣传让马大光极为反感,光凭这些花言巧语而不凭自己的实力就能打动女人?做你的梦去吧!马大光骂了句shit,就狠狠地关掉了软件。
  百无聊赖,他又来到了京华之夜聊天室。这是当初认识汪晓妃的地方。由于语言表达能力差,又不会察颜观色、见风使舵,天生缺少幽默感,那些小姑娘跟他客气几句就像放弃一件旧衣服一样把他放弃了,甚至连他名牌大学毕业生的身份,都会惨遭她们的质疑。虽然常去聊,但马大光基本上处于无人理睬的境地,他在聊天室做的主要事情差不多都是观聊,就像偷看章学东的情书一样。第一次就能顺利把汪晓妃约出来吃饭,那纯粹是个他现在也无法解释的偶然。
  这样的偶然,今天没有发生,马大光无比失落。
  突然像是看到了黑暗中一道雪亮的闪电,马大光猛拍一下大腿,为什么不现学现卖,把《万能情书生产线》里面的词儿全用上呢?他欣喜若狂叫了出来,一面叫还一面想,以前在聊天室落个无人理睬的局面那是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情了,因为那时候的他,大脑短路。
第17节
  在汪晓妃眼里,马大光一直大脑短路,最近尤甚,他大脑中的保险丝都被烧坏了,要不然,他不会对自己目前身处的危险浑然不觉。
  最近她一直盘算着跟他分手的事情,只是具体怎么如何运作,她还没有考虑周全,而且分手后她会不会后悔,她也一时吃不准,在替马大光选定接班人之前,她还不敢贸然行事。
  其实在认识之初,她就抱着骑马找马、信马由缰的想法。她之所以跟马大光那么快就订婚,完全是由于精神空虚。精神空虚的人容易一时冲动做出傻事,而匆匆忙忙对马大光以身相许,就是她做的一件傻事。后来她一直想,还未到关键时刻就自跌身价,让人觉得她是嫁不出去了,病急乱投医、清仓大甩卖,这真是大错特错。
  幸亏结婚证还没领,弃暗投明的机会仍然存在。钟玉婕几次苦口婆心的说服教育工作,更是增强了她的信心。现在剩下的惟一的事情,就是怎么样寻找一个摊牌的最佳时机。
  正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就在她万念俱来的时候,多年寻而未得的机会不期而至了。
  那还是上个月的事情。下午下班后,在离开办公室前最后从门口的大镜子里照了一下自己的倩影,汪晓妃就下楼了。在她身后,高跟鞋骄傲的“格登”声拉开了所有办公室的门缝,拉得温丽芸的鼻子“哼”了一声。
  在胜尔康公司门外的马路上,汪晓妃把自己送上了一辆无人售票车,准备回远望小区。看到那个横眉冷对的司机,她才猛然想起,这是一辆无人售票车,不设找零。摸摸身上,不仅没有一元钱的零钱,就连二元、五元和十元的小面额钞票也全都逃之夭夭了,它们不是逃到了小偷身上,而是变成零食逃到她的胃里避难去了。
  无奈之下,她掏出钱包,拿出一张百元大钞伸向车上的乘客们,跟他们失零钱。但是今天的乘客都太缺乏绅士风度,一个个都冷若冰霜,态度好的说换不开,态度差的干脆不理她,仿佛她是个手持伪钞的骗子。还有一个男的看见她竟然像看见小偷一样,趴在前面的座位靠背上装睡。
  汪晓妃尴尬得不知把手往哪里放,她准备下车去换零钱,就在她的脸面生死存亡的关键时刻,靠门坐着的那个男子站起来冲她笑了笑,替她把一元钱塞进了票箱。
  这男子从身体的高度到宽度都非常节约,这种身材的男人如果当作家肯定更容易成功,因为他比别人更容易著作等身。他长着一张小品演员的脸,别人没笑,他自己先笑出了一口尖尖的白牙。他的笑容太多,那张窄窄的小脸都快堆不下了。
  外表的欠缺丝毫没有在汪晓妃心里留下什么恶感,让她感动的是他的友善。十年以来,替她付帐的男子多如牛毛,少则几十,多则几千。但雁过无痕,她没有在记忆中为他们保留任何位置,可这区区一元钱,却让这个男子在她的记忆中抢占了有利地势。
  汪晓妃的眼睛正准备在车上进行一次环形扫描,找一个座位,他的目光已经跟她狭路相逢了,他那女人般秀气的小手向他旁边那个双人座位指了指。他指座位的同时,也指给了她一条以前想都没有想到过的人生道路。
  下车的时候,他在她手里塞了一张名片。她边走边看,他叫甄德晖,是东富贸易公司的董事长,汪晓妃的心跳开始加快,一直寻找一个看着不恶心的老板,想不到今天竟然就碰上了。这个想法刚刚在脑子里闪了一个,就像风中擦亮的火柴一样熄灭了,一个坐公共车的董事长,经济实力可想而知。然而出于美女应有的教养,到家以后,她还是给他打电话道谢,说她已经安全到家,不知怎地,她把公司电话告诉了他。
  第二天早晨刚到公司收拾办公桌,甄德晖打来了电话,趁温丽芸又去董事长办公室找魏文革大闹,无人偷听的空档,汪晓妃极尽温柔之能事,把甄德晖哄得团团转。平时接电话时汪晓妃都提防着温丽芸。温丽芸在办公室的主要任务,就是像海关关员一样守在电话机前,接到电话,必先仔细盘查,要是找男的,她二话不说,要是找女的,她都会一一过滤,而找汪晓妃的电话,她更是滴水不漏。如果对方是同性,她会一个不落地传达,要是异性,那就得看她的心情了。在公司里,汪晓妃很少像今天得到今天这样的言论自由。
  甄德晖简短地问候了几句,最后约她下班后共进晚餐。对请吃请喝者汪晓妃向来都是两肋插刀、有求必应,只可惜她有口福没胃福,点得多吃得少。当甄德晖态度诚恳向她发出邀请时,她的嘴摇着头,心却点着头,生怕对方不解风情,只请三遍就罢口,让她来不及答应。
  甄德晖倒也知趣,他再三再四地要求赏脸,说得好像他自己根本没有脸似的,汪晓妃再不欣然前往那就太人不道了。
第18节
  这一次,甄德晖没坐无人售票车,而是开着自己的那辆黑色“奔驰”,远远地在胜尔康公司楼下等着。汪晓妃事后得知,昨天甄德晖之所以坐无人售票车,是因为他的车坏了。
  看见汪晓妃从胜尔康公司出来,他从车里钻了出来。握手时她才发现,自己上次看走了眼。上次觉得他海拔不够,但是站在一起时却发现,他还是比她高五分之一头,虽然他的身高跟马大光比起来还是低了十几公分,最多不超过一米七。
  新加坡歌手阿杜的公鸭嗓子在车里干嚎着,营造着一份怪异的感伤与温馨。甄德晖开始进行自我介绍,他说他是一个无可无不可的散淡之人,现在做着一份小小的电器生意,资产不大,也就五六百万。
  甄德晖的谦虚再次赢得了汪晓妃的好感,是个男人,就不该像马大光那样,动不动就吹嘘自己的大学同学现在都混出了什么出息,反倒提醒别人觉得他没出息。还不如谦虚一点,你谦虚了,别人才会加大对你的恭维力度,这一点汪晓妃懂,所以当甄德晖谦虚到一定火候时,她不失时机地祝福他以后做得更大。
  听了此话,甄德晖微微一笑,事业就像女人的肚子,你想让它大它偏偏不大,你不想让它大它却莫名其妙地就大了起来。
  汪晓妃的脸红了,心里格登一下,怎么又遇上这样的货色?
  也许是觉察到了汪晓妃的不快,甄德晖又改换了话题,他讲起了艺术,梵高、塞尚、毕加索、达利、德拉克罗瓦在他嘴里轻车熟路,好像全是他家亲戚似的。
  自南风以后,汪晓妃还未遇见过这样的饱学之士,这样有学问的人应该得到他应该得到的某些特权。
  自他开口谈艺术之后,汪晓妃的戒备进一步解除了。当他得寸进尺,眼睛里恨不能伸出一只手,对她进行全面的现场搜身时,她的反感像二战时期看到纳粹德国入侵波兰的英法士兵一样,作壁上观。她甚至有些得意,自己还能勾起这种大老板的犯罪欲望。
  刚进欧亚美食城,手机就不耐烦地狂叫起来,一看又是马大光办公室的号码。
  汪晓妃急忙躲到洗手间去,她说,她正在去父母家的路上,就不回来陪他了。女人撒谎,是重力加速运动,开始靠动能推动,后来就完全依靠势能了,所以这个小小的谎汪晓妃撒得天衣无缝,圆得像用圆规画出来的。
  一个泡椒凤爪,一个糖醋里脊,一个萝卜干炒腊肉,一个老虎菜,不像马大光点得那样丰盛,却像他艰难的创业史一样合她的口味。
  甄德晖说他天生就是一个商人,上中学时每天上学前就骑着三轮车到市场上从菜农手里买一车菜,然后再推到渠里洗干净,重新推回市场,卖给其他菜贩子。二十分钟不到,他能赚五六块。上大学时,他又当家教,先是自己单打独斗,后来组织了几百个学生,规模化经营,在大学所在的城市里一统天下。四年大学,他不仅没向家里要一分钱,而且还经常给家里寄钱。后来他认识了一个名叫娟娟的可爱女孩……
  讲到此处,甄德晖顿了顿,抿了一小口啤酒。
  那娟娟现在在哪里?汪晓妃歪着脑袋,两只眼睛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似的,亮晶晶的。
  关于娟娟的故事,我以后再给你讲,甄德晖说,时间不早了,我还有事,这样吧,我先送你回家,然后办自己的事,说着,他向服务小姐招了招手。
  小姐拿来账单,甄德晖一一核实,确信没有任何误差后,才付了钱。
  汪晓妃不由暗暗佩服,人家这么有钱都精打细算,马大光身无分文还那样大手大脚,这番比较使她心生失落。你不理财,财不理你,她真想把甄德晖请到亚太花园,给马大光当家庭教师。权衡再三,她放弃了这个念头,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奇思妙想:要是能像勾兑鸡尾酒一样,把甄德晖和马大光二人的优点勾兑到一起,那该多好。
  这个念头没有持续多久,因为她又想起了甄德晖那个没讲完的故事,在车上,她娇声催促着他,你的故事还没讲完呢。
  真不好意思,今天顾不上讲了,改天抽时间我好好给你讲,甄德晖说,不早了,你回去要好好休息,睡眠好了才更有利于美容。
  他的语气里透着一种让人温暖的关心,虽然男人对女人的关心,一半是“关系”的投资,一半是“关系”的回报,但是对于来自甄德晖的这笔精神投资,汪晓妃非常如饥似渴。
第19节
  汪晓妃那天回到家时发现汪母卷入了一桩案件。这桩案件连小孩子都一清二楚,但是好几百个公安人员却一点线索也找不着。
  那个文质彬彬的罪犯终于露面了,刑警队长不凑趣的老婆偏偏选中这个黄道吉日生孩子,队长克己奉公毫无人性地把难产的妻子扔在医院里,带着几百名五大三粗的警察开着警车拉着警报浩浩荡荡向罪犯扑去。这个罪犯虽然身陷险境,却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跟情人进行着长篇抒情对白,他身上表现出的柔情和人性比所有警察身上的加起来还多……
  这一案件发生在那个用马大光的九千块钱买的“菲利浦”三十八吋纯平电视里。
  见女儿回来,汪母只是把眼睛从电视上转开了一会儿,简短地问了句今天又加班?然后就又回到了案件当中。
  汪晓妃嗯了一声,为了加强谎言的说服力,她在后面补上了一丝疲倦的叹息,她本来还想像往常一样补上一句对老板的报怨的,但是看到母亲无意追究她回答的真实性,她也就放弃了对老板的诬告。
  在狭小的卫生间里打开淋浴器,汪晓妃又回到甄德晖的故事上面,也不知后来出现的那个娟娟是什么样的?她肯定会跟甄德晖恋爱,但是现在他们又是什么关系呢?
  汪晓妃胡思乱想着,她很遗憾,这样的男子为什么不早一点在她的生活中出现?在水流的哗哗声中,她似乎听到电话铃响了一声。她把水量调到最小,一边听着外面客厅里的动静。
  晓妃,电话,汪母不耐烦地叫着。
  汪晓妃裹着浴巾跑到电话边,一个“甄”字刚刚脱口而出,就戛然而止了,是钟玉婕。
  刚才打到马大光那儿说是你不在,我猜你肯定回来了,你在干嘛呢晓妃?
  在洗澡,汪晓妃懒懒地说。
  现在能出来吗?
  现在?都几点啦?明天还得上班呢。
  这样的大美女还天天上班,这不是资源浪费吗?你说到底出不出来?我有些要紧事要请你参谋参谋。
  什么事?
  一个女人家,还能有什么事?我最近认识一男的,我特爱特爱他,你觉得我该怎么办?
  你这号事可真多,该怎么办就怎么办吧,我自身难保呢。
  一听汪晓妃说自己自身难保,钟玉婕马上准备发挥舍己救人的伟大精神,你怎么啦?是不那个姓马的欺负你了?
  那倒没有。
  不行就把他休了算了,越拖越麻烦。
  好了好了,我妈在看电视,咱们找时间见面聊吧,汪晓妃把电话挂掉,又钻进浴室。
  汪晓妃出来时电视上那个文质彬彬的罪犯还在抒情,警察们还在追捕。正在这千钧一发的时刻,汪父用围裙擦着手,从厨房里出来,怎么这么晚才回来?我以为你去大光那儿了呢。
  爸,您觉得马大光跟我合适吗?汪晓妃用脚趾头逗弄着拖鞋。
  我觉得挺合适的,你脾气比你妈还怪,只有大光能让着你,换上别人,可就难说了,汪父把还粘着水的手在屁股上抹了两下,随后印着两个手印的屁股和围裙一起压在了沙发上。
  罪犯的长篇抒情刚刚进行了一半,这一集电视剧在不男不女的情歌声中结束了,汪母这才把注意力转向丈夫,才洗完?给你说了多少遍,围裙要挂在厨房里,你怎么就一点不长记性呢?汪母使劲摁着遥控器。
  汪晓妃看了母亲一眼,就一头扎进自己的小屋,安静而感伤地想甄德晖。
  一周后,甄德晖又把电话打到公司。这一次汪晓妃没有太多的客套,他还没说出请她吃饭,她就已经在问“咱们今天去哪儿”了,你可别忘了,上次的故事你还没讲完呢。刚说到这儿,温丽芸进来了,像是有意示威似的,汪晓妃大声笑着说,以后电话勤着点儿打。温丽芸怒目而视,好半天说不出话来。
 第20节
  这次见面,甄德晖手里捧着一束浅紫色皱纹纸包装的玫瑰,玫瑰四周的满天星让她眼花缭乱。
  上次收到男人送的玫瑰是几年以前,那是南风给她送的,以后她再也没有收到过玫瑰,最该送玫瑰的人根本没有送玫瑰给她的意识。马大光一天只知道吃吃喝喝,一点浪漫情调都没有,就更别说送花了。
  守着玫瑰吃饭的感觉真好,汪晓妃胃口大开。看着她大快朵颐,甄德晖频频夹菜,桌上的菜吃掉一小半,她才开始减速。
  她听到了甄德晖幽幽的叹息。
  像您这样的成功人士叹什么气?汪晓妃清纯地问。
  甄德晖说我可不是什么成功人士,说起来,我挺失败的。
  你怎么会这么评价自己?汪晓妃更加不解。
  甄德晖又叹口气,出生入死闯荡这么多年,至今还是孤家寡人,这还不算失败吗?
  汪晓妃举起杯子,你周围肯定美女如云,从中择优录取一个不就行了?是不是你眼太高?
  我眼光可一点也不高,甄德晖猛喝了一大口啤酒,只要她是一个能读懂我的人。
  那就是没遇上有缘者了,现在的女孩都唯利是图,真正以心相交者又能有几?
  汪晓妃尽可能地让自己说的话文气一些,但一时却又想不起多少华丽的词藻,对了,你上次还欠我一个故事呢,现在接着给我讲吧,我想听你给我讲娟娟。
  有什么好讲的?那是一个悲剧,甄德晖摇摇头。
  要是勾起你的伤心事,就不要讲了,喝酒吧,今朝有酒今朝醉,汪晓妃意味深长地说。
  经历了娟娟,还有什么心不心的,我整个的心都在她身上。现在倒不觉得伤心了,知道我为什么特别喜欢你吗?甄德晖望着她。
  你喜欢我?别开玩笑了,我有什么好喜欢的,长不大的傻女孩一个。说完这番话,汪晓妃脸上的红晕更加鲜艳了,似乎是为了掩饰自己的羞涩,她轻轻地咬住了薄薄的嘴唇,而眼睛却是愈发地春水荡漾。
  甄德晖一见汪晓妃这副神态,安详自若地往前凑了凑,一面颇具绅士风度地给她面前已经喝空了的高脚杯里续上香槟,一面继续诚恳地吐露自己的衷肠,我欣赏的就是你的傻,傻是什么?傻是纯洁,傻是善良,傻是聪明和可爱。我喜欢你,就是因为你特别像她,你们简直是一个模子里脱出来的,只不过她没有你年轻,你比我认识她的时候显得还年轻。
  她多大?汪晓妃歪了歪脑袋,强烈的好奇心依然没有从她心里撤退,能把甄德晖迷成这样的女人该会是什么样子呢?既然自己比她年轻,那么看来要套住这个从这个从天而降的甄德晖十有八九会成功!在这样判断的同时,她又投桃报李地把自己那对比香槟更甜的酒窝回给了他。
  她至少比你大一轮,她都过三十了,甄德晖悻悻地说。
  听出他话中有话,汪晓妃低下头端起了酒杯。那酒液一路欢歌向她的胃里奔流着,如同一条丁冬作响的溪流。每一滴由她的嗓子里浸下去的流质都给她的思绪发送着一种火辣辣的讯息,又一鼓作气把这种讯息传递到她的脸上。但她还是竭力压抑住自己的得意,眉毛漫不经心地一挑,我看着真有那么年轻吗?
  汪小姐最多也就二十岁的样子。
  汪晓妃格格地笑了起来,你可真会开玩笑。
  你有一张永远长不大的娃娃脸,她也有一张娃娃脸,但是她的那张娃娃脸现在长大了,甄德晖眼神迷离地说,而你是永远长不大的。
  别夸我了,再夸我该晕了,还是把欠我的那半个故事讲出来吧,汪晓妃把话题岔开。
  一边抿酒,甄德晖一边断断续续地讲开了。
  他们相识不久就相爱了,两个人一起做电器生意,过了两年好日子。可是后来不知为什么,那个女孩突然离开了他。他虽然痛不欲生,但是想到过去的情份,还是决定尊重她的选择。他把公司全部都留给了她,自己只带了几件换洗衣服随便上了一辆火车就糊里糊涂地来到了北京。
  经过滚爬摸打,他终于拥有了现在的这一摊子事情。
  甄德晖用下面这句话来总结自己的故事,情场失意,商场得意,我的一生注定是这样。
  你不要沮丧,其实现实中的好女孩还是很多的,只要敞开心扉,你会找到属于你的另一半的,汪晓妃的语气温柔得像个声讯台的接线小姐。
  现在这个社会,女孩子都特别复杂,美女不少,但是像汪小姐这样清纯的美女却是百年不遇,甄德晖说着轻轻把手搭在了她的肩膀上。
  汪晓妃的大脑嗡地响了一声,一种触电般的感觉突如其来地袭击了她。接下来,她的大脑马上变成了一个拳击场,在这个拳击场上,一个名叫马大光的高个胖子和一个名叫甄德晖的矮个瘦子在激烈鏖战,时而马大光占上风,时而甄德晖占上风。战斗进行了大约一个小时,最后重量级的马大光体力不支,不断被轻量级的甄德晖击中要害。
  当她被甄德晖带到位于名典花园的那套一百八十平米的复式楼房时,一小时前还生龙活虎的马大光已经被重重击倒在地,在她数到十的时候,他还没能重新爬起来。
第21节
  后来回忆这段生活,马大光像与祖国阔别多年的华侨一样感慨万分,汪晓妃的喜怒无常虽然使他受到了沉重一击,却也歪打正着地挖掘了他思维与口才方面的潜力,使它们找到了用武之地。
  自从上次在电话中拌嘴后,汪晓妃一连好几天都没回来过,像是跟电信局较劲、成心不让电信局挣她的话费似的,她甚至连个电话也不曾舍得打一个。马大光采取的对策是既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你不找我,我也不找你。他不再像过去那样打电话求她过来,而是竭力像个局外人。女人是一种不知好歹的动物,你对她热,她就对你冷;你对她冷,她就对你热。而过去的他,完全是虚热过度。现在是悬崖勒马、对她进行冷处理的时候了,冷处理即使不能收复失地、挽回颓局,至少也可以调整自己的心情。
  这些手段,他都是从《万能情书生产线》里学来的。
  马大光大学时期学过计算机语言,软件也接触过一些,但《万能情书生产线》这种类型的软件他还是第一次接触。该软件作者“魔鬼之泪”认为,一封感情充沛、文采斐然的情书,无论情绪怎样千变万化、形式如何丰富多彩,它都离不开称谓、问候、开头、主题、结尾、祝语、落款、日期等八个部分。与此对应,《万能情书生产线》的主体部分也是这八个部分,在每一部分下面,都有一个菜单,一点开,里面全是密密麻麻的现成句子和段落,少则几十种,多则几百种,全都按对象、风格、感情变化等排列起来,使用者可以根据自己的具体需要,从中自由选择,任意搭配,组合出数百万种结果。
  那天得到用软件到聊天室泡妞的灵感后,马大光当即开始照猫画虎地操作,他按照八大部分的顺序,选择了一些现成句子,随意搭配起来。未及修改,他就连起来一读。虽然这篇情书前后风格不是特别统一,但是假如汪晓妃能对他说出这封信中的哪怕一句,他都会快乐得蒸发到天上。
  换了个“千古笑神”的网名,马大光风风火火地闯进了“京华之夜”,他决定在聊天室里进行一次民意调查,为汪晓妃物色替补队员。
  聊天室就像万头攒动的节日广场,要想招来更多异性的注目,就必须像耍猴卖艺的一样,不管有没有观众,都卖力地叫卖、拼命地表演。这一点马大光上大学时就一清二楚,只是以前在聊天室,他只会一本正经地推销自己,反而落了个无人理睬的下场。
  《万能情书生产线》里的俏皮话像瓜地里的西瓜一样遍地都是,低头就能捡着。马大光随便捡了几个,一路向所有的人扔了过去。
  ——知道“英雄难过美人关”是什么意思吗?就是“英雄心里难过的时候需要美人的关心”。
  ——男人喜欢给女人戴高帽子,女人喜欢给男人戴绿帽子。
  ……
  手气不错,不到三分钟就有几个人对他感兴趣了,在他根据网名确定他们性别,以便把同性全都屏蔽掉的时候,一个名叫“鹊桥仙子”的来找他了。
  哈哈,你真逗。
  马大光不理她,只管复制粘贴。
  ——既然卖血叫作献血,卖身也可以叫作献身。
  她又说,哈哈,好玩。
  马大光还在复制。
  ——天上仙女也没用,你的用处不得了,你肉可下火锅,毛能做棉袄,皮可制革,角可入药,名字还能写进中国十大活宝!
  她说,哈哈,逗死我了,你说说,你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鹊桥仙子”不断提问,勾起了马大光的兴趣,他从软件里找到一句,稍加改造后发了过去,我是个没心没肺的人,没心没肺得顿顿都吃“夫妻肺片”。
  哈哈哈哈哈哈,她连续发过来六个“哈”,就像左轮手枪倾囊而出地连续发射了六颗子弹。
  他们下面的交谈进行得非常顺利。
  得知“鹊桥仙子”是四川泸州人,马大光就说,你干脆改名吧,就叫“泸州老窖”。
  你敢给我起外号,我掐死你!“鹊桥仙子”娇嗔着。
  那天一直玩得很晚,回到家里,“鹊桥仙子”在他心里激起的波澜还没有完全平息。马大光的心情,快要赶上去年秋天认识汪晓妃的那一天了。自己低沉的情绪还能像“扫黄”风刮过后的社会风气一样取得好转,这是马大光想都不曾想过的,他原来还以为,自己会像当初竞选班长落选之后那样如丧考妣呢。看来失恋只是徒有其名,并不像传说得那么可怕。虽然他目前尝到的滋味是不是真的失恋,暂时还无法盖棺论定。
第22节
  以前聊天,马大光像当代的相声演员一样,很少能把人逗乐,倒是他一本正经地说话会让别人笑出眼泪,譬如他说自己“出身于书香门第、成长于官宦人家”时人家会笑,他说自己是“外籍人士”时人家更是乐得合不拢嘴。但一说起别的内容,他的脸就绷得像个绣花绷子,听众更是苦不堪言。可是有了《万能情书生产线》,所有的人都被他逗得恨不得把嘴巴笑成小白兔,特别是“鹊桥仙子”。
  跟“鹊桥仙子”第二次聊天,还是在办公室里,这天他知道了“鹊桥仙子”的真实姓名叫林冰。上班时间,马大光仍然像大家一样在办公室里闲呆着,一面在网上聊天,一面装出日理万机的样子等待下班,只有章学东找他发邮件时他才伸出热情的援助之手。章学东反对在办公室打电话,却不反对在网上聊天,因为他根本就不懂得聊天是怎么一回事,这就为马大光大开方便之门。
  这一次陪她聊,马大光没费吹灰之力,就把她的所有情况摸得一清二楚。她毕业于四川大学,父母都是大学教授,至于马大光最为关心的户口问题,她也不打自招,一年前,她已转为北京户口。
  告别的时候,林冰主动跟马大光要电话。他本来想把住处的电话告诉她,但是怕万一汪晓妃回来抓个现行,最后还是只给了她手机号。与他构成鲜明对比,林冰的表现倒是坦诚得多,除了银行帐号和密码,她把凡是能找到她的号码全都告诉了他,什么时候想我了,都要记得给我打电话呀。
  即使当初认识汪晓妃时,马大光也不曾有受到过这种待遇,不觉有些飘飘然,道别时,他都恋恋不舍的。
  望着电脑屏幕,马大光苦思冥想,也想不出林冰长什么样儿,他希望她是个超级大美女,而不是大恐龙。虽然自己是汪晓妃以貌取人的受害者,但在骨子里,马大光也仍然是个以貌取人者。于他而言,美好的容貌就像美好的德行一样,只能要求别人,却不能要求自己。
  林冰的出现,几乎使马大光忘却了汪晓妃的存在。接连好几天,他都在想着林冰的模样,他想让她从QQ上发张照片过来,又怕冒昧。下了好几次决心,攒了一肚子的话都像面对困难的干部一样知难而退了。
  好不容易下定了决心,那个《万能情书生产线》软件却坏了,除了主界面,其他窗口怎么也打不开。离开《万能情书生产线》的马大光,像光着身子一样无所适从,他跟林冰草草道别,匆匆分手。
  他想仔细检查一下,这软件到底出了什么毛病。
第23节
  马大光的检查工作毫无效果,他试着把那个软件重新安装了一遍,仍然无法运行,再试,还是不行。无论他怎么折腾,软件都只能打开主界面,其他页面一概毫无反应。
  幸亏作者的通讯方式就在首页下面,“魔鬼之泪”住在北京昌平。循着那个电子信箱,马大光投石问路地发了封邮件过去。不到半小时,回音来了,“魔鬼之泪”说,那个软件是限次使用的,只能免费使用一百次,要想继续使用,必须缴纳注册费,注册费用只需三十元。收到注册费后,他将在二十四小时内把密码通过邮件发给用户,同时向用户赠送他亲自签名的《爱情兵法》一本。
  这注册费也颇具中国特色,钱不多,手续却不少。虽然为了方便用户缴费,“魔鬼之泪”想出了种种办法,可到银行转帐,也可到邮局邮寄。邮局马大光已有多年未曾光顾,去那种地方的汇钱显得太土气,即使邮局近在咫尺他也会视而不见的。去银行转账吧,又怕金额太少惹得银行小姐白眼相向,这三十元的区区小事搞得马大光为难了好半天。最后他又写了一封电子邮件,问“魔鬼之泪”,还有没有其他付款方式,譬如当面交款?
  “魔鬼之泪”的回信几分钟后就收到了,当面付款可以,不过他实在太忙,闲聊喝酒之类就免了,除非用户肯为闲聊付费。
  男人对钱的态度跟对女人的态度有些相似,自己怎么喜欢都算美德,别人怎么喜欢却都是缺德。对于贪财之人,马大光本来是不堪为伍的,但是鉴于自己有事求着人家,不得不克制着自己的反感,告诉“魔鬼之泪”,自己打算马上就去昌平交款。“魔鬼之泪”回信把详细的乘车路线告诉了他,并说如果万一找不到可以打电话。
  为了确认这个电话号码真的存在,趁办公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抓起电话拨了过去,一个千娇百媚的女孩甜美的声音从里面传了出来,您找老魔?请稍等。
  不到一分钟,“魔鬼之泪”温和而明亮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刚才是你发的邮件吗?嗯,最好从邮局寄,银行转帐麻烦一些,我这里是乡下,离银行远,上门交款也行,就是太远。呵呵,吃饭就免了,别搞得好像我没吃过饭似的,自个儿在家跟我三姨太啃干馒头挺好的。大家都出门在外,挣点钱不容易,花这冤枉钱干嘛?
  马大光本想就坡下驴减少一次买单机会,但是对方那句“挣点钱不容易”使他的好胜心受到了极大伤害,这顿客他还非请不可了。
  估计最近汪晓妃仍然不会回来,他决定利用星期六去见“魔鬼之泪”。
第24节
  马大光到达“魔鬼之泪”位于昌平农村的那个院落时已经是星期六下午两点。院子挺大,足有二百多平方米,里面歪七扭八用竹竿搭成一个凉篷,上面爬满了黄瓜和丝瓜。一个三十多岁的精瘦汉子正光着膀子背着个肉疙瘩在地里拔草,那一脸的刁民表情,让马大光望而生厌。他迟疑了一下,走上前去一问,果然是“魔鬼之泪”,一股强烈的失望油然而生。
  在马大光的印象中,“魔鬼之泪”应该是一个风度翩翩、能一下子就引起他嫉妒的少年才子,没想到这人只能勾起别人的同情。他一把子年纪不说,还丑得这么抽象。马大光属于70年代人,这一代人看其他年龄段的人都有一种唯我独尊的眼光,觉得只有自己才是世界的中心,凡是跟自己不同的人,都算是少数民族。而学过计算机的人,更是觉得自己掌握了宇宙间的最大秘密。发现“魔鬼之泪”也深谙此道,甚至比自己懂得更多,马大光心里的厌恶不断上升,这如果还不能说是谋反,至少也可以算是“谮越”了。
  “魔鬼之泪”扔掉手里那几棵带泥的杂草,到院子当中的水管前洗手。他一直弯着腰,好像头脚之间有根弦把他的身体紧紧地拉着。马大光起先以为“魔鬼之泪”是因为要低头洗手才这么弯着,后来发现不是,他是个驼背。“魔鬼之泪”那弯弯的背影让马大光觉得有种似曾相识之感,但是在哪里见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直到被引进屋子时,马大光还在怀着这样的疑问,这么一个丑八怪,是如何练得一身比中央“反腐倡廉”的呼声还高的电脑技术的?
  正这么想着,一个光彩照人、二十来岁的女孩子从一张大油画旁边地站了起来,灵儿倒茶,咱家来客了,“魔鬼之泪”转过脸去轻柔对她说。
  马大光问,这是您女儿?“魔鬼之泪”咧开索非娅。罗兰似的大嘴,笑出一嘴乱七八糟的大黄牙——似乎它们不是难看的黄牙,而是金光闪闪的金砖。呵呵,就算是吧——是干女儿,说着一边挤眉弄眼,脸上浮出诡秘的笑。
  灵儿把茶杯往茶几上一放,嗔了他一眼,去你的,老东西。
  “魔鬼之泪”对这个年轻女孩的轻佻态度,使马大光心里更加不快。美国蓄奴时期的白人看到黑人跟白人妇女发生了恋爱,也不会比此时的马大光更加恼火。
  说话间,那个名叫灵儿的女孩子把那张油画拉开了,原来那后面是一个冰箱,她从里面端出一碟糖拌西红柿,一碟泡菜,摆在马大光面前,接着又拿出几瓶冰镇的“燕京”啤酒。
  马大光摇手支吾,我不喝啤的,咱们来点白的吧,随后掏出自己随身带的两瓶“小糊涂仙”。
  看到“小糊涂仙”,“魔鬼之泪”的眼睛像尺子画出来的一样直,这怎么好意思?这怎么好意思,一边说着,一边把酒瓶放在手心,像男人抚摸女孩子的纤纤玉手一样爱抚着,我已经有半个世纪没喝过这“小糊涂仙”了。
  灵儿斜了马大光一眼,别让他喝白酒,他这人没出息,一喝白酒就误事。
  “魔鬼之泪”说,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下不为例,下不为例。
  “魔鬼之泪”这一番话打消了马大光刚才对他的恶感,他笑着对灵儿说,没事没事,男人嘛,不喝点白酒怎么在社会上混?
  酒一下肚,两个人的话就多了起来,马大光方才的厌恶进一步撤军,知道“魔鬼之泪”跟自己来自同一省份的同一地区后,那种本能的厌恶逐渐转换成好感,猛不丁地,他一拍大腿,老魔,我怎么越看你越觉得眼熟呢?你以前是不是还搞过写作?
  “魔鬼之泪”刚刚对桌上的两碟菜做出气吞山河的吃相,一听这话停了下来,多新鲜,我写作写了二十年了,从第一次失恋那一年起,我就注定要当一个作家了。
  我想起来了,你好像以前去我们学校演讲过是不是?马大光说,怕对方想不起来似的,他报上了自己母校如雷贯耳的名字。
  “魔鬼之泪”一拍脑袋,去过去过,那几年我特鲁迅,到处忧国忧民、壮怀激烈地应邀去出丑、应邀去蹭饭,可惜上次去你们学校非常不成功,差点被你们将了军。
  马大光得意地笑道,我们学校是鬼门关,一般作家受到邀请也不敢来,魔兄那次还是很有大将风度的。
  “魔鬼之泪”假装谦虚道,我也只是随口乱说,我这人没念过大学,文化不高,不过呢,真有文化的人还就爱跟我玩,他们觉得我不装孙子。
  魔兄以前一直搞写作,后来怎么又搞软件开发了?马大光把那个在怀里揣了很久的问题提了出来。
  小孩没娘,说来话长哪,“魔鬼之泪”抿了一大口“小糊涂仙”,清了清嗓子,这才像说评书一样讲起了自己这些年的英雄传奇。灵儿这时已做好了几个小凉菜,也在旁边听得眼睛扑闪扑闪的。他开过饭馆,办过公司,贩过服装,当过编辑,做过自由撰稿人,基本上是干一行败一行。最后他总结道,造化弄人,阴差阳错,二十年来,我除了宪法,什么没写过?做网站搞软件开发才是近半年的事情,你说好玩不好玩?写了半辈子文章无人问津,才搞了半年软件却小有名气。
  那魔兄这些年都吃什么呀?马大光好奇地问,在他的印象中,一个既无大学文凭、又不会像瑜珈师那样“辟谷”的人,在北京是无法存活下来的。
第25节
  兄弟,你能不能别叫我魔兄,直接叫我老魔?
  “魔鬼之泪”不满地说,看到马大光连连点头,他接着说,你在北京这些年是白混了,北京是全世界上最好混的城市你不知道?就别说我这样一专多能的好苗子,就是狗屁不通的混混也能吃得香喝得辣。我有一个姓牛的徒弟,在我这蹭饭时认识了三个朋友,然后又死死缠住这三个朋友,通过这三个朋友,又缠住了九个朋友,几圈下来,一变三,三变九,九变二十七,二十七变八十一……几圈下来,称兄道弟的就有好几百个,你想想,他一年在一个朋友家蹭一顿,人家还不把他当成比稀屎还稀的稀客,招待他些嗟来之食?
  灵儿刚才还听得津津有味,一听老牛的名字就露出不悦之色,老东西你怎么不讲好人尽讲骗子?
  “魔鬼之泪”笑道,老牛是我的门生啊,不是我手把手地教会他骗吃骗喝,他现在不早变成饿殍了?
  你可要当心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让人家把你骗了,灵儿提醒道。
  马大光听得一愣一愣,你们文人说话真与众不同。
  千万别叫我文人,文人是骂人话,三年前我写了一部长篇小说,里面有一条狗就叫“文人”,说我是文人,还不如说我是骗子。别看我写东西比母鸡下蛋都轻松,屁股一抬就能出来一本书,但我不靠写作吃饭。写文章挣点儿,写方案挣点儿,卖软件挣点儿,给人做网站挣点儿,陪人吃饭挣点儿,重操旧业卖羊肉串儿还能挣点儿。我是骗子,可我从不拿文字蒙事儿。
  马大光听得云山雾罩却又饶有兴味。说着说着,话题又回到了《万能情书生产线》上,一提这个话头,“魔鬼之泪”的话马上煞车失灵,他把马大光硬拉到他那台显示器只有十五寸的电脑跟前,一边演示软件的新增功能,一边用期待的眼光盯住马大光的眼睛,搞得马大光不给他来个口头表扬都不行。
  马大光说挺好的挺好的,拿到聊天室泡妞一泡一个准儿。
  一听此话,“魔鬼之泪”得意得直哆嗦,用我这软件泡妞不灵那可是天理不容啊。
  话说到这儿,被灵儿切断了,又不是什么英雄业绩,值得见人就炫耀?要是人贩子用你的软件进行违法犯罪活动,你可吃不了兜着走。
  “魔鬼之泪”笑道,中国有几个人贩子有我这么高的水平?独此一家,别无分号,人贩子已经把你骗到北京来了,不过还没卖掉,等哪天实在没饭吃了再出手。
  灵儿反唇相讥,别吹,咱俩还不定谁把谁卖了呢。
  他们谈话的局面让马大光想起跟汪晓妃在一起的日子,他想摆脱这种回忆,于是就用刚刚从《万能情书生产线》上学来的词汇对灵儿说,你真是女中豪杰,一代才女。
  听到这话,灵儿像收到贿赂的官员一样,脸上露出黎明的微光,等到马大光说“魔鬼之泪”是奇才、是鬼才时,她的面部表情简直可以用旭日东升来形容了,我就是看中他的才华才跟他的,要不是他的才华,把他放市场上一块钱二十斤都卖不出去。虽然嘴上在挖苦,但灵儿的神情活像一个听到别人夸自己孩子的母亲,任何人听了此话都能感觉到,她说这一切都是蓄谋已久的,她刚才报怨“魔鬼之泪”只不过是为了抛砖引玉。
  果然不出所料,接下来足有半小时,灵儿都在给老魔召开表彰大会,而老魔则毫不客气坦然接受。
  老魔的幸福生活像一根尖刺一样让马大光心里老大不舒服,一个连大学都没上过的外地刁民,都有这么一个如花似玉的温柔女孩跟着,而他一个堂堂名牌大学毕业生、国家公务员却形只影单,就连汪晓妃这样庸俗的女人都会把他像一双穿破了的袜子一样扔到一边。
  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两瓶“小糊涂仙”就没了,几碟小菜也吃了个精光。“魔鬼之泪”吩咐灵儿再去做菜,马大光摇着一双胖手拦住了她,别麻烦了,咱们到外边吃吧,这附近有没有像样的馆子?要不我请你们吃西餐?
  “魔鬼之泪”说,在这地方吃西餐比在月亮上吃中餐还难呢,饭馆倒是有一家,不过是不是有点太麻烦?再说我在外面陪人吃饭是要收费的,你可别认为咱们是老乡我就非学雷锋照顾家乡人民不可,我是不宰乡亲不富。
  虽然心里不快,马大光还是摆出一脸理解万岁的表情,这样最好,这样最好。
  说完,三个人起身出门,“魔鬼之泪”回过头去锁门,自使至终他都像牵小狗一样把灵儿牵着。边锁门,他边对马大光说,村口有家“鑫鑫餐馆”不错,是村长开的,买卖特火。
  马大光想起了老家,想起了母亲在红星乡上开的“北方人家”饭馆。
  到了餐厅门口,老魔再次重申,他陪人吃饭是要收费的。
  马大光一拍大腿,收就收,不就二百块吗,有啥大不了的?
  但是当马大光酒足饭饱要离开的时候,马大光并没有给他二百元,因为老魔喝醉了,嘴里一直嚷嚷,一块做红旗的布,却做了条裤衩,一块做红旗的布,却做了条裤衩……
  虽然喝得烂醉忘记了钱的事情,但老魔还是嘱咐灵儿把《万能情书生产线》最新版的光盘送了马大光一套,一起送给他的还有一本名为《爱情兵法》的书,那是《魔鬼之泪》几年前出版的。想起章学东以前出版过一本报告文学,从一家工厂收到了九万块赞助,马大光想老魔背后肯定也有赞助人,于是问,出这本书得花不少钱吧?谁赞助你的?
  “魔鬼之泪”摇摇晃晃地反问,花钱出书?我出书只挣钱,不花钱。
 第26节
  《万能情书生产线》又可以正常使用了,升级版本里的许多新增功能更是让马大光如虎添翼,原来以为汪晓妃给他带来的痛苦会让他一蹶不振,没想到他的悲伤不到一个月就寿终正寝、入土为安了。起初,他还准备对林冰培养感情,可是接二连三涌到QQ上的女孩让他眼花缭乱,心里老被一个念头控制着,会不会有更好的?这个念头一产生,林冰开始带给他的好感稀释了。马大光比平时上网次数更多、上网时间也更长。
  只要章学东不在,他的手就可以在键盘上马不停蹄,两个窗口之间的搬运工作虽然吃力,但他乐此不疲。事实上,最近几天来,“千古笑神”在聊天室里的人缘明显地好了起来。只要他在聊天室出现,马上会涌上来一群小妞,兵分五路,对他形成一个强有力的包围圈,他觉得再这样下去他准会变成唐僧。网上的女孩是很少考虑跟男人见面这类问题的,男人求见的心理越是急切,她们就越是待价而沽。然而在她们那里,马大光却一而再、再而三地成为黑名单上的人。看到貌不惊人的自己一下子拥有了像电子灭蚊仪电蚊子一样到处电人的能力,马大光的兴奋难以言表。那么多真真假假的女孩像自投罗网的蚊子一样被他的电光烧得噼啪作响,死在他眩目的光芒中,他心里岂是一个爽字了得。
  不过,要想就近取材找一个女孩来填补因汪晓妃的动摇而产生的感情空白,他还得对这些真真假假的女孩一一进行甄别和过滤。
  凡是不在北京的在第一轮选拔中就落选了,他可没时间陪着几千里之外的她们东拉西扯搞网恋,就是在北京的也需要按户口所在地进行二次分类。他本来想对她们全都进行些查其颜、听其声、观其色的仔细甄别,像皇帝选妃一样从她们中择优录用几个。可惜“京华之夜”聊天室虽然名为“京华”,在里面进进出出的男女却并非全在北京,里面的女人要么太傻,要么太老,要么太远,要么已经名花有主,总有一款不适合,到了最后,硕果仅存的也就只有林冰一个人了。
  自认识以来,马大光经常能在聊天室看到林冰,由于找他的人太多,他没顾上跟她多聊,而她则像神女峰一样等着他跟别人聊完再来陪她,一点也不吃醋,这让马大光心生失落。好在,林冰对他的好感一直没有退潮,她跟他讲了自己过去的许多事情,马大光的感觉是,她恨不能把她这些年的日记全都搬给他看。
  一天晚上,马大光在家里上网,林冰又一次详细把自己的经历跟他讲了,她说她以前有个男朋友,他们是大学同学,相爱至今已经八年了。但是就在两人准备结婚前夕,他在体检时查出了肝硬化,为了不拖累她,不把病传染给她,他快刀斩乱麻跟她分手了。她多次去找他,但是都被他拒绝了。
  马大光仍然受到了感染,他把离开前几任女朋友时都没有动过的恻隐之心,慷慨无私地奉献给了林冰。
  在为这个故事感动的时候,他也为自己悲哀,他对汪晓妃那么尽心尽力,她却那样没心没肺。为什么这样有情有义的女孩偏偏都让别人遇上而自己遇不上呢?
  惟一可以使马大光聊以自慰的是,林冰对他的好感与日俱增。据《万能情书生产线》上的分析,感情受挫的女子最容易趁虚而入,林冰对他的好感,显然超越了普通网友的界限。不知不觉间,林冰已经管他叫“老公”了,虽然“老公老婆”这样的称呼在特讲品位的马大光听来上上下下都冒着一股土气,但是怎奈林冰一直给他撒娇,他也只得管她叫“老婆”了。叫得次数一多,也就习以为常,一天不叫,就有些心慌。
  她甚至几次向他表示了见面的意向,马大光都推掉了。
第27节
  在虚拟的网络上,这个女孩已经属于自己了,只要自己再努一把力,她就可以在现实中成为自己的私有财产,即使将来不娶她,也要把她占着,因为剩余的女人并不是多余的,就像银行里的存款并不比现金多余一样,说不准哪一天就会派上用场。
  既然是存款,就得有个存折,在马大光看来,跟林冰的聊天记录就是存折。没事的时候,他总要翻看一阵记录,边看边笑,边想象着她的样子,她的声音。没错,林冰是他的一笔存款,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把这笔存款提出来。
  想着想着,马大光就有些得意忘形。成功的喜悦在他心里不断复制、不断扩大,膨胀得他都快自我爆炸了。原来在女人堆里,他的收视率还是很高的,既然素不相识的女人都能够一下子喜欢上他,那么相处了一年多的汪晓妃就更没有不喜欢他的理由。虽然整整一周她都没有跟他联系过,但是他有一种预感,近几天她会回心转意,他甚至可以想象出她为了掩饰自己内心的真实想法故做傲慢的样子。
  紧接着发生的事情,初步证实了马大光的猜测。
  下一个星期五下午四点许,马大光正在办公室准备收拾东西回家,汪晓妃打来了电话。整整一周没听到她的声音,他都有些听不出她是谁了。他差点儿问她是不是林冰,因为林冰昨天又一次跟他表示了见面的意思,由于考虑到汪晓妃随时可能回来,他就说今天再给她准信儿。想起自己从未把办公室的电话告诉过林冰,马大光才把自己的错误咽了回去。犹豫的空档里,他反应过来了,这是汪晓妃。
  汪晓妃客气得有些不正常,她甜柔的声音里甚至还透出些难得的关爱来,我想今天过去看看你,行吗?虽然她没有改口把“过去”改为“回去”,但马大光仍然有些小小的得意,毕竟,汪晓妃表示了停战意向。女人都是好面子的,总得找个台阶下,男人大可不必在这种小事上跟她斤斤计较,她能做到这一步已经非常难得了。
  马大光不住声地讨好说想死你了、想死你了,末了,他表示还像以前那样去“老地方”接她。
  不必了,我自己过去,说完,汪晓妃挂断了电话。
  放下电话,马大光给林冰发了个短信,告诉她单位今天晚上加班,见面的事以后再说。
  回家不大功夫,就听见外面传来钥匙转动的声音。一看到汪晓妃娇小可人的模样,马大光所有的怨气都像香蕉皮一样被随地扔掉了。他不由自主张开胳膊去拥抱她,但是他的双手遇到了一种以前从未遇到过的阻力,别这样,我都快累死了。马大光的手收顺从地收了回来,却又不知道放在哪里,就在大腿外侧垂着。
  汪晓妃已经坐到了沙发上,像是为了刚才对他的拒绝作些补偿似的,她示意他紧挨着自己坐下,然后把自己嫩白的小手给他递了过去。
  马大光木了半天,这才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以前她只对他实施性封锁,从不实施抱封锁和吻封锁,现在他连跟她做个亲热的动作都得带着一种吃豆腐、耍流氓的羞耻感,而这种羞耻感是她强加于他的。她本来是他的未婚妻,他们已经同居了一年多,他在她身上已经花了六七万,他完全可以心安理得享受自己的性权利。可是这个女人粗暴地剥夺了他的性权利。
  马大光有些愤慨。他一面判断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一面思忖着怎么样把自己的火气压了下去。父亲的人生忠告又一次浮出水面。无毒不丈夫,无度不丈夫,度是毒外面包着的那层糖衣,没有度,你的毒就会过早暴露。这番道理,是他考上大学那年去北京前父亲耳提面命告诉他的。记得父亲当时还说,别人对你的侮辱,你先照单全收,以后再完璧归赵。
  靠着这些精神传家宝,马大光度过了二十八年,尤其是跟汪晓妃在一起的日日夜夜。她随时可能发起的奚落,他都心平气和甚至甘之若饴地接受了。他的恼怒一直像中国古典诗歌一样,哀而不伤,怨而不怒。因为他从来没有忘记过自己上等人的身份,既然是上等人,就要有品位,不能跟女人一般见识,更不能把自己的认识降低到普通高校毕业生的水准上。
第28节
  此刻,父亲的教导又一次充当了马大光的精神充电器,充电之后的马大光更加小心翼翼,尽管这些天他什么话也没说、什么事也没做,但他仍然向她认了错,上次都怪我不好,他小声说,我一直对你不好,真的对不起。道歉的同时他大脑里一直在苦苦思索,自己什么地方对不起她?
  其实你是个很好很好的人,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对我好,汪晓妃柔声细语。
  我以后会对你更好,马大光表着决心。
  谢谢你,汪晓妃摸摸他的脸,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马大光在她的头发上抚了一下。
  你先答应我我再告诉你。
  好吧,我答应你。
  以后别再让我像过去一样经常来看你,好吗?我最近工作特别忙,合适的时候我会过来看你的,汪晓妃说得楚楚可怜。
  好吧,我答应你,我什么都答应你,马大光为自己前几天的心猿意马感到羞耻。
  你对我这么好,真搞得我左右为难,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那还用问?我爱你呗。
  我不好,我配不上你,我不值得你这么爱。
  我觉得值得就值得。
  这样下去,你会后悔的。
  这一生我只后悔一件事,那就是没有好好地爱你,马大光忽然想起了《万能情书生产线》中的这句话,说着他已经把她紧紧搂在怀里,开始她还像小兔一样挣扎着,但是慢慢地,她放弃了,她温柔地抚弄着他的头发,配合着他的进一步行动。
  他开始解她的衣服。
  事毕,汪晓妃说我该走了,不然回去晚了妈妈会生气的。
  你以前一直在这过夜你妈又不是不知道,我给她打电话,告诉她你今天不回去了,马大光说着就抓起了电话。
  你没事别往我家打电话,我们的事情我妈特反对,汪晓妃把电话夺了过来。
  你妈反对?她咋就没跟我说过呢?婚都订了她才反对?她一直跟我说结婚后要好好待你,马大光涨红了脸。
  没跟你说是怕伤了你的面子,她还说以后不让我跟你来往了。
  我就不信,我今天非要当面问问她不可,宁拆十座庙,不拆一桩婚,她怎么能这样?马大光又把手向电话伸了过去。
  汪晓妃一下从沙发上跳了起来,我不准你给我家打电话,你要是敢打,咱们的事就算彻底完了。
  为什么?
  给你说了半天我妈特反对你就听不懂呀?真是猪脑子!你千万别冲动,你一冲动事情会完全搞砸的。
  马大光顺从地把电话放下,我真想不通,这老太太抽什么疯,婚都订了又跳出来。
  我哪知道她的心思,没准是更年期综合症,汪晓妃在给他帮腔。
  那我们该怎么办?
  我觉得咱们迟早得让别人逼着分开,有缘无份哪——我妈脾气特倔,说一不二,汪晓妃的眼泪比悲剧演员的还来得快。她这一哭,马大光心软得像熟透了的柿子。男人都不喜欢自己软弱,如果非软弱不可,那也得给自己一个软弱的理由,这个理由叫做“高尚”,心中的高尚感一涌上来,软弱不仅不是一种缺点,反而成了一种美德。
  那你快点回去吧,他在汪晓妃脸上亲了一下。
第29节
  夜色中,汪晓妃是怀着一种极为复杂的心情离开亚太花园的。
  过去看到马大光的软弱与顺从,汪晓妃心中还会涌起一丝说不出是感激、是内疚还是得意的情愫来,然而现在看到他这副样子,她却控制不住那种莫名的厌恶和鄙视。这个口口声声爱着她的蠢男人不仅没脑子,也没血性。要是有脑子,他就能感觉到自己面临着什么样的局面;要是有血性,他就不会忍受她的出尔反尔;如果他既有脑子又有血性,他就会怒发冲冠,大骂出口,让她抓住把柄,名正言顺地离他而去。
  对于马大光的这种反应,汪晓妃不是没有心理准备,但是让她做梦也想不到的是,自己都把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了,他还是这么执迷不悟。
  当初跟南风分手可比现在容易得多。汪晓妃从小就懂得把男人的心当橡皮泥捏,把男人招之即来、挥之即去是任何一个女人都明白的至理名言,但怎么样把它做得滴水不漏却是一门艺术,“挥之即去”方面更是大有学问。
  也许是得了中文系的便利,汪晓妃看小说时喜欢研究那些女主人公怎么样甩掉已经失去利用价值的男人。心平气和、开诚布公未尝不可,但那样容易授人以柄,让自己在道义上失去立足之地。最聪明的女人应该故意挑起争端,然后诱使男人一步步进入她事先设好的埋伏,让他不知不觉大发雷霆,她就可以以逸待劳,抓住他脾气暴躁、虐待女性的借口,堂而皇之地金蝉脱壳,还把背信弃义的罪名甩给他。
  这就是汪晓妃上中文系最大的收获。这种间接经验,在南风身上得到了若干实战机会。她有事没事,就冲他发无名火。而南风天性敏感易怒,哪里受得了这一套,他轻则动口,重则动手,两个人虽然感情深,也经不住连年的战争。直到大学毕业前夕,她把深思熟虑的分手计划向他和盘托出时,两个人又争吵起来,南风气昏了头,挥手就打了她一记耳光。这一记响亮的耳光像救兵一样,使一直处于语言劣势的汪晓妃占据了道德制高点,事后很少为分手的事情受到良心的折磨。
  汪晓妃至今还记得南风对她说的最后两句话:“现实谁不会呀?我他妈就现实给你看!”扔下这句话,南风就从她面前消失了,事到如今她都没有再得到他的消息,虽然她从同学嘴里得知,他一直在北京,而且混得相当不错。
  后来跟那几个她现在连名字都记不起来的过渡男友分手,就更是不费吹灰之力了。女人消遣男人,男人也在消遣女人,双方陷得都不深,谁都没往心里去,好聚好散,定活两便,多大的痛苦多大的悲伤,只要去商场放开买一堆注定很快就像这感情一样扔掉的东西,也就药到病除了。
  开始跟马大光同居时,汪晓妃也曾设想过分手的情形,但事情闹到今天这一步,却大大出乎她的意料。她觉得马大光应该有自知之明,已经得到了不少恩赐就应该见好就收,别再贪心不足,哪里想到他竟然认起真来了。更可恨的是,他搞得她自己也误认为自己已经尘埃落定,水波不兴,可以死心塌地跟他结婚了。要不是甄德晖搅起她心中爱情的浑水,她真不知道自己会下滑多久呢。
  自从跟甄德晖暗渡陈仓以来,他对她越陷越深,他每天都要给她打电话,恨不得每时每刻都跟她在一起。她虽然作了最大程度的努力,还是无法满足他,只恨自己分身无术。如果仅仅是恋爱关系,脚踩两只船也未尝不可,然而两个男人都哭着喊着非她不娶,这可真让她为难死了。
  她必须在两个人中作出选择,而马大光当然属于优先淘汰的行列了。她不想太伤他的面子,可是既然他这样执迷不悟,她也只能不大义灭亲,用杀手锏来对付他了。对,就这么干,只是,是在跟马大光最后撕破脸皮前,她还得跟甄德晖好好谈谈,她可不想赔了夫人又折兵。
  一路上边走边想,等到她在一扇防盗门前停下脚步时,才发现自己已经到了名典花园,甄德晖的住处。
第30节
  宝贝怎么今天就回来啦?你妈妈的病怎么样了?汪晓妃一进屋甄德晖就搂住她关切地问。
  这一问倒让汪晓妃愣住了,不用回家她也知道,她母亲根本没病,要说有病也是为了逃避家务故意装病,平时汪晓妃一直在心里嘲笑她动不动装病。一想起装病,汪晓妃明白甄德晖问话的意思了,下午怕自己去找马大光引起甄德晖的怀疑,她在电话里顺口跟他说了个谎,替母亲装了一回病,既然装了一次就要继续装下去,不然穿帮了多让人下不来台。
  说谎是女人的神圣天职,有条件要说,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说。经过十多年的勤学苦练,汪晓妃早已达到了出口成章的水平,刚才跟马大光在一起的事她连腹稿都没打就掩盖过去了,其实我妈也没什么,也就生我的时候落个的老病根儿了,一分治九分养。可是我妈这人特别操劳,心里有个啥事就放不下,老失眠,头疼,我妈最疼我了。在对母亲子虚乌有的病情进行加工的同时,汪晓妃也没忘了对母亲的为人处事进行润色。
  可怜天下父母心嘛,有这么漂亮个女儿夜不归宿,哪个当父母的不操心?甄德晖恭维着,但“夜不归宿”四个字在汪晓妃听来却有几分讽刺的意味,她有些不安,接着听下去,她又发现自己多虑了,甄德晖并没有对她产生怀疑。
  我昨天急坏了,到药店买了些补药,你哪天给老人带过去,甄德晖指了指茶几,上面果然有几个印刷精美的大盒子。
  唉呀你真是的,这么破费干什么?神经衰弱算不上啥大病,汪晓妃感激坏了。
  女婿孝敬丈母娘,天经地义嘛,甄德晖做了个认真而滑稽的表情。
  你臭美,八字还没一撇呢——让你去见见我父母你也一直不去,你到底在打什么鬼主意啊?汪晓妃把自己的手指头跟甄德晖的套在一起。
  我现在事业上还没有眉目,哪好意思呀,等手头这个项目做完,一定去看他们。
  真想不通你,送我回家的时候顺便进去看看就行了,他们又不是老虎,不会把你吃了。
  现在灰头土脸的,怎么好意思?他们会看不上我的。
  你这么优秀他们高兴都来不及呢,就算不喜欢他们也不会干涉的,他们都是知识分子,不是那种封建脑瓜,说到此处,汪晓妃突然想起刚才在马大光面前给父母所安的罪名。
  这样的父母可真是难得,那要是你搬过来住,他们不会反对吧?甄德晖问,这段时间以来,汪晓妃已经记不清他是第几次、用第几种方式向她提这个要求了。
  汪晓妃顿了一下,不行不行,那怎么行?他们连你的人都没见过,怎么放心把我交给你?
  我刚才不是说过了吗?等我事业成功以后一定登门拜访。
  你现在已经是成功人士了,还要什么成功呀?
  现在是小打小闹,我以后会做得很大很大,让你全家一辈子都享用不尽。
  这一句话让汪晓妃心里暖烘烘的,她觉得自己搬过来住的时机已经成熟了。女人都喜欢这样,越是自己求人的事情,越是搞成别人求她的样子,找了半天借口,端了半天架子,汪晓妃最后叹了一口气,唉,你可真难缠,我不来还真觉得对不起你。
  宝贝你答应啦?甄德晖兴奋极了。
  汪晓妃点点头,问题是父母这一关怎么过?
  甄德晖说,先扯个谎,瞒一阵子再说。
  汪晓妃眉毛一挑,你真是的!硬逼着我跟父母撒谎,我从小就没对任何人说过谎,这件事上说了谎,以后还怎么有脸见他们呀?
  甄德晖说,只要有利于咱们的爱情,说几句假话算什么?不说假话办不了大事。
  汪晓妃虽然觉得他的话跟自己平时的处事原则异曲同工,但听了这话,还是不由打了个寒噤。
第31节
  第二天,当甄德晖买的那些包装精美的高价糖水被汪晓妃提回家,并说这是马大光给家里买的时,汪母肯定是想起了马大光初次登门的事情,她抱怨道,大光这孩子也真是的,这么长时间也不过来看看我们和你爸。
  他单位上忙嘛,忙得连跟我见面都没时间,哪有时间来看你们?汪晓妃说,她不知道自己是在替马大光辩护,还是在责备他。
  妃妃,再有半年就春节了,你们的事情一办,妈就放心了,再拖下去你准拖成老姑娘了。
  妈你真是的,我才二十六怎么就成老姑娘了?人家四十六的都不急。
  还二十六呢,你都二十八了,汪母掰了掰手指头。
  那是虚岁。
  反正你是不小了,马大光这小伙子人不错,你也就别三心二意的了,汪母语重心长。
  现在的女孩子哪能有三心二意的机会?男人不三心二意就算烧高香了,说着说着汪晓妃又来了写诉状的灵感,把“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这句话又演绎了一番。
  你怎么这么说?你爸就不错,别看我跟他吃了一辈子苦,可他还真是个好男人,一百个里头也挑不出一个来的好男人。
  马大光要是有我爸的三分之一好我就心满意足了,汪晓妃低下了头作委屈状。
  他怎么啦?那姓马的小子是不是欺负你了?汪母急问。
  那倒没有,就是、就是有些花心。
  他怎么啦?给妈好好说说,汪母怒不可遏。
  我也说不上来,他经常连着几天不回家,我怀疑他在外面有外遇,汪晓妃把脸捂住。
  王八蛋,还真看不出来,这么个土鳖也敢这样对我的女儿?算了,咱们不要他了,反正现在结婚自由离婚更自由,妃妃你别哭没有他会有更好的,天塌了妈给你撑着!
  母女俩正说得热火朝天,汪父从厨房里探出了脑袋,还没说完?今天也不看电视了?
  一听“电视”,汪母像元神出窍一样把女儿撇开。
  趁这个机会,汪父在卧室门口冲女儿招了招手,汪晓妃进去在床沿上坐下,汪父压低嗓门:看样子你真要跟小马子分手?他也真够可怜的,对你那么好还落不下个好让你编排着骂他。
  爸您上岁数了知道什么呀?汪晓妃抢白了一句。
  汪父摇头晃脑道,爸是糊涂,什么都不知道,可是我知道你们娘儿俩的性格,得理不饶人,没理更不饶人,你的事情自己作主吧,少听你妈瞎白话。
  爸,您再说说,您觉得我以后能找个什么样儿的?汪父的话引起了汪晓妃的兴趣。
  还是少说为妙,说得轻了不管用,说得重了倒让你觉得爸在咒你。
  您就直说吧,汪晓妃越发好奇。
  去睡吧,我还是不说为妙,一多说就更成人民公敌了,汪父说着站了起来,我把泡菜坛子沿儿上的水换一换。
 第32节
  马大光斜翘着二郎腿坐在办公室里,一面为单位更新网页,一面玩《万能情书生产线》,心里还盘算着如何向汪晓妃道歉。这些年里,他很少向什么人道歉,特别是对女人。离开前几任女友,他都非常心安理得,好像甩掉她们是对她们的一种恩赐似的。不向任何人道歉,也许是因为他要把所有的“对不起”都省下来,给汪晓妃留着开小灶。上苍也没有辜负他的等待,自跟汪晓妃相识以来,道歉几乎成了他的家常便饭,他错了要道歉,她错了他更得道歉,在跟汪晓妃相处的一年多里,他把上辈子没说和下辈子要说的“对不起”都说了。
  道一次歉并不难,难的是一辈子道歉;一辈子道歉也不难,难的是一辈子都因为别人对自己的伤害向别人道歉。能做到这一步的人,才算名副其实的上等人,才能逢凶化吉、遇难成祥。这些掏心窝子的话,父亲也不是没有对他说过。
  昨天晚上冲出酒吧时,马大光还在暗暗谴责自己在汪晓妃面前的懦弱,要不是怕自打耳光会使他的团团脸更肿,他准会狠狠地给自己几个耳光。现在,咀嚼着父亲的至理名言,他开始心平气和。他像父亲教导他一样循循善诱地对自己说,别泄气,既然是上等人,你的一切都要符合上等人的行为规范,你要不骄不躁、不温不火,让自己心甘情愿地向她道歉。能把事实歪曲成什么样就歪曲成什么样,能把自己作践成什么样就作践成什么样,男人的成败在于最后的盖棺论定,而不在于一时的意气用事。
  对自己的说服教育工作进行得相当顺利。今天早晨一醒来,马大光已经心如止水,在上班的路上,他一直在想,以后要拿出比以前更大的耐心跟她周旋。惟一让他忐忑不安的是,汪晓妃到底会不会回心转意?直到现在他仍然无法判断汪晓妃昨天那番话里有几分真、有几分假。如果是真话,这种女人不值得浪费感情,能撒手就赶紧撒手;如果是假话,那也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她要对他进行考验,他应该借此机会更多地展示自己的个性。昨天已经让她看到了他不甘受辱的一面,现在他要让她更多地感受自己的宽容、大度与耐心。
  在马大光看来,汪晓妃考验他的可能性似乎更大一些,而她事到如今还要考验他,那一定是因为她非常在乎他,越在乎心里就越没有底,不得不采取这种下策。越想马大光越觉得事实就是这样,于是苦恼被他按自己的意愿转换成了欣喜,他在内心里实现了反败为胜、东山再起。
  此刻,马大光真想马上跟汪晓妃通个电话,但是一看虎视眈眈的章学东,他只得把屁股放了回去,只是用手摸了摸腰间的手机。再一想,汪晓妃以前也跟他说过,她们胜尔康公司上班时间也不让打私人电话,恨得直骂天下老板一般黑。还得再等两个小时才到十二点,才能听到她的声音,马大光只能用“好事多磨”来宽慰自己。
  手机在响,是章学东的,马大光用眼睛的余光看了过去,章学东已经掏出手机冲出房门,一定是他的某个情人约他见面——昨天,她发电子邮件说过今天要来电话的。
  马大光从窗口望了出去,果然,章学东已经走出单位大院,向一辆出租车招手了。这种情况,是马大光最求之不得的,因为章学东最早也得下午两点才能回来,也许整个下午他都不会露面。
  监视者一走,马大光欢快得像刚被主人解开链子的狗,而恰在这时,林冰在QQ上出现了。林冰一上线,刚才还占据着马大光心扉的汪晓妃就退居二线了。
  林冰对马大光的好感与日俱增,虽然有过一次长达八年的恋爱,但是在马大光心目当中,她还像一张白纸,不像汪晓妃那样世故和老练,让人觉得安全。更何况,她已在北京落地生根,连户口也转成了北京户口,尽管有些美中不足,她不是汪晓妃那样的北京原住民。然而,她也有她的优势,她的父母都是大学教授,假如把她带回老家巡回展览,也许可以制造出更大的轰动效应。
  男人对女人的征服,往往取决于开始给女人造成的第一印象,第一次给对方留下一个好印象,就可以为以后的征服打好基础。细细总结跟林冰的相识,马大光觉得,第一次跟她聊天最吃力,他得不停地在《万能情书生产线》里寻找合适的句子,然后复制给她,自己的回答偶尔还有些牛头不对马嘴。随着经验值的积累,他再也不必那么费力了。一方面,《万能情书生产线》中大量的经典妙句他已经倒背如流;一方面,《万能情书生产线》大大地刺激了马大光的幽默细胞,他出口成章的潜力挖掘出来了。
  马大光和林冰“老公”、“老婆” 有一搭没一搭地调笑着,时间也过得颇快,他连中饭都没顾上吃,六个小时就已经行云游水地过去了。给汪晓妃打电话道歉的事抛到了九霄云外。当赵昆刘建国他们收拾回家的时候,他才想起今天还有这么一项重要任务等待自己完成,看看表,已经是下午四点半,再过半小时就要下班了。
  下班后,他要跟汪晓妃妃好好谈谈。
第33节
  周末在后海附近一家乱糟糟的酒吧里对马大光的爱情进行临终关怀时,汪晓妃又一次想起了父亲对她那番语焉不详的论述。父亲虽然有意闪烁其词,但他的真实意思汪晓妃还是听出来了。父亲对她放心不下。父亲是对的,他对她的认识跟事实基本上吻合。不过人的行为并不总靠对与错来做决定,尤其是女人。如果那样,汪晓妃以后的人生就会得到改写了。事实却是,她只能按照她自己的毫无逻辑的逻辑来行事。
  从甄德晖那里吃了定心丸,汪晓妃可以有恃无恐了,至于马大光的内心感受,她是用不着多去考虑的。在电话里确定商谈地点时,马大光执意让她回去,而她决不再回那套一度被她称为“家”也误以为是“家”的房子,她表示一定要在外面谈,而且离亚太花园越远越好。拗不过她,马大光同意去后海边找家酒吧坐坐。
  一周不见,马大光的变化不大,红烧肉一样的脸上似乎更加满面红光了。
  为了使他脸上那层红光黯淡下去,汪晓妃破费周折。
  坐下要了两听可乐之后,汪晓妃开门见山,说心里话,你是一个好人,而且从来没有一个人像你这样对我好,可是我对你有敬意没爱意,有感情没爱情。你知道,没有爱情的婚姻是不道德的,所以,分手对双方都比较公平,分手是最后的也是最大的美满,否则两个人只能双双堕入悲剧。
  这一席话,在汪晓妃心里发酵已久,之所以憋着没说,一是碍于面子,虽然她说的全都是事实,但是鉴于人们对于事实的承受能力,这种话不宜当面直说,更不适宜在公众场合说,就像不宜当众说一个人“你长得很丑”一样;二是她生怕万一说得太早反而坏事,现在总算到了无需为真话负责的时候,这些话找到了出头之日。经常说谎的人就像经常吃大鱼大肉的人一样早已败了胃口,一说真话,倒像是吃到了久违的新鲜玉米棒子,汪晓妃一说起来就像上了瘾一样没完没了。如果说她还不够坦诚的话,那就是把甄德晖一节进行了策略性的必要隐瞒。
  虽然如此,这些话的杀伤力还是无比巨大的,要是南风听到这样的话,早就引起星球大战了。然而这些话进到马大光耳朵里,就像民间怨言进了官僚耳朵里一样,几乎无声无息。看着马大光圆圆溜溜的耳朵,汪晓妃心里想着“东风灌马耳”这个成语,觉得好笑的同时也为自己的真诚和口才感到惋惜。这种惋惜起初还是淡淡的一笔,但是看马大光一直不愠不火的样子,她越来越失去耐心。看来她应该像对付核桃一样对付他,多使点劲狠狠敲打。
  在进行这些心理活动的时候,汪晓妃脸上一直抹着一些笑意,笑意使那个甜甜的酒窝儿更加显眼,更具迷惑性。
  在汪晓妃停下来抿一口可乐的时候,马大光开始插话,我尊重你的选择,不过,我坚信你最终是属于我的。
  我属于你?岂不可笑?我只属于我自己,不可能属于任何人,尤其不属于你这种人,汪晓妃决定不再放和平的烟幕,她要不宣而战。
  你觉得我是哪种人?马大光依然没回过味儿来。
  机不可失,时不再来,听见他这么问,汪晓妃兴奋得嗓门提高了八度,你是个不错的好男人——你像安全套一样安全,但也像安全套一样没感觉。像武林高手扔出飞镖一样扔出这些话,汪晓妃偷眼环顾左右,到底有多少人在听,有多少人在喝采。
  只这出其不意的一句,马大光的骄傲感就分崩离析了。
  汪晓妃如愿以偿地发现,在从昏暗中好几张桌子上汇聚的目光下,马大光的脸青一阵白一阵。
  好事成双,坏话也成双,见马大光只有招架之力,没有还手之功,汪晓妃决定趁胜追击,她冷笑着把刚才那句话大声重复了一遍,你像安全套一样安全,但也像安全套一样没感觉!
  说毕,她继续观察着他的表情,令她失望的是,他的脸很快就由刚才的青白相间恢复到了平时的黄里透黑,黑里透红。
  紧接着,马大光已经像没事人一样谈笑风生了,他那带着浓重口音的普通话似乎比平时流畅了、也标准了,表情也显得比平时更加自以为是。他就像苹果贩子把好苹果全摆在表面一样,拼命往脸上摆着笑容,至于那笑容底下是什么,她一时无法想象。
  很长时间,马大光的话都在从容不迫地作着鬼打墙运动,什么“我从没像爱你一样爱过一个人”啦,什么“你有你选择的自由、我也有我选择的自由”啦,什么“聪明的女人应该找一个爱自己的男人,而不是一个自己爱的男人”啦,什么“在一起是情人,即使不在一起也是亲人”啦……不一而足,这些话他平时一句也说不出来,最近不知他脑子哪个部位出了毛病,一说起来竟然也刹不住车。
  汪晓妃简直要让他的这些情话给搞疯了。如果他再坚持一阵,她说不上都会乖乖就范,把分手的念头扔到九霄云外。女人是最怕男人缠的,许多女人跟男人结婚,都不是因为对男人的爱情,而是出于对男人的屈服。难道她特立独行了这么多年也要走上这条道路吗?
  就在她快要绝望的关键时刻,突然听见桌子“咣”地一声脆响,上面的酒杯和小碟像皮球一样上下弹跳了几下。马大光呼地站了起来,团团脸也拉成了长长的一条,因为拉的力量太大,刚才的那种自信也被拉断了,惟恐别人听不见,他声嘶力竭地冲着她的脸吼道:“小姐,这里客人这么多,你怎么老盯着我不放?上次那二百块钱,我都一分不少地付给你了,你还缠着我干嘛?”
  像扔砖头一样扔下这几句掷地有声的话以后,马大光大步流星地冲出了门外。
  此时,正有五六个客人鱼贯而入。他们中女多男少的性别构成,使汪晓妃有一种裙子突然掉了般的羞恼。但是当她稍稍冷静一下之后,这种不良情绪就被一种如释重负的喜悦代替了:早知道甩开他这么容易,她这些日子里何必那么废寝忘食、煞费苦心呢?
第34节
  马大光慌忙找个借口跟林冰道别,林冰有些不舍,他只好敲了个“主任来了”,赶紧退出QQ,抓起电话,拨通了汪晓妃的办公室。对于汪晓妃可能做出的种种反应,马大光早已做好了心理准备,但事实还是超出了他的想象。
  听出他的声音,汪晓妃耳疾手快就把电话挂了。他再按重拨键,她再挂,这样的动作持续了三四个回合,马大光心中的怒火又一次被点燃了。看看周围没有其他同事,马大光把电话像扔手榴弹一样扔了出去。
  转眼间,林冰给他带来的好心情荡然无存了。他把拳头捏得咯咯直响,嗓子里像有一堆潮湿的柴禾边烧边冒着浓烟,他到饮水机那儿接了几杯凉水站着喝了,还是无济于事,他又把狂喝了一气,那股强烈的干渴感才算压了下去。
  既然人民内部已经转化为敌我矛盾,他也就没有姑息养奸的必要了,失恋事小,面子事大,如果这样的侮辱他都可以忍受,那么随便阿狗阿猫都可以在他头上拉屎拉尿了。马大光真想英雄一回,冲到胜尔康把她堵住痛揍一顿。然而越是英雄就越容易遇到苍蝇的哼哼——当英雄主义冲动在他心里山呼海啸的同时,父亲的教诲也在耳边喋喋不休,宰相肚里能撑船,心上再插一把刀……
  思前想后足足一个小时,心情才算稍稍平息下来。他拿起手机给汪晓妃发了个短信,除了对昨天发怒的事情作了道歉以外,他又提出了找机会面谈的请求。明知道自己和谈的诚意早已被她气没了,但他还是想迷惑一下她,他并不想让她过得太轻松。
  她一个字也没舍得给他回。
  他又重发了一遍,她还是高挂免战牌。
  到太阳落山的时候,马大光已经连续发了二十八遍,他每发一次都在心里记着。二十八是他的年龄,他最多只跟她重复二十八遍和平,假如她继续装聋作哑,他将采取果断措施。
  但汪晓妃一个字也没有给他回。
  马大光实在忍无可忍了,估计她已经回远望小区了,他真想追到她家里,当着她父母的面把她痛斥一通,但想想老两口对自己还挺客气,马大光再次压下了心头的怒火。
  既然短信激怒了他,他就要再用短信把她激怒,第二十九遍,他告诉她,既然已经分手了,亚太花园家门上的钥匙应该物归原主。
  这次汪晓妃回音了,钥匙还给你我还可以自己配呀,要是怕我用那把钥匙开你的门偷你家的东西,你可以把防盗门上的锁换了。
  这句话更是火上浇油,要不是她能听到他的声音,他准会把那一肚子未达环保标准的话全都倾泄出来。而现在,他只能把这些话进行大量删节后发给她了。
  他说,既然已经恩断义绝,我在你身上花的那些钱也有必要收回,我不是一个视金钱如排泄物的人,但是排泄物对厕所也是有选择性的。
  汪晓妃回话的速度比宇宙飞船还快,她说你不要觉得自己花了冤枉钱,你那几个小钱用来嫖娼都有些寒碜。
  这话让马大光觉得自己挨了一记闷棍,他重重击倒在地,还在他脸上啐了一口浓痰。
  恼羞成怒中他只有一个念头,把脸上的这口浓痰擦拭干净,爬起来重新投入战斗。
  他在心里大概计算了一下,一年多来,他在汪晓妃身上直接间接花掉的钱,大概有六七万,约等于他三年的工资。跟她作爱的次数大概也在六七十次左右,作六七十次共收六七万元,平均一次一千元,简直是横征暴敛、鱼肉百姓了。
  你早都不是处女了,还他妈的在这儿冒充处级干部?你卖一次哪能挣一千元呀?一次挣个十来八块就不错了!
  马大光在手机上摁出这行字,然后点了发送键,想象着自己按下去的是一枚核按钮,望了望窗外那一大片晴朗的天色,他有一种异常的刺激与兴奋。
第35节
  不出马大光所料,他发射出去的核导弹还真准确无误地命中了目标,而且还像美国的导弹一样,造成了民用建筑的严重破坏和无辜平民的大量伤亡。
  甄德晖的出现,虽然引发了汪晓妃对马大光日甚一日的厌恶,然而在内心深处,她还藏着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感激与内疚。不是他的慷慨大度和百依百顺,她无法度过那个迷茫的非常时期。如果能够一帆风顺、和平分手,她本不想跟他反目,甚至当他对她分手的意向所表现出的无动于衷、逼得她“挥泪斩马谡”时,她也不想把话说得太绝。怎奈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再不下决心,分手的事情只能拖到猴年马月了。她只能快刀斩乱麻,在大庭广众下对他恶语相向。
  对于过嘴瘾所引起的严重后果,她可没顾上细想,所以当马大光一反常态奋起反抗时,她都愣了。在短暂的恼怒之后,她如释重负地松了一口气,他的怒火已经发泄出来了,两个人扯平了,他会像当年的南风那样从她的生活中蒸发掉。哪想到不到二十四小时,马大光就像疯了一样打电话发短信。她有点懊悔,自己当时是太冲动了,对待这种难缠的家伙,应该悄悄离开,甚至连个招呼都不必打。用昨天那种极端的方式把他甩开虽然痛快,但是弊大于利,自己的怒火是发泄出去了,脸皮也按原计划撕破了,但是对方的愤怒也激起来了。从他接二连三发来的短信看,马大光是非要闹个鱼死网破不可了,而她还没有作好奉陪到底的准备。
  可恶的浑蛋!昨天还在信誓旦旦,今天就这样恶语相向,其恶毒甚至比南风还有过之无不及,这样的垃圾男人还有什么值得留恋?她当即掏出电话号码本,把马大光的名字狠狠地划掉,并把所有关于他的信息都从手机里删掉,关于这家伙的哪怕一个字,她都不想保留下来。她甚至去美发厅重新剪了头发,马大光最喜欢的那头长发,现在短得像改革家的政治生命。
  往事虽然被毁尸灭迹了,但她并没有轻松,这家伙是个既惹不起又躲不起的货色,想想以后,她有些后怕,他肯定会报复的,只是他会采取什么样的报复手段现在还不得而知。他会不会杀了她?会不会向她泼硫酸?或者,采取最直接的办法,把她暴打一顿?
  汪晓妃越想越怕,她下意识地拨通了甄德晖的电话。
  你怎么啦宝贝?甄德晖关切地问。
  没怎么,只是、只是想你了,汪晓妃懒懒地撒着娇。
  你在哪里?我去接你吧。
  不到二十分钟,汪晓妃依偎着甄德晖去了欧亚美食城。
  人虽然跟甄晖在一起,心却还在马大光身上。对于甄德晖看到她新发型的惊讶,对于甄德晖所展望的美好的未来生活,她都是听一句,忘半句,怕他看出马脚,她有口无心地胡乱应承着。
  汪晓妃的心不在焉,导致甄德晖口才表现不佳,他关切地问她,宝贝到底有什么心事?汪晓妃躲开他的目光说,没事的。他再问,她火了,别问啦你怎么这么烦!
  甄德晖悻悻地低下了头。闷了好半天,甄德晖向服务小姐招了招手,小姐买单。
  甄德晖又是吩咐把剩菜打包,又是要求把找回的两元旧币换成新的。
  木木地看着他的一举一动,汪晓妃心生厌恶,连他节俭的美德也变成了吝啬的缺陷。
  甄德晖一手提着快餐盒,一手搀着汪晓妃来到车前。
  甄德晖拉开车门,汪晓妃却不上去。
  上吧,宝贝,咱们早些回去。
  汪晓妃这才突然想起什么似的,上了车。
  路上塞车,他们走走停停,阿杜的公鸭嗓子还在声嘶力竭地唱着。
  两个人都不说话,汪晓妃脑子乱乱的,快要失去意识。
  直到发现甄德晖要开往名典花园而不是远望小区,她的意识才恢复了,你往哪开呀?
  回家,甄德晖简洁地说。
  那不是我家,汪晓妃没好气地说。
  那就是你的家,在这个家里,你是惟一的主人,连我都是你的,甄德晖现场发挥着。
  别酸了,那不是我家,我家在远望小区,快送我回去,要不我就跳车,一边说着,汪晓妃一边做了个拉车门的动作。
  唉,好吧好吧,真够任性的,甄德晖轻轻叹了口气,开始掉转车头。
  四十分钟后,车子进入远望小区。临下车时,汪晓妃忽然回心转意,要不,你上来坐一会儿吧。
  甄德晖迟疑了一下,今天就先不了,没什么准备,再说我还有急事。
  汪晓妃不知哪来一股无名火,急事急事,你的急事老是那么多!不去拉倒!说罢,她气冲冲地一拧身从车上跳下来,踏着进行曲的节奏一路向前走去。刚要进单元门,却听见甄德晖追了过来,手里提着从欧亚美食城带来的那几个快餐盒,一人分一半,明天当早餐,不由分说,他就把快餐盒塞到她手里,并在她脸上吻了一下,然后他逃也似地走了。
  汪晓妃不知如何是好,突然她扭过身子,想把那个塑料袋扔到他的脸上,但甄德晖的车已经驶到了五十米外。
  望着渐渐远去的红色尾灯,汪晓妃一边咕哝着“我才不吃你的剩饭”,一边把那个塑料袋用力一扔,五六米远的地方传来了沉闷的一声,汪晓妃直恨自己上大学军训时没有好好学投弹。
第36节
  一进家门父母已经对她严阵已待了,汪晓妃正在纳闷今天怎么不开电视,汪母看了她一眼,妃妃呀,你真跟马大光分手了?
  早分早好,汪晓妃嘴里支吾着,花心大萝卜,没什么可留恋的……
  他刚才打电话把你们的事情全跟我说了,汪母直盯着女儿。
  妈妈,你相信他还是相信我?汪晓妃急了。
  如果你不是我的女儿,我肯定相信他。你们分手,我也没啥意见,可是他说要让你把钱全还给他,汪母不紧不慢地说。
  周瑜打黄盖愿打愿挨,他活该,他怎么连那么不要脸的话都能说得出来,钱又不是我一个人花的,凭什么跟我一个人要?
  钱我们也花了,铺了木地板、换了纯平电视、买了微波炉,汪父说,要早知道你对人家三心二意,那钱咱们当初该存着。
  爸您想哪去了?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好多钱都是他跟我一起在外面吃饭花的,他吃的比我吃的多。妈,您怎么跟他说的?
  我训了他一顿,我说那钱也不是你的,是你那个贪官爸爸贪污受贿得来的!汪母炫耀着自己的口才和正义感。
  汪晓妃扑哧一声笑了,骂得好骂得好,妈妈您真了不起!
  可骂完了我真觉得他可怜,汪母悻悻地说。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他活该,谁叫他花心的?
  他说你要是不还钱,他跟咱家没完。
  让他闹去,大不了把我杀了那还真成全我了,我早活得不耐烦了!
  傻孩子又胡说八道,汪母想追过来,但汪晓妃已经进了卫生间。平时她一进卫生间,电视的声音会开得很大,但是今天,电视一直没开,汪晓妃让热水在身上哗哗地冲着。
  一声压抑的叹息从父母的卧室飘进了卫生间的门缝,又混合着水声一起游进了汪晓妃的耳朵。这么多的钱,从哪里去弄呀?真愁死人了,那是汪父的声音。
  这一句话提醒了汪晓妃,光想着他会不会报复,倒把钱的事情忘了。从哪弄这么多钱呢?跟甄德晖开口,现在还不是时候;跟钟玉婕借,太丢份儿。汪晓妃一时难住了。她在细细回忆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她在想,如果自己不冲动,完全有可能和平地离开马大光,也不至于让他逼着自己还钱,她越想骂人,而所有的骂最后百川到海归到了甄德晖的头上。
  此后一连几天,父母都跟她提钱的事情。她越是躲着这个话题,他们就提得越多,搞得汪晓妃对回家都视若畏途,可是不回家还能到哪儿去呢?也许可以住在甄德晖那里,然而她无法跟他主动开口。那天晚上冲他发火之后,他再没找过她,连个电话也没有。他不找她,她是绝对不会给他打电话的。虽然这样想的时候,她也有些担心,万一甄德晖也跟她分手,她岂不落个鸡飞蛋打?
  事实证明,汪晓妃多虑了,不到一个星期甄德晖就给她打电话了。他像没事人一样,那天晚上的事提都没提。见他这样,汪晓妃也顺水推舟,装做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两个人仍然约会,吃饭,作爱。
  甄德晖这个人在许多事情上显出他的与众不同来,对这种与众不同,汪晓妃不知道是应该好奇还是应该欣赏。对待两个人的感情,他的处理方式不仅跟马大光和南风截然不同,跟她以前交过的所有男朋友都不一样。以前跟男人发脾气,要不了多久,对方当时就会脸色大变,撑不了两天就会低三下四求和。可是这个甄德晖却像什么事也发生一样。这虽然也让她有些失落,却也让她好奇,好奇多了就会变成一种类似于佩服和欣赏的感情。对于女人的无理取闹能这样处变不惊的男人,稳健,宽容,有主见。相形之下,无论马大光还是南风,都显得太嫩了。
  看来她当初的选择是对的,旧的不去,新的不来,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现在她只需要把一件事处理好就行了,想出一种好办法跟他住在一起。虽然他不止一次要她搬过来住,但她都拒绝了。聪明的女人并不是不贪婪的女人,而是会巧妙掩饰自身贪婪的女人,能掩饰得连自己都察觉不出来,这才是女人中的智者。如果听风就是雨,他一提议就马上接受,不仅掉价,而且会适得其反,引起意想不到的后果。
第37节
  跟汪晓妃所希望的恰恰相反,突然之间,要她搬过去住的事情,甄德晖提也没有再提起来。不仅如此,他对她的态度似乎反而越来冷淡了。她很想问他为什么要对她这样,但是一想,像个小女人一样缠着男人问他“你到底爱不爱我”之类的白痴问题太丢份儿,就把话憋了回去。
  可是一冷静,却发现他一身的毛病。甚至他身上许多当初无比欣赏的优点也成了缺陷。跟马大光在一起时,他花钱总是那么痛快,而甄德晖却小气得要命,每次吃饭点的菜都只够吃的不够剩的,偶尔剩上一回还要打包,让她在服务员面前都抬不起头来。马大光可以让她一眼看到底,甄德晖却不一样。尽管他口口声声说自己是个直爽人,而且经常表现出一些直爽的细节,但是细细想想,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到底有何来历、有何目的,她还真说不上来。想一想自己鬼使神差地就跟相处了一年多的马大光断了,却跟这样一个自己根本不了解的人厮混在一起,她就后怕。自己这么苦苦折腾,到底图的是什么?如果图的是他爱自己,他为什么不像南风那样激情澎湃、不像马大光那样低眉顺眼?如果自己爱他,为什么她当初对他的那种感觉会在突然之间烟消云散?如果图他的钱,为什么从来不跟他开口,相反还表现出一副视金钱如粪土的样子?她真想不明白。
  想这些是没有用的,重要的是,他是个企业家,他有钱,跟有钱人交往,最重要的就是解决名份问题,名不正则言不顺,名份一旦确立下来,一切问题就都迎刃而解了。跟马大光在相处时,汪晓妃对自己的身份一清二楚,她是他的未婚妻,尽管她心里并不是那么情愿。然而跟甄德晖在一起,她扮演着一个什么样的角色,连她自己都说不清楚。如果说是女朋友,为什么他也从来想不到让她接近一下他的生活圈子,见见他的亲朋好友,看看他的公司下属?如果是婚外情人,他为什么要反复坦白自己已经离婚?如果是性伙伴,为什么他又经常跟她提到结婚?汪晓妃从小对“关系暧昧”二字的理解就比较迟钝,现在她算是把“关系暧昧”包含的意思全都弄明白了,她跟甄德晖就是“关系暧昧”!
  暧昧就暧昧吧,暧昧关系并不比爱情关系更低。现在想起钟玉婕的观点,她已经不那么抵触了,什么爱情呀婚姻呀,全都是自欺欺人的东西,人生最重要的还是钱,没有钱一切都谈不上;有了钱,一切都垂手可得。既然她的目的弄明白了,自己的角色也就清楚了,是什么角色,就只能用什么角色的游戏规则来处理问题。
  这个念头使汪晓妃心中亮如白昼,她不仅需要钱,而且需要休息。上班几年来她已经太累太累,她需要休息、需要旅游,需要实现自己不劳而获的人生梦想。而他,是惟一能够帮他实现这些愿望的人。现在剩下的惟一问题,就是如何把这些想法付诸现实了。
  现在的男人,都鬼得很,这种想法无论如何不能单刀直入说出来,实话实说,即使对他百依百顺的马大光都会拒绝,何况这个摸不着底细的甄德晖,指望他能良心发现、自觉践约看来是不可能了,只能迂回作战,把他重新拉回到起点上去。可是具体如何操作却让她颇费思量。几次见面,她都欲言又止,始终不知如何进入正题。
  以前看过一篇文章,上面说,男人的记忆力具有极强的选择性,他只记住那些对他有用的东西,对于别人对自己的恩泽、自己对别人的承诺之类不仅无用反而有害的东西,男人的记忆功能会自动关闭。现在这个观点在甄德晖身上得到了很好的印证。
  为了帮他找回失去的记忆,汪晓妃不得不旁敲侧击提醒他。
  然而他的耳朵却像防御工事一样铜墙铁壁,牢不可破。
  每当进入正题的时候,他不是猛地关心起她的身体,就是突然想起一个重要客户。
  事情拖了好久,还是悬而未解决。她原来觉得马大光就够让人叹为观止了,现在才发现,甄德晖是更上一层楼。
  必须采取有效措施。汪晓妃又想起了自己对马大光惯用的手段,性封锁。
  本来她每天都跟他见两面的,但这个星期她果断地把一半的见面机会取消了,她只推说公司加班,太忙。至于见面时间,也压缩到了最短的限度,而且一律在餐馆里,单独接见他的机会,她完全取消了,他最多能在车上用手摸她一把,进一步肌肤相亲,他连想都不能想。更让他措手不及的是,原本属于他的整个周末,都被她以温丽芸让加班的名义收回了。
  这次性封锁的效果立竿见影,事情完满解决,大大超出了她最乐观的估计。
第38节
  不到两周时间,甄德晖支撑不住了。他电话打得勤了,说明文的话语变成了柔情散文,带上了强烈的了感情色彩。
  但汪晓妃不敢骄傲自满。周末见面时,她仍然在用满脸的冷若冰霜来巩固胜利成果。
  甄德晖问她为什么这样没精打彩?
  一听他这么问,汪晓妃马上进入角色,她摆出满脸倦容,连嗓子都沙哑了,天天加班,累的呗,暗无天日啊。汪晓妃充分做到了口眼分工,嘴巴在说话,眼睛却在观察着甄德晖。
  甄德晖一脸正气,你们公司怎么搞的?天天这么加班,就算你是铁打的也受不了,你们老板懂不懂劳动法?周末加班应该开双倍工资。
  为了那几个小钱那样卖命,给十倍的工资也不值得,上班真没劲,汪晓妃在增加着自己的语言砝码,老板不是东西,那个老板娘更坏。
  甄德晖皱着小品演员的眉毛想了很长时间,最后含糊其词地说,要不,你就别上班了,受那种半老徐娘的气,搬过来住吧。
  谢天谢地,他又重新提这个辙儿了。
  看出甄德晖并没有百分之百的诚意,汪晓妃嘴上坚决拒绝着,我才不呢,声音也不像刚才那样沙哑了。
  你看你这个人,刚才说不想上班,现在让你辞职你又不干了?我该怎么伺候你?甄德晖脸上的表情好像电视智力竞赛节目中的明星。
  我才不当寄生虫呢,汪晓妃固执地说,要想不上班,我得自己挣够养自己的钱以后,现在没劲也得坚持。
  这是哪跟哪呀?谁说你是寄生虫了?甄德晖说,怎么能说在家闲待着的人就是寄生虫?按这个观点,老人、儿童、妇女都成了寄生虫了?
  一个知识女性不聋不哑、不瞎不瘸的,整天不工作,却在家靠男人养着,那岂不是成了玩物?没有独立的经济就没有独立的人格,汪晓妃信手拈来一句大学时从书上看的格言。
  由于激起了甄德晖的抬杠欲,本来是她求甄德晖的事情,现在倒变成甄德晖求她了。看到甄德晖说的话正在弄假成真,她提醒自己,现在不能答应他,一定要控制好火候,答应得太早,容易暴露自己;答应得太晚,万一他改变主意了怎么办?
  我不同意你的观点,但敬佩你的为人,唉,现在的女孩子都好吃懒做,像你这样的真是不多了!甄德晖感慨万端。
  那是!汪晓妃一歪脑袋,做了个像小孩子一样可爱的怪相。
  不过你看问题也别太绝对了,其实女人在家做做家务、相夫教子、给老公一个好心情,这也算工作,也应该发工资,甄德晖的手勾住了她的腰,而且上班最不利于女人的美容。
  听罢此番高论,汪晓妃兴奋得想马上蒸发掉,要是我搬过来住,给你做家务,你一个月给我开几个钱呀?她半真半假地问。
  一个月五千,够花吗?甄德晖充满期待地问。
第39节
  七十二小时之后,汪晓妃兴高采烈返回了公司。温丽芸坐在办公桌前,眉开眼笑,正在跟公司里的几个男女表扬她那白山黑水的家乡。温丽芸的口气活像个保险推销员,见人就恨不能把自己的故乡高价卖给人家。她的推销欲太强,以至于不得不采用不正当竞争手段,在表扬东北故乡的同时,捎带把其他省份猛烈贬低一通。在她眼里,东北之外的所有地方都是荒蛮之地,山没有东北的绿,水没有东北的清,树没有东北的美,人没有东北的好,吃食更不如东北的大气。这些话活像一部清初历史,温丽芸的舌头如同八旗兵的铁骑,一路杀向北京,建都北京后就南征北战,把中原和南方的省份杀了个落花流水。汪晓妃心里不得不佩服东北地区卓越的耐夸性能,要是别的地区,早就红着脸求她别夸了,再夸下去那个省会不好意思的。
  温丽芸的话固若金汤,汪晓妃好久都无法攻进去,等她好不容易说渴了吩咐汪晓妃给她倒茶的时候,汪晓妃才说出了辞职的意思。
  温丽芸惊得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你说什么?
  汪晓妃大声重复了一遍,我想辞职。
  不行不行,公司又不是旅店,怎么能说来就来,说走就走?
  看温丽芸又是一副蛮横的嘴脸,汪晓妃把原来想好的一连串借口收了起来,员工和公司是平等的,既然你有辞退别人的自由,别人也有辞职的自由。说出这些汪晓妃还觉得不过瘾,顺便把公司的种种弊病一骨脑儿抖了出来。
  温丽芸大笑,员工跟公司平起平坐那成何体统?员工好比儿女,公司好比父母,父母错了儿女不应该记仇。
  汪晓妃用鼻子冷笑一声,你最好还是回去买本字典好好看看《劳动法》吧,看看第几页第几行里说公司是员工的父母来着?
  温丽芸的长脸拉得更长了,长的像中国历史,那也好,既然你非要走,我也不留你,可是你得记住,过了这个村没有这个店,到时候后悔了可别来找我。
  汪晓妃说,不会的,不会的,我到哪里找不到个一月五千的工作?
  温丽芸愣了好半天,她恨不得把自己的耳朵送到父母那里检验,看是不是假冒伪劣产品,等知道汪晓妃确实去意已决,她才打电话让人事处把劳动合同和办公室物品清单送来,然后一一核对,生怕汪晓妃从公司多带走一张小纸条、一个铅笔头。发现汪晓妃什么都没有多带,温丽芸露出了大失所望和如释重负的双重表情。
  看到女儿这样大张旗鼓地把东西搬了回来,正在看电视小品的汪母又是一阵紧张,你这个丫头,怎么尽干些不擦屁股的事情?当初找这份工作不容易,说不干就不干了?
  我跳槽啦!包吃包住!工资比原来的那个公司高得多!好消息容易沟通感情,即使亲情也不例外,汪晓妃兴奋得跳起来搂住汪母的脖子。
  真的?什么公司?汪母喜不自禁。
  东富公司,工作性质跟以前的差不多,不过轻松多了,汪晓妃本想把甄德晖的事情说出来,但是怕万一以后再有个闪失,再惹得老两口唠叨,就即兴编了个谎。
  具体干什么?汪母还不肯就此放过。
  还是老本行呗,你说像我学中文的还能干什么?汪晓妃答道,说谎也有成瘾性,越往后汪晓妃说得就越是轻车熟路。
  一个月开多少钱?汪母开始直奔主题。
  两千,汪晓妃本来想说是五千,可是一想水涨船高,说自己挣得多了就给父母交得多,就自己给自己克扣掉了三千。
  那不错,比原来还多了四百块,母亲如释重负,那你每月上交的伙食费也得涨二百。
  妈您真是的,工资涨了我饭量可没涨呀,汪晓妃撅起了嘴,我又不是大象,而且经常不跟家吃,能吃多少?
  死丫头今天吃炸药啦?汪母咕哝着,眼睛还不断转向电视,电视上在播着一个毫不可笑的电视小品。中国可笑的事情多如牛毛,人们都笑不起来,但是所有的人一提起农民老大哥都会情不自禁笑岔了气,这似乎是中国人硕果仅存的幽默感。汪母笑够之后,才又想起了刚才的话题,但是汪晓妃已经不见了。她在卫生间洗澡。等她从卫生间出来,汪母才用目光截住了她,那你说,你的伙食费还像以前那么交?这工资就白涨了?
  没白涨,涨出来的我自己存着。
  你交给我我还不是给你存着?你大手大脚惯了,自己存不住钱,将来连个嫁妆都存不够,再说欠马家那小子的钱还没着落呢……你说你都闯的什么事啊?
  妈妈你怕什么?天塌下来还有我撑着呢,再说,我估摸着那钱他八成是不要了,他不是爱钱的人,但是心眼儿小,他说要钱也就是想气气我,我才不上他这个当呢。
  也是,那钱又不是他的劳动所得,哪要得那么理直气壮呀?他最近给你打电话没有?汪母附和着。
  没有,我好长时间都没他的消息了,谁知道他跟哪里的烂女人打得火热呢。
  唉,也是不容易哪,说的好好的要结婚你不要人家了,人家也得为自己的将来打算呀。你也老大不小的了,以后的事也不想一想?不知怎的,汪母又把话题从马大光身上扯了回来。
  走一步看一步呗,要是有缘份,找个更好的,要是没缘份,就一个人过呗,汪晓妃眼睛里透露着迷茫。
  话未说完,厨房里传出了汪父“唉”的一声叹息,不知为什么,这声叹息在汪晓妃听来,跟马大光有几分相像。
第40节
  马大光心里堵得像南方特大水灾之后重修的防洪工程。
  愤怒出诗人,利用手机短信狠狠地对汪晓妃进行了一通语言排污,马大光满肚子的愤怒仍然无法消肿。
  如果现在汪晓妃就在他的面前,他完全可以把以往未敢发泄出来的怨气全都发泄出来,然而她对他避而不见,甚至一个字的信息也不给他发。他也曾经想过直接杀上门去,让她身败名裂,可是想一想觉得这种行为都跟他的上等人身份不符,只得偃旗息鼓。以前他一直为自己的上等人身份而洋洋得意,现在这上等人的身份却像绳索一样把他给束缚起来了,他连一点发泄的自由都被剥夺一尽。如果他只是个草民、只是个刁民,他该有多大的复仇空间啊。作为上等人,他的复仇只能停留在君子动口不动手的底线上了。
  复仇的念头在他脑子里闪烁着,熄灭着,然后又闪烁,又熄灭。
  “小糊涂仙”也帮不了他的忙,随着酒精在他肚子里发生化学反应,他的情绪更是败坏到了极点,屈辱、愤怒、绝望交织在一起,使他陷入了一种巨大的焦虑。
  何以解忧,惟有上网。
  林冰的头像在QQ上亮着,面对那个甜甜的女孩头像,马大光一点说话的欲望都没有,汪晓妃恶毒的语言还在他耳畔回荡着。
  怔了五分钟,林冰主动跟他打招呼了,你怎么啦?看见妹妹连句暖人肺腑的话也没有?我没得罪你吧?
  马大光真后悔自己没有隐身登陆,既然已经被她发现了,想再装聋作哑已是不可能了,他强打精神在键盘上敲了三个字,没有啊。
  那你到底怎么啦?是不是有人欺负你了?
  “欺负”二字使马大光想起童年,村里的几个穷孩子见他在吃白面馍,他们就流着口水围着他要,他不给,他们就一拥而上把他按倒在地拳打脚踢。后来母亲一一追到那几个孩子家里,父母把他们痛揍一通母亲方才罢休。他还记得母亲当时对他说过:“以后谁也不敢欺负你了!”母亲的话具有魔咒一样的力量,此后真的再没有人欺负过他。直到前不久,他才又一次重温了被欺负的屈辱。
  他酸着鼻子,手指头在键盘上蜻蜓点水了一会儿,一个字也没打出来,他觉得自己还是不说为妙,失恋不是什么体面事,不必宣传得妇孺皆知。
  他酝酿了一下灵感,打出这么一行字,噢,没事,我被一个所谓的哥们儿涮了。
  是骗你的感情还是骗你的钱财?
  不幸得很,双重欺骗,就差没骗色了,哈哈。
  你哪有色可骗呀?别跟那种人一般见识,你要想开一点哦。
  是啊,十万块钱就当手纸一样扔了,反正到哪都得交学费。
  又不是贵族学校,交这么高的学费?
  嘿嘿,俺上的是贵族幼儿园。
  一跟林冰耍贫嘴,马大光的心情指数开始上升,今天本来准备请你吃烤鸭,可是遇上这档子破事……
  事情处理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他不仁我不能不义啊,毕竟以前是我哥们儿,虽然没给我帮过什么忙,但也没少求我帮忙嘛。最大的遗憾是把你的口福耽误了,有机会给你补上吧。
  等你请我吃饭我还不等到头发都白了?再说就算你请到了我,我看得上的馆子还真没几家。
  你都喜欢吃什么?川菜?
  外面的又贵又不地道,还是自己做的可口。
  我手笨,不会做呀。
  名师出高徒,有我在还愁学不会?
  既然你会你还是亲自操刀吧。